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个下午。

人事部的小刘敲了敲我的工位隔板,丢过来一张打印好的通知,说是让我签个字。我拿起来一看,脑袋“嗡”地一声——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因我个人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自即日起予以开除。

我腾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撞到后面的墙上。整个销售部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我身上。有同情的,有惊讶的,还有几道幸灾乐祸的。

“什么意思?我违反什么规定了?”我压着火,尽量把声音稳住。

小刘往后退了半步,手一摊:“程远,你别为难我。我就是个跑腿的。刘副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你自己去问吧。”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进了公司两年,我没迟到没早退,上个月还拿了个销售冠军。现在突然说我严重违纪,这不是明摆着往我身上泼脏水吗?

我穿过办公室,走到刘伟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我连敲都没敲,直接推门进去。

刘伟坐在老板椅上,肥硕的身子陷进去,两条腿搭在办公桌上。看见我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转着一支钢笔,慢悠悠地说:“小程啊,来了?坐。”

“刘总,我不明白。我到底违反了什么规定,您给我个明白话。”我站在他对面,一字一句地说。

刘伟这才抬了抬眼皮,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有人举报你,把公司的客户资料卖给了竞争对手。市场部都查实了。程远,你也是老员工了,这种事,公司是零容忍的。”

“放他娘的狗屁!”我火气直冲脑门,“哪个孙子举报我的?让他出来对质!我卖客户资料?我疯了?我手底下那些单子,哪一单不是我磨破嘴皮子跑下来的?我脑子有病卖自己客户的资料?”

刘伟慢条斯理地坐直身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打印的聊天记录,“啪”地摔在桌上:“你自己看。这是从你电脑里调出来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上前一步,抓起那叠纸。上面是我跟一个陌生账号的聊天记录,内容确实涉及客户名单和报价。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账号,更没有发过这些消息。我的电脑密码只有我自己知道,但公司技术部有权限随时查看和调取我的电脑。

“这不是我发的。”我斩钉截铁地说,“我要求查证。我的电脑上哪来的这个聊天软件?这是有人故意栽赃!”

刘伟耸了耸肩,一副“我也没办法”的表情:“技术部已经查过了,账号关联的手机号也是你的。程远,证据确凿。董事长已经签字了。你收拾收拾东西,把工作交接一下。别闹得太难看。”

“赵董签的字?”我的声音有些发涩。

“赵董去外地出差了,电话里批的。”刘伟重新把腿搭上桌,“程远,我给你留点体面。你自己出去,别让保安上来请你。”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我知道自己栽了。但我不甘心。

2

从刘伟办公室出来,我没有回工位,而是直接去了天台。

我在天台上抽了半包烟,抽得嗓子发干,喉咙发苦。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个念头:凭什么是老子?

我爹走得早,我娘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我好不容易上了个还不错的大学,毕了业来到这座城市,摸爬滚打进了恒信。两年时间,从最底层的销售员干到主管,全公司一百二十多号销售,我的业绩一直排在前三。我加班加到凌晨两三点,我胃出血住了半个月院,出院第二天就继续见客户。我图啥?不就图个出人头地,图个让我娘过上好日子吗?

现在好了。泼我一盆脏水,一脚把我踢出去。我连个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又震。我掏出来一看,十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林晓打来的。林晓是行政部的,也是我来这座城市后最亲近的人。我们合租在同一栋老居民楼,门对门。这两年,我加班不管多晚,她总会在我的门上贴一张便利贴,写一句“记得吃面”或者“冰箱里有饺子”。

我犹豫了一下,给她回了一条消息:没事,晚点说。

然后我回了工位。

同事们都埋头干活,没人敢抬头看我。我扯过一个空纸箱,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往里面扔。笔记本、计算器、客户名片夹,还有那盆跟了我两年的绿萝。绿萝的叶子有些蔫,我给它浇了点水。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伙子,你是叫程远吗?”

我转过头。是公司的保洁阿姨。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水桶,里面插着拖把和抹布。我见过她很多次,每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她就在走廊里拖地。可我从没注意过她,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

“是。阿姨,怎么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她放下水桶,朝我走近了两步。她个子不高,站到我面前只到我的肩膀。她仰着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的脸,目光在我的眉骨、鼻梁、下巴上停留。那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我有些发毛。

然后她忽然问了一句我死活也想不到的话:

“你后腰上,是不是有一块铜钱大小的胎记?青色的,长在左边。”

我愣住了。

我后腰上确实有一块胎记。青色的,形状不规则,但大概有铜钱那么大小,就在左边腰眼的位置。这件事,除了我娘和几个小时候一起光屁股下河洗澡的发小,几乎没有人知道。我一个大男人,平时也不光膀子,进公司两年,从没在公共浴室里洗过澡。

这个保洁阿姨,她怎么知道的?

3

我一时之间有些懵。心里甚至闪过一丝警惕。这阿姨什么人?她为什么知道我的胎记?

“阿姨,您……怎么知道的?”我放下手里的绿萝,转过身正对着她。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又追问:“你以前,是不是在江北市青山县福利院长大的?那时候你叫……小石头?”

我的脑子“轰”地一声,像被一道雷劈中了。

我确实是青山县福利院出来的。我刚记事的时候就在福利院,五六岁左右,被现在的娘领养。领养之后,娘给我改名程远,随我爹的姓。我爹姓程,走的时候我还小。娘说,我亲娘生下我就没养,扔在福利院门口。我从来不问这些,因为娘对我好得没话说。

这个保洁阿姨,她为什么会知道?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工位的隔板上。我看着她,声音都有些变了调:“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

保洁阿姨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抬起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角,嗓子哑得厉害:“孩子,我找了你二十多年了。我……我是你亲妈。”

“轰隆隆——”

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在飞。嗡嗡嗡,嗡嗡嗡。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看着她。这个穿着保洁服、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女人。这个每天早晨在走廊里拖地、见人就低头、卑微得像一粒尘土的女人。她站在我面前,泪眼婆娑地看着我,说,她是我亲妈。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啪——”

手里的绿萝花盆掉在地上,陶瓷碎片四溅,泥土撒了一地。

办公室里的人纷纷抬起头。有人小声议论:“程远怎么了?那保洁谁啊?”

