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站在银行三号柜台前,手里那张卡攥得边角都卷了。
今天我请了半天假,专门从上海飞回贵阳,再坐两小时大巴到县城支行。
卡里是我这十年攒的一百三十八万。
我今年四十,博士毕业进高校,副教授,带硕士,日子体面。
我想给舅舅买套带电梯的两居室。
他六十八了,还住在杨柳村半山腰那间漏雨的土坯房里,冬天生煤炉,夏天墙皮往下掉。
“取一百三十八万,定期提前支,全取。”我把身份证递进去。
年轻柜员刷了卡,敲了几下键盘,忽然停住。
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复杂,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先生,您名下还有一个账户。”
我笑了一下:“我就这一张卡,别的开过都销了。”
“不是您开的卡。”她把屏幕转过来,“是代理存款账户。委托人刘德厚,受益人周明远。”
我脑子嗡一声。
刘德厚,我舅舅。
周明远,我。
“开户时间……二十四年前的三月八号。”柜员声音很轻,“最早一笔存入五百块,之后每月都有,后来涨到一千、两千。最近一笔是今年正月十六,存了三千。本金加利息,余额一百三十五万零七百二十二块四毛。”
我扶着冷冰冰的防弹玻璃,指尖发麻。
二十四年前的三月八号,我妈走后的第49天。
那时候我七岁,蹲在舅舅家灶房门口吃苞谷饭。
他跟我说:“远子,好好念书,钱的事舅管。”
我以为他说的“管”,是每个月从工地寄回来的那点血汗钱。
我不知道,他另外给我开了一个户。
用他自己的名字当委托人,用我的名字当受益人。
二十四年,没漏过一个月。
他一个小学三年级辍学、在脚手架上爬了三十年的老瓦工,哪来的一百三十五万?
他明明去年还跟我说:“舅手头紧,但你别操心,舅有低保,有活干。”
他明明冬天脚肿得穿不上胶鞋,还瞒着我。
“这钱……我能取吗?”我听见自己声音发抖。
“您是受益人,凭您身份证和账户密码可以支。但开户时他设了条件——委托人生前支取需委托人到场;委托人去世,需受益人持死亡证明并验密码。”
柜员顿了顿:“也就是说,现在要动这笔钱,得您舅舅本人来签字。”
我转身走出银行。
县城十字路口的风很大,吹得我眼仁发酸。
我站了十分钟,给舅舅打视频。
他接得很快,背景是工棚铁皮墙,他戴着安全帽,脸晒得黢黑。
“远子?咋啦,大中午的。”
“舅,”我嗓子哑,“你今天别上工了。我回去。”
第一章 七岁那年的灶房
我七岁以前不叫自己苦。
爹在镇上开拖拉机,妈在村里栽秧,家里有两亩水田,过年杀一头猪,我觉得天底下就数我日子好。
变故是春天来的。
爹喝喜酒回来,拖拉机翻进沟里,人没救回来。
妈哭瞎了左眼,撑了半年,肺癌。
走之前她拉着舅舅的手,我躲在门帘后头听。
“德厚,时安命苦……他爸没了,我也熬不过春。你答应姐,把他供出来。”
舅舅那时才二十六,光棍一条,在县城工地拌灰。
他手粗糙得像砂纸,攥着我妈的手,嗓门粗:“姐你放屁,我姐的儿子就是我儿子。他念到哪儿我供到哪儿,念到博士我供到博士。”
妈闭眼那天,舅舅把我从外婆怀里接过去。
外婆瘫在床上,半身不遂,嘟囔:“德厚,你自己都养不活……”
舅舅没吭声,背起我,拎着妈留下的一个蛇皮袋,走了十二里山路回镇上。
他租了粮站后头一间偏房,月租六十块。
一张床,一口锅,墙上贴着我一年级课本的生字表。
他早上五点去工地,晚上八九点回来,浑身是灰。
我趴在凳子上写作业,他蹲门口洗脚,脚后跟裂着血口子。
“舅,疼不?”
“屁,男人脚是铁打的。”
他真供我。
小学每学期一百二学费,他提前半月塞进我铅笔盒,用旧报纸包成小包。
初中我住校,他每月坐中巴送一次钱,顺带一袋炒糊的瓜子,说“补脑”。
高中我考去县一中,他辞了镇上活,跟到县城工地,租了学校对面民房。
每天早上塞我书包两个煮鸡蛋,自己啃冷馒头。
我问他吃啥,他说“舅不爱吃鸡蛋,膻”。
大学我去了贵阳,学材料。
他第一次给我办银行卡,陪我去支行,填单子时手抖,字都写歪。
“远子,这卡你收好,舅每月打生活费和学费。”
“舅你哪来这么多钱?”
他笑:“舅挣得多,瓦工一天八十呢。”
他没告诉我,瓦工一天八十,他省下七十,自己吃两块五一碗的素粉。
大三我妈那边远房表叔喝醉说漏嘴:“你舅供你,自己冬天连棉裤都舍不得买,穿破秋裤在脚手架冻。”
我连夜坐车回县城,撞见他工棚里。
床尾搭着两条裤子,一条蓝布裤,一条绿军裤,都补着补丁。
他脚上棉鞋露着脚趾头。
我眼泪当场下来。
他骂我:“娃娃家家的,哭个锤子。舅脚大,鞋挤脚,故意剪的。”
第二章 博士与那块表
大四我保研,后来直博。
博一那年,导师压任务,我三个月没睡好,打电话跟他抱怨想退学。
他在电话里沉默半分钟,忽然说:“远子,舅问你,你妈临走攥着我手,说的啥?”
