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底,黄浦江边的风就已经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那种冷跟北方不一样,北方是干冷,裹紧大衣就扛过去了,上海的冷是湿的,贴着皮肤往里头渗,让人从里到外都缩起来。赵建国站在部队招待所的窗前,看着楼下梧桐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掉,水泥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黄褐色的落叶,清洁工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怎么也扫不干净。他手里捏着那张调令,纸边被他反复折过又抚平,已经起了毛,中间那道折痕快要断了。

“建国,真不跟组织再谈谈?”老战友王德发帮他拎着行李包,站在他身后,脸上满是不解。王德发比他早转业两年,现在在宝山区一家机械厂当副厂长,手里多少有点实权,也认识些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上海那么多好单位,怎么偏偏分你去那个街道煤球厂?你正营级转业,营级啊,放在部队里管几百号人的,去那儿铲煤球,你图什么?”

赵建国把调令折好塞进贴身口袋里,口袋内侧的布被他磨得发亮。他回头冲王德发笑了笑,嘴角牵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也跟着动了动:“哪儿不是干?我打听过了,那个厂子几百号人,总得有人管生产吧。再说煤球也是老百姓过日子离不开的东西,你家用什么烧饭?你家不也得买煤球?”

王德发叹了口气,把行李包往肩上一甩:“我家早换液化气了。建国,我跟你说,煤球这行当是夕阳产业,你去了就是收拾烂摊子。”

“烂摊子也得有人收拾。”赵建国转过身来,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出半包牡丹烟,抽出一根递给王德发,自己又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我在部队这十几年,带过那么多兵,什么硬骨头没啃过?一个煤球厂,能比一个连队难管?”

王德发接过烟,掏出火柴给他点上,自己也点着,两个人对着一窗子的梧桐树沉默地抽了几口。赵建国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着烟灰落在窗台上,忽然说:“其实我不挑。调到上海已经是组织照顾了,周慧的调令也下来了,在棉纺厂,离煤球厂隔着大半个城,但那也没办法,先把脚跟站稳再说。”

他没跟王德发说更多。有些话说不出口。比如他确实打听过煤球厂的情况,街道办主任老钱在电话里跟他明说了,那个厂子有三任生产科长,最短的干了四个月,最长的八个月,都是受不了那个环境和那个待遇走的。老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试探,赵建国当时在电话这头说:“我去试试。”他听见老钱松了口气。

他没说的是,他是长子,家里弟弟妹妹五个,父母在苏北农村,全靠他每个月往家里寄钱。正营级的工资转业后打折扣,但到底比在部队多些津贴。他需要这份工作,哪怕它再脏再累。而且周慧一个女人家带着两个孩子先到上海安家,他不能让她一个人扛着。

王德发见他不说话,也就住了嘴,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用鞋底碾了碾。“行李我给你拎到车站,回头你安顿好了,给兄弟来个电话。”他说。

车站里挤满了人。一九八二年的上海火车站,到处是人堆和行李卷,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煤烟味。赵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背着帆布包,在人流里挤来挤去。王德发帮他把行李送上车厢,站在月台上朝他挥手,火车开动的时候,王德发的脸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站台的白色线条里。

赵建国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对面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火车轰隆隆地驶出上海,窗外的景色从低矮的棚户区变成农田和村庄。赵建国把调令又掏出来看了一遍,上面写着“上海市杨浦区煤球厂生产科科长”,墨迹很新,落款处盖着公章。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调令叠好,放回口袋。

对面抱孩子的女人忽然开口:“同志,你去杨浦区啊?”

赵建国抬头:“是,您怎么知道?”

女人指了指他手里的调令:“看见了。我有个表姐在杨浦,说那边有个煤球厂,怪大的。”

“我就在那儿上班。”赵建国说。

女人笑了笑,低头哄怀里的孩子,没再说话。赵建国看向窗外,田野一片一片地掠过,偶尔有几头牛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他想起部队驻地外面的麦子地,每年收割的时候金黄金黄的,连队的兵们轮流去帮老乡割麦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大家说说笑笑的,日子过得热闹。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赵建国拎着行李出了站,按照老钱给的地址找过去。杨树浦路那一带他完全不熟,路灯昏黄,路边的梧桐树都秃了,只剩下枝干交错的剪影。他走了三四十分钟,问了三个人,才找到那条弄堂。弄堂口挂着一块木牌子,白底黑字写着“杨浦区煤球厂”,牌子歪了,边上缺了一角。

厂里已经下班了,只有传达室亮着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头出来,上下打量他:“找谁?”

“同志您好,我是新来的生产科长赵建国,来报到。”

老头愣了愣,把门打开让他进去,嘴里念叨着:“新科长?哦哦,老钱说过的,对对对,你进来坐。”他把赵建国让进传达室,倒了一杯热水,“我还以为你得下个月才来呢,没想到今天就到了。你吃饭了吗?厂里食堂关了,要不我去给你下碗面?”

赵建国说不用麻烦了。他环顾这间小小的传达室,墙上挂着一幅掉色的年画,角落里堆着半筐煤球,炉子上烧着一壶水,水汽咕嘟咕嘟地往上冒。老头自我介绍说姓陈,在厂里看了八年大门,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他一边说话一边搓手,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陈师傅,咱们厂有多少人?”赵建国问。

“全厂连行政带工人,一百二十二个。”陈师傅掰着手指头数,“厂长姓孙,人家都叫他老孙头,管了七年了。下面三个车间,白班夜班轮着转。你那个生产科,原先有位李科长,上个月刚走。”

“怎么走的?”

陈师傅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嫌钱少。一个月四十八块钱工资,加上奖金补贴顶多六十出头,在上海能干嘛?人家家里两个孩子上学,老婆又没工作,扛不住了。”

赵建国没说话。他喝了口水,水是咸的,大概是从水管里直接烧的。他把水杯放下:“陈师傅,有没有空宿舍?我今天先住下。”

陈师傅找了间空着的职工宿舍给他,其实就是一间五六个平方的小屋子,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脸盆架。墙上糊着旧报纸,有一张报纸上印着“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三十三周年”的字样。赵建国把行李放下,铺好床单,坐在床沿上愣了一会儿。他听见窗外有猫叫,听见远处轮船的汽笛声,听见隔壁房间有个男人在咳嗽。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报到了。老孙头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头顶秃了一块,剩下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蓝布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他看见赵建国来了,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伸出两只粗糙的手握住他:“赵科长,欢迎欢迎!哎呀你可来了,我们盼星星盼月亮……”

“孙厂长,您叫我建国就行。”

“好好好,建国同志,来来来,我带你转转。”老孙头领着他从办公室出来,穿过一道铁门进了车间。车间里轰隆隆的声音立刻灌满耳朵,几台蜂窝煤机排成两列,传送带上源源不断地吐出黑色的煤球。工人们穿着同样的蓝布工作服,脸上蒙着煤灰,只露出一圈眼白和牙齿。空气里飘着细碎的煤粉,赵建国吸了第一口气就开始咳嗽。

老孙头拍着他的背:“第一天不习惯,过几天就好了。你看咱们的设备,三台老机器,两台新点的,满负荷生产一天能出两万块蜂窝煤。销路没问题,周边几个区都来拉货,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利润薄。”老孙头把他拉到一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煤价涨得厉害,运输费也涨,但我们卖出去的煤球价格不能随便涨,上面有规定,老百姓烧不起也不行。所以厂里每年账面都紧巴巴的。”

赵建国点点头。他绕着车间走了一圈,观察每一台机器的运转情况,看工人是怎么往机器里填煤粉和黄土混合物的,看成品怎么码放怎么装车。有个年轻工人推着板车从他身边经过,车上垒得小山似的煤球,他推得歪歪扭扭,赵建国上前帮他扶了一把。

“谢谢。”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走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赵建国端着搪瓷碗排队打菜。今天的菜是白菜炖豆腐,外加一个馒头。食堂师傅看见他是生面孔,多给他舀了一勺菜汤。赵建国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着。旁边桌几个工人边吃边聊天,声音不大不小,他听得见。

“听说了吗?新来的生产科长,今天到了。”

“又是哪个倒霉蛋?撑得过三个月算我输。”

“别这么说,万一是真有本事的呢?”

“有本事谁来咱们这儿?有本事的都去机电厂、去汽配厂,谁来铲煤球?”