林晓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了过来。她站在不远处,看看我,又看看那个保洁阿姨,满脸焦急:“程远,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看了林晓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一片狼藉,最后把目光落回保洁阿姨的脸上。她的眼神那么热切,那么愧疚,那么小心翼翼。她站在我面前,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两只手绞着衣角。

“你……你胡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亲妈早死了。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但我亲妈死了。你认错人了。”

保洁阿姨使劲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没有。我没有认错。小石头,你的胎记,你的眼睛,你跟你爸长得一模一样。我不会认错的。孩子,妈对不起你。妈这些年……”

“够了!”我低吼一声,像被烫伤了一样猛地转身,抱起纸箱就要往外走。

可我的腿软得厉害,迈了一步就差点栽倒。林晓冲过来扶住我。我靠在她身上,浑身冰冷。

保洁阿姨从后面追上来,拽住我的胳膊:“小石头,你听我说。妈不是要你现在就认我。妈就是……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在这个世上,还有亲人。你还有妈。妈一直在找你,找得好苦啊……”

我回头看着她,她的脸被泪水糊得一塌糊涂。那双眼睛,竟然和我的那么像。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又黑又亮。

我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

4

我叫程远,今年二十七。

我记事起就在青山县福利院。那里有十几个孩子,保育员阿姨统一叫我们“娃”。我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小石头,因为我小时候又瘦又小,像块石头一样。后来我才知道,我确实是被扔在福利院门口的。那天是腊月初八,下着大雪,我裹在一床破棉被里,浑身冻得发紫,哭都哭不出来了。福利院门口有块大石头,我可能就放在那块石头旁边。

再后来,一个叫程国栋的男人和我娘一起把我领走了。

我娘叫李桂芬,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我爹程国栋,据说在县里做点小生意。领我回家那年,我五岁半。我爹骑着自行车来接我,车后座上垫了一块软乎乎的棉垫子。他把我抱上去,说:“石头,以后你就是我儿子了。我叫程国栋,你叫程远。你看,路再远,咱爷俩也能走。”

我娘站在门口迎我们,系着一条碎花围裙,眼眶红红的。她看见我,嘴一咧,眼泪就下来了。她伸手想抱我,我往后躲。她也不恼,蹲下来平视我的眼睛,柔声说:“石头别怕,妈在这儿呢。”

后来我慢慢知道,我娘生不了孩子。我爹和她商量之后,决定去福利院领养一个。他们挑了我。

我爹对我极好。他教我认字、算数,给我买小人书。可好日子只过了三年。我八岁那年,我爹查出肝癌。从确诊到走,只用了四个月。我娘把家里的房子卖了,东拼西凑给他治病,最后还是没留住。

我爹走的那天,我娘抱着我,哭得昏天黑地。她一遍一遍地说:“小远,你爹走了。以后咱娘俩怎么活啊……”

我那时还小,不懂什么是死别。只知道我爹再也回不来了,再也骑自行车带我去赶集,再也给我买冰糖葫芦了。我站在灵堂里,看着我爹的黑白照片,哭哑了嗓子。

从那以后,我就跟着我娘过日子。我娘种地、养鸡、去镇上卖菜,什么苦都吃过。她一辈子没再嫁,就怕我受委屈。她把我供到大学。那些年,我娘的手上全是裂口,夏天起泡冬天流血。她总说:“小远,你好好念书。书读好了,就有出息。有出息了,就不用像妈这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了。”

我考上大学那年,我娘五十岁。她送我去省城的火车,站在月台上,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火车开的时候,她追着跑了几步,隔着车窗喊:“小远,到了给妈打电话!钱不够了就说,妈给你寄!”

我上大学后,一边读书一边做兼职。推销、送外卖、发传单,什么都干过。我娘每个月给我寄五百块钱,我从来舍不得乱花。我知道那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毕业后我来了这座城市,进了恒信。公司离住的地方远,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但我娘不放心我。她不会用智能手机,就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问我吃饭没有,睡觉好不好,同事好不好相处。她总说:“小远,妈在老家挺好的。你别惦记。你把自己照顾好,比啥都强。”

如今,这个保洁阿姨站在我面前,说她是我亲妈。

那我娘李桂芬算什么?

5

林晓把我扶到了楼下的花坛边上。

我把纸箱放在脚边,坐在水泥台子上,双手抱头。太阳很大,明晃晃地照着,可我觉得浑身发冷。

保洁阿姨没有跟下来。林晓蹲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问我:“程远,刚才那阿姨……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抬起头,看着林晓。她比我小三岁,扎着马尾,素面朝天,可眼睛特别好看。此刻那里面全是担心。我忽然觉得特别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不知道。”我哑着嗓子说,“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可她知道我的胎记,知道我在福利院待过,知道我叫小石头。林晓,这些事情,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你。”

林晓伸出手,轻轻放在我的膝盖上:“那她现在人呢?你们没多聊聊?”

“我不知道。我脑子乱得很。林晓,我是不是在做梦?”我用力搓了搓脸。

林晓叹了口气,挨着我坐下来。她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我。我们并肩坐着,看着写字楼里进进出出的人。那些人都穿着光鲜的衣服,拎着公文包,行色匆匆。可他们不知道,就在刚才,一个被开除的倒霉蛋,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突然被一个保洁阿姨告知自己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这他娘的算什么事啊。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林晓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程远,那阿姨在那儿。”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个保洁阿姨正站在一楼大堂的玻璃门后面,朝我们这边张望。她不敢靠近,就那么远远地看着。手里还拎着那个红色塑料桶。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辣的咸的一股脑涌上来。

我站起身。林晓也跟着站起来。

“你要过去吗?”她问。

我犹豫了一下,说:“林晓,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林晓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她点了点头:“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别关机。”

我“嗯”了一声。等林晓走了之后,我朝那个保洁阿姨走了过去。

她看见我过来,有些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怕我生气。那副样子,卑微到了尘埃里。

“阿姨。”我开口叫她。我没有叫妈。那个字,我叫不出口。

“哎。哎。”她忙不迭地应着,眼里又泛起了泪光。

“您叫什么名字?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吧。”我说。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灰烬里重新燃起的火星。

6

我们在附近找了个街边的小面馆。

因为不是饭点,店里没什么人。我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她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我要了一瓶矿泉水。

“您吃什么?”我问。

她摇摇头:“我不饿。你吃。你是不是还没吃饭?阿姨给你点个牛肉面。”

“不用。”我打断她,“我不饿。您吃您的。”

面端上来,她没有动筷子。只是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氤氲中,她的脸有些模糊。

“我叫周秀兰。”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爸……你亲爸,叫周明海。”

周明海。我默念着这个名字。陌生的,从来没听过。

“你亲爸跟我一个村的,江北市青山县周家村。我跟他……没领证。那时候年轻,不懂事。我怀了你,他家里不同意。因为他家太穷,我们家更穷。后来他外出打工,说挣了钱回来接我。可我再也没有等到他。”

周秀兰的眼泪掉进了面碗里。她用手背抹了把脸,继续说:“你生下来的时候,只有五斤三两。那么小一只。我抱着你,整夜整夜地哭。你爸不回来,村里人戳我脊梁骨。我娘我爹也嫌丢人,不让我进家门。我那时候……那时候真是没法子了。我想过死,可看见你,又舍不得。”