“说让我念书。”
“对。你退学,你妈在土里都不安生。舅再苦,也比你妈闭眼那会儿强。”
挂了电话,我收到他微信转账两千,备注:买肉吃。
博二我谈了女朋友,同门师姐,上海人。
她不算势利,但第一次跟我回县城,看见舅舅从工地回来,浑身水泥点子,手像树皮,晚饭是酸汤面加一碟咸菜,回去后轻声说:“你家人挺……朴实。”
我没恼,只是那天夜里在出租屋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给舅舅发消息:舅,我以后留上海,把你接来。
他回:傻娃娃,舅离不开土。你过好你的。
博三快毕业,我拿到高校offer,年薪税前三十万,安家费二十万。
我请舅舅来上海参加我答辩。
他穿了件新买的深灰夹克,六十块,领子硬邦邦。
答辩完学生聚餐,他不肯进包厢,蹲楼下花坛吃煎饼。
我拉他,他甩手:“远子,舅去了你同学笑话你。”
那天晚上他掏出一块老上海牌机械表,表蒙子有划痕,表带是后换的牛皮。
“舅这块表,跟你妈订婚那年买的。你妈走那天我摘下来收着。今儿给你。”
我接过来,沉甸甸。
他笑:“男人得有个表,开会看时间。”
后来我才知道,那表早停了,他每月上弦,不上心。
我工作头一年,按月给他转两千,他退回来。
“远子,舅不缺。你攒着娶媳妇买房。”
我转五千,他退四千,留一千,回一句:“留一千够舅吃盐了。”
我后来就不再转,过年扛箱油、提袋米回去。
他骂我乱花钱,转头把油分给隔壁孤老太。
第三章 取钱那天的反转
回到杨柳村是傍晚。
老房子烟囱没冒烟,门挂着铁锁。
我问邻居老歪爷,说舅去县城老面粉厂改造项目了,这几天赶工期。
我连夜开车去县城。
工棚在拆迁区边上,探照灯惨白。
我远远看见他,穿荧光马甲,弯腰铲砂浆,动作比从前慢半拍。
“舅。”
他直起腰,手搭眉骨上望我,愣了下,咧嘴笑:“咋真来了。”
我把他从工地拽出来,拉到路边摊。
两瓶啤酒,一盘卤猪头肉,他爱吃的。
我憋不住,把银行的事说了。
他听完,没惊讶,也没否认。
他用筷子拨卤肉,半天来一句:“哦,那个户啊。早年间办的,忘了跟你讲。”
“二十四年前办的。一百三十五万。你每月往里存。”我盯着他,“舅,你骗我。”
他低头笑,笑得眼角的褶子堆起来。
“远子,舅没骗你。那户是给你娶媳妇买房的。你妈走那天,我摸着你头说,这娃以后得有窝。可舅算过,光靠每月寄你学费生活费,舅自己留不下钱。咋办?舅就另开个户,每月先扣一笔给你存上,再寄你生活费。头几年每月扣五十,后来瓦工涨价扣三百、五百、一千。前年腿不行了,上不了高架子,在工地看门,钱少点,但没断过。”
“你看门一个月多少?”
“一千八。扣一千存你户,留八百吃饭买药。”
我鼻子一酸:“那你脚疼、胃出血、去年晕在工地上,咋不跟我说?”
他猛灌一口酒,把瓶子墩桌上。
“说了你咋办?退工作回来守着我?你博士白念了。舅供你,不是供个孝子,是供个能直起腰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再说……舅这辈子没儿没女,存那户里头,写你名。舅哪天没了,钱还是你的。可舅想着,趁舅活着,你别动它。你自己挣的钱给舅买房,舅住得舒坦,心里亮堂。那户里的钱,留着你以后用。”
我眼泪啪嗒掉进啤酒杯。
“舅,你让我觉得,我这十年想报恩,全是在你后面捡你扔掉的骨头。”
他伸粗糙的手拍我后脑勺,像我七岁那回。
“娃娃,恩不是还的,是传的。你以后对你学生好点,对你娃好点,比给舅买楼值。”
第四章 老房子的雨
我在县城陪他住了三天。
第四天半夜,杨柳村方向打雷,暴雨。
他翻来覆去:“远子,舅不放心老屋那面西墙,前年裂缝了。”
天没亮我们往回赶。
山路泥滑,到村口时,他老屋西墙塌了半截,雨水灌进灶房。
他站在院坝里,浑身湿透,没骂天,也没叹气。
只蹲下去,把冲进泥里的几本旧课本捡起来。
那是我的小学一年级语文,封皮没了,内页有他拿铅笔帮我改的错别字。
他拿袖子擦泥,动作很轻,像擦我小时候的脸。
我站他背后,忽然懂了。
他不是不需要房子。
他是不肯让自己“靠外甥养”这件事,变成我肩上的债。
他把债变成“存户”,把恩变成“以后你用”。
他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挤在工棚、老屋、县城偏房里,腾出所有力气,把我推到亮处。
当天我联系镇上中介,没买电梯房。
我先在村口公路边批了块宅基地,找施工队。
图纸我画的:一正房带火塘,一间朝南卧房给舅,一间留客卧,旁边接一间小屋放他瓦刀、水平尺。
不洋气,但地基高,不怕雨。
舅舅骂我乱花,说“舅住老屋惯了”。
我没理,转头对施工队长说:“九月底封顶,取暖用地暖,他脚怕冷。”
钱的事,我做了安排。
自己卡里的一百三十八万,付建房、装修、院坝硬化,剩的给舅留十万活期傍身。
银行那个“刘德厚委托、周明远受益”的户,我没动本金。
我去支行找柜员,把支取条件做了变更——委托人可单方撤销委托,账户转回舅舅个人名下普通定期。
手续跑了两趟,舅按手印时手抖,签“刘德厚”三个字,笔锋还是歪的。
出来他问:“远子,这钱咋办?”
我说:“你自己的,你定。想留着就留着,想给我娶媳妇你再存回来也行。”
他哼笑:“娶媳妇你自己挣。这钱舅留着,万一你以后被学校辞退,回来有口热饭吃。”
第五章 春天里的火塘
房子腊月二十三封顶。
乔迁那天,舅舅把那块老上海表戴上了,特意换了电池。
他穿我给他买的新棉袄,深蓝,不合身,袖子长一截,他卷了两道。
火塘烧松柴,噼啪响。
他坐在朝南那间屋的藤椅上,脚搁小木凳,凳面钉了旧棉垫。
我炒了回锅肉,炖了酸汤鱼,老歪爷和孤老太来坐。
他倒杯散装白酒,举起来朝我:“远子,舅这辈子最对得起你妈。”
我端碗米饭,碰他杯:“舅,我对得起你。”
夜里下雪。
他睡得早,我坐火塘边翻他塞给我的旧木箱。
箱底有厚一沓信封,每个写上日期和“寄远子生活费”,汇款单回执收款人周明远,汇款人空着。
最底下压张纸条,圆珠笔写的:
远子,舅没文化,不会说话。你妈托我,我接了。钱是王八蛋,人是根。你直起腰,舅就值。
我捏着纸条,坐到天亮。
第六章 后来的事
第二年春天,我评上博导,带第一个博士。
开学第一课,我没讲材料力学。
我讲:“你们以后挣了钱,别急着给家里买楼。先看看你爹妈银行卡里有没有一个‘为你开的户’。有的话,别动它,坐下来,陪他们吃顿饭,听他们说说当年怎么省下那五十块。”
舅舅六十九岁,脚还是疼,但屋里地暖一开,肿得轻了。
他不去工地了,在村口帮人看宅基地,一月一千五。
他每月从自己退休户里扣五百,存回那个“刘德厚委托周明远”的户——现在我改回他个人定期了,他非说“习惯改不了”。
我由他。
有回上海师母(我媳妇,当年那师姐)笑着问:“你舅现在还觉得你欠他吗?”