赵建国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菜汤里,一口一口地吃。他想起王德发说的那些话,想起老钱在电话里的试探语气,想起陈师傅说的“四个月、八个月”。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站起来把碗洗了,然后去找老孙头要了一份厂里的生产记录。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看那些记录看到十二点。报表上的数字写得乱七八糟,有的用圆珠笔有的用铅笔,产量忽高忽低,煤耗和电耗的统计对不上账。他把有问题的几页折了角,在纸上记了几个要点,然后才关了灯躺下。木板床硬得硌人,枕头里装的似乎是谷壳,翻身的时候沙沙响。他在沙沙声里慢慢睡着了,梦见自己在部队操场上带队跑五公里,跑着跑着操场变成了煤堆,他在煤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怎么也跑不到头。

第一个月他几乎每天都待在车间里。早上六点起来,跟夜班的工人交接完,就换上工作服下车间。他从最基础的事情做起——铲煤、拌土、开机、码垛、装车,每道工序他都亲手干一遍,干完了跟工人们蹲在一起抽烟聊天。工人们刚开始对他有距离,喊他“赵科长”的时候语气客客气气的。后来有天中午,他跟几个老师傅蹲在车间后门吃午饭,有人递给他一截大葱,他接过来就着馒头啃了,满嘴辣味直冲脑门,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从那以后,大家开始叫他“老赵”。

他发现了几个问题。第一是煤粉和黄土的配比不稳定,每班师傅凭经验随手抓,导致煤球的质量忽好忽坏,有的太松容易散,有的太紧不爱着。第二是机器的维护保养跟不上,皮带经常断,一断就停产半天。第三是工人的计件工资算法不合理,干多干少差不太多,所以没人抢着干活。

他把这些问题写了个报告交给老孙头,老孙头看完了拍桌子:“建国,你干了件大事!配比的事我早就想弄,没人懂。你说怎么改?”

赵建国找厂里技术员商量,两个人闷在办公室里算了三天,用厂里的旧秤做了几十次实验,最后定下来一个配比方案:七成煤粉三成黄土,加适量的水,搅拌均匀后压制成型。试产那天所有车间主任都来了,第一批煤球出来,硬度和重量都达标,放在炉子里试烧,火苗旺旺的,烟也比以前少。老孙头高兴得当场拍板,让食堂加餐,那天中午每人多一个荷包蛋。

机器的维护他定了个制度,每班下班前必须清理皮带和压模头,每周六下午停机保养两个小时,由专门的维修工负责。刚开始工人嫌麻烦,赵建国就自己带头干,卷起袖子拿刷子清理压模头上的煤泥,弄得满手漆黑。工人们看不下去了,慢慢地也就跟着干。两个月后,非计划停机的次数从每月七八次降到了一两次。

计件工资的调整最费周折。赵建国找老孙头商量,把产量超过额定标准的部分提高单价,工人的月收入有了明显差异。干得快的拿得多,干得慢的拿得少,刚开始有人不满,赵建国把测算的数据摊在桌上,一笔一笔解释。有个姓张的老工人拍了桌子:“你这不是逼我们累死吗?”

“张师傅,”赵建国把烟递过去,“我不是要你累死,我是想让干得多的人多拿钱,这理走到哪儿都说得通。你要是不想多干,还拿原来的数,没人逼你。”

张师傅把烟接过去叼在嘴上,没再吭声。过了半个月,他成了厂里产量最高的那批人之一,每个月工资比原来多了十二块钱。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厂子的效益慢慢好了起来。工人们的奖金从每月两块涨到了五块,后来又涨到了八块。老孙头在年终总结会上拍着赵建国的肩膀说:“建国,你是咱厂的福星!”台下坐着的工人们鼓掌,赵建国站起来鞠躬,掌心里全是汗。他看见张师傅也在下面拍手,拍得比谁都响。

那天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骑车去了周慧那里。半年来他每周去一次,风雨无阻。从煤球厂到棉纺厂的筒子楼,骑车要一个半小时,中间要过两条铁路道口,有一段路坑坑洼洼的,颠得他屁股疼。但每次他推开门,看见周慧抱着小儿子赵军朝他笑,看见大女儿赵敏趴在桌上画画,他就觉得那一个半小时的路骑得值。

周慧在棉纺厂三班倒,有时白班有时夜班,时间完全没有规律。她到上海后瘦了不少,下巴尖了,颧骨也突出了,但精神还好,把两个孩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筒子楼那间十平方的房间被周慧布置得温馨,墙上贴了花纸,窗台上养了一盆葱和两盆蒜,床底下塞着孩子的玩具箱子。

赵建国每次去都会带点东西。有时是厂里食堂的馒头,有时是路上买的青菜,碰上发工资的日子就割半斤肉。周慧把肉切成薄片,跟青菜一起炒了,一家四口挤在小桌子前吃得香喷喷的。赵敏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每次见到他都要扑上来让他抱,赵建国就把她举到头顶转两圈,她笑得咯咯的。赵军才五岁,腼腆,躲在周慧身后偷偷看他,等他蹲下来招手才慢慢挪过来。

一九八三年夏天的一个晚上,赵建国照例骑车去了筒子楼。那天周慧上白班,刚下班回家,正忙着做饭。赵敏在旁边写作业,赵军在地上玩积木。赵建国坐在小凳子上帮周慧择菜,忽然听见周慧说:“建国,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们厂里要分房子了。”周慧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兴奋,“单位新盖了一栋家属楼,按工龄和贡献打分排队。我问了人事科,我的分够得上两居室,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得分到杨浦区那边去,离我厂子远,但离你们煤球厂近。”周慧抬头看他,眼神亮亮的,“你说,咱们要不要?”

赵建国手里的菜停了一下。他算了下距离,如果搬到杨浦,周慧上班要坐四十分钟公交,但他每天回家就方便了,不用再骑一个半小时的夜路。更重要的是,两居室比筒子楼大了一倍还多,孩子们能有自己的空间。

“要。”他说,“肯定要。”

周慧笑了,那是他到上海后见过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她把锅铲在锅里搅得叮当响:“那我明天就报名去!”

房子是秋天分下来的,在杨树浦路附近的一条弄堂里,三楼,两间卧室加一个小客厅,厨房和卫生间虽然小但齐全。赵建国第一次进去的时候,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转了个圈,觉得这屋子亮堂得晃眼。他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的时候,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

搬家那天煤球厂来了七八个工人帮忙,张师傅开着他的三轮板车跑了两趟。周慧请了半天假,把筒子楼里的家当打包成十几个纸箱和编织袋。赵建国把最重的箱子扛在肩上往楼上搬,工人们跟在他身后,一趟一趟。那天楼梯里全是他们的脚步声和说笑声,隔壁邻居开门探头看,周慧笑着打招呼。搬完最后一件东西,赵建国站在新家的窗前往下看,张师傅他们在楼下抽烟歇脚,抬头冲他挥手。

他说:“兄弟们辛苦了,晚上我请客。”

那天晚上他在弄堂口的小饭馆里摆了四桌,把帮忙的工人和两边的同事都叫上了。菜是普通的家常菜,酒是散装的白酒,十几块钱一瓶。赵建国端着杯子挨桌敬,敬到张师傅那桌的时候,张师傅站起来拍着他的肩说:“老赵,你这人够意思,以后厂里有啥事,我老张第一个上。”

赵建国喝了不少,脸通红。回家的时候周慧已经把孩子哄睡了,坐在客厅里等他,桌上放着醒酒的醋和一杯温水。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这间新房子,看着周慧围裙上还没解下来的带子,忽然鼻子有点酸。

“怎么了?”周慧坐过来。

“没事。”他喝了口水,把醋也一口闷了,“就是高兴。”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赵建国每天步行十五分钟到厂里上班,周慧坐头班公交去棉纺厂,赵敏上了弄堂口的小学,赵军进了厂办的幼儿园。一家四口在杨树浦路那间两居室里安了家,虽然每个月工资掰成几瓣花,水电煤粮和给老家寄的钱样样不能少,但到底比从前挤在筒子楼里舒坦得多。

但生活从来不是一块平整的煤球,总有裂缝和孔洞。赵敏进了三年级之后,学习成绩开始往下掉。老师找过周慧两次,说这孩子上课走神,作业也马虎。周慧把这话转述给赵建国的时候,他正蹲在卫生间修漏水的水龙头,闻言手上一用力,扳手把水管磕出了一道印子。

“她以前成绩不是挺好的吗?”

“老师说可能跟咱们换环境有关系,孩子适应新学校要时间。”周慧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女儿的数学卷子,“你看看这个,才考七十二分。”

赵建国擦擦手站起来,接过卷子看了看。错的题大多是粗心,加减号看反了,数字抄串了。他把卷子折好放在桌上:“晚上我跟她聊聊。”

晚饭后他把赵敏叫到小客厅里。女儿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赵建国尽量把语气放平,问她最近在学校怎么样。赵敏沉默了半天,忽然说:“爸爸,我想回原来的学校。”

“这里不好吗?”

