一
孝王七年冬,江、汉俱冻。
《竹书纪年》里这八个字,记下的是西周一场大雪。
那一年,长江和汉水结上了冰。
牛马冻死在路上。
两千年后,一个叫竺可桢的科学家翻检历代文献,把中国历史划出四个大冷期——殷末周初、六朝、南宋、明末清初。
孝王七年那一场,恰好落在第一个冷期的峰顶。
可孝王七年不是孤例。
东汉灵帝光和六年冬天,北海、东莱、琅邪三郡的井里,冰厚一尺有余。
一尺——那是井口以下整整三十多厘米的冰冻层。
古人管这叫“大寒”。
我们今天坐在暖气房里读到这些记载,不过是文字。
但对一个没有棉被的古人来说,那是每一个夜晚都要面对的事情。
二
棉被是什么时候才有的?
宋代。
更准确地说,棉花在宋代才渐渐进入中国人的日常生活。
而在此之前的几千年里——从新石器时代点燃第一堆火塘,到南宋末年棉纺织技术缓慢北上——中国人的每一个冬天,都是在没有棉被的寒冷中度过的。
那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答案不在某一件“神器”上,而在一部绵延几千年的取暖史里。
火塘、火盆、壁炉、火墙、椒房殿、手炉、汤婆子、火炕、纸裘——每一样东西的出现,都是一次对抗严寒的尝试。
每一次尝试的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人在冷夜里寻找温暖的努力。
三
最早的火,是烧在房子外面的。
新石器时代的先民把火堆移进了屋里。
考古学家在内蒙古鄂尔多斯永兴店遗址发现过这种早期的火塘——房子中间挖一个很浅的坑,铺三块小石板,架起木柴,透风助燃。
火塘旁边埋着陶罐,罐里存着火种炭灰,随时可以重新点燃。
六千年前,山西临汾桃园村,一座编号F2的半地穴式房址里,考古人员清理出一个圆形竖穴状火塘,口径近1.1米。
1.1米,一个人张开双臂的宽度。
火塘边散落着红陶尖底瓶、彩陶盆、夹砂罐——做饭、取暖,都在这一处火光里完成。
四千年前,四川的房屋遗址格局几乎一样:中间一个大火塘,火烧过的痕迹到现代仍清晰可辨。
火塘周围三块三角形石头,考古专家推测——那就是当时的“桌椅”。
没有桌椅,一家人围着火塘坐在地上。
火光映着人脸,陶罐里煮着食物。
那是中国最早的“围炉夜话”。
火塘的问题是——它不能移动。
火生在哪里,人就只能待在哪里。
冬天要出门,一离开火塘,寒冷立刻裹上来。
四
春秋战国,青铜文明到了顶峰,火盆出现了。
那是一个可以搬动的火。
考古学家叫它“燎炉”,通俗一点说,就是火盆。
河南省新郑县李家楼出土了一件“王子婴次”青铜炉,形制小而浅,是一件典型的可移动取暖器具。
1956年河南信阳一号楚墓也出土了一件圆形铜炉,下附三足,腹两侧有两条长链,炉内还存着放置过的木炭。
最精美的一套,来自湖北随州曾侯乙墓。
1978年,考古队打开这座战国早期大墓,出土了一组完整的炭炉套装——铜炭炉、铜箕、铜漏铲,三件一套。
铜炭炉直口、平沿、短颈、浅腹、平底,三个兽形矮足撑起炉身,器身有环耳套接提链,颈部饰棱形纹,腹部是勾连粗云纹。
铜箕用来盛放和清理木炭炭灰,铜漏铲上有53个洞,用来筛取精炭、提高燃烧效率。
一个诸侯的冬天,仆人在炭炉边蹲着,用铜漏铲把细碎的木炭筛进炉膛,火光亮起来,铜箕里盛着烧尽的灰。
曾侯乙坐在炉火旁——具体坐多久,史料没说。
但那一套铜器至今还在湖北省博物馆里摆着,两千年了,炉身纹路依然清晰。
火盆比火塘进了一步——可以端到需要的地方。
但炭要烧木炭,木炭要花钱。
贵族用得起青铜炭炉,平民呢?