我说:“他不觉得我欠。他只觉得他答应了我妈,就得做完。”
媳妇说:“那这恩咋算清?”
我指火塘对面打盹的舅舅:“你看他,呼噜都响得踏实。清不清的,他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以后我娃问我‘爸你为啥对姥爷那么耐烦’,我能指着这屋子说,你姥爷供我到博士,自己连表都舍不得换,还给我存了一百万。我不是还恩,我是怕忘了。”
舅舅忽然睁眼,含糊来一句:“远子,舅听见了啊。别把你娃吓着。”
我笑:“你装睡。”
他翻个身:“舅这辈子就这一回聪明。”
尾声
今年清明,我妈坟前。
舅舅蹲着拔草,我烧纸。
风把纸灰吹起来,他忽然说:“你妈要是看见你现在穿西装,估计得说,德厚你没白苦。”
我点头,没说话。
下山时他走前面,背有点驼,新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跟半步,看见他右手腕那块老上海表,秒针走着,不快不慢。
我忽然想起柜员那句话:
“您名下有个舅舅为您存的账户。”
其实不是我名下有个他的账户。
是他把自己的一辈子,存进了我的名下。
等我四十岁回头取,才发现——
密码不是六位数。
是他蹲在灶房门口,七岁那年递给我半个煮鸡蛋时,手背上的裂口。
输一次,疼一次。
但能取出来的,全是热乎的。
第七章 老歪爷的酒话
房子盖好后,舅舅整个人松弛了不少。
以前他坐着的时候肩膀总往前扣,像是随时准备起身干活。现在他往那把藤椅上一靠,能连着打俩钟头盹,口水淌到下巴颏才醒。
开春后我在上海待了两个月,中间打了几个电话,他都说好。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他接电话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基本响两声就接,好像手机一直攥手里。
五一放假我飞回去,到村口已经晚上九点多。院门没锁,堂屋灯亮着,舅舅不在。灶台上搁着一碗剩饭、半碟咸菜,筷子横在碗上,像是吃到一半突然走的。
我给老歪爷打电话。老歪爷在那头支吾半天:“远子啊,你舅在卫生所呢。”
我赶到镇卫生院,舅舅躺在一张行军床上输液,脸色蜡黄。值班医生认识我,拉我到走廊说:“你舅胃出血,今天下午送来的时候血压都掉了。他自己骑三轮来的,到了门口才打电话叫人扶一把。”
我推开病房门,舅舅醒了,咧嘴笑:“没事,就是前两天吃多了酸菜。”
“舅,你胃出血为什么不打我电话?”
“你在上海上课嘛,几百个学生等着你,我这点事犯不着折腾。”
我坐在床边,看他手背上扎着针,血管青紫,皮肤薄得像纸。护士进来换药,小声说:“老爷子自己来的,挂号费都是借的隔壁床大爷的。”
我喉头发紧,没说话。
第二天出院,我结账时顺便查了他今年的就诊记录——三次急诊,两次是胃病,一次是头晕摔跤磕破了额头,缝了四针。每次他都自己签字,联系人那栏写着“周明远”,联系电话那栏空着。
我没质问他。我知道他怎么想的:他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成为我的负担。他可以为我存一百三十五万,但不能让我为他请一次假。
回村的路上,我拐去老歪爷家。老歪爷正在院子里剥花生,看见我来,叹了口气,搬了个小板凳让我坐。
“远子,有些话你舅不让说,但我这把年纪了,也不怕他骂。”老歪爷抓了把花生塞我手里,“你舅去年冬天在县城工地看门,有回半夜下大雪,棚子塌了半边,砸着他腿。他自己扒拉出来,一瘸一拐走到镇上诊所,人家说骨折了要拍片子,他嫌贵,让大夫包了点草药,硬扛了两个月。”
我手里的花生壳被我捏碎了。
“还有一回,你寄的那箱牛奶,他舍不得喝,拿去换了一袋米,送给村东头那个寡妇。人家儿子也在外头念书,他说‘我懂那滋味’。”
老歪爷拍拍我膝盖:“你舅这个人啊,一辈子就一个毛病——他觉得对你好,是天经地义。你对他一分好,他就浑身不自在,非得还回去才踏实。”
我坐在老歪爷院子里,一直到天黑。
第八章 上海来的包裹
五月下旬,我回上海之前,给舅舅装了台智能电视,教他用语音遥控器。他学了三遍,记住了“CCTV1”和“贵州卫视”,其他的说“记不住,够了”。
走的那天早上,他往我行李箱里塞了一包腊肉、两罐糟辣椒、一袋干豆角。我说上海什么都能买到,他说“买的跟家里做的不一样”。
我拖着箱子走到村口公交站,回头看,他站在院坝边上,手插在口袋里,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我朝他挥手,他也挥了一下,然后转身进屋了。
我知道他肯定又坐在那把藤椅上发呆。
六月中考完,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是县一中的教导主任老陈。老陈说他整理校友档案,发现我是那届唯一一个博士,想邀请我回母校做个讲座。
我答应了。时间定在七月十号,正好暑假。
我提前一周回了贵州。这次我没提前告诉舅舅,想给他个惊喜。结果到村口,发现他家院门锁着,隔壁孤老太说他去县城了,“你舅最近老往县城跑,说是去老面粉厂那边转悠。”
我开车到县城,在老面粉厂改造项目那片转了一圈,没找到他。正准备打电话,余光扫到街对面一家五金店门口,蹲着个人,正在跟店主讨价还价。
正是我舅。
他面前摆着一台崭新的电钻,博世的,带冲击功能,包装盒还没拆。店主报价四百二,他还到三百八,最后三百九成交。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数给店主。
我走过去:“舅,你买电钻干啥?”
