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一个月瘦50斤,公公急得赶紧带她去医院,结果出来全家痛哭
婆婆开始瘦的时候,谁都没太当回事。她本来就胖,一百六十多斤的个头,圆圆的脸盘,胳膊腿都肉乎乎的,笑起来脸上的肉堆在一起,像尊弥勒佛。所以当她在一个月里掉了将近十斤的时候,家里人还觉得挺好,公公说她"终于肯少吃两口了",我也跟着打趣说"妈瘦了精神不少"。
可再往后就不对了。
那是去年九月,我刚从单位请了年假回来,隔了半个月再去看公婆,一进门就愣住了。婆婆坐在客厅那张老藤椅上,正低头择豆角。她穿着件深蓝色的碎花短袖,那衣服以前裹在身上绷得紧紧的,现在空荡荡地晃着,领口处锁骨都突出来了。我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才喊了声"妈"。
婆婆抬头冲我笑。她的脸小了一圈,两颊的肉塌下去,颧骨高高地顶起来,眼窝也跟着陷了进去。嘴里的假牙显得格外大,一笑就露出一整排白晃晃的牙,看着有点不协调。但她的笑容还是跟以前一样热乎乎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声音也还是中气十足:"小慧来了?快坐快坐,中午吃饺子。"
我公公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个血压计。他退休前是工厂的钳工,个不高,精瘦精瘦的,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但走路的步子还利索。他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婆婆,皱了下眉说:"你看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也不知道补补。"
"补什么补,"婆婆头也不抬,"我这不是挺好吗,终于把这一身赘肉甩掉了。以前买衣服都买不着合适的,现在好了。"
公公没再说什么,把血压计放回柜子里,转身去了厨房。我跟着进去帮忙和面,公公在灶台前切白菜,刀起刀落,声音在安静的小厨房里格外清脆。他忽然停下手,低声跟我说:"小慧,你妈这个月瘦得邪乎。上个月我们去称体重,一百六十二,今天早上一称,一百一十二。"
我手里的面盆差点没端稳。五十斤。一个月。我脑子里飞快地算了算,平均一天瘦将近两斤。这根本不是正常减肥能达到的速度。
"爸,妈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公公把菜刀放在案板上,转过身来看着我,眼角的皱纹拧在一起:"她说没有,精神头还挺好,该吃吃该喝喝。可是……"他压低了声音,"她晚上睡觉老出汗,半夜我摸她后背,湿得跟水洗过似的。白天人也比以前容易累,以前能一口气走到菜市场来回,现在走一半就得歇歇。"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某种不好的预感从胃里升起来,凉丝丝地往四肢扩散。我公公是个一辈子不咋咋呼呼的人,能让他说出"邪乎"这两个字,说明他心里已经慌得不行了。
那天中午吃了饺子。婆婆胃口很好,自己包的那盘全吃完了,还喝了两碗饺子汤,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她拍着肚皮说今天中午吃撑了,可我看她拍的地方,肚子是瘪的,手搁在上面能看见肋骨的轮廓。
饭后我帮婆婆洗碗,她站在水池边,手伸进水里的时候胳膊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垂下来,一扯能拉出好长一层。以前她的胳膊圆滚滚的像个藕节,现在像是被谁把里面的芯子抽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一层皮。
婆婆像是感觉到我在看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说:"瘦太多就这样,皮都松了。等过段时间适应了应该能收回去。"她语气轻松得很,好像这真的只是一次成功的减肥。
我没有接话。我看着她后颈凸出来的那块骨头,那地方以前埋在一圈肉里根本看不见。现在那块骨头尖尖地顶着皮肤,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微微起伏。
下午我走的时候,公公送我到楼下。他站在单元门口,背着手,风吹着他的白头发。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慧,我打算明天带她去医院看看。"
"早该去了,"我说,"要不要我请天假陪你们?"
公公摆摆手:"不用,你们忙你们的。我骑三轮车带她去,又不远,区医院就两条街。"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丈夫周明说了这事。周明在单位是搞技术的,平时忙得脚不沾地,这会儿正坐在电脑前面改图纸。我站在他背后把婆婆的情况说了一遍,他手里的鼠标停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脸色不好看。
"五十斤?一个月?"