赵敏摇头,眼睛里蓄了泪:“同学说我是外地人,说话有口音。”

赵建国愣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眼里女儿就是女儿,跟口音、跟外地本地有什么关系。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你跟他们说,你爸爸是解放军。”

“你早就不是解放军了。”赵敏小声说。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他咽了口唾沫,把女儿拉到怀里:“不管爸爸是什么,你都是好孩子。成绩掉了咱们再追上,口音没关系,慢慢改。爸爸小时候在苏北老家,也是一口土话,后来去了部队,说多了就好了。”

赵敏在他怀里抽泣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下来。那天晚上赵建国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周慧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没事,你睡。”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路过的卡车声,想着女儿说的那句话。他不是解放军了,他现在是个煤球厂的生产科长,一个每天跟煤粉打交道的普通人。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但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孩子在学校里可能要面对的东西,比他想的复杂得多。

之后的几个月他尽量多抽时间陪赵敏写作业。他高中文化,数学题还能对付,英语就完全不懂了,只好去书店买了本英汉词典回来,一边翻词典一边帮女儿读单词,发音古怪得连自己都笑。周慧有时下班回来,看见父女两个趴在小桌上一个念一个写,就悄悄把门掩上,去厨房给他们热宵夜。

赵军倒是省心。这孩子从小安静,自己坐在角落里玩积木能玩一个小时不动地方。幼儿园老师说他有耐心,画画画得好,赵建国听了心里高兴,特意去文具店买了一盒十二色的蜡笔回来给他。赵军把蜡笔整整齐齐地码在铅笔盒里,每次用完一支就放回去,从来不丢。

厂里的生意在进入一九八五年之后又好了些。赵建国又改良了配煤的工艺,用上了更便宜的煤矸石代替部分黄土,成本降了一截。他还跑了几趟区里的燃料公司,签了个长期供应合同,价格比零售便宜一成。老孙头对他越来越放心,把厂里的大事小事都交给他处理,自己退到后面喝茶看报纸去了。

但赵建国也有犯难的时候。一九八六年春天,厂里接到一批大单子,要在一个月内加急生产十万块蜂窝煤供给区里的一批新住户。为了赶工期,他安排了连续加班,工人每天干十二个小时。干了半个多月,有人吃不消了,张师傅带头来找他。

“老赵,咱们不是铁打的,你让大家歇一天行不行?”

赵建国看着张师傅熬红的眼睛和黑眼圈,心里明白这话在理。但那批货的期限压在那儿,一天的工期就是几千块的违约金,厂里赔不起。他想了想说:“再加三天,干完这批活,所有人放两天带薪假,我去跟孙厂长申请。”

张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吐了口唾沫在地上:“行,老赵,你说的话我们信。”

那三天赵建国自己也跟着干。他白天处理行政事务,傍晚换上工作服进车间顶班,让年纪大的工人先回去歇着。连续三天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眼睛下面青了一大片,嗓子也哑了。周慧那几天做了夜宵让他带到厂里,他分给加班的工人,自己留一碗稀粥。

货如期交出去了。老孙头批了带薪假,工人们欢天喜地地回家睡大觉。赵建国却没有歇,他去了趟医院,因为胸口闷得慌。医生听完心跳说没事,就是累的,多休息。他从医院出来没回家,又骑车去了趟街道办,去催一笔上面拖欠半年的补贴款。

那笔钱终于在一周后到账了,三万二。老孙头在职工大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台下一片掌声。赵建国坐在第一排,靠着椅背慢慢拍手,觉得眼皮沉得厉害。那天下午他在办公室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桌上放着张师傅送来的两个热包子,还冒着白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煤球厂的产能从日产两万块慢慢提升到两万八,后来又突破了三万。利润虽然薄,但积少成多,厂里账上总算有了余钱。老孙头提出给车间装两台大功率排风扇,改善一下工作环境,赵建国举双手赞成。排风扇装好的那天下午,他站在车间里感受着风从背后吹过来,虽然煤粉还是满屋子飘,但至少空气流动了,人感觉没那么闷了。

他给周慧买了一台缝纫机,蝴蝶牌的,花了小半年的积蓄。周慧拿到缝纫机那天眼睛都红了,坐在机器前面踩了半天空轮子,嘴里念叨着:“这下可以给孩子们做新衣服了。”赵敏和赵军的衣服大多是周慧自己做的,她从棉纺厂买处理布头回来,拼拼接接的,做出的衣服式样虽然简单但针脚细密。赵建国穿着她做的一件蓝布外套去上班,张师傅看见了还夸:“这衣服做得精神。”

八七年秋天赵敏考初中,赵建国特意请了一天假陪她去考场。考场设在区里的一个中学,门口挤满了送考的家长,有的拎着保温杯有的扇着扇子。赵建国把女儿送到校门口,摸了摸她的头:“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赵敏点头,背着书包走进去了。赵建国站在门口的人群里,周围都是跟他差不多年纪的父母,大家彼此看看,欲言又止。那天太阳很大,晒得他后脖子发烫,他买了一根冰棍站在树荫底下吃着等。等了两个半小时,考试结束的铃声一响,学生们涌出来,他在人群里一眼看见了赵敏。

“怎么样?”他问。

“还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赵敏有点沮丧。

“一道题而已,不影响大局。”赵建国把手里剩下的半根冰棍递给她,“走,爸带你去吃小馄饨。”

赵敏后来考上了区里的一所普通初中,离重点线差了几分。赵建国心里有点遗憾,但他没表现出来,只说“普通也挺好的,离家近”。周慧背地里跟他说,要不要花钱找关系给孩子转个重点?赵建国想了想,算了,咱们没那个门路,硬挤进去孩子压力也大。

初中三年赵敏的成绩起起伏伏的,有时能考进班级前十,有时又掉到中游。周慧管得多些,赵建国忙着厂里的事,能顾上的时候有限。他唯一坚持的是一周跟女儿聊一次天,问她在学校有什么高兴的事不高兴的事。赵敏刚开始敷衍他,后来慢慢地愿意说些了,比如哪个老师讲课有意思,哪个同学跟她做了同桌又换了座位。赵建国听着,偶尔插几句嘴,大部分时候只是点头。

赵军也上了小学。这孩子读书用功,每天晚上坐在桌前写作业写到八九点,不用人催。赵建国有时过去看他,见他趴在作业本上工工整整地写汉字,笔划一笔一划都不出格,心里就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欣慰。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苏北农村读书,教室里漏风,冬天手冻得握不住笔,但他爹说了,读书是唯一出路。他现在也跟赵军说一样的话。

一九八九年,赵建国四十一岁。煤球厂安安稳稳地运转着,谈不上红火但也不至于垮掉。他以为自己会在这个厂里干到退休,没想到一场更大的波澜正悄悄地涌过来。

这一年的春天,液化气开始在普通市民家庭普及。先是区政府机关和一些事业单位换了液化气灶,后来慢慢地,有经济条件好的人家也开始用钢瓶换煤球。赵建国最初没太当回事,他想的是上海几百万户人家,哪怕只有一半用煤球,市场也够大。但到了第二年,数据不会骗人。厂里的出库单月月下滑,原来一个月能卖两万八千块,后来变成两万四、两万、一万八。

老孙头急得嘴上起了泡,把赵建国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建国,你实话告诉我,咱们还能撑多久?”

赵建国面前摊着一张他刚统计好的报表,上面的数字他自己看了都心惊。成本没降,销量降了四成,利润几乎归零。“孙厂长,我得跟您说句实话,光靠现在这个路子,很难。除非咱们转型。”

“怎么转?”

“做型煤。型煤比蜂窝煤高级一些,耐烧,烟少,价格也能卖上去。”赵建国点了根烟,眉头皱得紧紧的,“但设备要换,生产线要改,前期投入不小。”

老孙头沉默了许久,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钱呢?厂里账上那点余钱,够干什么的?”

“我算过了,最少需要十二万。咱们账上有六万,还差一半。可以申请上面的技改贷款,我去跑。”

老孙头看着他:“你跑得下来?”