他吓了一跳,差点把电钻摔了。“哎呀你个鬼娃,走路不出声的!”他把电钻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宝贝,“村里老王头儿子要结婚,喊我帮忙打几个柜子。他那老房子墙硬,普通钻头打不动。”
我看着他怀里的电钻,又看看他脚上那双开了口的解放鞋,心里堵得慌。他花三百九买个电钻给别人打柜子,自己脚上的鞋破了洞舍不得换。
“舅,你那鞋……”
“鞋咋了?鞋好好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哦,开口了。没事,回去拿铁丝拧一下就行。”
我没再说什么。当天晚上,我在网上下单了两双运动鞋、两双棉鞋、三套保暖内衣,全部寄到村委会代收点。
七月十号,我在县一中做讲座。阶梯教室坐满了高二学生,校长亲自接待。我讲了两个小时,从杨柳村到上海,从工地到实验室。台下安静得很,没人玩手机。
结束后,有个男生举手:“周教授,你刚才说你舅舅供你读到博士。你觉得自己亏欠他吗?”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被人问过很多次,但每次答案都不一样。
“我不觉得是亏欠。”我对着话筒说,“亏欠是个负面的词,好像我欠了一笔债,一辈子还不清。但我觉得,我跟我舅舅之间,不是债务关系。他是那种人——他给了我他能给的一切,但他从来没想过要我还。他要的,是我能站着活下去,活得比他好。”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
散场后,校长送我到校门口,忽然说:“对了,你舅舅今天也来了。”
我一愣:“在哪?”
“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讲座开始前他就来了,坐在角落里。结束的时候我看他抹眼睛,然后悄悄走了。”
我追出去,校门口空荡荡的。路灯下只有几只飞蛾在扑棱。
我掏出手机打他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舅,你在哪?”
“在家呢。”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说你今天讲得好,校长刚给我打电话夸你呢。”
他撒谎撒得一点也不高明。但我没戳穿。
“舅,明天我回去,咱爷俩喝一杯。”
“行。舅去买条鱼。”
挂了电话,我站在县一中门口,看着那条我走了三年的路。路还是那条路,只是路边的梧桐树粗了一圈。
第九章 那个女人的来信
八月的一个下午,我正在上海办公室改论文,收到一封挂号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寄件地址写着“贵州省遵义市桐梓县杨柳村一组”,寄件人名字我不认识——李秀芝。
我拆开信,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很久没写字的人硬凑出来的:
“周明远同志你好,我是杨柳村的李秀芝,你可能不认识我,但你舅认识我。我年轻时嫁到杨柳村,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儿子。你舅帮过我不少忙,借过钱给我交学费,帮我修过房顶。我一直想报答他,但他不肯要。前些天我听老歪爷说,你给你舅盖了新房子,我心里替你舅高兴。但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你舅这辈子不容易,他心里有个坎,可能从来没跟你说过。”
看到这里,我的心揪了一下。
“你舅年轻时谈过一个对象,是镇上的裁缝,姓吴。两个人好了两年多,都准备结婚了。后来你妈走了,你舅接手养你,那女的家里不同意,说你舅一个穷瓦工,还要养个外甥,日子没法过。那女的最初没松口,但扛了半年,还是走了。你舅从那以后就没再找过。有人给他介绍过几个,他都推了,说‘我有远子了,够了’。周明远同志,我不是要你愧疚,我只是觉得,你舅这辈子,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你。他也有过自己的日子,只是他把那日子掐了,换成你的前程。”
信的末尾,李秀芝留了个电话号码,说如果我想了解更多的,可以给她打电话。
我把信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我从来不知道舅舅有过对象。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任何一个女人。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不想结婚,觉得一个人自在。原来不是不想,是不能。他为了我,亲手把自己的婚事断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加班。我早早回家,给舅舅打了个视频。
他正在看电视,贵州卫视播着天气预报。他戴着老花镜,凑近屏幕看字幕,样子有点滑稽。
“舅,我问你个事。”
“问呗,吞吞吐吐的干啥。”
“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有个姓吴的对象?”
他沉默了。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还在播,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才开口:“谁跟你说的?”
“村里的李婶写信告诉我的。”
他又沉默了。这次更长,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
“都过去了。”他声音很轻,“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让你心里添堵?”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那时候你还小,跟你说这些,你又不懂。等你长大了,这事就更没必要提了。舅这辈子就这样了,没啥遗憾的。”
“你不恨我吗?”
“恨你?”他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奈,“远子,你是我姐的娃,是我一手带大的。我恨你干啥?那女的是好人,她没错,她家里也没错。换我是她爹,我也不愿意自家闺女嫁个穷瓦工还带个拖油瓶。这事怪不得任何人,就是命。”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行了,别想了。”他重新戴上老花镜,“舅现在挺好,有新房子住,有电视看,你隔三差五还打个电话。比村里那些儿女都在身边但天天吵架的老头强多了。”
他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第十章 吴姨的故事
挂了视频,我辗转反侧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李秀芝的电话。她说如果我想见那个人,她可以帮忙联系。
三天后,我在县城一家茶馆见到了吴姨。
她比我预想的年轻。六十一二岁的样子,短发烫过,穿着碎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看起来过得不错。她见到我,先是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
“你长得像你妈。”她说,“眉眼像。”
我给她倒了杯茶,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倒是坦然:“你舅跟你说了吧?”
“说了。他说不怪任何人。”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看向窗外。
“他是个好人。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她放下杯子,“我们那时候,他在工地干活,我在镇上裁缝铺上班。他每个月来找我做一次衣服,其实他哪有什么衣服要做,就是想见我。后来我们好了,他跟我说他有个外甥,他妈走了,他得养。我说没问题,孩子我可以一起照顾。”
她的眼眶红了。
“但是我爸妈不同意。他们说,你嫁个穷瓦工就算了,还得帮他养孩子,你这辈子就毁了。我跟我爸妈吵了很多次,有一次我爸气得住院了。我扛不住了。”
她用纸巾擦了擦眼角。
“分手那天,你舅什么都没说。他把他攒了大半年的钱——本来打算结婚用的——全部塞给我,说‘你拿着,找个好人家’。我没要。他就在裁缝铺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嫁到了县城,老公是供销社的,日子还行。前些年老公走了,儿子在贵阳工作,我一个人住。”她笑了笑,“我听说你给你舅盖了新房子,心里替他高兴。他这辈子,总算熬出头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了一个压在心底的问题:“吴姨,如果我舅现在还想见你,你愿意见他吗?”
