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邱,江西抚州人,今年四十三了,在县城一家机械厂做车工。我婆娘叫陈玉兰,走得那年我三十八,她三十六。死在去镇上的那条路上,一辆拉沙子的后八轮刹不住,她骑着电动车躲不及,人当时就不行了。我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盖了白布。

我记得那天她出门前穿了那件碎花的棉袄,袖子磨起了毛,我说你换一件吧,她说不冷,还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中午回来给我带镇上那家的炸酥肉。她那辆电动车脚踏板坏了,她一直说要修,一直没顾上。那天早上她推车出门的时候,脚踏板刮了一下门框,我听见那一声响,没抬头。

后来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听见刮门框的声音就会愣住。

玉兰走的时候,女儿甜甜六岁半,儿子浩浩刚满四岁。甜甜不怎么说话,每天自己洗脸自己梳头。她妈教过她怎么扎马尾,但她手小,总是扎不齐,后脑勺左边鼓一坨右边瘪一块。我有几次想帮她,她不让,说"我自己来"。她把头绳咬在嘴里,两只手在脑后忙活半天,扎好了照照镜子,也不说话,就去叫浩浩起床了。

那根头绳是红色的,玉兰在镇上两元店买的,一块钱三根。还剩两根新的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扎了小半年,洗了不知道多少次,已经褪成了浅粉色。甜甜每天用它扎头发,晚上解下来套在手腕上,第二天早上又套上去。有一回我洗衣服忘了掏口袋,把一根头绳洗断了。甜甜没哭,就是看着那根断了的皮筋,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去抽屉里拿了一根新的。我把断的那根放在电视柜上,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玉兰走后头几个月,我妈从乡下过来帮忙做饭带孩子。她住了不到两个月,有天晚上跟我说:"我得回去了,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要不,你让玉兰她妈帮衬帮衬?"我没说话。我知道她什么意思。我妈走那天,在门口站了好半天,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有啥事打电话"就下了楼。我站在阳台上看她出了单元门,她走到楼下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我往后退了半步,她应该没看见我。

玉兰她妈姓周,我叫她周姨。周姨家在县城东边一个老小区,离我这儿骑车十五分钟。玉兰走后,她把两个孩子接过去住了半个月。我去接的那天,周姨在厨房里擀面条,浩浩坐在地上玩积木,甜甜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她妈以前给她缝的一个布老虎,耳朵磨得线都开了。

我站在门口,周姨头也没抬,擀面杖在案板上咚咚响。她说:"你来了。坐。"

我说:"周姨,我接孩子回去。"

她停了手,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至今记得,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她没提玉兰,也没哭,就是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说"吃了饭再走"。

那顿饭吃得安静。周姨做了四个菜,有一盘红烧肉,玉兰以前最爱吃她妈做的红烧肉。我夹了一筷子,就没再动。甜甜在桌子底下用脚碰了我一下,我抬头看她,她没看我,低头扒饭。

走的时候周姨送到楼下,把一袋子吃的塞到我手里。又弯腰抱了抱甜甜和浩浩。然后她直起身,看着我说:"志强,日子还得过。有啥事就过来,这儿也是你家。"

我点头,把两个孩子弄上电动车后座。甜甜搂着我的腰,浩浩抱着甜甜的腰。我拧了一下油门,车子往前蹿了一截,后视镜里周姨还站在原地,风吹着她的花白头发,她没动。

玉兰走后半年,周姨跟我提了一件事。那天晚上她炖了一锅排骨汤,端到我家来。两个孩子睡了,我在阳台上抽烟。她进了门,把汤放在桌上,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志强,"她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转过头看她。她靠着阳台的栏杆,手攥着围裙的一角,搓了又搓。

"你觉得,你大姐咋样?"