“不知道,试试。”

赵建国跑了三个月。区里、市里的燃料公司、街道办事处、银行,他挨个敲门递材料。有些门好进有些门难进,有些人客气有些人冷脸。他最长的一次在银行信贷科的走廊里等了四个小时,人家快下班了才把他叫进去,翻了翻材料说“你这个项目前景不明朗,我们审慎考虑”。赵建国说“同志您再帮我看看”,对方已经把材料推回来了。

他跑了十几趟,一分钱没贷到。周慧看他每天回来累得瘫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给他打热水泡脚,说要不就算了,别把自己累垮了。赵建国闭着眼靠在沙发靠背上:“我不是为了我自己,厂里一百多号人呢,转型不成大家都得完。”

最终是街道出面帮他们联系了一家小型设备厂,以分期付款的方式供了一套型煤生产线。首付三万,余款分两年付清。赵建国把厂里账上能动的钱都凑上了,老孙头也掏了一万块私房钱,说“先垫着,厂子好了再还我”。

一九九一年春天,型煤生产线正式投产。新出来的煤砖又黑又亮,硬邦邦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赵建国亲自试烧了一炉,火势猛,烟确实少,烧完了剩下的灰也细。他松了一口气,觉得这大半年的奔波总算有了结果。

但市场不等人。型煤的销路没他想的那么好,价格比蜂窝煤贵了三成,普通人家不肯多花钱,老客户还是习惯买便宜的。新客户又需要慢慢开拓,销售科的人跑了两个月,签回来的订单只有预期的六成。生产线开开停停,工人的计件工资又跌回去了。

那段时间赵建国压力大到失眠。半夜睁着眼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账本上的数字。周慧有时醒来看见他睁着眼,就侧过身来把手搭在他胸口,低声说:“别想了,睡吧。”

他说:“嗯,睡。”然后继续睁着眼到天亮。

九二年秋天,赵敏考高中。这一次她倒是争气,考上了区里的重点中学,虽然排名靠后,但到底进了那个大门。赵建国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高兴得去买了只烧鸡回来,一家四口美美地吃了一顿。赵敏坐在桌边端着碗,忽然说:“爸,我以后想考大学。”

“好啊,爸支持你。”

“考大学要花好多钱吧?”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有你爸呢。”赵建国夹了个鸡腿放到女儿碗里,“你只管好好念书。”

赵敏点点头,低头吃饭,赵建国注意到她偷偷抹了一下眼角。周慧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使了个眼色。赵建国懂了,女儿这是心里有事。晚上他主动找赵敏聊天,在阳台上父女两个并排站着看月亮。

赵敏沉默了半天说:“爸,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你说。”

“我上学期跟班上一个男生走得挺近的,班主任找我谈过话了。”

赵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没表现出来。“什么样的男生?”

“就……学习挺好的,坐我前排。”赵敏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就是一起写作业,没别的。”

赵建国看着女儿侧脸的轮廓,月光底下她像个大姑娘了,嘴唇上有了薄薄的绒毛,鼻梁挺秀。“爸不反对你跟同学来往,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考大学就这几年的事,过去了就没了。”

“我知道。”

“那个男生要是真的学习好,你们就比比谁考得高,等他考上了大学你再考虑别的,现在想那些都太早。”

赵敏抿着嘴笑了:“爸,你说话真老土。”

“老土管用就行。”赵建国拍拍她的肩,“行了,进去吧,外面凉。”

那晚他躺在床上想,女儿长大了,时间过得真快。他记得刚来上海那年赵敏才八岁,站在筒子楼门口怯生生地看陌生街道的模样,现在都读高中了,会跟男生走近了,会哭会笑会有秘密了。他这个当爸的,能做的好像越来越少。

厂里那头,一九九三年形势更差了。液化气的普及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加上市面上开始出现电饭煲和微波炉,煤球的使用场景被一步步挤压。型煤线虽然还在运转,但产能利用率不到一半。老孙头开始焦虑,动不动就发脾气,拍桌子骂销售科的人没本事。赵建国私下里劝他:“孙厂长,这不是销售的问题,是市场的大势。”

“大势?那我怎么办?我明年就退休了,你让我带着这个烂摊子退?”

赵建国没说话。他能理解老孙头的焦虑,快六十的人了,一辈子交给这个厂子,眼瞅着厂子一天不如一天,换谁心里都不好受。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试过联系外地的客户,试过搞促销降价,甚至想过把煤球做成工艺品卖给外国人——最后那个想法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九四年初,周慧的棉纺厂也开始裁员了。周慧工龄长,暂时保住了岗位,但工资降了两成。她回来跟赵建国商量,说要不她也出去找点零活干,赵建国说别急,家里还能撑。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清楚账面上余钱不多了。赵敏高二,学费、书本费、补习费样样要钱;赵军也在长身体,饭量越来越大。他每个月的工资加补贴拿到手三百出头,周慧那边两百多,加起来五六百块,交完房租水电和给老家的汇款,剩下的只够基本生活。

他开始减少不必要的开支。烟从牡丹换成飞马,后来飞马也舍不得天天抽,两天一包。周慧精打细算地买菜,傍晚去菜市场捡收摊前的便宜菜,一家子一个月吃不上两次肉。赵敏懂事,学校订的辅导资料能借就借,不买新的。赵军放学回来饿了就啃凉馒头,周慧看见了心疼,让他去楼下买根油条,赵军说油条太油了,吃馒头就行。

那两年赵建国老得特别快。他照镜子的时候发现鬓角的白发从几根变成了一片,法令纹也深了,眼袋挂在眼睛下面沉甸甸的。张师傅有天在车间门口拦住他说:“老赵,你脸色不好,去医院看看?”

“没事,最近睡得少。”

“你别硬撑,咱们厂还指着你呢。”

赵建国苦笑:“指着我有啥用,我又变不出钱来。”

九五年春节后,老孙头正式提出退休。上面的意思是让赵建国接任厂长,赵建国推了三次。他跟街道的老钱说:“我干不了,我不是当厂长的料。让上面派人来。”

老钱在电话那头叹气:“建国啊,这个时候谁愿意来接这个摊子?你干了十几年了,你不接谁接?”

赵建国沉默了很久:“那行,我暂时代一阵子,等上面找到合适的人我就退。”

他当了代厂长,办公室从生产科搬到了老孙头那间稍微大点的屋子。椅子还没坐热,银行的人就来了,说厂里那笔分期付款的设备款拖欠了半年,再不还就要起诉。赵建国赶紧去街道求援,老钱帮忙协调了延期三个月的缓冲期。那三个月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拆借资金,最后把厂里那辆半旧的运输卡车卖了,又跟几个关系好的供应商赊了账,才把银行的窟窿堵上。

但窟窿堵了一个,另一个又裂开了。厂里账上没钱买煤,生产线停了半个月。工人们慌了,有人开始找下家,有人申请调走,原本一百二十多号人走了二十多个。赵建国每个走的人都谈话挽留,留不住的他也给人写推荐信,联系别的单位接收。张师傅没走,他说:“老赵,你在这儿我就在这儿。”

“老张,你去别的厂待遇可能更好。”

“我在这儿干了快二十年了,换个地方不习惯。”张师傅把烟点着,狠狠吸了一口,“再说你老赵对我不薄,我不能这时候走。”

赵建国把脸转过去,怕张师傅看见他眼眶红了。

九六年的秋天,赵军考上了同济大学建筑系。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周慧拿着信封的手直发抖,拆的时候把信封撕了个大口子。赵建国从厂里赶回来,进门就看见周慧在抹眼泪,赵军坐在旁边抿着嘴笑。

“多少分?”赵建国问。

“六百二十三。”赵军说。

赵建国愣了几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好小子!”

那天晚上他把家里存了好久的半瓶白酒开了,自己也喝了半杯。周慧做了一大桌子菜,青菜炒肉丝、红烧带鱼、蛋花汤,还有一盘炸花生米。赵敏从学校回来,抱着弟弟的录取通知书左看右看,笑着笑着忽然哭了。赵军拍她的背:“姐,你也行的,明年看你的。”

赵敏第二年高考,发挥一般,考了个大专,读的是文秘专业。赵建国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在填志愿那天陪她去了学校,帮她一起翻报考指南。赵敏指着某个学校的名字说:“爸,这个学校离家近,学费也便宜。”

“你喜欢就行。”赵建国说。

“我挺喜欢的。”赵敏把志愿表填好交上去,出来的时候挽着赵建国的胳膊,“爸,我以后上班了,挣钱给你花。”

“傻丫头,你自己留着。”

一九九八年,更大的浪来了。国有企业改制,煤球厂被划归街道资产管理,上面通知减员增效,第一批下岗名单里就有老孙头——虽然他已经退休了,但退休前的岗位编制还在,按照新的核算方式,属于“冗余人员”。赵建国把名单拿过来一看,上面除了老孙头,还有几个快退休的老师傅,包括陈师傅——那个看了十几年大门的老头。

他按住名单没往下发。当天下午他去街道找老钱,把门一关就说:“钱主任,这份名单我不能同意。老孙头退了,但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你让他怎么出去找工作?陈师傅六十一了,你让他上哪儿去?”