她愣住了。然后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沿。
“我都这个年纪了,还有什么愿不愿意的。”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只要他愿意。”
第十一章 一场迟到的重逢
回杨柳村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跟舅舅开口。
晚饭的时候,我炒了两个菜,开了一瓶酒。舅舅心情不错,喝了半杯,话匣子打开了。
“舅,我今天去见了一个人。”
“谁?”
“吴姨。”
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酒液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灯泡的光。
“你去见她干啥?”他的声音低沉,没有怒气,更像是一种疲惫。
“我想让你们再见一面。”
他放下酒杯,没说话。
“舅,你今年六十八了。吴姨也六十一了。你们都老了。你们还能活多少年?五年?十年?你难道想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吗?”
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酒杯的边缘,一圈又一圈。
“远子,你不懂。这么多年过去了,人家有家有口的,我去掺和啥?”
“吴姨的老公前些年走了。她现在一个人住。”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就算她一个人,那也是她的日子。我一个老头子,跑去打扰人家干啥?”
“舅,你不是打扰。你是——”我顿了一下,“你是去把二十多年前没说完的话说完。”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让我想想。”
那一晚,他房间的灯亮到很晚。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喝,凉透了。
“远子,”他说,“你帮我打个电话给她。”
我拨通了吴姨的电话,递给舅舅。他接过手机,手有点抖。
“喂,秀芝啊……是我,刘德厚。”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舅舅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嗯,我也挺好的。远子给我盖了新房子……对,有地暖……你要不要来看看?”
那一刻,我看到他眼里有光。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递给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说后天有空,来村里坐坐。”
他走进厨房,开始择菜。动作很利索,嘴里哼着小调,是几十年前的老歌。
第十二章 吴姨来家
第三天上午,吴姨坐班车到了镇上,我开车去接她。
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上车后她一直在看窗外的风景,说这条路变了好多。
到了村口,舅舅已经站在院坝边上等着了。他穿了我给他买的那件深蓝夹克,头发用水抿过,脚上是新鞋——我终于看到他穿新鞋了。
两个人见面,反而没什么话。舅舅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说了句“来了”,吴姨点了点头,说了句“嗯”。然后就那么站着,一个看地,一个看天。
我识趣地躲进厨房,给他们泡了茶端出去,然后借口去老歪爷家借扳手,溜了。
等我一个小时后回来,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一人捧着一杯茶,正在聊天。舅舅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放松、柔软,像个卸下了所有盔甲的人。
吴姨看到我回来,笑着说:“你舅说你小时候特别调皮,有回爬到树上掏鸟窝,下不来了,他在下面接着你,两个人都摔了。”
舅舅不好意思地摆手:“说这些干啥。”
“说这些挺好的。”我在他们对面坐下,“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那个下午,阳光透过桂花树的叶子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三个人身上。舅舅和吴姨聊了很多——村里的变化、各自的身体状况、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偶尔沉默,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反而很舒服。
傍晚吴姨要走,舅舅送到村口。两个人站在那里说了几句话,然后吴姨上了我的车。车子启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舅舅站在原地,一直看着车子远去,直到拐弯看不见了。
“你舅瘦了好多。”吴姨在副驾驶座上轻声说。
“他胃不好,又不肯去医院好好检查。”
“你得管着他。”她转头看我,“他这个人,一辈子只会管别人,不会管自己。”
我点点头。
“周老师,”她忽然叫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你舅过上了好日子。也谢谢你,让我们还能再见一面。”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车窗外的稻田一片金黄,风吹过去,掀起层层波浪。
第十三章 深夜的坦白
九月开学前,我又回了一趟杨柳村。
这次我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教舅舅用微信视频。他学得很吃力,老是点错,但学会了就不肯放手,连着给我打了三个视频,每次都问“能看到不?清楚不?”
吴姨来过几次。有时候是舅舅骑三轮去镇上接她,有时候是她自己坐班车来。两个人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拘谨了,会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偶尔还会拌几句嘴。
有天晚上,舅舅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远子,你说舅要是年轻二十岁,会不会不一样?”
我看着他微红的脸,认真地说:“你要是年轻二十岁,我还是个娃,你还是得养我。所以不管怎么样,你都会选我。”
他笑了,笑得很复杂。
“也是。你妈托付我的时候,我就没想过第二条路。”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
“但是远子,舅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当初没接你,我现在会是啥样。可能结了婚,有了娃,在镇上开了个小店,日子普普通通。可是那样的话,你就没书读了。你可能在工地上搬砖,或者去广东打工,这辈子就那样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远子,舅不后悔。真的。每次想到你现在站在讲台上,那么多学生听你讲课,舅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这样,她肯定高兴。”他仰头把酒喝完,“行了,不说这些了。舅困了,睡觉去。”
他站起身,脚步有点踉跄。我扶了他一把,他甩开我的手:“不用扶,舅还没老到走不动路。”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
我坐在堂屋里,听着他在房间里咳嗽了两声,然后是躺下的声音。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放在桌上的老花镜上。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
那时候我大概八九岁,冬天的晚上,舅舅从工地回来,满身都是灰。他洗了脸,坐在煤炉边烤火,我趴在小桌子上写作业。他忽然说:“远子,你以后想干啥?”
我说:“我想当科学家。”
他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好,舅供你当科学家。”
那时候他的手粗糙得像锉刀,划过我头皮的时候有点疼。但我没躲开。
第十四章 老屋的最后一场雨
国庆节前几天,贵州连续下雨,气象台发了暴雨预警。
我打电话提醒舅舅注意安全,他说没事,新房子地基高,排水好。倒是老屋那边,西墙彻底垮了,半间灶房都塌了。
“塌了就塌了吧,反正也不住了。”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我知道,那座老屋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他和我妈长大的地方,是我妈出嫁前住的地方,也是我妈走后他背着我离开的地方。
十月二号,我飞回贵阳,然后转大巴回县城。雨还在下,不大,但绵绵不绝。
我到村口的时候,舅舅不在家。吴姨在厨房里忙活,说舅舅去老屋那边了。
我撑着伞走到老屋,远远地看见他站在坍塌的西墙前面,一动不动。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打在他的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我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
老屋已经不成样子了。西墙完全垮塌,露出里面的土坯和竹篾。灶房的屋顶塌了一半,雨水灌进去,积了一地的泥浆。堂屋的门歪斜着,风一吹吱呀作响。
“这房子是你外公手上盖的。”舅舅开口了,声音沙哑,“那时候你妈才三岁。你外公一个人挑土、夯墙、上梁,整整干了一年。”
他指了指堂屋的方向:“那里原来有个神龛,你外婆每天早晚都要上香。后来你外婆走了,你妈接着上。你妈走了,就没人上了。”
他收回手,垂下眼睑:“这房子养了三代人。现在终于撑不住了。”
“舅,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不舍。
“是啊。新房子挺好的,暖和,不漏雨。舅知足了。”
他转过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回去吃饭。你吴姨炖了鸡。”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残破的老屋。雨雾中,老屋像一个佝偻的老人,正在慢慢地、安静地倒下。
“远子,”他说,“以后你有空了,在这块地基上种棵树吧。槐树就行,你妈喜欢槐花。”
“好。”
第十五章 户口本上的名字
十一月,学校放了几天假。我回杨柳村陪舅舅去县城办事——他的老年证到期了,需要换新的。
办证的窗口在政务大厅二楼,排队的人不多。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态度挺好,核对信息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刘德厚,亲属联系人写谁?”