"爸说的,我看也是,妈整个人都缩水了。"
周明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他个头随公公,不高的个子但肩膀宽,从后面看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用手搓了搓脸,声音有点闷:"明天我请假,我陪爸带妈去。"
"你请得下来?"
"请不下来也得请。"他说完这句话就去了阳台,背对着我站着,手机贴在耳朵上。我听他跟他爸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来几个词"挂专家号""别让她知道",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划过安静的夜空。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明跟着公婆去了区医院。我上班的时候心神不宁,对着电脑屏幕半天打不出一行字,微信群里同事发的消息一条条滑过去,一个字都没进脑子。到了十点我给周明发了条消息,问检查怎么样了。他隔了快半个小时才回:做了血常规和B超,等结果。
中午我没去食堂,坐在工位上发呆。窗外的梧桐树叶已经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十一点半的时候周明的电话打过来了。
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不一样,平时那种从容稳重的劲儿不见了,听上去干干的,像砂纸磨过木头:"小慧,妈要做个CT,医生说情况可能……不太好。"
"什么叫不太好?"
"B超发现胰腺那儿有东西,医生问了好多问题,问妈有没有胃疼、后背疼、黄疸什么的。妈说最近后腰确实有点酸疼,她以为是累的。"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胰腺。这个字眼像根针一样扎进耳朵里。我有个同学的妈妈就是胰腺上的毛病,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前后只撑了半年。
"你先别跟妈说,"周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又像是他嗓子哑了,"我带她去做了CT,明天拿结果。爸那边也先别多说什么,就说普通检查。"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一个做报表的同事从我旁边走过,问了一句"小慧脸色怎么这么差",我笑了笑说没睡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婆婆的样子。她坐在藤椅上择豆角的侧影,她拍着肚子说吃撑了的笑,她甩着手上的水说"等过段时间适应了"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她在厨房里擀饺子皮的时候,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飞快,面皮一张张地飞出来,又圆又匀,几十年的功夫全在那一双手上。我以前从来没觉得这些画面有什么特别,可那个晚上,它们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反复地过,每一帧都清清楚楚。
第二天下午CT结果出来了。周明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开会,手机震动了两下,我低头看见屏幕上的字:"妈在医院,结果出来了,你过来一趟吧。"
我从会议室里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请了假打车去医院,一路上看着车窗外面飞掠过的街景,脑子里一片空白。到了医院七楼的肿瘤科,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灯管发出惨白的冷光。我远远就看见周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低着,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抵着额头。
公公站在病房门口,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那个精瘦的、一辈子硬朗的老头,此刻佝偻着背,两只手扒着门框,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我走过去,周明抬起头看我,眼眶全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张检查报告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字密密麻麻的,大部分看不懂,但最下面那一行结论清清楚楚——"胰腺占位性病变,考虑恶性肿瘤可能,建议进一步穿刺活检。"
恶性肿瘤。胰腺。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道闪电劈在我脑子里,把所有的侥幸和希望炸得粉碎。
"妈知道了吗?"我的声音干得发涩。
周明摇摇头:"还没跟她说。爸在里头陪着她,就说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婆婆靠在床头,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那衣服在她身上大得离谱,肩膀处塌下去一大截。她正跟公公说着什么,脸上还带着笑,公公背对着我站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那只手跟她的放在一起,一黑一白,一粗一细,却扣得紧紧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接下来几天婆婆转到了大医院,做了穿刺活检,又做了增强CT等一系列检查,最后确诊了。胰头癌,分期不算最早,但好在还没有远处转移,医生说可以考虑手术。周明去跟医生谈了两次回来,脸上的胡子拉碴的,眼下一片青黑。他跟我说:"医生说能做手术,但手术很大,要把胰头、十二指肠、一部分胃都切掉,术后恢复期也长。关键是……这个病预后不好,五年生存率不高。"
"有多不高?"