她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胡乱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

“孩子,妈对不起你。妈不是人。那年腊月初八,天特别冷。我抱着你走到福利院门口。我在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你的小脸冻得发紫。我想把你抱走,可我家回不去了。我娘说,要是我敢把你抱回家,她就打断我的腿。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她的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抠着,指甲刮得“刺啦刺啦”响。

“我把你放在福利院门口。我在不远处的墙角蹲了一夜。我看着福利院的人把你抱进去,我才走。后来我每年都偷偷去看你。可我不配。我不敢见你。我只能远远地看一眼,看你有没有长高,有没有人疼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满脸是泪:“小石头,妈知道你恨我。你该恨我。可妈真的不是不想要你。妈是实在活不下去了啊。”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那些话像尖锐的碎玻璃,一片一片扎进我的心脏。我恨她吗?我本来应该恨的。恨她生了我又把我扔了,恨她让我在福利院度过那些没有爹娘的日子。可此刻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我嘴里发苦,心里发堵,就是恨不起来。

我只是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7

过了很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后来呢?你怎么找到我的?”

周秀兰擦了擦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后来我又嫁人了。嫁了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可没过几年,他得病死了。我没生养。这些年,我一边打零工一边找你。我知道你被一户姓程的人家领走了。可具体领养到哪儿去了,福利院的人说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就在青山县附近的几个县市找。后来听人说,有个叫程国栋的人,在县里做点小生意。我就去打听,可你爸……你养父,他早没了。你娘带着你搬走了。我找不到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三年前,我听说恒信公司招保洁。我本来不知道这是你的单位。来了之后,我第一天就在员工墙上看见了你的照片。你那时候叫程远。我一看那脸,就跟你亲爸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当时腿都软了。”

“所以你就一直在这里当保洁?”我问。

她点点头:“我也不敢认你。就想着能天天看见你就好。你加班到几点,我就在楼里磨蹭到几点。你吃没吃饭,我隔着玻璃门看。可我不敢跟你说。我知道你过得好,心里就踏实。今天,我看你被叫到刘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吓人,又看你收拾东西,我实在忍不住了。”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又酸又胀。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角落里,一直有一个人,每天都在偷偷地看我。而我浑然不觉。

我低头灌了一大口矿泉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可我的眼眶,却热得发烫。

“阿……阿姨。”我还是叫不出那个字,“我娘对我很好。她把我当亲生的养。我爹也是。他们没嫌弃过我。”

周秀兰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打听过。李桂芬是个好人。她把你养这么大,供你上大学,不容易。我不跟她抢。我从来没想过要跟她抢。我就是想……想让你知道,你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不称职的亲妈,每天都在看着你。你要是不认我,我也不怪你。我就是想亲口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她说着,又要哭。可这次她忍住了,用力抿着嘴,双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关节发白。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口堵得难受。

8

那天下午,我在面馆坐了很久。周秀兰吃完那碗阳春面,就安安静静地陪着我。我们没怎么说话。太阳慢慢西沉,面馆里的人多了起来。

她掏出一个小布包,从里面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要结账。我拦住了,用手机扫码付了钱。

“你被公司开除了,是不是还没吃饭?去阿姨租的地方,我给你做顿饭。”她小心翼翼地说。

我本想拒绝。可看着她那期待的眼神,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周秀兰租的房子就在公司附近,一个老居民楼的地下室。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和一个小电磁炉。没有窗户,门一关就漆黑一片。墙角堆着一堆捡来的纸箱和饮料瓶。

她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家里乱,你别嫌弃。你先坐床上,我给你煮面。”

我坐在那张硬板床上,看着她蹲在地上煮面。她的动作很熟练,切了几根青菜,打了一个鸡蛋。屋子里弥漫着面汤的香气。

她把面端给我,又往我碗里塞了个荷包蛋:“快吃。吃完了就回去。明天我再找刘总说说,看看能不能让你回去上班。”

我接过碗,低头扒拉了一口。面煮得很软,汤头有点咸。可那口面吃进嘴里,我的眼眶猛地一热。

我赶紧别过头去。

“工作的事,你别管了。”我闷声说,“刘伟想整我,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去找他,只会连累你。”

周秀兰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静静地看着我吃面。她叹了口气:“孩子,妈没本事。帮不上你。可妈看你受委屈,心里难受。我知道那个刘总不是好东西。我打扫厕所的时候,好几次听见他跟别人打电话,说什么要弄走你。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可又怕你嫌我多事。”

我的筷子顿住了。

“你听见刘伟跟别人打电话说要弄走我?”我抬起头看着她。

周秀兰点头:“不止一次。有回我半夜收垃圾,看见他办公室里还亮着灯。我经过门口,听见他跟人吵。对方是个女的,说什么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他说‘我知道,程远不能留’。我那时吓得够呛,赶紧走了。”

我的心跳加快了。刘伟果然是有预谋的。周秀兰虽然没听全,但至少证明了这是陷害。可光凭她的证词,根本翻不了案。我需要更有力的证据。

“阿姨,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工作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你别掺和了。还有,今天说的这些,你先别跟任何人说。”

周秀兰使劲点头:“我懂的。我都听你的。”

我站起身,打量了一眼这间地下室。一股潮湿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她的床褥很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墙角放着几个装泡面的箱子。

这个自称我亲妈的女人,就住在这种地方。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9

从周秀兰那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公交。就那么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霓虹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风一吹,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我掏出手机,才发现已经关机了。没电了。也好,谁都不用理。

回到租住的小区,已经快十点了。我爬上四楼,站在自己家门口。正想掏钥匙,对面的门开了。

林晓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显然是刚洗过澡。看见我,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可算回来了。手机关机,我快急死了。”她小声说。

我苦笑了一下:“没电了。没事。”

林晓犹豫了一下,从门后走出来,递给我一个保温盒:“我给你煮了粥。你肯定没好好吃饭。拿回去热热再喝。”

我接过保温盒。不锈钢的盒身还带着她的体温,暖烘烘的。

“林晓,我……”我想说点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晓摆摆手:“行了,别说了。你脸色很差。今晚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点点头,转身开门。就在我要进去的时候,林晓又轻轻叫住了我。

“程远。”

“嗯?”