舅舅想都没想:“周明远,我外甥。”
姑娘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又问:“关系?”
“舅甥。”
姑娘打印了一张表格让他签字,他拿起笔,歪歪扭扭地签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他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字还是写不好。”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后颈上深深的皱纹,忽然想起一件事。
“舅,你户口本上,户主是谁?”
他愣了一下:“户主?是我啊。”
“家庭成员呢?”
“就我一个。”
我心里咯噔一下。舅舅的户口本上,从来没有出现过我的名字。虽然我从小跟着他长大,虽然村里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他外甥,但在法律意义上,我们并不是一家人。
“舅,要不要把我的名字加到你的户口本上?”
他抬头看我,眼神有些意外:“加那个干啥?你都上海户口了,加到我这个农村户口本上,不是降级了吗?”
“不是迁户口。就是加个备注,写明咱俩的关系。”
他想了想,摇摇头:“算了,麻烦。咱爷俩心里清楚就行了,用不着写在纸上。”
我没再坚持。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舅舅这辈子,从来没有要求过任何形式的“名分”。他养我,供我读书,给我存钱,但他从来不要求我叫他一声“爸”,也从来不要求我在任何文件上写他是我的监护人。他就像一棵树,默默地站在我身后,给我遮风挡雨,却从不要求我把他的名字刻在树干上。
第二天,我去了县公安局户籍科,咨询了添加亲属关系的事。工作人员说需要提供证明材料,包括出生医学证明、亲属关系证明等。我妈的出生医学证明早就没了,但村里可以开证明。
我跑了两天,把所有材料都凑齐了。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我带着材料回到杨柳村,拉着舅舅去了派出所。
“舅,签字。”
他看着申请表上“与户主关系”那一栏,写的是“外甥”。他拿起笔,手有点抖。
“远子,你这是干啥呢?”
“让你户口本上多个人。”
他签了字,按了手印。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新户口本,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着“周明远,与户主关系:外甥”。
他合上户口本,小心地揣进内衣口袋,拍了拍。
“走吧,回家吃饭。”
他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第十六章 一碗羊肉粉
春节前夕,我带着媳妇和女儿回了杨柳村。
媳妇叫林薇,上海人,同济大学的副教授。我们结婚六年,女儿小名叫苗苗,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见了谁都敢说话。
舅舅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了。他把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了新床单新被子,还特意去镇上买了儿童马桶和零食。吴姨也来帮忙,两个人忙前忙后,比过年还热闹。
我们到大年二十九才到。车子刚停稳,苗苗就跳下车,冲着站在院门口的舅舅喊了一声:“舅爷爷!”
舅舅乐得合不拢嘴,弯腰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哎哟,苗苗长高了!重了!舅爷爷都快抱不动了!”
年夜饭是舅舅和吴姨一起做的。酸汤鱼、腊肉炒蒜薹、炸酥肉、凉拌折耳根、蒸腊肠,摆了满满一桌子。舅舅开了他藏了好几年的茅台,非要跟我喝一杯。
“来,远子,舅敬你一杯。”
我赶紧端起酒杯:“舅,应该我敬你。”
“都一样。”他碰了我的杯,仰头干了,“这杯酒,敬你妈。她要是还在,看到你媳妇这么漂亮,苗苗这么乖,肯定高兴。”
林薇也端起了酒杯:“舅,我也敬您一杯。谢谢您把远子培养得这么好。”
舅舅连忙摆手:“别别别,是他自己争气。我就是个出力的,他才是动脑子的。”
苗苗在旁边插嘴:“舅爷爷,爸爸说你会盖房子,是真的吗?”
舅舅哈哈大笑:“真的!舅爷爷盖了一辈子房子,村里好多房子都是舅爷爷盖的。”
“那你能给我盖一个小房子吗?我要给我的芭比娃娃住。”
“行!明天舅爷爷就给你盖!”
年夜饭吃到很晚。舅舅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话也比平时多。他讲了很多我小时候的事——我第一天上学尿裤子、我第一次考满分他高兴得一夜没睡着、我考上大学那天他在工地上哭了。
林薇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问几句。苗苗趴在舅舅腿上睡着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大年初一的早上,舅舅带我们去镇上吃羊肉粉。那家店开了三十年,老板还是那个人,只是头发白了。他看到舅舅,热情地打招呼:“老刘,这是你外甥?”
“对,我外甥,博士,在上海当教授。”舅舅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
“哟,出息了!”老板竖起大拇指,“老刘,你福气好啊。”
舅舅笑着,没说话。他低头吃粉,但我看到他的眼角有光。
吃完粉出来,我们在镇上逛了一圈。舅舅牵着苗苗的手,给她买糖葫芦、买气球、买小风车。苗苗高兴得不得了,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走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舅舅的背有点驼了,走路也没有以前快了,但他牵着苗苗的手,握得很紧。
第十七章 春天里的婚礼
正月十五,元宵节。
舅舅一大早就起来了,穿上了我给他买的那件新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吴姨也来了,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盘起来,显得格外精神。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舅舅和吴姨要去民政局领证。
事情要从腊月说起。吴姨的儿子从贵阳回来过年,知道了母亲和舅舅的事。他不但没反对,反而主动提出让两位老人正式在一起。“我妈苦了一辈子,现在能找到个知冷知热的人,我高兴还来不及。”他说。
于是两家商量了一下,决定趁着正月十五这个好日子,去民政局登记。
我和林薇陪着他们去的。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年轻工作人员看了他们的身份证,笑着说:“叔叔阿姨,你们这个年纪来登记的,不多见啊。”
舅舅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年轻的时候错过了,现在补上。”
工作人员让他们填表、拍照、宣誓。宣誓的时候,舅舅念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声音洪亮。吴姨站在他旁边,眼眶红红的。
领完证出来,舅舅把红本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揣进怀里。
“走吧,回家吃饭。”他笑着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晚上,我们在院子里摆了两桌,请了老歪爷、孤老太、村长和几个走得近的邻居。舅舅喝了不少酒,红光满面,说话都比平时大声。
老歪爷端着酒杯站起来:“德厚啊,你这一辈子,值了!外甥有出息,老婆也有了,房子也是新的。你还有什么遗憾?”
