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攒了14年的废铜,1650多斤,昨天拿去卖,人家一口价直接傻眼
大伯把最后几蛇皮袋废铜从三轮车上卸下来的时候,腰已经直不起来了。六十一岁的人了,蹲在废品收购站门口喘了好一会儿气,额头上的汗珠子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扶着三轮车把站起来,用手背蹭了把脸,冲里面喊了一声老刘,货到了。
收购站刘老板叼着烟出来,看见地上堆成小山的蛇皮袋,先是一愣,然后蹲下去捏了捏其中一个袋子,掂了掂分量,又扒开袋口看了看里面的东西。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说陈师傅,你这是攒了多少年啊?大伯伸出四个手指头,想想不对,又换成一根手指头比了个一,再摊开巴掌翻了两下,说十四年。
十四年,1650多斤。大伯有本账,手掌大的软皮本子,封皮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从打开第一袋废铜那天就开始记,捡到什么铜、多少斤、哪一天,一笔一笔写得工工整整。那本子我见过一次,翻开来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字迹从早年的挺拔慢慢变得有些抖动,就像大伯这十四年的腰杆子,从直溜慢慢弯成了弓。
大伯以前是电业局的临时工,给人架线铺缆,退休后又去建筑工地看门。他攒铜的本事是跟电线杆子学的,路边废弃的电缆、工地拆下来的旧线管、邻居家换下来的老式水龙头、谁家装修扔出来的铜阀门,只要是铜的,他看见就收起来。起初大家笑话他,说他跟捡破烂的差不多。大伯也不恼,只是说铜是好东西,导电好,不锈不烂,放着不会坏。
大伯家里有个废弃的储物间,原来是放蜂窝煤的,后来煤改气后就空出来了。这间小屋子就变成了他的铜库。铜线是铜线,铜管是铜管,铜板是铜板,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铜线要剥皮,大伯每天晚上坐在小板凳上,拿一把旧电工刀,一根一根把外皮割开,把里面的铜芯抽出来。这个活儿费手指头,大伯的拇指和食指常年贴着创可贴,有时候一块没揭掉又贴上一块,层层叠叠的像鱼鳞。
铜管要敲直,弯了的地方拿锤子慢慢敲,敲平了再一根根捆好。铜板要擦干净,大伯弄了块粗布,蘸着醋和盐调的混合液,把铜板上的氧化层一点点蹭掉,蹭得发亮才收起来。我婶子没少骂他,说一把年纪了天天跟废铜烂铁打交道,家里弄得一股子铜锈味,也不嫌丢人。大伯从来不计较,该剥皮剥皮,该擦亮擦亮,闷着头干活。
他攒这些铜是为了我堂哥。十四年前堂哥刚考上大学,大伯跟亲戚们喝酒时吹了个牛,说等孩子毕业买房的时候,他出首付。话是喝多了说的,但大伯当真了。那会儿他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多,攒钱太慢,就想着弄点副业。听人说废铜价好,一斤能卖几十块,他盘算着一年攒个百来斤,十四年下来就够付个首付了。
前些年铜价确实不错,有一阵子紫铜一斤能卖到四五十块钱。大伯的干劲更足了,白天上班晚上剥线,周末骑着三轮车在附近转悠,看见人家装修就凑过去问有没有废铜不要了。有一回他为了从拆迁工地上抢一段埋在地里的铜管,差点被挖掘机碰着,我婶子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头两年铜价跌过一阵,跌到二十出头。大伯也不慌,说不着急,铜这个东西放不坏,等涨了再卖。他把储物间的门锁得更严实了,钥匙挂在裤腰上,出门进屋都要摸一下,好像那里面锁着的是金山银山。有几次家里急用钱,婶子说卖点铜周转周转,大伯死活不同意,说这东西不能零卖,要卖就得整着卖,才像个样子。
十四年里他陆陆续续往里添,储物间快堆满了。蛇皮袋从地面码到天花板,中间留一条窄缝供人侧身进去。大伯隔段时间要进去翻一翻,把新收的铜按分类放好,还要拿抹布把表面浮尘擦掉。我进去过一次,满屋子铜的味道,沉甸甸的,闷得人喘不上气,可大伯在里面待着很自在,像进了自己庙里的和尚。
昨天早上天不亮大伯就起来了,跟婶子说要拉去卖。他提前一周就跟刘老板约好了,说有大货要出。刘老板在城西开了十几年废品收购站,跟大伯算是老熟人。大伯这些年攒的铜,零零碎碎也卖过一些零头,但大头都攒着,这次是头一回把家底全部搬出来。
他头天晚上就把蛇皮袋一袋一袋扛上三轮车,来回跑了四趟。1650多斤,加上车自重,三轮车的轮胎都压瘪了一半。凌晨五点钟他就出发了,骑了一个多钟头才到收购站。一路上他盘算着,按现在市场上紫铜的价,就算有点折损,一斤怎么也得三十出头吧,一千六百多斤就是五万块。五万块,比他预想的还多一些,够给堂哥还半年房贷了。
刘老板开始过秤。一袋一袋往磅上搬,搬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总数出来,1658斤。大伯看着磅上的数字,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刘老板掐了烟,说陈师傅,你这铜我看了,紫铜有,黄铜也有,还有些是杂的,里头掺了铝的,带焊锡的,烧过漆的。按市场价我本来该给你算统货,但咱俩老熟人了,我帮你挑一挑。
大伯说行,你挑。刘老板就把袋子倒出来,蹲在地上分。分了半个钟头,站起来搓搓手说,纯紫铜大概九百来斤,黄铜四百多斤,剩下的杂铜差不多三百斤。杂铜不值钱,我就给你算个拆件价。大伯问那多少钱一斤?刘老板掏出计算器按了一通,说紫铜二十三,黄铜十六,杂铜八块。
大伯以为自己听错了,说多少钱?刘老板重复了一遍。大伯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说我听人家说紫铜四十多一斤呢。刘老板摇摇头说那是前两年的价了,现在铜价跌得厉害,进口铜多了,国内回收价就往下走。再说你这铜存了十四年,表面氧化得厉害,损耗不小,能给二十三已经是看老熟人的面子了。
大伯愣在收购站门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低头看地上那些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一袋一袋都系着紧紧的绳子。他忽然想起第一袋铜装好的那天,是个夏天的傍晚,他把剥好的五斤铜线装进蛇皮袋,扎紧口子,拍了拍袋子,心里想的是五年后十年后这里头会变成什么样子。十四年过去了,袋子从一袋变成了四十多袋,可他从来没想过袋子里装的东西会变便宜。