老钱揉着太阳穴:“建国,这不是我定的,是上面的政策。每个厂都要消化人员,你不减别人就减你,你自己看着办。”

“要减先减我。”赵建国说。

老钱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我四十四岁,身体还行,出去能找到活干。老孙头和陈师傅不行了,让他们把退休熬完。其他人我回去再梳理一遍,能内部消化尽量内部消化。”

老钱沉默了半天,点了根烟:“建国,你这人……让我说你什么好。”

“什么都不用说,你把我的名字报上去就行。”

他回去之后把名单改了,删掉了老孙头和陈师傅,加了自己和两个年轻一点的工人。那两个年轻人他私下谈过话,说厂里现在确实困难,你们年轻还能在外面闯一闯,厂里给推荐信和三个月工资补偿。两个年轻人虽然舍不得,但也知道形势所迫,点头应了。

改制正式施行那天,赵建国把自己的工作服叠好放在办公桌上。那件蓝布工作服穿了十几年,袖口磨出了毛边,胸口那片深蓝色的布料被汗水浸得泛白。他摸了摸布料上煤灰留下的深色印痕,把衣服折得整整齐齐,放进了办公室的柜子里。

“赵厂长,你真走?”张师傅在门口站着,眼圈红红的。

“走了。”赵建国把钥匙摘下来递给新来的负责人——一个街道派来的年轻人,“后面的事交给你们了。”

他走出煤球厂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排低矮的厂房在午后的阳光里半明半暗,传达室门口陈师傅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挥手。赵建国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弄堂。他听见身后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还在响,响得跟往常一样,但他知道那声音里缺了些东西,缺了些他熟悉了十几年的节奏。

那天傍晚他回家,周慧已经把饭做好了。四菜一汤,比平时丰盛,其中有一盘红烧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冒着热气。赵建国洗手坐下,看见妻子眼角的皱纹比记忆里又深了些,头发里夹着藏不住的白丝。

“今天什么日子?这么丰盛。”

“你下岗的日子。”周慧把饭给他端过来,语气平淡,“庆祝你解放了。”

赵建国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咸淡适中,肥而不腻。“手艺见长。”

“以后天天给你做。”周慧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端起碗,“建国,我弟今天打电话来。”

“他又说什么?”

“说他那个公司缺个仓库主管,一个月八百,问我你要不要去看看。”

赵建国放下筷子:“我还没到要靠内弟帮忙的地步。”

周慧看着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吃完饭赵建国坐在阳台上抽烟。九月的风已经有些凉意了,楼下弄堂里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地传上来。他想起下午走出煤球厂大门的那一刻,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一个用了几十年的零件突然被拆下来了,身体还在运转,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慧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建国,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日子总得过。你歇几天,然后慢慢找工作,找不着也没关系,我那边还能撑一阵子。”

“我能找着。”赵建国把烟掐灭,“我就是缓一缓,缓几天就行。”

他歇了三天。三天里他哪儿也没去,就在家里帮周慧做饭打扫卫生,去学校接赵军放学,陪赵敏在客厅看电视。第四天一早他穿上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白衬衫,拿了简历去了人才市场。

人才市场在区里的一个老体育馆里,人山人海。赵建国挤进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框绊了一跤,他站稳了四处张望,到处都是年轻的面孔,二十多岁,三十出头的居多,像他这样四十多岁的寥寥无几。招聘摊位密密麻麻地排了好几排,每个摊位前面都排着长队,他凑到几个摊位前面看了看,招的都是销售、会计、司机、业务员,没有一个要求是他完全符合的。

他在里面转了整整一个上午,递出去四份简历。有一家做五金批发的公司对他有点兴趣,但听他说完学历和履历之后,负责招聘的小姑娘抱歉地笑了笑:“大叔,我们要熟悉本地市场的,您这个经历……”

“我刚来上海十几年,也算熟悉了。”赵建国说。

“我们要求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小姑娘把简历推了回来。

赵建国把简历收好,转身走了。出了体育馆大门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太阳晒得水泥地面发烫,他坐在那儿没觉得热,只觉得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找了三个月的工作。跑过七八场招聘会,打过无数电话,投过几十份简历,有过两次面试,最后都不了了之。周慧内弟那边又打过一次电话,赵建国没让周慧接。他跟周慧说:“再等等。”

周慧没催他,但家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赵敏大专毕业了,在一家私企做文员,工资低但好歹能补贴家用。赵军还在上学,学费生活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赵建国的下岗安置费总共拿了不到两千,交了这几个月家里的开销,已经见了底。

十二月底,街道的老钱忽然给他打了个电话:“建国,你工作找得怎么样?”

“还在找。”

“我这儿有个活儿,你看干不干。”老钱在电话里顿了顿,“咱们街道那个居委会,副主任走了,缺个人。活儿杂,什么都管,一个月三百二,没有其他补贴。你要是不嫌委屈……”

“我干。”赵建国说。

“你不问问是干什么的?”

“什么活不是人干的?我去。”

就这样,赵建国成了一名居委会副主任。报到那天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外套走进居委会办公室,屋子不大,两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社区通告和计划生育宣传画。居委会主任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说话大嗓门,看见他来热情地招呼:“哎呀老赵,终于把你盼来了!来来来,我跟你介绍下情况。”

刘主任给他讲了一上午居委会的日常工作:收卫生费、发放灭鼠药、调解邻里纠纷、组织社区活动、统计人口流动、配合派出所搞治安巡逻。赵建国拿个小本子一条条记,记了满满三页。

下午他就上岗了。第一个任务是去一条弄堂里收卫生费,每户每月两块钱。他挨家挨户敲门,有些人家痛痛快快给了,有些人家推三阻四说没钱,有一户直接把门摔上了。赵建国站在关上的防盗门前愣了愣,然后在本子上记下“7号203,未交”。

下班回家周慧问他第一天怎么样,他说:“还行,就是脸皮得练厚一点。”

周慧笑了:“你脸皮还薄?当年在部队拉练的时候,你带头去老乡家借锅,忘了?”

“那不一样,那时候年轻。”

日子在居委会的琐碎里一天天过去。赵建国调解过夫妻打架、婆媳吵架、楼上漏水泡了楼下的天花板、谁家的狗在楼道里拉了屎不收拾。他学会了上海话里那些骂人的词,学会了怎么在两拨火气上头的人中间插进去说和,学会了看人脸色下菜碟。有一回他调解一个老头跟一个年轻人因为停车位打架,老头抄起凳子要砸年轻人,赵建国挡在中间被凳子腿敲了一下胳膊,青了一块。他忍着疼把两人拉开了,回头自己用热毛巾敷了半天。

周慧看着那块淤青心疼得不行:“你干什么这么拼命,一个月三百二,值吗?”

“值。”赵建国说,“我好歹有事干,不闲着。”

他确实闲不下来。居委会的工作虽然琐碎,但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用。收卫生费的时候顺便跟老街坊们聊聊天,发灭鼠药的时候帮独居老人把药撒在墙角,巡逻的时候顺便看看哪家的窗户没关好。弄堂里的居民慢慢认识了他,见面喊一声“赵主任”,虽然这个“主任”前面有个“副”字,但大家不讲究这些。

二零零零年到了。千禧年那天晚上,赵建国跟周慧坐在电视机前看跨年晚会,赵敏和赵军都不在家,一个跟朋友出去玩了,一个在学校。电视里烟花绽放,主持人激动地倒数,赵建国看着屏幕上的热闹景象,握着周慧的手说:“新世纪了。”

“是啊,咱俩都老了。”周慧靠在他肩上。

“四十多岁就老了?还早着呢。”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知道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了。腰开始时不时疼,膝盖上下楼梯的时候嘎吱响,眼睛看近处的东西要拿远一点才行。但他照样每天早上六点起来,骑那辆旧自行车去居委会上班。刘主任后来调走了,新来的主任是个年轻人,对赵建国挺尊重,大事小情都跟他商量。赵建国也不摆老资格,该干的活一样不落。

二零零三年,赵敏谈了恋爱。对方是个外地来上海打工的小伙子,在建筑工地做技术员,叫钱国平。赵敏带他回家吃饭那天,赵建国特意把家里收拾了一番,周慧做了一桌子菜。钱国平瘦高个,话不多,但礼数周到,进门喊叔叔阿姨,帮周慧端菜拿碗筷。赵建国观察了他一整顿饭,看他给赵敏夹菜的时候先看看赵敏的表情,放下筷子的时候轻轻搁在碗沿上,不发出声响。

吃完饭赵建国把赵敏拉到阳台上:“你觉得他怎么样?”

“挺好的,对我也好。”

“他家里什么情况?”