舅舅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没有了。真的,啥遗憾都没有了。”
他转头看向我,举起酒杯:“远子,舅这辈子,最对得起的就是你妈。第二对得起的,就是你。”
我端起酒杯,碰了他的杯:“舅,你最对得起的人,是你自己。”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畅快。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散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星星很少,空气里飘着鞭炮的味道。
舅舅和吴姨在屋里说话,声音低低的,偶尔传来几声笑。苗苗已经睡了,林薇在收拾碗筷。
我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老照片——那是舅舅和我妈的合影,拍摄于四十多年前。照片上,舅舅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瘦瘦的,穿着白衬衫,我妈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灿烂。
我把照片放大,看着舅舅年轻时的脸。那时候的他,一定想不到自己将来会有一个外甥,会为这个外甥付出大半辈子,会在六十八岁的时候迎来自己的婚礼。
命运这个东西,谁也说不准。
第十八章 遗书与存折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温馨。
吴姨搬到了杨柳村,和舅舅一起住。她把老屋那边的家具搬了一些过来,又把院子里的空地翻了翻,种上了青菜和葱。舅舅每天早起给她煮粥,她去镇上买菜,回来两个人一起做饭。偶尔拌几句嘴,但很快就和好了。
我每隔两天打一次视频,大部分时间是苗苗跟他们聊。苗苗在视频里给舅舅看她画的画、跳的舞、新学的古诗。舅舅每次都看得津津有味,看完还要点评几句。
一切都很好。
直到五月份,我接到吴姨的电话。
“远子,你回来一趟吧。我在你舅衣柜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她的声音不对劲,像是哭过。
我心里一紧,当天下午就买了机票。
到杨柳村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吴姨坐在堂屋里等我,面前摆着一个铁盒子,生了锈,盖子半开着。
“你看看这个。”她把铁盒子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是一份遗嘱,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本人刘德厚,现年六十八岁,身体健康,头脑清醒。名下财产如下:杨柳村新建住房一处,银行存款若干。我去世后,住房归妻子李秀芝居住至终老,之后归外甥周明远所有。银行存款全部留给外甥周明远。特此立嘱。立嘱人:刘德厚。日期:二零二六年三月。”
遗嘱下面压着几张存折。我翻开一看,除了那张我熟悉的定期存折之外,还有两张我从来没见过的——一张是邮政储蓄的,余额八万七;一张是农村信用社的,余额六万二。开户时间都很早,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
存折下面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远子亲启”。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两页纸:
“远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舅可能已经不在了。你不要难过,舅这辈子活得值了。
这两张存折,舅本来打算一直瞒着你。一张是你上大学那年开的,舅想着万一你以后要出国留学,需要钱。另一张是你工作那年开的,舅想着万一你在上海买房缺首付,能帮上一点。后来你出息了,不需要舅操心了,但这些钱舅还是攒下来了。不多,加起来十五万不到,但都是舅的血汗钱,干干净净的。
舅这辈子没本事,没能给你更好的条件。你能走到今天,全靠你自己。舅只是在你最难的时候,帮你挡了一点风雨。
你吴姨是个好人,舅对不起她,让她等了这么多年。以后如果她不嫌弃,你就把她当长辈孝敬。她儿子也是个懂事的孩子,你们可以多走动。
最后,远子,记住舅一句话:做人要对得起良心。你对得起舅,也对得起你妈。以后你也要对得起你媳妇、你闺女、你的学生。人这一辈子,不求大富大贵,但求问心无愧。
舅走了以后,你把舅埋在你妈旁边。活着的时候没好好陪她,死了离她近一点。
好了,不写了。舅手抖,字写得难看。
刘德厚”
我看完信,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吴姨在旁边抹眼泪:“这个倔老头,一辈子就知道替别人着想。他自己身体不舒服,从来不说。我问他,他就说没事。要不是我翻衣柜找冬天的被子,还不知道他偷偷写了这些东西。”
“他身体怎么了?”我猛地抬头。
“他前段时间老是咳嗽,我让他去医院检查,他不肯。说没事,就是抽烟抽多了。”吴姨擦着眼泪,“远子,你得劝劝他。”
第十九章 医院的检查结果
第二天一早,我强行把舅舅拉到了县医院。
他不情不愿的,一路念叨:“花那个冤枉钱干啥,我身体好着呢,能吃能睡的。”
CT、血常规、心电图,一套检查做下来,已经是中午。结果出来后,医生把我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你是患者家属?”
“我是他外甥。”
医生犹豫了一下,把CT片子放到观片灯上:“你舅舅的左肺下叶有一个占位性病变,大小约三厘米,边缘不规则,有毛刺征。高度怀疑是恶性肿瘤。”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需要进一步做穿刺活检才能确诊。”医生说,“但我建议你们尽快去省城的大医院,县医院的设备有限。”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舅舅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等我,看到我出来,问:“咋样?医生怎么说?”
“没啥大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医生说肺部有个小结节,建议去省城复查一下。”
“结节?”他皱了皱眉,“严重不?”