“那个阿姨……不管她是不是你亲妈,她看起来挺不容易的。你别太狠心了。”林晓说。

我看着她。走廊里的声控灯忽然暗了下去。黑暗中,我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知道。”我低声说,“林晓,谢谢你。”

10

进门之后,我没有开灯。

我把保温盒放在桌上,人往沙发里一倒,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我想起刘伟那张虚伪的笑脸,想起赵天德在外地还批准开除我的果断。想起周秀兰哭得红肿的眼睛,想起她地下室里那股潮湿的霉味。想起我娘李桂芬在电话里的絮叨,想起我爹骑自行车时给我哼的小曲。

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扔进洪水的蚂蚁,拼了命地划水,却不知道哪里才是岸。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夜醒来,身上多了条毯子。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客厅照得一片银白。

我坐起来,看到桌上放着一杯水,旁边还有一张便利贴。是林晓的字迹,娟秀而清晰:“水是温的。门给你反锁了。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餐。”

我端起水,一饮而尽。然后我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写字楼上稀稀落落的灯光。有一扇窗户,还亮着。我认得,那是恒信公司所在的楼层。那个时间点,会是谁还在那里?

我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11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听林晓的话老实在家待着。

我去了恒信公司。不是去闹,也不是去求情。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我到的时候,周秀兰正在大厅里拖地。看见我,她吓了一跳,赶紧迎上来:“孩子,你咋来了?刘总要是看见你,会叫保安的。”

“阿姨,您知道刘伟办公室的电脑密码吗?”我压低声音问。

周秀兰愣了一下:“密码?我哪知道。不过我有清洁工用的门卡,能开他办公室的门。可我不能给你,被发现了,我工作就没了。”

我摇摇头:“我不是要进去。阿姨,我电脑里的聊天记录是有人伪装的。刘伟昨天说技术部调出来的。可我不信。我要找证据,证明那些记录是伪造的。您知道技术部谁最清楚这事吗?”

周秀兰想了想,说:“我有时候去技术部送水,听见他们说一个姓宋的,叫什么宋志远,是技术部主管。他跟刘总走得近。有回我擦地,看见他们一起坐电梯,刘总给他塞了个信封。那之后没两天,你就出事了。”

宋志远。我认识。技术部主管,三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平时跟我没什么交情,点头之交。可我知道,他是刘伟招进来的人。

如果这件事是刘伟授意宋志远做的,那我的电脑里那些聊天记录,很可能就是宋志远伪造的。而我的电脑密码,在恒信这种公司里,技术部根本不需要知道我的密码,他们可以直接在后台写入或修改数据。

我需要拿到技术部后台的操作日志。那份日志,能证明有人在我的电脑上动了手脚。

可是,我一个被开除的人,怎么才能拿到那份日志?

12

我从恒信出来,没有回家。我去了一个地方。

城东有个电脑城,里面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我上大学的时候,一个宿舍的兄弟叫张凯,现在就在电脑城里给人装机、修电脑。张凯这人别的不行,对电脑系统、网络这一块,堪称天才。他没读大学,高中毕业就出来混,但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他,人送外号“数据侠”。

我找到张凯的摊位。他正埋头修一台笔记本,嘴里叼着半根烟,看见我,眼睛一下亮了。

“远子!啥风把你吹来了?”他扔下螺丝刀,过来给我一个熊抱。

我苦笑:“凯子,我被人搞了。”

张凯一听,脸色立马沉了下来。他拉过两把塑料椅子,让我坐下,又给我递了根烟:“别急,慢慢说。”

我把公司开除我的事,挑重点跟他说了。张凯听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这他娘的是技术陷害啊。伪造聊天记录,嫁祸给员工,这事儿在你这行不新鲜。远子,你想怎么干?只要技术上的事,哥给你摆平。”张凯说得拍胸脯。

我沉吟了一下:“我想拿到恒信技术部的后台操作日志。要能证明我的电脑被人动过手脚。可我现在没权限,进不去他们内网。”

张凯叼着烟,眼睛眯起来:“你们公司内网用的是哪套办公系统?”

我想了想:“就是市面上常见的那套,叫‘企业通’。员工登录之后可以报批流程、发文件、传数据。我那聊天记录,就是从‘企业通’后台调出来的。”

张凯笑了:“要是别的我可能没把握。‘企业通’这破系统,后门一大堆。你等着,给我三天。三天之后,我保证把你在恒信的所有数据记录都扒出来。谁动过你的电脑,什么时候动的,怎么伪造的,我都能给你还原出来。不过前提是,我得能连上他们内网。”

“怎么连?”我问。

张凯吐了个烟圈:“简单。你找个还在公司上班的人,把内网地址发我,再帮我装个小小的东西进去。或者……你有员工账号密码也行。我远程进去。”

我想到了林晓。她还在恒信上班。可我不能让她冒险。

我又想到了周秀兰。她是保洁,有一张清洁工的门卡,可以在非工作时间进入办公区。只要她能帮我把张凯弄进公司内网,一切就有转机。

我犹豫了。

13

我回到租住的房子,没有联系任何人。

傍晚的时候,林晓来敲门。她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我让她进来。

“你今天出门了?脸色还是不太好。”林晓坐在沙发上,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昨天那事,你到底怎么想的?要不要我帮你问问人事?”

我摇摇头:“林晓,这事不简单。刘伟是铁了心要搞我。赵天德也签字了。你去找人事,只会让刘伟注意到你。到时候把你也拖下水,我良心过不去。”

林晓急了:“可你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冤枉?你甘心吗?”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我不甘心。所以我要反击。但这件事不能连累你。你好好上你的班,别管我。”

林晓怔了怔,然后咬着嘴唇:“程远,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要是怕连累,昨天就不会去天台找你。你告诉我,要我怎么做?”

我心里一热,差点脱口而出。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林晓,你听我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但你不能问为什么,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能做到吗?”我压低声音。

林晓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凑近她,小声说了计划。林晓听完,脸色变了几变,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行。我帮你。”

那天晚上,林晓把她在公司的员工账号和密码交给了我。我登录了公司的内网系统。张凯那边,通过远程工具接入。我们在林晓的账号权限范围内,开始寻找技术部后台的操作日志。

然而,事情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顺利。

14

林晓的账号权限太低,只能看到自己部门的一些基础数据。技术部的后台日志,她根本接触不到。

张凯在电话里说:“远子,不行。这个权限顶多是个普通员工。要调后台,至少得是部门主管级。而且‘企业通’的后台很麻烦,它把操作日志分散加密了。我需要更高权限。”

我揉了揉太阳穴:“还有什么办法?”

张凯沉默了一会儿:“两个办法。一,搞到技术部主管的账号。二,找个技术部的人,让他在内网电脑上装个程序,我远程抓取。第一个办法快,但风险大。第二个办法稳,但需要有人配合。”

我想到了周秀兰。她那天跟我说,宋志远跟刘伟走得近。如果我找周秀兰帮忙,她能不能趁着打扫卫生的时候,在宋志远的电脑上插个U盘?