周明沉默了几秒钟,报了个数字。那个数字小得我不敢信。他看着我的眼睛,里面全是红血丝:"小慧,我妈才六十三岁。"
他的声音终于破了,像一条绷了太久的弦陡然断开。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一声声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渗出来。我走过去抱住他,他的身体在我怀里震颤,烫得像发了高烧。
那天晚上我跟周明一起回家取东西,路过婆婆的房间时我停了一下。门开着,里面的一切都跟她去住院那天一模一样——床头柜上搁着她织了一半的毛线活儿,是一件小孩的背心,她说是给邻居家刚出生的小孙子织的,线团滚在枕头旁边,竹针还插在上面。衣柜门半开,里面挂着她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大码的,宽宽大大的,她以前最爱的就是那件大红色的棉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件红棉袄,想起去年冬天她穿着它去菜市场买年货,圆滚滚的身子像团火球在人群里挪动。她左手一只鸡右手一条鱼,嘴里还念叨着"今年过年肉贵了",脸上的笑从没落下来过。
那时候她多结实啊。谁能想到一年之后,那团火球会变成一个六十斤的病人,胳膊细得像柴棍,躺在一张白色的病床上等着一把刀切开她的身体。
婆婆进手术室那天,全家人都来了。周明的姐姐从外地赶回来,带着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在走廊里跑来跑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被大人拽到角落里坐着。公公坐在离手术室最近的那排椅子上,从早上七点一直坐到下午两点,不吃不喝不动,就直挺挺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周明几次劝他去吃点东西,他摇摇头,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我在走廊那头站着,看着这一家人。周明来回踱步,他姐姐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两个孩子困得趴在椅子上睡着了。公公的背影正对着我,那个精瘦的老头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是婆婆住院前给他熨好的,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手术灯灭了的时候,全家人都站了起来。主刀医生走出来,口罩摘了,额头上一层细汗。他看着我们,点了点头说:"手术还算顺利,肿瘤切干净了。病人现在在ICU观察,你们先别进去,等转普通病房再探视。"
公公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哆嗦着问:"大夫,我老伴儿……能好吗?"
医生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些:"手术这关算是过了,后面还要做化疗。老人家底子还行,就看恢复情况了。你们家属多鼓励她,心态很重要。"
公公站在那里,干瘦的脊背挺直了一瞬,然后又慢慢弯了下去。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大夫",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婆婆在ICU住了三天才转到普通病房。她醒过来之后整个人瘦脱了相,脸颊凹进去两个大坑,颧骨高耸着,眼皮耷拉着只开一条缝。身上插满了管子,鼻子里一根胃管,手背上连着输液针,腹部的伤口裹着厚厚的纱布。但她看见我们进去的时候,努力挤出了一个笑。
那笑容看着真让人心疼。以前她笑起来满脸都是肉,现在笑的时候只剩嘴角往上扯了扯,脸上的骨头随着动作撑出棱角分明的轮廓。公公第一个走到床边,弯下腰凑近她,握着她的手,声音发抖:"老伴儿,你醒了。"
婆婆的手动了动,虚弱地回握住他。她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周明赶紧拿了棉签蘸水帮她润了润。她舔了舔嘴唇,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没事了……没事了……你们都来了……"
周明站在床尾,背过身去抹了一把脸。他姐姐已经哭得抽噎,被姐夫扶到外面去了。我走上前,把一束百合花放在床头柜上,婆婆看着那花,又笑了:"好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像是从一场暴风雨里爬出来的人在喃喃地说"天晴了"。可我们都知道,这只是第一道坎。
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正的煎熬。婆婆术后恢复得不算太快,伤口愈合期反复发了几次烧,胆汁引流管又堵了一回,折腾得她整个人瘦到了不到九十斤。化疗开始之后反应更大,吐得翻江倒海,吃了就吐,吐完了还得接着吃。周明每天下班就去医院,变着花样给她弄吃的,白粥、肉末蒸蛋、烂面条,以前不爱做饭的人现在围着灶台转。公公更是住在了医院,白天黑夜地守着,劝都劝不回去。