刘老板又按了一遍计算器,说总共算下来两万八千四,我给你凑个整数,两万九。大伯没接话,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把空蛇皮袋叠起来。那双手剥了十四年铜线的手,大拇指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他叠袋子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叠完一个按平整了再叠下一个。刘老板等了一会儿,说陈师傅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你拉回去再等等,等铜价涨了再来也行。
大伯蹲在那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说就卖了吧。他接过刘老板递过来的一沓钱,数了两遍,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三轮车空了,骑起来轻飘飘的,回头路骑得比来时候快,风从耳边呼呼刮过去,刮得人眼睛发涩。
回到家里,婶子正择菜,看见大伯进门就问你卖了多少。大伯说两万九。婶子手里的菜停了一下,说两万九?你不是说有四五万吗?大伯没说话,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放在饭桌上,一沓红票子,厚倒是挺厚,可在饭桌上摊开来也没占多大地方。婶子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叹了口气,说攒了十四年,就攒了个这。
大伯那天晚上没吃饭,一个人坐在储物间门口。储物间的门敞开着,里面空了大半,只剩墙角几袋子杂铜还没来得及清出去。地上有铜线剥下来的皮壳,扫成一堆堆在角落。大伯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空荡荡的储物间,十四年的日子好像突然被人抽走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空屋子,和满屋子散不掉的铜锈味。
我下班过去看他的时候,他就那么坐着。我在他旁边蹲下来,没说话。过了半天大伯开口了,他说你知道吗,第一条铜线是城东那片老小区改造的时候捡的,那天下着小雨,地上湿漉漉的,我扒开泥巴把线抠出来,手上全是泥。他说那条线有一米多长,剥出来三两多一点,我当时想这要攒多少才能攒够你哥的首付啊。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跟叹气似的。
我说大伯,两万九也是钱,哥知道了肯定高兴。大伯摇摇头说不是钱的事,就是觉得这十四年吧,每天盼着,每天数着,每天想着,结果到了跟前发现跟你盼的不一样。就像等一个人等了十四年,等来的时候发现不是那个人。
那天晚上我陪大伯喝了两杯酒,他喝得有点多,话也多起来,把十四年攒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哪一年铜价最高,哪一年捡到最多,哪一袋铜是他最得意的。他说储物间里每一袋他都记得,哪袋是哪年哪月装起来的,里面有几段铜管几个铜阀门,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酒喝到后面,大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嘴里嘟囔着说铜是好东西,放不坏,不锈不烂。
后来堂哥从外地赶回来了。他听说了这件事,专门请了假坐高铁回来。进门就喊爸,说你攒铜那事咋不早跟我说呢。大伯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头也不回说跟你说啥。堂哥在他旁边坐下,说我要是知道你是为了给我攒首付,我肯定不让你攒,你身体要紧啊。大伯把电视关了,转过来看着堂哥,说那你现在知道了,有啥想法?
堂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茶几上,说爸,这是我的年终奖,三万块,你把你的两万九凑上,凑个六万,给我妈买个电动车,再给我妈换个新冰箱,剩下的你俩出去旅游一趟。大伯愣住了,说这是你攒的钱,你给我干啥。堂哥说我买房子是我自己的事,你把我养这么大供我上大学就够累的了,首付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大伯没接那个信封,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我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肩膀有些塌,但腰杆子挺得直直的。他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来,说电动车我买,冰箱也换,旅游就免了,你留着娶媳妇用。堂哥说那你那两万九咋办。大伯说放银行里存着,给你以后的孩子攒着。
后来我问大伯,十四年攒了堆铜,最后落了两万九,值不值。大伯想了想说,值不值不在钱上,在过程。他说那些晚上剥线的时候,听着外头的风声和屋子里的敲打声,心里头想的是儿子未来的日子。那种想着、盼着、等着的感觉,比最后拿到多少钱都实在。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储物间里剩下的那几袋杂铜,说这几个不卖了,留着当个念想。
现在那个储物间里还码着几袋子铜,大伯没事还进去擦一擦,擦完了就把门锁上。他说等哪天孙子出生了,把这些铜打成个长命锁,比买的金锁银锁都实在。铜是不值钱了,可铜打出来的东西,能传好几代人呢。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亮亮的,又跟十四年前刚攒第一袋铜时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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