可这样太冒险了。宋志远是技术主管,电脑应该有密码。而且我让一个五十多岁的保洁阿姨去做这种事,万一被发现,她这工作就完了。她本来就在地下室住着,那点工资是她的命根子。

我犹豫不决。

林晓看出我的顾虑,轻声说:“程远,要不……我去找技术部的小王。小王跟我关系不错,人挺正直的。说不定他能帮我们。”

我摇摇头:“不行。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小王转头告诉宋志远,我们就全暴露了。”

林晓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个保洁阿姨……她不是说一直在暗中保护你吗?她知道刘伟要害你的事。她肯定愿意帮你。程远,让她试试吧。”

我沉默了许久。

最终,我给周秀兰打了个电话。

15

电话接通后,周秀兰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哭过。

“孩子,你吃饭了吗?今天有没有好好休息?”她问。

我心里一酸,但还是把求助的事跟她说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能。宋志远每天下班后会把办公室门锁上。但是我有整栋楼的清洁总卡,能开所有办公室。只是走廊里的摄像头……”

“摄像头我去想办法。张凯说可以暂时屏蔽掉监控。你只要把一个U盘插到宋志远的电脑上,等三分钟再拔掉就行。”我说。

周秀兰说:“三分钟就行?我干活利索,没问题。孩子,只要能帮到你,让我干啥都行。”

我握着手机,喉咙有些发紧:“阿姨,这很危险。要是被发现了,你可能会被开除,甚至被追究法律责任。”

周秀兰笑了笑,笑得轻轻柔柔的:“我都这把岁数了,怕个啥。再说了,我这条命,本来就该补偿你的。孩子,你等着。我明天就动手。”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林晓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

“程远,这个阿姨……她真的是你妈,对吧?”林晓问。

我点点头:“可能吧。我没想好认不认。但现在,她愿意为我冒险。我欠她的。”

林晓握住我的手,什么也没说。可她的手心很暖。

16

第二天晚上,张凯远程操控,暂时屏蔽了恒信公司所在楼层的几个关键摄像头。周秀兰像往常一样推着清洁车进入办公区。

她按照我告诉她的,找到了技术部主管宋志远的办公室。门锁打开了。她走进去,把U盘插进电脑主机。

三分钟后,张凯在电话里说:“成了。”

周秀兰拔下U盘,悄悄退了出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惊动任何人。

晚上十一点,张凯给我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很兴奋:“远子,我拿到了!我拿到了!操作日志里清清楚楚,有人在你的‘企业通’账号下注入了伪造聊天记录。时间点对得上。而且你公司内网里还有个隐藏管理员账号,是宋志远的。这小子用这个账号给你电脑里装了木马,直接改写了你的聊天数据。这证据要拿去打官司,他们得跪。”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证据能固定吗?有没有法律效力?”

张凯说:“我已经做了镜像备份,还导出了完整的操作痕迹。我可以出一份专业的技术报告。不过你得找律师。最好先找公证处公证。我这就把备份发你邮箱,再给你刻张光盘。”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脱力。

终于拿到证据了。可下一步,我该怎么用?

17

我找了一个做律师的朋友。他叫李维,是我大学校友。李维看完我手里的证据,眼睛都亮了。

“程远,你这些材料要是真的,对方不仅涉嫌非法侵入计算机系统,还涉嫌伪证。刘伟和宋志远一个都跑不掉。赵天德作为董事长,如果他能证明自己不知情,可能免于刑责。但民事责任,他跑不掉。”李维说。

我点点头:“我要的不光是追究他们责任。我要回属于我的工作,还要他们公开道歉。”

李维笑了:“那当然。我帮你写律师函。不过前提是,你得先跟公司谈。如果要走法律程序,你要有心理准备,周期会很长。”

我深吸一口气:“我做好准备了。”

李维拍了拍我的肩:“兄弟,有骨气。我支持你。”

与此同时,我收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是恒信的副总刘伟打来的。

他在电话里阴阳怪气:“程远啊,听说你这两天挺忙?该不会是想找什么关系回去吧?我劝你省省。赵董已经签字了,你就死了这条心。你要是不服,可以去劳动局告。不过以恒信的法务团队,你想想,你能赢吗?”

我冷冷地回了一句:“刘总,善恶到头终有报。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刘伟“哈哈”大笑:“哟,还跟我拽文呢。程远,你就好好在外面待着吧。这公司,没你位置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反而平静了。

既然你要玩,那我就奉陪到底。

18

可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

就在我准备跟恒信摊牌的时候,周秀兰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

“孩子,出事了。今天早上刘总把我叫去,说要辞退我。他说……他说有人举报我偷东西。”周秀兰急得语无伦次。

我心里“咯噔”一下。刘伟发现周秀兰动过手脚了?

“阿姨,你别急。他有没有说别的?”我尽量稳住她。

周秀兰说:“他就说我不适合在恒信工作了。还问我这两天晚上是不是去过办公区。我说我每天都要去打扫。他就笑,笑得我心里发毛。孩子,是不是我连累你了?”

我脑袋“嗡”地一声。果然是暴露了。宋志远是技术主管,他可能发现了电脑被插过U盘。或者张凯屏蔽摄像头的时候没弄干净,被值班保安看到了什么。

我不能让周秀兰替我背锅。

“阿姨,你听我说。你先别慌。如果刘伟再找你,你就说什么是我的意思,你别管了。我会处理的。你保护好自己,知道吗?”我尽量让自己镇定。

周秀兰在电话那头哭了一会儿,说:“孩子,你别管我了。我活该的。我这条命都是你的。你别为了我再得罪人。”

我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什么叫她活该?她做错了什么?

“阿姨,我没有怪你。你帮了我大忙。你别想太多。工作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我说。

挂了电话,我立刻联系了张凯。张凯一听,破口大骂:“刘伟这孙子!肯定是宋志远查到了那个隐藏账号的访问记录。不过没关系,证据我们已经拿到了。他只能开除保洁,动不了咱们的根本。远子,赶紧出手吧。再拖下去,他狗急跳墙,说不定会毁灭更多证据。”

我咬了咬牙。是时候了。

19

我没有再等。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李维律师和公证处的两名工作人员,直接去了恒信公司。

我没有走员工通道,而是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进去。前台小妹看见我,愣了一下,想拦,我已经按了刘伟所在楼层的电梯。

到了刘伟办公室门口,我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去。

刘伟正在跟几个部门主管开会。看见我,他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程远,你已经被开除了,还来干什么?想闹事?信不信我叫保安?”