有一次我去送饭,在走廊里远远看见公公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他没进去,就坐在那儿,背靠着墙,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闭着。他脸上的皱纹比几个月前深了一倍,白头发也更稀了,整个人蜷在长椅上像个缩小的影子。我走近了才发现他没睡着,嘴里在念叨什么。我侧耳听了一下,他在数数,从一数到一百,数完一遍又从头开始。
"爸,您这是在干嘛?"我蹲在他面前。
他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好半天才聚焦:"哦,小慧啊。我没事,数数呢。你妈以前睡不着的时候也数数,说数着数着就睡着了。我这几天睡不着,就学她。"
我鼻子酸得厉害,别过头去看着窗外。外面是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几只麻雀在空调外机上跳来跳去。风吹着玻璃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外面哭。
婆婆在病房里睡得很浅,一点动静就醒。我进去的时候她正醒着,看着我笑了笑,招招手让我坐到床边。她的手腕细得让人不敢握,皮下面青色的血管一根根鼓着,像蜿蜒的小河。床头柜上放着她以前常用的那个红色塑料梳子,梳齿断了好几根了,她舍不得扔。
"小慧,"她叫我,声音还是有气无力的,"你跟明明说,让他别天天往医院跑了,工作要紧。我这儿有你爸,没事。"
"他放心不下您,"我替婆婆掖了掖被角,"您别操心了,让他尽尽心。"
婆婆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移向窗外那片灰白的天空:"这病啊,来得太突然了。我还想着今年过年给你们包饺子呢,韭菜猪肉馅的,明明最爱吃。这下也不知道能不能包得动了。"
"等您好了再包,"我握住她的手,那手软软的、凉凉的,"咱们有的是时间。"
婆婆没再接话。她看着窗外,嘴唇微微翕动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了句:"你爸昨天晚上跟我说,等我好了,要带我去海南看看海。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去过天津。他说那边冬天暖和,海边空气好,对我身体好。"
她说着说着嘴角翘了起来,病容之上浮现出一丝少女般的期待:"我跟他说海南太远了,花那钱干啥。他说不花啥钱,他存了钱。这死老头子,一辈子抠抠搜搜的,这次倒是大方了。"
我陪着她笑,眼泪却往肚子里咽。公公哪有什么存款,他那点退休金每个月都花得干干净净的,这大半辈子攒下的那点钱全在婆婆这次住院里砸进去了。他说存了钱,大概是把老家的旧房子挂出去卖了。
婆婆熬过了第一轮化疗。第二轮开始的时候,她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枕头上、病号服上、洗脸池里到处都是黑色的细丝。有天早上她让我拿个塑料袋来,自己把剩下的头发全剃了。镜子里映出一个光溜溜的脑袋,头顶上的血管和骨缝清晰可见,像个剥了壳的鸡蛋。她看了看镜子里的人,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忽然笑了:"我这辈子烫头发最贵就烫过一回,还烫坏了,花了八十块心疼得我三天没睡好觉。这下倒好,一毛钱不花全没了。"
公公在旁边给她戴上一顶毛线帽,是深灰色的,他托邻居大姐织的。帽子有点大,把婆婆的耳朵全罩进去了,她整个人看着像个孩子,大大的帽子下面一张瘦得尖尖的小脸,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
"挺好看的,"公公扶着她的肩膀对着镜子说,"显年轻。"
婆婆翻了个白眼:"你净瞎说。谁家老太太剃个光头显年轻的?"
但她的手还是紧紧握着公公的手,指头扣进他的指缝里,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
冬天过去的时候,婆婆的化疗做到了第四个疗程。她的身体渐渐有了一些起色,最明显的是能吃进去东西了。那天我去看她,她正靠在床头喝一碗小米粥,自己端着碗一勺一勺地舀,手虽然还有些抖,但胃口看着不错。公公坐在旁边剥橘子,一小瓣一小瓣地分成没筋的净肉,搁在小碟子里。
"今天精神好,"公公看见我来了,脸上的褶子舒展了些,"早上还说要吃油条呢。"
婆婆咽下最后一口粥,抬头冲我笑。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点血色,颧骨上浮起淡淡的红晕。虽然还是瘦,但眼睛里的光回来了,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前大了些:"小慧,你坐。我跟你说个事,等我出院了,咱们全家去吃顿饭。我请客,去庆丰楼。"
庆丰楼是这附近的老字号,鲁菜做得地道,以前过年全家聚餐都在那儿。婆婆一辈子节俭,唯独在"吃"上大方,逢年过节总要张罗一大桌菜,自己厨房里忙活半天端出来,看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她就高兴。
"行,"我说,"到时候我订位置。"
婆婆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去跟公公说:"老头子,到时候你穿那件新衬衫,别老穿那件磨破领子的。"
公公"嗯"了一声,把剥好的橘子瓣递到她嘴边。婆婆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忽然皱起眉:"酸的。你买的什么橘子?"