陶盆、瓦盆,甚至直接在地上拢一堆火。
火光一起,烟也起来了。
五
秦朝人想出了一个办法——把烟和热量分开。
1974年,考古人员在秦都城“咸阳一号建筑”遗址上发现了三处壁炉。
其中两座在洗浴池旁,供浴室取暖;第三座紧挨着一间大房间——考古学家推测,那是秦始皇专用的。
壁炉烧木炭,出烟孔设在室外。
烟排出去,热留下来。
同一遗址还发现了火墙的做法——两块筒瓦相扣,做成管道包在墙的内侧,与灶相连通。
灶里的热气顺着管道在墙内流动,整面墙变成一块巨大的散热片。
这就是火炕和暖气的雏形。
秦始皇坐在咸阳宫里的时候,墙是热的。
但他的士兵不行。
公元前215年,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驻守上郡。
冬天塞外风沙割脸,营帐里拢一堆火,前胸烤烫了后背还是冰的。
没有棉衣,士兵们往衣服里塞什么?
芦苇、茅草、柳絮——能塞的都塞进去。
但那些东西不保暖。
六
西汉人把取暖这件事做到了极致。
未央宫里有一座殿,叫温室殿。
《西京杂记》里记着:温室殿的墙壁“以椒为泥涂室”——花椒捣碎了和泥,抹在墙上。
花椒。
今天我们炒菜放几粒提味的东西,西汉人用它糊墙。
《三辅黄图》说得很直接:“以椒和泥涂,取其温而芬芳也。”
温,是物理上的保温;芬芳,是气味上的享受。
花椒粉末有防虫效果,还能保护木质结构。
墙壁呈淡粉色——又暖、又香、又好看。
这还不算完。
墙上挂锦绣壁毯,设火齐云母屏风,挂大雁羽毛做的幔帐,地上铺西域毛毯。
柱子用香桂木。
汉武帝住在里面,冬天“处之温暖”。
皇后住的地方叫椒房殿——用同样的方法,“以椒涂室”。
后来“椒房”两个字直接成了皇后的代称。
窦漪房、陈阿娇、卫子夫,都在这粉色墙壁的宫殿里度过冬天。
1981年到1983年,考古队发掘了椒房殿遗址。
正殿坐北朝南,殿南有二阙址,东西相距23.5米——有阙,说明规格极高。
殿堂四周回廊铺方砖,东西设踏道。
遗址上如今只剩夯土台基,但两千年前,那面掺了花椒的墙曾经暖过一个皇后的冬天。
花椒墙是好。
但那是皇后的。
平民的房子呢?
土墙、茅顶,寒风从墙缝里钻进来。
他们没有花椒,也没有锦绣壁毯。
七
东汉某年冬天,北海郡的一口井冻了一尺多厚。
井都冻了,屋子里能有多暖?
普通人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多穿。
可穿什么?
棉花还没来。
富人穿丝、穿裘皮。
“五花马,千金裘”——那是李白的诗,写的是富贵人家的冬天。
穷人穿麻。
麻布挡风,但不保暖。
冬天往麻布里塞东西——芦花、杨絮、旧布头。
杜甫写过“布衾多年冷似铁”。
布衾就是麻布被,填着芦絮杨絮,盖了多年,硬得像铁,冷得像铁。
比麻布更绝望的,是纸。
八
纸裘,魏晋出现,唐宋流行。
用楮树皮纸或藤纸做成衣服。
“人悉以纸为衣,或有衣经者”——史料里这句话,记的是回纥人穿纸衣。
“方冽寒,人皆连纸褫书为裳褕”——天太冷了,人们把书扯下来,连纸做成衣裳。
听起来像段子,但那是真的。
唐宋时期,造纸技术成熟了,纸衣做得柔韧耐穿,在河洛和江浙都有市场。
穿纸衣的不光是贫民,还有僧侣——佛教戒律不许穿丝绵,纸衣成了替代品。
到了宋代,文人也穿。
陆游写过:“幸有藜烹粥,何惭纸作襦。”
寒夜里挖点藜草煮粥,裁一件纸衣当袄——不丢人。
但纸衣的保暖效果终究有限。
纸能挡风,但存不住热。
冬天刮大风,纸衣贴在身上,冷还是冷。
九
转机出现在两个方向上。
一个是火炕。
《旧唐书·东夷传》里有一条记载:“其俗贫窭者多,冬月皆作长坑(炕),下燃煴火以取暖。”
东北的穷人,冬天做长炕,底下烧小火取暖。
火炕的历史可能更早。
2006年,河北省文物研究所配合南水北调工程,在徐水县东黑山村发掘出一处西汉时期的火炕遗址,把火炕的历史提早了两千多年。