我身后的李维上前一步,递上一张律师函:“刘总,我是程远先生的代理律师。我们今天来,是想跟贵公司就程远先生被违法解除劳动合同以及贵公司员工涉嫌伪造证据一事进行沟通。这是律师函。另外,我们已经向劳动监察部门举报,并向公证处申请了证据保全。如果您不配合,我们下一步将直接向法院提起诉讼。”

刘伟的脸“唰”地白了。他接过律师函,扫了几眼,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你……你们这是诬告!什么伪造证据?我要找法务!”刘伟吼道。

我冷笑一声:“刘总,别急着喊。你让宋志远也来看看。他那个隐藏管理员账号的操作记录,我都留着。你们在我电脑里装木马、伪造聊天记录、把我开除。这一笔账,咱们慢慢算。”

办公室里其他的主管面面相觑。刘伟的脸色从白转红,从红转青。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程远,你不要血口喷人!你这是侵犯公司商业机密,我要报警!”

我耸耸肩:“报吧。我正想找警察叔叔。看看是谁先犯法。刘伟,你最好想清楚。这事要是闹大了,不光你,赵天德也别想脱身。”

刘伟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怎么回事?”

我转过头。是赵天德。恒信的董事长。他五十多岁,西装革履,不怒自威。他大概是听说了消息,从办公室赶了过来。

刘伟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迎上去:“赵董,程远这小子来闹事。还带了律师。你看……”

赵天德没理他,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很复杂,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程远,你跟我来。”赵天德说。

20

赵天德把我带到他的办公室。李维和公证人员被拦在门外,只有我和赵天德两个人。

他的办公室很大,整面墙都是落地窗。阳光照进来,亮得有些刺眼。赵天德坐在大班椅上,示意我坐。我没有坐。

“赵董,您签字开除我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一句我冤不冤?”我开门见山。

赵天德看着我,面色不变:“刘伟说你泄露客户资料,证据确凿。我批了。作为一个董事长,我只看结果。”

“那如果那些证据是伪造的呢?”我反问道。

赵天德的眼神闪了一下:“你有证据?”

我点头:“有。技术部的后台操作日志。您自己看吧。”

我打开手机,把张凯发给我的部分截图递到他面前。赵天德接过去,一张一张翻看。他看得很认真。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他翻动照片的轻微声。

过了几分钟,赵天德把手机递还给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底多了一丝冷意。

“这事我知道了。我会让人查。”他说。

我冷笑:“赵董,您不会想查到最后,把责任都推到宋志远一个小主管头上,让刘伟继续当他的副总吧?我告诉您,这事如果不是刘伟授意,宋志远没胆子。而且我手里还有录音。刘伟跟别人的通话。”

其实我没有录音。我故意诈他。赵天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程远,事情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先回去。我想你也不希望把事儿闹得太难看,对吧?”赵天德说。

我盯着他的眼睛:“赵董,我要的不多。恢复我的工作,补发我的工资,开除刘伟和宋志远,并且公开向我道歉。否则,我就把这份证据交给劳动监察部门和媒体。您自己掂量。”

赵天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先回去。三天之内,我给你答复。”

我站着没动。

赵天德忽然叹了口气:“程远,你跟你爸……真像。”

我愣了一下:“我爸?程国栋?赵董认识我养父?”

赵天德的目光变得悠远:“我不光认识你养父。你亲生父亲周明海,我也见过。二十多年前,周明海在我手底下干过活。那时候我还没做这么大。他是个老实人,可惜命短。”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赵天德认识我亲爸周明海?

“赵董,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天德摆了摆手:“没什么。就是觉得造化弄人。你先回去吧。三天以后,我亲自给你打电话。”

21

三天。这三天是我人生中最难熬的七十二小时。

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林晓下班回来,会给我带饭。周秀兰每天都会打电话来,问我吃了没有。我没有告诉她们赵天德说的那些话。

我想起周秀兰说,周明海外出打工后再也没有回来。如果他当年真的在赵天德手底下干过活,那赵天德一定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甚至有可能,周明海的死,跟赵天德有关?可我不敢往下想。太荒谬了。

我娘李桂芬也打来了电话。她在电话里问:“小远,你最近咋总不接电话?是不是工作不顺利?”

我强装笑颜:“没有。最近加班多。娘,你别担心。”

我娘叹了口气:“小远,娘知道你报喜不报忧。可你要记住,不管遇到啥事,娘都在家等你。你要是累了,就回来。娘养你。”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赶紧说:“娘,我真没事。等忙完这阵子,我回去看你。”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城市里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灰蒙蒙的雾。我攥着手机,等那个决定我命运的电话。

第二天下午,电话响了。

是赵天德打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赵天德在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程远,明天上午九点,你来公司。我安排开会。刘伟和宋志远都会在场。我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他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当天晚上,周秀兰来找我。她不知从哪里听说我要去公司,急得不行。

“孩子,你要小心啊。那个赵董跟刘总是一伙的。他们会不会对你不利?”周秀兰红着眼眶。

我拍拍她的手:“阿姨,没事的。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们不敢乱来。再说了,我手里有证据。你放心吧。”

周秀兰看着我,眼里满是心疼:“我可怜的孩子。都是妈不好。要是我当年没把你扔下,你现在也不用受这些苦。”

我摇了摇头:“阿姨,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要真想补偿我,就好好照顾自己。等这件事了了,我带你去看病。你住的那个地下室太潮了,对你身体不好。”

周秀兰一听这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用力点头:“好,妈听你的。妈都听你的。”

22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了恒信公司。

前台小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她没有拦我。我径直上了电梯,去了赵天德所在的顶层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赵天德坐在主位。刘伟和宋志远坐在旁边,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还有几个董事和法务部的人。

我带着李维律师和一名公证员走进会议室。

赵天德站起身,朝我点了点头:“程远,坐。”

我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李维坐在我旁边。

赵天德清了清嗓子,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人:“今天找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关于程远先生被开除一事,经过公司内部调查,发现存在严重误判。技术部主管宋志远,涉嫌利用管理权限伪造证据,对公司员工程远进行陷害。市场部副总刘伟,涉嫌指使、纵容下属违法违规。根据公司章程和相关法律,公司决定,即日起解除宋志远的劳动合同,撤销刘伟的副总职务。同时,恢复程远先生的工作,补发其停职期间的所有工资和奖金,并在公司内部进行公开道歉。”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宋志远的脸白得像纸,刘伟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赵董,你不能这样!这……”

赵天德抬手打断他:“刘伟,有异议你可以去找法务。这是董事会的一致决定。你有权申诉,但今天这个会,只是通知。”

刘伟像被抽去了骨架,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宋志远低着头,浑身发抖。

我坐在那里,心里却并没有多少痛快。我看了看赵天德,他也在看我。那眼神里有些东西,让我捉摸不透。

“赵董,我接受这个决定。”我站起来,平静地说,“但我还有个要求。”

赵天德挑眉:“你说。”

我看向周秀兰被辞退的那件事:“公司的保洁员周秀兰,也被刘伟无故辞退了。我希望公司能恢复她的工作,并且向她道歉。”

赵天德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可以。周秀兰的情况,我会让人核实。如果是无故辞退,公司会一并处理。”

我点了点头。李维在我耳边小声说:“这样行了吧?”

