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初秋,我在武昌的抱冰堂前站了很久。檐角的铜铃被江风吹得轻响,一声一声,像从一百多年前的某个黄昏传来。堂前的老槐树依然苍翠,树影落在青石阶上,恍惚间,仿佛有个人影正凭栏远眺——长衫,清瘦,目光里尽是家国天下的焦灼与不甘。
那个人,便是张之洞。
他的仕途,是从探花郎开始的。三十岁出任湖北学政,此后四十余年,从两广到两湖,从两江到军机,他的足迹几乎踏遍了晚清半壁江山。他的一生,也恰是半部晚清史。
我总在想,一个读书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在“国步维艰,外患日棘”的时代里,一边吟着唐诗宋词,一边点燃炼铁的高炉?他提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在许多人看来,不过是不中不西的折中。可在那样的年代,一个从科举路上走来的传统士大夫,肯弯下腰去看那些“奇技淫巧”,已属不易。他创办汉阳铁厂,那是亚洲第一个近代钢铁企业;他修筑芦汉铁路,贯通南北;他创办自强学堂、三江师范学堂,让新学在古老的帝国土地上生根发芽。毛泽东后来评价说:“提起中国民族工业,重工业不能忘记张之洞。”孙中山更说他是不言革命的大革命家。
然而,这个人的内心,恐怕始终是矛盾的。
他一面是改革者,一面又是旧秩序的维护者。他镇压过维新,也保护过使馆;他攻击过康梁,也起用过新人。他像一个走在钢索上的人,左手托着千年儒学的香火,右手举着近代工业的火炬,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这大约是所有过渡时代人物的宿命——他们注定要承受撕裂的痛苦。
晚年的张之洞,曾重游西山。山色依旧葱茏,可故地重游的他,心境早已不同。他写下这样一首七律:
西山佳气自葱葱,闻见心情百不同。
花院无从寻道士,都人何用看衰翁。
藁街列第峥嵘起,前殿南军顾盼雄。
新旧只今分半坐,庙堂端费斡旋功。
“新旧只今分半坐,庙堂端费斡旋功”——新旧两派各占半壁,朝堂之上全靠他居中斡旋。可一个“斡旋”的人,又怎能真正改变一个时代的走向?他太清醒了,清醒到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为一座将倾的大厦添砖加瓦。可他还是添了,添了一辈子。
1909年,张之洞病逝。他留下的,是汉阳铁厂的烟囱、京汉铁路的铁轨、武汉大学的梧桐,还有那部洋洋数百万言的《张文襄公全集》。陈寅恪后来回忆,说自己“议论近乎曾湘乡张南皮之间”——一个时代的士大夫,终究逃不脱他的精神轨范。
抱冰堂前,风又起了。我想象他晚年自号“抱冰”时的心情——那不是清高,是寒凉。一个在冰上行走的人,明知脚下是万丈深渊,却仍要一步一步走下去。香涛已远,可那炉火,至今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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