公公一愣,自己拿了一瓣尝了尝:"挺甜的啊。"
婆婆又嚼了嚼,眉间慢慢舒展开,忽然笑了:"是甜的,我刚才没尝出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又酸又暖。婆婆的味觉在化疗后一直不太准,时好时坏的,可她对公公那件旧衬衫的念叨,对庆丰楼的惦记,对那些日常生活的执着,从来没变过。
春天来的时候,婆婆出院了。她瘦得只剩九十斤出头,比生病前足足轻了七十多斤。走的时候是周明推着轮椅把她送到楼下,她自己坚持站起来,扶着公公的胳膊一步一步走进了家门。门口的老邻居看见她都愣了,王奶奶拉着她的手半天说不出话,眼眶红红的:"这病折磨人啊……"婆婆反倒安慰她:"没事了王姐,我这就是省了回减肥的功夫,你看我这腰身,多苗条。"
她说着还故意转了转身子,给王奶奶看她空荡荡的裤腰。王奶奶被她逗得又是哭又是笑,拍着她胳膊说"你这张嘴啊"。
回家之后婆婆恢复得比在医院快多了。能吃能睡了,每天扶着墙在客厅里走几圈,后来换成在小区里慢慢溜达。公公寸步不离地跟着,隔两步就喊一声"慢点",婆婆就回头瞪他:"你烦不烦。"
有一回我周末过去,婆婆正在厨房里擀饺子皮。她坐在一张高凳子上,案板摆在面前,擀面杖在她手底下转着,一张张圆皮从她手下飞出来。她的动作比从前慢了不少,有时候擀完一张要歇口气,但每一张都圆溜溜的,厚薄均匀。她看见我来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说:"来,今天中午咱吃饺子。"
公公在旁边剁馅,猪肉白菜的,刀起刀落声咚咚响。他一边剁一边时不时偏头看一眼婆婆,看她的手腕是不是累了,看她腰弯久了要不要直起来歇歇。婆婆察觉到他在看,头也不抬:"别瞅我,剁你的馅。"
两个老人一个坐着擀皮一个站着剁馅,背影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叠在一起。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去年九月第一次发现婆婆暴瘦的那个下午。那时候她坐在客厅择豆角,身上那件碎花短袖空荡荡地晃着,全家人都没料到接下来会迎来一场什么样的风暴。
如今风暴过去了最凶险的那一段。婆婆瘦了七十斤,头发没了,精气神却一点一点地长回来了。她还是会累,还是会疼,手指偶尔麻得握不住东西,但她的笑声又在这个家里响起来了。那种热乎乎、亮堂堂的笑声,穿过厨房的油烟、穿过客厅的阳光、穿过公公絮絮叨叨的叮嘱,把每一个角落都填得满满当当。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婆婆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蘸着醋和蒜泥吃得鼻尖冒汗。她吃一口就抬头看看我们,看看公公、周明、我,看着碗里热腾腾的饺子,嘴角的弧度慢慢扬上去。
周明坐在对面,低着头吃饺子不说话。但我看见他趁婆婆转头跟公公说话的间隙,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我假装没看见,低头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韭菜猪肉馅的,鲜香滚烫,是婆婆包了一辈子的味道。
窗外四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那一碗碗饺子上,蒸腾的热气袅袅地升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笼在暖融融的雾里。公公给婆婆碗里又添了两个饺子,说了句"多吃点"。婆婆白了他一眼,却还是夹起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真香。"
是啊,真香。
那一桌饺子,香得让人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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