我“嗯”了一声。

会议结束。刘伟和宋志远被保安请了出去。我走出会议室,准备下楼。

赵天德叫住了我:“程远,你留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23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了我和赵天德两个人。

赵天德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他的背影有些苍老。

“程远,你恨不恨我?”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赵董,我为什么要恨你?”

赵天德转过身,看着我:“你亲生父亲周明海,二十多年前在我工地上出了意外。那是一次事故。安全网断了,他从十二楼摔下去。没送到医院就没了。”

我的脑袋“轰”地一声。

周明海,我的亲生父亲,是在赵天德的工地上摔死的?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天德。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眼底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苦。

“那时候我刚创业不久,条件差。安全措施不到位。出了人命,我赔了二十万。那时候二十万是巨款。可周明海他……他连个正式劳动合同都没有。后来我才知道,他有个未过门的媳妇,刚给他生了个儿子。就是你。”赵天德的声音很低。

我的嘴唇在抖:“所以呢?你早就知道我是周明海的儿子?”

赵天德点了点头:“你进公司第一天,我就知道了。人事档案上写着你的出生年月和籍贯。我让人查过。你是周明海的遗腹子。后来被送到了福利院。只是我没想到,你居然会出现在恒信。更没想到,刘伟会为了他那点破事针对你。”

“那你还签字开除我?”我攥紧了拳头。

赵天德苦笑:“刘伟拿了一份伪造的证据给我。我也是一时糊涂。程远,我知道你心里有恨。但我可以补偿你。”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我亲生父亲是被他的工地害死的。虽然不是蓄意,但一条人命,二十万就买了。我该恨他吗?我该恨这个给了我一份工作、又差点毁了我的人吗?

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勉强平静下来:“赵董,你说的这些,我会去查。但今天,我的要求已经达到了。如果你还念旧情,就请好好对待周秀兰。她这辈子,太苦了。”

说完,我转身就要走。

赵天德在身后说:“程远,我欠你爸一条命。以后只要我在一天,恒信就有你的一席之地。你愿意的话,我送你去读MBA。回来之后,我提拔你。你别拒绝。就当是……我赎罪。”

我没有回头。

24

我重新回到了恒信。

工位还在原来的地方。那盆摔碎的绿萝,不知道被谁收走了。桌上摆着一个新花盆,里面插着一枝绿萝的枝叶。叶片嫩生生的,像是刚插上的。

同事们的态度变得微妙。有的人热情地跟我打招呼,有的人远远地躲着。我不在乎。我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系统是重装过的,干干净净。我深吸一口气,开始重新投入工作。

周秀兰也在公司恢复了工作。她依旧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保洁服,拖地、擦窗、收垃圾。我们见面的时候,她会朝我笑。那笑容里,多了一丝从容和踏实。

林晓每天会悄悄在我桌上放一杯咖啡。有时候是一张便利贴,写着“加油”。我看着那些便利贴,心里暖烘烘的。

可我心里始终有一个结。

周秀兰说,她当年把我扔在福利院,是走投无路。赵天德说,周明海死在他的工地上,赔了二十万。如果周明海死了,那周秀兰为什么说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说周明海再也没有回来?她难道不知道周明海已经死了吗?

我决定去找周秀兰问清楚。

那天晚上,我去了她租住的地下室。周秀兰刚下班回来,正在煮面。看见我,她高兴得不行,手忙脚乱地给我拿凳子。

“孩子,你来了!快坐快坐。我给你下面吃。”她笑着说。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阿姨,我亲生父亲周明海,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秀兰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僵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弯下腰,把锅铲捡起来。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你都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

我点头:“赵天德告诉我的。他说周明海死在他的工地上。”

周秀兰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用手背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知道周明海死了。她是害怕。她害怕告诉我,我的亲生父亲死在了我即将工作的公司老板的工地上。她害怕我会因此恨赵天德,会冲动,会毁了自己的前途。

她宁愿让我以为周明海是个负心汉,也不愿意让我知道,我的父亲死得那么惨。

“孩子,妈不是故意瞒你的。”周秀兰哽咽着说,“妈是怕你难受。妈知道你在这个公司不容易。要是你知道了这些,你还能安心工作吗?妈不能让你再受苦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抬起头看我,满脸泪水。

我张开嘴,那个字终于吐了出来。

“妈。”

周秀兰愣住了。然后她像被雷击中一样,整个人抖得厉害。她扑过来,紧紧地抱住我,嚎啕大哭。

“哎!哎!我的儿啊!你终于肯叫妈了!我苦命的儿啊……”

我抱住她瘦削的身体,眼泪也掉了下来。

25

那天晚上,我陪周秀兰在地下室里坐了很久。

她给我讲了很多关于我亲生父亲的事。周明海是个孤儿,从小吃百家饭长大。他老实肯干,就是命苦。跟周秀兰在一起后,他发誓要挣钱盖房子,把她和肚子里的我接到城里住。可他没文化,只能去工地搬砖。后来经人介绍,去了赵天德的工程队。

“那年你刚出生,我身子弱,奶水不足。你饿得整夜哭。你爸来信说,等这个工程干完,工钱结了,就回来接我们。可我等啊等,等来了他的死讯。”

周秀兰抹着眼泪:“赵天德当时派人送来二十万。说这是抚恤金。我不肯收。我让他们把明海的尸首还回来。可他们只给了我一个骨灰盒。我抱着那盒子,抱着你,觉得天都塌了。”

她握住我的手,手又冷又糙:“后来我把你送到福利院,不是不想要你。是我想去给你爸讨个说法。我去了赵天德的公司,找他理论。我说一条人命,二十万就买了吗?赵天德不见我。我天天去。后来他让人把我轰出来,还威胁我,说再闹就把你也弄走。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我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原来赵天德不只是因为我养父对我好才良心发现。他欠我家的,何止是一个工作机会。

“妈,这些事,你怎么不早说?”我红着眼睛。

周秀兰摇摇头:“说了又能怎样?我就是个农村妇女,斗不过他们。后来赵天德的公司越做越大,成了恒信。我连见都见不着他了。我去福利院找你,想把你接回来。可你已经被人领养了。我不敢打扰你的生活。我就在暗处看着你。看到你在恒信上班,我既高兴又害怕。我本打算一辈子都不认你,就守着你。可那天刘伟那坏种要赶你走,我实在忍不住了。”

我抱紧了她:“妈,以后有我在。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26

知道真相后,我陷入了两难。

赵天德害死了我亲生父亲。虽然没有直接动手,但工地安全措施不到位,他作为老板难辞其咎。而二十多年后,他又在我被冤枉的事情上,终究还是给了我一个交代。

我该继续追究吗?