我没反应过来。她大姐叫陈玉凤,是玉兰的姐姐,四十二岁,一直没嫁人。年轻时候在深圳电子厂打工,后来回县城在超市干了几年收银,前两年考了个驾照,给一个私人老板开车。我见过她几次,个子比玉兰高,也瘦,话少,看人的时候眼睛直直的。

"我大姐?"我把烟掐了。

周姨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躲躲闪闪的。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志强,你别嫌我多嘴。甜甜还小,浩浩也小,一个大男人带两个孩子,难。玉凤她……她不嫌弃,她愿意。"

我愣在阳台上,烟头烫了手指才知道扔掉。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像被人掏了一拳。我说:"周姨,这不合适。"

周姨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你想想吧。不急着答复我。"

她走后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那盏路灯坏了几个月,一直没人来修,黑乎乎的一片。我看着那片黑暗,忽然想到玉兰走的那天早上,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中午回来给我带炸酥肉。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看到她笑。

我跟我妈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你周姨是为你好,也是为孩子好。你大姐那个人,我知道,老实本分。你要是不反感,就处处看。玉兰不在了,日子总得过。"

我说:"妈,你不觉得别扭吗?"

她说:"别扭。可我更怕我儿子一个人熬不住。"

过了差不多半个月,我骑电动车去接浩浩,在幼儿园门口碰到了陈玉凤。她从一辆白色小轿车里下来,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剪短了,比以前更瘦。她看见我,走过来的步子有点慢,低着头又抬起来,叫了我一声"志强"。

我说:"大姐,你怎么来了?"

她说:"妈让我来接浩浩。你今天不是要加班吗?"

我说今天不加班。我们站在幼儿园门口,一时谁也没说话。旁边还有别的家长,叽叽喳喳的,浩浩跑出来的时候一头扎进我怀里,喊了声爸爸,才看见旁边还站着大姨,又喊了一声"大姨"。陈玉凤蹲下来,把他书包背带理了理,说:"浩浩,大姨带你买糖去,好不好?"浩浩抬头看我,我说去吧。她牵着他往路那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天晚上,陈玉凤送浩浩回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甜甜在做作业,她进屋里看了甜甜一眼,没多说什么,把书包放在鞋柜上就要走。我喊住她:"大姐,进来喝杯茶。"

她犹豫了一下,换了鞋进来。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坐在沙发边上,手捧着杯子,也不喝。

我说:"周姨跟我说了。"

她没抬头,嗯了一声。

我说:"你不觉得委屈吗?"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手没松开。她说:"志强,我这个岁数了,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妹走了,两个孩子可怜。我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可我心疼他们。"

我嗓子眼堵着,说不出话来。

她接着说:"你不用着急答复。我也不是……我也没想好。我就是想,你要是觉得成,咱们就试试。不成,我还是孩子大姨,照样帮忙带孩子。"

她说话的时候始终没看我。说完站起来,走到门口,换了鞋,说"走了"就下了楼。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她喝过的那个杯子,杯沿上留了一圈淡淡的水印。我伸手摸了摸,水还是温的。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头柜上还放着玉兰的手机,她走之后我充过一次电,后来就一直没再动过。我伸手把手机拿过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壁纸是她和甜甜浩浩在三清山拍的,三个人挤在一起笑。她那天穿了那件碎花棉袄。

我把手机放下,翻了几个身,后来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甜甜起来扎头发,那根红头绳断了。她站在镜子前面愣了好几秒,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头发散着,肩微微往下塌。我想说爸爸去给你买新的,还没开口,她就把断了的那根打了个结,重新套上手腕,用手指梳了梳头发,扎了个歪歪扭扭的马尾。

我转身去厨房煮粥,水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溢了一灶台。

差不多又过了一个月,我妈从乡下上来,带着陈玉凤来我家吃饭。那天晚上她做了八个菜,忙活了一下午,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切凉菜,陈玉凤在客厅陪两个孩子看动画片。

吃饭的时候我妈说:"明天周末,让玉凤带着你和孩子去公园转转,别总闷在家里。"我没抬头,扒了一口饭,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陈玉凤洗碗,我在客厅辅导甜甜写作业。我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厨房,织了两行就数错了针,拆了重来。甜甜写完了作业,跑去厨房喊了一声"大姨我要喝水",陈玉凤从厨房出来,给甜甜倒了水,顺手把浩浩掉在地上的积木捡起来放回盒子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屋里比以前热了。那种热不是温度,是以前屋里三个人,空荡荡的,现在忽然多了一个人走动的动静——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吧嗒声、倒水的声音、跟孩子说话的声音。这些声音我以前不觉得有什么,玉兰走了之后,才知道这些声音有多重要。

那天晚上她们走了以后,屋里又安静下来。甜甜和浩浩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还摆着陈玉凤喝过水的杯子。我拿起那个杯子去厨房洗了,放在沥水架上,旁边是玉兰以前用的那个杯子,粉色带盖的,盖子上画着一朵褪了色的花。两个杯子并排搁着,我愣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卧室。