“爸妈在安徽农村种地,下面还有两个妹妹,都在读书。”赵敏的声音低了一些,“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他真的上进,自考考了大专文凭,现在还在考本科。”

赵建国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从农村出来的,也是一穷二白,也是凭着上进心打动了周慧的家人。“日子是你自己过,你觉得行就行。但爸得提醒你,结婚不是谈恋爱,柴米油盐样样要钱,你们得想清楚了。”

“我们想好了。”赵敏说,“明年结婚。”

第二年春天赵敏跟钱国平领了证,没有办婚礼,两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就算过了门。赵建国把攒了两年的工资和周慧凑的钱包了个一万块的红包给女儿,赵敏推了半天不肯收,赵建国硬塞进她包里:“拿着,租个大点的房子,别委屈自己。”

钱国平租的房子在闵行区,一室一厅,月租五百。赵建国和周慧去看过一次,屋子虽然小但收拾得干净,钱国平在窗户上贴了喜字,桌上摆着赵敏喜欢的花。周慧回来路上念叨了一路:“地方太偏了,上班要坐一个小时地铁,晚上回去多不安全。”赵建国说:“年轻人刚起步都这样,咱们当年不也是从筒子楼过来的?”

二零零五年,外孙女出生了,取名叫钱朵朵。赵敏产后休了四个月就回去上班,钱国平请了老家母亲来帮忙带孩子。赵建国每周去看一次,骑车到地铁站坐半个小时地铁再走十几分钟。他每次去都带东西,有时是周慧煲的汤,有时是楼下菜场买的土鸡蛋,有时是朵朵的小衣服。外孙女长得像赵敏,眼睛大大的,见他就笑,伸手要他抱。赵建国抱着小小的软软的一团,觉得心里某块地方被揉得又酸又软。

但好景不长。钱国平所在的那个建筑公司零七年出了事,资金链断裂,老板跑路,上百号工人的工资拖欠了半年。钱国平失业了,赵敏的工资勉强够付房租和基本开销,两个人开始频繁吵架。赵敏有时打电话回来,说着说着就哭,周慧在电话这头急得团团转。赵建国把电话接过去说:“钱的事家里能帮一点,你们先把日子稳住。”

他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三千块打了过去。他知道那点钱杯水车薪,但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

二零零八年,赵敏离婚了。钱国平去了深圳打工,说那边有朋友介绍工作,走之前跟赵敏商量,孩子归赵敏,他按月付抚养费。赵敏没闹也没争,平静地签了字。她带着三岁的朵朵回了娘家,进门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但脸上带着笑,喊了一声“爸、妈,我回来了”。

赵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女儿手里的行李包和外孙女的小书包,忽然想起一九八二年他拎着帆布包从部队招待所出来的样子。他伸手把朵朵抱起来:“回来就好,朵朵的房间爸都收拾好了。”

那天晚上他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周慧把朵朵哄睡了之后也出来陪他。两个人在黑暗里坐着,电视没开,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

“闺女心里苦。”周慧说。

“我知道。”赵建国握了握她的手,“咱们多陪陪她。”

赵敏在家住了下来,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带孩子。周慧退休了,正好在家帮她照看朵朵。赵建国每天下班回来,就看见祖孙三个在客厅里,朵朵骑在小板凳上玩积木,周慧在旁边织毛衣,赵敏在桌前用笔记本电脑加班。他看着这个画面,心里那些说不上来的焦虑和失落慢慢平复了一些。

日子还是要过。赵军的建筑事务所这两年渐渐有了起色,他开始接到些独立的设计项目,收入比以前稳定了些。他每个月往家里打一千块钱,赵建国每次都让他别打,说家里够花,但赵军坚持。有次电话里赵军说:“爸,你跟妈辛苦了大半辈子,现在该我养你们了。”赵建国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说了句“好好干”,就挂了。

二零零九年,赵建国五十五岁。居委会换届,他没再参选,办了内退。街道给他办了个小小的欢送会,刘主任也来了,送了他一只搪瓷茶杯,上面印着“光荣退休”四个红字。赵建国捧着那只杯子回家,放在客厅的柜子里,跟煤球厂的那张全厂合影摆在一起。

退休的第一个月他很不适应。早上醒来不知道干什么,在屋里转来转去,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排列了一遍,把阳台上的花换了盆,又把厨房的油盐酱醋瓶瓶罐罐都擦干净了。周慧看他闲得发慌,说你去楼下跟老头们下下棋打打牌。赵建国去了两次,觉得没意思,那些老头聊的话题他插不上嘴,下棋下到一半就有人为悔棋吵起来。

他还是习惯早起,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帮周慧择菜洗菜,然后坐在阳台上看报纸。报纸看得差不多了,就下楼在弄堂里走走,跟老街坊们打打招呼。有时候碰见以前煤球厂的工人,大家站着聊几句,说说谁家孩子结婚了,谁生病住院了,谁搬走了。张师傅住在隔壁弄堂,两家人偶尔串门,张师傅带着孙子来坐坐,赵建国拿出饼干糖果招待。

二零一零年上海世博会,赵军弄到了几张票,带全家人去看了两天。赵建国第一次走进中国馆,仰头看着那巨大的红色建筑,觉得眼前的上海陌生又熟悉。他在这个城市住了快三十年,但它的变化速度让他时常有种恍惚感。他在杨树浦路上走了走,原来煤球厂的位置变成了一个创意园区,几栋红砖楼改建成了咖啡馆和设计工作室,门口挂着时髦的英文招牌。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爸,你想进去看看?”赵军问。

“不了,外面看看就行。”

同年冬天,周慧查出了高血压和糖尿病的早期症状,开始定期吃药。赵建国把家里做饭的口味调淡了,少油少盐,米饭换成杂粮。周慧刚开始不习惯,说“淡得没味”,后来慢慢也接受了。她每天早上去附近的公园打太极拳,赵建国陪她去,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等她。公园里晨练的人很多,有跳舞的、拉二胡的、唱戏的,热热闹闹的。赵建国坐在那里看人来人往,有时看着看着就走了神,想起煤球厂车间里那些轰隆隆的机器声。

二零一二年,朵朵上了小学。赵敏的单位效益不好,她被裁员了。三十四岁的年纪,大专学历,中间还带过几年孩子,找工作比想象中难。赵敏找了两个月没找着,后来经人介绍去了家政公司,学了几个月去人家家里做小时工。赵建国刚开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女儿好歹读过书,怎么去做保姆了。但赵敏反过来劝他:“爸,小时工怎么了?我手脚勤快,人家给的工资也不低,一个月能挣三千多呢。”

赵建国没再说什么。他主动揽了接朵朵放学的活儿,每天下午三点半骑车去学校门口等着,看见外孙女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出来,心里那点拧巴就化开了。

二零一四年,赵军结婚了。女方是同济的校友,一个安徽姑娘,在一家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婚礼办得简单,在酒店摆了几桌,赵建国穿了那件一直舍不得穿的深蓝色夹克,周慧换上了新买的暗红色外套。赵军在台上致辞的时候,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他感谢父母把他从煤球厂边上的小弄堂里供进了大学,感谢父母在他每次需要支持的时候都站在身后。赵建国坐在台下,旁边的周慧已经哭了,他伸手给她递纸巾,自己的眼眶也热热的。

婚后赵军跟妻子租住在浦东,赵建国偶尔过去看看,每次去儿子都留他吃饭。赵军的手艺不错,比他妈做得精细,上桌摆盘还要讲究。赵建国看着儿子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的背影,想起他小时候坐在地上玩积木的安静样子,心里想,时间这个东西啊。

二零一六年,赵建国七十一岁。煤球厂的老职工们建了个微信群,是张师傅的儿子帮忙拉的。群里二十几个人,大部分都在七十五岁以上。大家在里面发红包、发照片、发语音,七嘴八舌地说着陈年旧事。有人发了一张一九九三年的全厂合影,照片上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的,但笑得真。赵建国在里面找自己,找了好半天才认出来——站在最右边那个瘦高个儿,头发还密密的,腰板挺得笔直。

“赵厂长来了!”

“老厂长好!”

“赵厂长身体怎么样?”

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赵建国不太会打字,就按着语音键说:“大家好,我挺好的,祝大家身体健康。”他的声音通过手机传出去,有点失真,有点沙哑。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孙伟——老孙头的儿子,发了张照片,是他爸临终前几天拍的,老孙头靠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但眼睛还有神。孙伟配了一行字:“我爸走之前念叨,赵叔当年保他退休,他一直记着。”

赵建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老孙头比他大十几岁,走的时候八十三。他们在煤球厂共事了十六年,吵过架红过脸,但最后这些年,老孙头逢人就说赵建国是厂里最有良心的一个。

周慧凑过来看他的手机:“谁啊?”

