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在晨光里遇见她。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佝偻着腰,一下一下扫着院子。竹扫帚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时光本身在呢喃。她扫得极慢,每一下都似乎带着某种仪式感。扫完,她会靠在院门边的小竹椅上,望着巷口那棵老槐树,直到阳光把树影拉得老长。
她的院子是个奇迹。墙角那丛月季,她说是六二年种的,整整开了六十多年。春天的时候,花朵会探出墙头,路过的人总要停下脚步。前年闹虫灾,左邻右舍的月季都死了,唯独她的依然花开不断。我问她有什么秘诀,她只是笑,用满是皱纹的手摸了摸花瓣:“它们认得我。”
她一生没去过医院。偶尔感冒,便喝一碗姜汤,蒙头睡一觉,第二天照常坐在院门口择菜。邻居们都说她是“老神仙”,她摆摆手:“什么神仙,不过是个老婆子。”可她的眼睛不一样。九十多岁的人了,那双眼睛依然清明,像是山间的泉水,能映出云影天光。
我知道她有个儿子在美国。二十年没回来过了。每年春节,邮差会送来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照片。她把照片贴在堂屋的墙上,整整贴了一面墙。从儿子戴着博士帽的意气风发,到西装革履站在写字楼前,再到身边多了个金发碧眼的女人,最后是三个混血孩子围着他笑。照片里的人越来越陌生,但她看着的眼神,二十年如一日地亮着。
去年冬天,她突然跟我说起老伴。那是四月的一个午后,她坐在阳光里剥毛豆。说老头子走的那天,也是四月。“他早上还夸我蒸的蛋羹嫩,说这辈子就爱吃这个。我说那明天还蒸。他说好,就靠在藤椅上晒太阳。等我洗完碗回来,他已经走了。”她剥豆子的手没有停,“睡着走的,嘴角还带着笑。”
她说这话时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毛豆一粒一粒落在搪瓷盆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天早上七点,巷口的梧桐树落了第一片叶子,恰好飘进她的院子。送牛奶的老周发现她院门没锁,进去一看,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安详的笑。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用铅笔写着:“今天天气好,再睡会儿。”
电话打给美国。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孩,说找Mr. Chen。对方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低低的哭声。那是她儿子。
出殡那天,来了许多人。有她教过的学生,有吃过她做的青团的孩子,有被她接济过的邻居。她儿子是下午到的,西装革履,头发白了大半。他在母亲床前跪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丛月季开得正好,他伸手摸了摸花瓣,突然蹲下身,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走进她的屋子。堂屋墙上那些照片已经被取下,只留下一个个泛黄的方框。我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二十张机票。北京到纽约,单程。最早的日期是1990年,最近的是去年。每张机票都用塑料膜仔细包好。
最后一张机票的背面,她的字迹有些颤抖:“算了,他在那边挺好的。”
我把机票放回原处。
月季花还在开着。这世间许多人走得轰轰烈烈,她却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轻轻漾开一圈涟漪,然后归于平静。九十四年,她没有病痛,没有怨恨,只是在一个寻常的清晨,觉得天气正好,便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有人会替她看这世间的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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