李维律师告诉我,周明海当年的工伤赔偿,以现在的法律标准来看,当时二十万可能确实偏低。而且如果安全责任认定有问题,赵天德可能还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但事情过了二十多年,诉讼时效早过了。再者,赵天德现在愿意补偿,如果我不接受,反而什么都得不到。

我娘李桂芬从老家打来电话。她说:“小远,娘听说你亲妈找到你了?是真是假?”

我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我娘沉默了一会儿,说:“小远,你要认她,娘不拦着。娘养了你,她生了你。你身上流的是她的血。你别因为娘就不认她。咱不能做那没良心的事。”

我哽咽着说:“娘,你永远是我娘。谁都比不了。”

我娘笑了:“傻孩子。娘知道。你能多一个人疼你,娘高兴还来不及呢。等你回来,把周秀兰也带来。咱们娘仨,一起过个年。”

我含泪点头。

最终,我决定放下对赵天德的仇恨。

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他。而是因为我明白,仇恨是一把双刃剑。我要是继续纠缠,伤害的不只是赵天德,还有我自己和我身边的人。周秀兰已经受了太多苦,她需要一个安稳的晚年。我不能让她再跟着我担惊受怕。

我选择了接受赵天德的补偿。

他承诺给周秀兰提供一套城里的房子,让她安享晚年。并且给了我一个去读MBA的机会,学费全免。我接受了。不为别的,就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以后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27

生活慢慢回到了正轨。

我白天上班,晚上复习备考MBA。林晓成了我最好的伙伴。她帮我整理资料,给我带饭,陪我熬夜。我们之间的感情,也在这段患难与共的日子里,悄然升华。

有一天晚上,林晓在我家帮我复习完英语,准备回对面。我站在门口送她。

她忽然转过身,脸微微有些红:“程远。”

“嗯?”

“那个……你亲妈让我问你,这个周末有没有空,她想请我们俩去她新家吃饭。”林晓说完,飞快地低下了头。

我笑了:“去啊。我妈请吃饭,哪能不去。不过,她怎么让你来问?她是不是以为你是我女朋友?”

林晓的脸更红了,像煮熟了的虾。她抬脚轻轻踢了我一下:“你想得美!我就是个传话的。你爱去不去。”

我看着她害羞的样子,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扫过。我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林晓,做我女朋友吧。”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林晓愣住了。然后她的眼睛里涌上了泪光。她使劲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等这句话,等好久了。”

我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28

周末,我和林晓一起去了周秀兰的新家。

那是赵天德给她的一套两居室,在城南一个不错的小区里。房子不大,但亮堂。周秀兰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上还贴了窗花,红彤彤的,像个新房。

她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还有她最拿手的阳春面。林晓帮她打下手,两个人有说有笑。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

吃饭的时候,周秀兰不停地给林晓夹菜。林晓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她也不推辞,埋头苦吃,吃得嘴角都是油。周秀兰笑得合不拢嘴,嘴里念叨着:“好孩子,多吃点。这么瘦,以后怎么给我生大胖孙子。”

林晓差点被嘴里的饭呛到。我在旁边乐了:“妈,您这也太着急了。我们还没领证呢。”

周秀兰瞪了我一眼:“不结婚咋了?不结婚还不兴让人家姑娘吃口好的?我可先说了,林晓这闺女我认了。你要是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林晓在旁边笑得花枝乱颤。

我看着她们,心里暖得像泡在温泉里一样。

29

三个月后,我考上了MBA。

我娘李桂芬从老家坐了一夜火车,专门来城里看我。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我带着她和周秀兰见了面。

两个女人,一个生了我,一个养了我。见面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我怕她们尴尬,怕她们有隔阂。

可我错了。

我娘李桂芬见到周秀兰,愣了一下,然后主动伸出手:“秀兰妹子,我是程远他娘。这些年,辛苦你了。”

周秀兰握着我娘的手,眼眶红红的:“桂芬姐,我不辛苦。你把小远养这么大,我才要谢谢你。你才是他最该孝顺的人。”

我娘摇摇头:“啥该不该的。他是我儿子。我养他,天经地义。你生了他,也是天大的恩情。以后咱都是一家人。小远要是不认你,我都不答应。”

周秀兰再也忍不住,抱着我娘哭了。我娘也哭了。两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

我和林晓站在一旁,也红了眼圈。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什么是亲情。它不关乎血缘的远近,只关乎爱的深浅。我娘给了我一个家。周秀兰给了我一条命。她们都是我的母亲。一个是我永远的根,一个是我割舍不掉的缘。

30

半年后,我和林晓举行了婚礼。

婚礼上,我有三个妈。我娘李桂芬坐在主位,周秀兰坐在她旁边。林晓的妈妈也来了。三位老人坐在一起,互相寒暄,其乐融融。

赵天德也来了。他没有坐到前面,而是悄悄坐在了最后一排。婚礼进行到一半,我特意走到他面前,向他鞠了一躬。

“赵董,谢谢你能来。”我说。

赵天德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程远,看到你有今天,我很高兴。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也高兴。”

我笑了笑,没说话。有些伤痛,时间能抹平。有些恩情,记在心里就好。我选择放下,不是因为我软弱,而是因为我想带着爱,而不是恨,走完接下来的人生。

婚礼结束后,宾客散去。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远处城市里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林晓走到我身边,挽住我的胳膊。

“想什么呢?”她问。

我看着远方,笑了笑:“想我这一路走来,遇到的人和事。被开除那天,我以为天塌了。可谁能想到,那天我亲妈找到了我,赵天德说出了当年的真相,我还跟你走到了一起。林晓,我觉得人生真他娘的奇妙。”

林晓靠在我肩上,轻声说:“所有的失去,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程远,以后的路,我陪你走。”

我转过头,看着她。月光把她的脸映得格外温柔。

我伸出手,揽住她的腰。

“好。我们一起走。”

晚风习习。城市里车水马龙。我们并肩站在酒店的台阶上,像所有幸福的人一样,迎着未来,大步向前。

本故事均为虚构创作,人物、情节无现实原型,不影射任何真实个人与事件,请勿对号入座。内容仅为情感表达,不构成生活、情感指导,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