“老孙头的儿子。”

“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看了张旧照片,风吹的。”

二零一七年,街道办事处通知赵建国去办一件事。原来煤球厂那块地皮在资产清算的时候没算清楚,后来创意园区扩建,区里重新确权,居然追溯到了厂里的原始档案。赵建国作为最后一任厂长的名字还挂在上面,街道折腾了两年,最后决定给所有在册的老职工发一笔补偿金。

赵建国分到了四万八。拿到存折那天他的手有点抖,这辈子除了买房,他没见过这么多现金一次性地到账。周慧在旁边说:“存起来吧,给赵敏换个大点的房子,她现在住那个地方太小了。”

赵建国把钱取了出来,分了三份。一份两万给赵敏,让她添点钱换个离学校近点的房子;一份两万给赵军,他刚装修完新房手里紧;剩下八千,他拉着周慧去了一趟北京。

周慧年轻时候有个愿望,要去长城看看。当年他们在部队结婚的时候就说好了,等条件好点就去。后来下放到地方、忙着养家糊口、供孩子上学,一拖就是四十年。赵建国订了火车票和旅馆,把周慧带上了去北京的列车。

火车上,周慧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赵建国看着妻子花白的头发和脸上的皱纹,想起一九七四年结婚那天,她穿着红毛衣从娘家出来,脸圆圆的,一笑两个酒窝。四十二年过去了,酒窝变成了皱纹,红毛衣早就穿不下了。他侧过头闻了闻她的头发,有洗发水淡淡的气味。

“建国,你看。”周慧醒了,指着窗外,“那是不是黄河?”

赵建国看出去,黄乎乎的一片蜿蜒在窗外,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点点头:“是黄河。”

周慧高兴地拿手机拍了张照片,笨拙地按着屏幕给赵敏发过去。赵建国看着她的操作说:“回去我教你用微信支付。”

“学不会,老忘。”周慧把手机揣回兜里,又靠回他肩上,“到了叫我,我再睡会儿。”

长城那天人很多,赵建国拉着周慧的手慢慢走,走一段歇一段。周慧气喘吁吁的,但眼睛亮亮的,站在城墙垛口前让赵建国给她拍照,拍了一张又一张。赵建国举着手机,从镜头里看着妻子在阳光下的笑脸,忽然觉得这八千块钱花得太值了。

二零一九年底到二零二零年初,疫情来了。小区封控,赵建国和周慧被困在家里六十多天。赵敏住在隔壁小区,朵朵在家上网课,每天视频通话。赵军在上海另一头,也封着,一家子靠手机联络,反倒比平时说话还多。赵建国学会了用视频通话的“美颜”功能,每次接通前先开美颜,周慧笑他:“老了还怕丑?”

“不是怕丑,看着精神点。”

封控的日子里他们把旧相册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黑白到彩色,从模糊到清晰,从两个人的合影到四个人的全家福,再到七口人的大合照。赵建国指着一张一九八六年的照片说:“这张是你缝纫机刚买回来那天拍的,你看赵敏那个头型,我给你剪的,狗啃的一样。”

周慧笑得直拍大腿:“那会儿没钱去理发店,你拿着推子瞎推,赵敏哭了一下午。”

“后来不是学会了吗?赵军的头都是我剪的,剪到上初中。”

“也就你敢剪,换我我不敢。”

二零二一年,朵朵小学毕业了,个子蹿到了快一米六,站在赵建国旁边快到肩膀了。小姑娘嘴甜,会哄人,每次来外公家都带自己画的画送给赵建国,赵建国把那些画贴在冰箱上,贴了一整面。他有时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稚嫩的笔触和鲜艳的颜色,觉得日子虽然过得琐碎平淡,但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拼在一起,倒也有滋有味。

二零二二年,赵建国七十七岁。他的膝盖越来越不行了,上下楼要扶着栏杆慢慢走,站久了腿就酸。医生说是退行性骨关节炎,没什么好办法,少走路多休息。他听了但没怎么听进去,照样每天下楼买菜遛弯。周慧说他犟,他说“不动不行,越动越不动”。

那年的秋天,赵军和妻子商量着生孩子的事。周慧听了高兴得连着几天哼歌,赵建国嘴上说“顺其自然”,心里也盼着。但这事儿急不来,赵军那边工作正忙,妻子也刚升了职,两人决定再过两年。赵建国说:“你们自己拿主意,我们帮你们带。”

二零二三年夏天,赵建国在社区医院体检,做了个心脏彩超。医生看完报告把他单独叫到办公室,面色凝重地说:“赵老先生,您的冠状动脉狭窄比较严重,建议尽快去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和手术评估。”

赵建国拿着报告回家,周慧跟在后头问长问短。他把报告递给她:“大夫说心脏有点问题,让去大医院看看。”

周慧当时脸就白了。她没多问,第二天就让赵敏帮忙挂了个中山医院的专家号。专家看完片子说要做搭桥手术,不然随时有心梗风险。赵建国坐在诊室里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夫,我七十八了,不做了,吃药控制就行。”

周慧当场就急了:“不行!大夫说要做就得做!”

“多少钱?”

“医保能报大部分,自己出不了多少。”专家说。

赵建国还是摇头。他回家的路上一直没说话,周慧坐在旁边抹眼泪。晚上赵敏和赵军都赶回来了,一家人挤在客厅里开了个家庭会议。赵军说:“爸,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跟我姐凑。你要是怕手术风险,咱们多跑几家医院问问。”

赵敏也劝:“爸,你这一辈子什么都替别人想,这回你替自己想想行不行?”

赵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和儿子紧锁的眉头,忽然觉得孩子们都长大了,大到能替父母做决定的地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说了句:“那听你们的吧。”

手术定在九月中旬。赵军请了一周的假回来陪护,赵敏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住院那几天赵建国躺在病床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和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液体,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些乱七八糟的事。他想起年轻时在煤球厂加班到深夜,胸口发闷的时候他以为是累的,从来没当回事。他想起退休后蹲在阳台上种花,弯腰的时候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他也只当是老了的正常现象。

手术那天周慧在手术室外等了六个小时。赵敏买了面包和水,她一口没吃。赵军握着手机不停地跟妻子汇报情况,两只手全是汗。下午四点多的样子,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说“顺利”,三个人抱在一起哭出了声。

赵建国从麻醉中醒来的时候,看见周慧趴在他床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他想抬手摸摸她的头,手臂沉得像灌了铅。他努力动了动手指,碰到了她的头发,周慧一下子惊醒了,睁开眼看见他醒了,哇的一声又哭了。

“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赵建国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周慧拼命点头,拿纸巾擦眼睛,擦完又流,流了又擦。赵建国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出院那天赵军推着轮椅把他从医院里推出来。九月的太阳暖融融的,照在身上舒服极了。楼下的花坛里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挤成一团,蜜蜂在上面嗡嗡地飞。赵建国眯着眼说:“推我去那边坐坐。”

他在花坛边坐了很久,看着小区里的老头下棋、老太太遛狗、小孩骑着滑板车从面前嗖地过去。赵军站在旁边抽烟,被护士看见了远远地喊了一声,他赶紧把烟掐了。

“军啊,”赵建国忽然开口,“爸年轻时候,一直觉得亏待了你们。”

赵军一愣:“爸,你说什么呀。”

“你姐上初二那年,家长会我一次没去过,都是你妈去的。你高考那天,我还在厂里处理纠纷,早上连句加油都没跟你说。你妈生你的时候,我在北方出差,回来你都满月了,你妈抱着你让我看,我都不敢伸手抱,怕把你摔了……”

“爸,都过去了。”赵军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你看现在,咱们一家人不都好好的?你手术也做完了,身体也好了,以后日子长着呢。”

赵建国看着儿子,鬓角有白发了,三十五岁的人了。他又想起赵军小时候趴在地图上看上海的模样,小手指着黄浦江问他“爸爸你在这儿上班吗”。一转眼,他上班的那个地方已经变成了咖啡馆和画廊。

“军啊,”赵建国慢慢说,“爸这辈子没什么出息,没给你们攒下什么家底。”

“爸,你给了我们一个家。”赵军握紧了他的手,“这就够了。”

二零二四年春天,赵建国的身体慢慢恢复了。虽然医生嘱咐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劳累,但他觉得自己比手术前精神好了不少,胸口不闷了,走路也不喘了。每天上午他还是下楼在小区里溜达一圈,下午坐在阳台上看书看报。周慧把家里那盆养了十年的君子兰搬到阳台上跟他作伴,他每天给花浇水,跟花说几句话,像对待一个老朋友。

三月底的时候,煤球厂微信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说张师傅走了,八十一岁,脑溢血。赵建国看到消息的时候正端着茶杯,杯子在手里顿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裤子上。

他给孙伟打了个电话,问清了追悼会的时间和地点。那天他穿了那件深蓝色夹克,系了条黑领带,周慧陪他一起去。追悼会上来了不少人,大多是煤球厂的老职工,头发都白了,腰都弯了,站在一起像一排被风霜打过的老树。赵建国站在人群前面,看着灵堂正中张师傅的照片——照片上的张师傅年轻,穿着工作服,对着镜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他上前鞠了三个躬。起来的时候跟张师傅的儿子握了握手,张师傅的儿子眼眶红着说:“赵叔,我爸临走前两天还在念叨,说您是个好人。”

赵建国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周慧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就迎上去搀住他的胳膊。赵建国往外走了几步,站在殡仪馆门前的空地上仰头看天。四月的天蓝得发脆,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人这一辈子啊。”他低声说了句。

周慧没接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回到家他翻出相册,找到那张煤球厂的全厂合影。照片上张师傅站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咧着嘴笑,露着缺了一颗的牙。赵建国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照片上那张脸,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回了书架。

那天晚上赵敏回来吃饭,做了个酸菜鱼,朵朵在旁边帮忙摆碗筷。赵建国吃了两碗饭,周慧惊讶地看着他的碗:“今天胃口这么好?”