后来我和陈玉凤正式开始处了。一开始很别扭,她来我家帮带孩子,我下班回来她在做饭,两个孩子喊她"大姨"也喊"妈",有时候喊混了,她自己都不一定分得清。甜甜起初不叫她妈,叫"大姨"叫了大半年,有一回她发烧,半夜陈玉凤守了她一晚上,天亮了烧退了,甜甜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妈,我想喝水"。陈玉凤给我倒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洒了一桌。

我们没办酒,也没领证,先住到了一起。我跟我妈说了,我妈说:"你们自己定,日子是你们过的。"我问甜甜,甜甜没说话,过了两天,她在我书桌上放了一张纸,上面画了四个人,手拉着手。最大那个画得最丑,但头上写着"爸爸"。旁边那个头发短短的,写着"大姨——不对,妈"。我看了那张画,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陈玉凤搬进来那天,拎了两个编织袋,一口旧皮箱。她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些瓶瓶罐罐摆进厨房,又掏出一个布袋子,里面是她自己做的辣椒酱。她把皮箱放在卧室墙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她的衣服。最上面放着一张照片,是玉兰和她的合影,两个人勾着肩膀笑,背景是在老家的院子里,玉兰穿一件红色的羽绒服,那时候她还没结婚。

陈玉凤把照片拿出来看了看,递给我。我接过照片,手有点发软。她说:"这是我妹,你放好。"

我把照片压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玉兰在照片里笑,跟那天早上回头冲我说"中午给你带炸酥肉"的时候一个样子。

日子一天天过,陈玉凤慢慢把家里的角落都填满了。厨房里多了她的调料瓶,阳台上晒着她的工作服和工装鞋,厕所的架子上多了一个她的牙刷杯。我不是不习惯,是有些时刻会突然恍惚。有一回我从厂里下班回来,推开门喊了一声"玉兰",声音刚出口我就知道错了,整个人站在玄关那儿像被冻住了一样。陈玉凤从厨房出来,身上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又转身回了厨房。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多给我盛了一碗汤,推到我面前,说"喝吧"。

甜甜上三年级那年的冬天,有一天早上她在卫生间里扎头发,那根打了结的红头绳又断了。她拿着断成两截的皮筋走出来,站在客厅里。陈玉凤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回头看了一眼,走过来,蹲下来,从自己手腕上解下一根黑色的皮筋,重新给甜甜扎了个马尾。她动作很轻,不像玉兰那样利索,但扎得比我女儿自己扎的好。甜甜从镜子里看了看,说"谢谢妈"。陈玉凤没说话,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转身继续去晾衣服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酸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根断了的红头绳,甜甜把它放在了梳妆台的抽屉里,和那两根新的放在一起。三根皮筋,一根褪成了浅粉色,一根还红着,一根已经断了。她没扔。

后来的日子就平常了,平常到没什么可说的。陈玉凤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送孩子上学,然后去上班。我下午下班接孩子,回家的时候她已经把饭菜做好了。周末一家人去公园,或者回周姨那儿吃饭。周姨看我们的眼神越来越松,从刚开始的忐忑,到后来跟邻居说起来的时候也有了笑模样。

有一回我问陈玉凤,我说大姐,你当初愿意跟我,是图什么。她正在切土豆,菜刀在砧板上咔嗒咔嗒响,头也没抬,说:"图有人吃饭。"

她顿了顿,又说:"图有人等我回家。"

那块土豆切完了,她把刀放下,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周姨当初看我那一眼有点像,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但比那时候暖。

后来我就没再问了。日子把人磨得越来越钝,也越来越稳。那些以前觉得过不去的坎,走着走着就迈过去了。不是忘了,是包袱背在身上久了,慢慢就不觉得那么硌得慌了。

现在甜甜上初一了,浩浩也上了小学。陈玉凤还在给那个老板开车,朝九晚五。我还在机械厂。日子没什么起色,也没什么大波折,就像河里的水,往前流着,看不出快慢。

梳妆台抽屉里的那三根头绳还在。有一回我拉抽屉拿东西,碰了一下,三根皮筋滚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我伸手想整理一下,想了想,又把抽屉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