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名字,在宋代能换考场、军饷、田产。它不是纸面上的几个字,往往就是一张入仕券、一份口粮、一道免役凭证。

州县案桌上,吏人摊开簿籍,旁边放着保状、公据、户帖。来人低头报姓名、乡贯、年甲,笔一落,另一个人的身份就可能被挪走。

这事听着像民间小骗术,可到宋代,它钻进了科举、军籍、官职、僧道、宗室、田产里。

最先被盯上的,是科举

宋代读书人的前途,常常压在一场考试上。中了进士,身份、俸禄、婚姻、家族门第,都跟着变。

考场外,举子排队验看文书。卷头要写姓名、年龄、籍贯、三代,后来又有糊名、誊录,把卷子上的身份遮起来,让考官看不见人。

这本来是防作弊的。

可问题没停在考卷上。卷子能糊名,人却不能糊名。有人冒用籍贯,有人借别人名额,有人甚至趁父兄亡故、同族物故,直接填上别人的名字去应试。

《宋史·选举志》里记得很直:士子中有免解伪冒入试的,有的在父兄死后偷偷顶名,有的把已经亡故的同族名字填进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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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还在动。

名字已经变了。

这背后有一条很现实的账:科举越公平,门槛外的人越想挤进去;录取越能改命,冒名的收益就越高。

宋廷不是不知道。

宋代科场防弊很细。糊名、誊录、锁院、别试,一层套一层。代笔入试、传义作弊,处罚也很重,甚至永远不准再参加科举。

可制度挡得住考官认人,挡不住地方保结里的松动。州县负责验籍,保人负责作保,吏人负责登记。只要其中一环收了钱、讲了情,假身份就能往前走一步。

一步走成,就有人翻身。

一步漏掉,就有人被挤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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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科举更肥的,是军籍。

宋朝养兵多,军士有月粮、衣赐、特支。边军、禁军、厢军,各有名额,各有给发。一个营中有多少人,朝廷就按册发多少粮钱。

问题就出在这本册子上。

士卒逃亡,本该开落除名。可将校盯着每月粮食,不愿把逃兵报上去。《宋史》说得明白:“军校则利其每月粮食之入,往往逃亡者并不开落。”

人跑了。

粮还在。

军营里少一个兵,账上却多一份钱。将校吃掉缺额,地方不敢深查,朝廷远在千里之外,只能看上报的数字。

这就是宋代军中冒名最危险的地方:它不只是骗钱,还会骗掉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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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上满员,营里空缺。纸上有兵,阵前无人。等边事一起,朝廷才发现,平日花钱养着的那些名字,有些只是名字。

还有一种冒名,更贴着人的命。

宋代兵制以募兵为主,战争频繁时也有强行招刺。兵营生活并不总是史书里写的“衣食丰足”。口粮折减、衣装典卖、边地瘴疠、远戍难归,都在记载里出现过。

于是有人逃。

有人找人顶。

有人换个姓名,转入别处。军籍一乱,地方再一松,冒名就像水渗进墙缝,堵住一处,另一处又湿了。

一张凭证,也能改身份。

僧道度牒就是这样的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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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僧道属于特殊编户,有时可以免差役。百姓一旦披上僧道身份,身上的赋役压力就轻了。于是度牒成了可以买卖、可以伪造、可以冒用的东西。

仁宗时,剑州李孝忠一案就牵出私造度牒。到了南宋建炎年间,朝廷又下诏整顿伪造度牒、紫衣、师号,连知情引领变卖的人都列入追究。

这说明假牒不是一两张。

是成批出现。

州县里,一个壮丁若冒成僧道,少的不只是他一人的役。差役要落到别人头上,税粮要从别户补齐。逃掉的人笑了,留下的人就要多扛一肩。

田产赋役也是如此。

有的人把户名拆散,有的人借官户、寺观、宗族名义藏产,有的人干脆冒名占有别人钱产。账册上“税存户亡”,户长还得代纳。

一边是纸上有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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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是门前无人。

宋代商业发达,契约、田宅交易活跃,私有财产权也比前代更受重视。可越是交易频繁,越需要身份凭证;越依赖文书,越有人盯上文书。

冒名不怕制度多。

它怕的是每一环都认真。

偏偏宋代的身份管理,环节太多。籍贯在州县,军额在营伍,官员铨选在中央,僧道度牒又牵涉礼部、祠部、地方官。文书要抄录、传递、勾检、归档,路越长,手脚越多。

纸会错。

人会贪。

路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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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靖康之变后,北宋南渡,大量人口流徙,宗室官户、军人、僧道、百姓都在迁移。旧籍留在北方,新人到了南方,真伪一时难辨。

这时冒名宗室、冒名恩荫、冒名官户,就更容易出现。

宗室身份有教育、赐名、授官等特权;恩荫能让官僚子弟绕过科举得官;官户又可能减免差役。一个身份背后连着一串好处,自然有人冒险。

宋代的冒名猖獗,不是因为宋人特别爱骗人,而是因为身份的含金量太高

科举能换官。

军籍能换粮。

度牒能免役。

宗室能得恩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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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户能减科配。

每一种身份,都是制度发出的利益。制度越细,身份越值钱;身份越值钱,伪冒越有市场。

朝廷也一直在补漏洞。

科举有糊名誊录,军籍要求造册开落,僧道度牒改式防伪,官员铨选查验文书,地方案件还设告赏制度。冒名代试者,代试与请托者都要重罚;伪造凭证者,也不轻纵。

可问题在最后一尺。

最后一尺在州县小吏手里,在保人一句担保里,在军校一本册子里,在一个被钱打通的关节里。

中央的法写得越密,基层的缝也越显眼。

案桌上,那支笔还在写。姓名、年甲、乡贯,一格一格填下去。灯油快尽时,吏人吹了吹纸上的墨,把册子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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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等着的,不一定是本尊。

参考资料:

《宋史·选举志》《宋史·兵志》,中华书局点校本。

《宋刑统》,中华书局整理本。

《庆元条法事类》,中华书局整理本。

徐松辑:《宋会要辑稿》,中华书局。

中国社会科学网:《宋代的文官掌军制度及其效应》;人民网:《古代如何防范公文泄密》;智慧普法平台:《始于宋代的“高考”阅卷誊录法》。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