“鱼好吃。”赵建国夹了块鱼肉放到周慧碗里,“你也吃。”

“我不吃,刺多。”

“我给你挑了刺了。”

周慧低头一看,碗里的那块鱼肉果然干干净净的,一根小刺都没有。她笑了笑,夹起来放进嘴里。赵敏在旁边看见了,偷偷拿手机拍了张照,赵建国瞪了她一眼:“别拍,丑。”

“哪里丑了,好看着呢。”赵敏把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赵军在那边秒回了一个大拇指。

五月初的某天下午,赵建国又坐到了阳台上。天气暖和起来了,楼下树上的叶子绿得鲜亮,有鸟在枝头跳来跳去地叫。他靠在藤椅上,腿上搭着条薄毯子,手边放着一杯泡好的茶。周慧在屋里织毛衣,朵朵在旁边写作业,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上画出细细的格子。

他想起一九八二年那个冬天。他站在煤球厂门口,满鼻子硫磺味,心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那时候他二十八岁,腰板笔直,一头黑发,手上有的是力气,心里有的是盼头。他盼什么呢?盼分到房子,盼孩子长大,盼周慧不那么辛苦,盼厂里效益好一些,盼每年能攒下点钱寄回老家。那些盼头后来都实现了,有的早一点有的晚一点,有的实现了又失去了,有的失去了又以一种想不到的方式回来了。

四十二年过去了。他没当上什么大官,没发过什么大财,没做成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但他把一百多个工人安全地送过了下岗潮,把两个孩子拉扯大让他们读了大学成了家,跟周慧吵了半辈子架又好了半辈子,现在还活着,晒着太阳,听外孙女念英语单词,把挑过刺的鱼夹到老婆碗里。这些算不算出息?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心里是满的。

电视里在放新闻,说上海又开通了一条地铁新线。赵建国看着屏幕上的线路图,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密密地织在一起,像一张大网罩住了这座城市。他想起刚来上海那年从煤球厂到周慧的厂子骑车要一个半小时,路上全是煤灰,现在地铁几个站就到了,干净又快捷。城市是越来越好了,他们这些人也跟着老了。

“外公,这道题怎么做?”朵朵拿着作业本过来。

赵建国戴上老花镜凑过去看了半天,是本英语作业,他一个单词都不认识。他把老花镜摘下来:“外公不会,等会儿问你妈。”

朵朵嘟着嘴走了。周慧在屋里笑:“你这个大学生,连小学英语都不会了。”

“我那个‘大学生’是部队速成班,跟现在不一样。”

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照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手上有煤灰洗不掉的细小黑点嵌在皮肤的纹路里,有早年划破留下的浅浅疤痕,还有这些年慢慢长出来的老年斑。但手还是暖的,端得住茶杯,握得住周慧的手,也能轻轻地摸外孙女的头。

黄昏的时候赵敏下班回来了,拎着一袋子草莓。朵朵欢呼着跑过去接,赵建国在阳台上听见屋里的笑闹声,慢慢站起来,扶着栏杆走回客厅。周慧已经把饭桌支起来了,四菜一汤,有荤有素,热气腾腾的。全家坐下的时候赵军也视频连进来了,手机支在桌子中间,小两口在屏幕那头端着碗,隔着网线跟这边碰杯。

赵建国剥了个橘子,分了一半给周慧。周慧接过去:“甜吗?”

“甜。”赵建国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你尝尝。”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万家灯火从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里透出来,星星点点连成一片。赵建国透过窗户看着那些光,知道每一盏光下面都有一户人家,都有各自的故事和盼头。他的故事很平常,跟无数从五湖四海来到这座城市的人一样,把半辈子交给了一个地方,最后发现交出去的变成了根,而根上长出了新的枝叶。

夜里他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周慧还在灯下织毛衣。那件毛衣是给赵军的,已经织了半个多月,浅灰色的线,样式简单,但针脚细密。她的手指不像年轻时那么灵巧了,偶尔会织错一针要退回去重来,但她织得很认真,微微佝着背,老花镜滑到鼻尖上。

“还不睡?”赵建国靠在门框上。

“就剩几针了,织完。”周慧头也不抬,“你睡你的,别管我。”

赵建国没去睡。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周慧的背影在灯光里变成一团暖暖的黄色。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周慧的模样,在部队家属院里,她穿着碎花裙子从槐树底下走过来,辫子上系着红头绳。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姑娘会跟他一起在煤球厂的灰堆里扎根,一起住筒子楼,一起熬那些恨不得把一块钱掰成两半花的日子。

“看什么呢?”周慧发觉他在看她。

“看你。”赵建国说。

“我有什么好看的,皱皱巴巴一张老脸。”

“好看。”他笑了笑,“跟以前一样好看。”

周慧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弯了起来。她把最后几针织完,用牙咬断线头,把毛衣抖了抖叠好放在袋子里:“明天给儿子寄过去。”

“好。”赵建国站起来,“去睡吧。”

“你先去,我关灯。”

灯熄了。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白。赵建国躺在床上,听着周慧脱外套、掀被子的窸窣声响,然后是一只温热的脚碰了碰他的小腿。

“睡吧。”周慧说。

他闭上眼睛,慢慢呼吸。窗外偶尔传来夜行车辆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候在煤球厂加班到深夜,骑着自行车回家的路上也常听见这种声音,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上海在呼吸,而他自己是这呼吸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但尘埃落定了,也就有根了。

他睡得很安稳,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六点,他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睁开眼看见阳光已经照进来了。周慧还在睡,侧着身面朝墙壁,呼吸均匀。他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烧水,把水壶放在炉子上之后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

楼下已经有早起的老人遛弯了,菜市场那边传来零星的吆喝声,远处高架上的车流渐渐稠密起来。赵建国推开窗户,让早晨的风灌进来。风凉凉的,带着楼下桂花的香气和一点露水的味道。

他听见身后卧室里周慧在翻身,听见隔壁房间赵敏在叫朵朵起床,听见水壶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细碎、平常、每天都在发生,但他听着却觉得踏实。

赵建国往茶壶里撒了把茶叶,倒了刚烧开的水。茶香慢慢升起来,混在晨光里,飘得满屋子都是。他端着一杯茶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冰箱上朵朵的画,看了看柜子上摆着的全家福,看了看墙角那台老缝纫机——周慧这些年还用着它,补衣服、改裤脚,舍不得扔。

日子就是这样了。像黄浦江的水,看起来每天一个样,其实一直在往前淌。而他们这些人,就像江上的那些船,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快有的慢,但都在水面上漂着,晃晃悠悠的,一漂就是一辈子。

赵建国喝了一口茶,苦的,但回甘上来了。他把茶杯放下,转身去叫周慧起床。

“早饭想吃什么?”

周慧在被子里含含糊糊地回答:“随便。”

“那下面条吧。”

“多加个蛋。”

“好。”

赵建国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拧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跳起来舔着锅底。水开了,面条下进去,白气腾腾地冒上来,模糊了窗户。他拿筷子搅着锅里的面条,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周慧站在厨房门口揉着眼睛。

“再加点青菜。”她说。

“加了。”

周慧走过来看了一眼锅里的内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卫生间洗漱了。赵建国往锅里敲了个鸡蛋,蛋清在滚水里迅速凝成白色,蛋黄裹在里面颤巍巍的。

他把火关小了一点,看着那枚荷包蛋在汤里转了个圈。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满屋子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