遗址里的火炕内部有两条或三条烟道,是形制成熟的设施。
火炕面积约十平方米,烟道和炕面设计较低,炕面上搭盖着勾纹青砖和石板。
山东青岛一处唐宋遗址也发现了火炕——16个探方里,火炕、水井、炉灶历历在目。
火炕的原理很简单:灶台和炕洞连通,做饭的热气顺着烟道流进炕里,把整个炕面烘热。
一家人晚上躺在热炕上,灶里的余温还能维持大半夜。
做饭和取暖,一次烧柴解决两件事。
北方农家几乎家家有炕。
那是北方人过冬的“刚需装备”。
另一个方向是便携暖具。
唐代人发明了手炉——铜制的椭圆小炉,里面放炭火或尚有余热的灶灰,炉外加罩,可以揣在袖子里。
出门时手往袖口一拢,掌心贴着温热的铜炉。
仕女们冬天出门必带。
到了宋代,脚炉出现了——比手炉大,放在脚边取暖。
《东京梦华录》里记,达官贵人冬天宴客时,座位下放脚炉。
客人从脚暖到心。
还有汤婆子。
铜或锡做的扁圆壶,上方开一个带螺帽的口子,热水灌进去,拧紧,塞进被窝。
整夜不冷。
苏轼给朋友杨君素写信说:“送暖脚铜缶一枚,每夜热汤注满,塞其口,仍以布单衾裹之,可以达旦不冷。”
黄庭坚专门写了两首诗《戏咏暖足瓶》。
其一:“小姬暖足卧,或能起心兵。
千金买脚婆,夜夜睡天明。”
花大价钱买个汤婆子,从此夜夜安睡到天亮。
手炉、脚炉、汤婆子——都是“个人取暖设备”。
一个人揣一个,各暖各的。
但被子还是冷的。
十
棉花什么时候来的?
原产印度和阿拉伯。
亚洲棉的种子顺着海上丝路,搭乘商船,在秦汉年间就“登陆”了岭南。
但之后将近一千年,它一直待在岭南,没怎么北上。
长江流域和中原地带,直到宋代都不太可能见到棉花种植。
南宋是个转折点。
福建路、广南东路、广南西路、江南、川蜀一带都出现了棉花种植业。
宋人记载:“闽岭以南多木绵,土人竞植之,有至数千株者,采其花为布,号吉贝布。”
吉贝布——棉布。
宋末元初,松江乌泥泾(今上海徐汇)的黄道婆向黎族妇女学习棉纺织技艺,回乡改良纺织机。
长江流域的棉纺织业迅速发展起来。
棉布终于进入了千家万户。
棉被也随之出现。
用弦弓把棉花弹得松软,填充进被套,就是棉被。
清康熙《松江府志》载:“宋时乡人始传其种于乌泥泾镇。”
白居易比大多数人早几百年享受到了棉被。
他写诗赞美:“朝拥坐至暮,夜覆眠达晨。
谁知严冬月,肢体暖如春。”
一觉醒来脚丫还是暖的——这事让大诗人惊喜到写诗庆祝。
但白居易是官员。
普通人要到宋末元初才慢慢用上棉被。
棉被的好处是什么?
不是更热,而是更稳。
芦絮杨絮填的被子,刚睡进去是冷的,半夜蜷缩着不敢翻身——一动,冷风灌进来。
棉被不一样。
棉花纤维蓬松,存得住空气,空气是热的不良导体。
人躺进去,体温把被窝焐热,棉絮把热量留住。
一夜不散。
那是几千年来,中国人第一次在冬天夜里安安稳稳睡到天亮——不用半夜被冻醒,不用缩成一团等天明。
十一
从火塘到棉被,走了几千年。
新石器时代的人在火塘边围坐,火光映着陶罐和石器。
春秋战国的贵族用青铜炭炉取暖,铜箕里盛着炭灰。
秦始皇的咸阳宫里有壁炉和火墙。
汉武帝的温室殿里花椒和泥涂墙。
唐代仕女袖中揣着手炉。
宋代文人被窝里塞着汤婆子。
北方农家的炕洞里余烬未灭。
南方的贫民裹着纸衣捱过长夜。
每一样东西的出现,都是在说同一句话:太冷了,得想个办法。
孝王七年冬天,江、汉俱冻。
那一年,没有棉被的人是怎么熬过去的?
烤火、裹纸、挤在一起、硬扛。
能用的办法都用上了。
今天我们有暖气、空调、羽绒服、棉被。
冬天不再是一个需要“熬”的季节。
但我们仍然应该记得——在棉花到来之前的几千年里,无数个寒冷的夜晚,有人围坐在火塘边,有人把纸衣裹紧了一些,有人往炕洞里添了一把柴。
他们熬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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