“不严重,很多人都有。就是例行复查一下。”
他狐疑地看着我,但没有继续追问。
当天晚上,我订了第二天去贵阳的火车票。然后我给林薇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情况。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我明天飞过来。”
第二天,我们三个人——我、舅舅、吴姨——坐上了去贵阳的火车。舅舅一路上都在看窗外的风景,说他有十几年没去过贵阳了,城市变化肯定很大。
到了省人民医院,我找了熟人帮忙安排检查。穿刺活检的结果需要等三天。
那三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三天。我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陪舅舅逛公园、吃小吃、看黔灵山的猴子。但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失眠,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医生说的话。
第三天下午,结果出来了。
恶性肿瘤,肺腺癌,中期。
医生给出的方案是手术切除,配合化疗和靶向治疗。五年生存率大约百分之六十。
我拿着报告单,站在医院走廊里,手在发抖。
吴姨在旁边哭出了声。舅舅反倒是最冷静的那个,他拍了拍吴姨的肩膀:“别哭了,哭有啥用。该治就治,治不好拉倒。我都六十八了,够本了。”
“不够。”我说,“你才刚结婚,新房才住了一年,苗苗还没上小学。你答应她要给她盖芭比娃娃的房子。”
舅舅看着我,眼眶红了。
第二十章 手术与陪伴
手术安排在六月十号。
我请了长假,林薇也调整了课程安排,轮流在医院陪护。吴姨更是寸步不离,每天变着花样给舅舅做吃的,虽然大部分时候舅舅因为化疗反应根本吃不下。
手术那天,舅舅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远子,别怕。舅命硬。”
我握着他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手术持续了四个多小时。我和吴姨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谁都没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下午两点十五分,手术室的灯灭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肿瘤完整切除,周围淋巴结清扫也干净。后续配合化疗和靶向治疗,预后应该不错。”
我靠在墙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舅舅在ICU待了两天,然后转到普通病房。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饿。”
吴姨破涕为笑,赶紧去给他熬粥。
恢复的过程很艰难。化疗的副作用让他呕吐、脱发、食欲不振。半个月的时间,他瘦了十几斤,脸颊都凹下去了。但他从来没喊过一声疼,也没说过一句丧气话。
有一天晚上,我陪夜。他半夜醒了,看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舅,睡不着?”
“嗯。”他转过头看我,“远子,舅想回杨柳村了。”
“等化疗结束就回去。”
“我怕我回不去了。”
我心里一紧:“别瞎说。医生说了,手术很成功,后续治疗跟上,你至少还能活二十年。”
他笑了:“二十年?那舅就八十八了,够本了。”
“不够。你还要看着苗苗上小学、中学、大学,还要看着她结婚生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远子,舅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你成才了,你吴姨也找到了,新房子也住上了。就算现在走了,也能闭眼了。”
“你不能走。”我的声音有点哽咽,“你走了,我就没有家了。”
他愣住了。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我从来都是那个坚强的、独立的、不需要他操心的外甥。但这一刻,我不想坚强了。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但因为生病,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有力了。
“傻瓜,”他说,“你早就有自己的家了。你媳妇、你闺女,那就是你的家。舅只是你老家那个看门的。”
“不是。你就是我的家。”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第二十一章 杨柳村的夏天
化疗结束后,舅舅回到了杨柳村。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掉光了,但精神状态不错。每天早晨在院子里散步,午后在桂花树下乘凉,傍晚跟吴姨一起去菜地里浇水。日子过得规律而平静。
苗苗放暑假的时候,我们回了杨柳村住了一个月。
苗苗对舅舅的光头特别好奇,总是伸手去摸:“舅爷爷,你的头发呢?”
“舅爷爷生病了,头发掉光了。”
“那还会长出来吗?”
“会的。等舅爷爷病好了,头发就长出来了。”
“那我给你吹吹,吹吹就好了。”苗苗鼓起腮帮子,对着舅舅的光头吹了一口气。
舅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个夏天,我看到了舅舅最松弛的一面。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紧绷着,不再事事操心,不再把所有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他开始学会享受生活了——早上喝喝茶,下午睡个午觉,傍晚跟吴姨在村里散散步,晚上看看电视。
有一天傍晚,我跟他坐在院坝里乘凉。晚风吹过来,带着稻田的气息。远处的山被夕阳染成了金色。
“远子,”他突然开口,“舅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那个银行账户里的钱,舅取出来了。”
我一愣:“哪个账户?”
“就是那个存了二十四年的账户。一百三十五万,舅全取出来了。”
“你取出来干什么?”
“舅把这钱分了。”他慢悠悠地说,“一百万给了你吴姨的儿子。他要在贵阳买房,首付差一点。剩下的三十五万,舅捐给了县一中,设立了一个助学金,专门资助家庭困难的学生。”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生气。”他看着我,“舅想过了。那钱本来就是你的,但你用不着。你吴姨的儿子是个好孩子,他配得上。县一中的那些娃,也配得上。舅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但舅知道,读书能改变一个人的命。”
“我没生气。”我说,“你做得很对。”
他笑了,笑得像个得了表扬的孩子。
“舅,那你以后怎么办?没钱了。”
“舅有低保,有你吴姨,有你。舅要那么多钱干啥?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远子,舅这辈子,最大的财富不是那些钱,是你。”
第二十二章 尾声:槐花开的时候
三年后。
二零二九年春天,杨柳村的槐花开得特别好。
舅舅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虽然肺切了一叶,体力不如从前,但生活完全可以自理。他的头发长回来了,花白花白的,比以前稀疏一些,但至少不是光头了。
吴姨的厨艺越来越好,把舅舅养胖了好几斤。两个人每天的生活就是种种菜、遛遛弯、串串门,偶尔去镇上赶集,日子过得比城里人还惬意。
县一中的“德厚助学基金”已经资助了三批学生,一共四十七个人。每年高考成绩出来,校长都会给舅舅打电话报喜。舅舅听不懂一本二本的区别,但只要听到“考上了”三个字,就高兴得合不拢嘴。
苗苗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每个寒暑假都要回杨柳村住一段时间,她已经跟村里的孩子们混熟了,会说几句贵州话,会抓蚂蚱、会摘野果、会爬树——这一点随我。
我评上了正教授,带了六个博士生。每年新生入学,我都会给他们讲一个故事——关于一个瓦工和一个博士的故事。
今年清明,我带着全家回杨柳村扫墓。
我妈的坟前,舅舅蹲在那里拔草,动作很慢,但很仔细。吴姨在旁边摆祭品,有苹果、有糕点、有一壶酒。
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妈,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坟头的草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
舅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回去吃饭。你吴姨炖了鸡。”
下山的时候,我走在最后面。阳光透过槐花的缝隙洒下来,落在石板路上,斑斑驳驳。空气中弥漫着槐花的香味,甜丝丝的。
舅舅走在前面,牵着苗苗的手。吴姨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篮子。三个人有说有笑,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某个画面。
那时候我刚考上大学,舅舅送我去县城坐车。他帮我扛着行李,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那时候他的背还很直,步子也很快。他把我送上大巴,塞给我一沓钱,说:“到了给舅打个电话。”
大巴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他还站在那里,朝我挥手。
那时候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站在那里,等我回头。
现在我才明白,他站在那里,不是为了等我的回头。他只是想确认,我走的路是对的。
我加快了脚步,追上他们。
“舅,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啥?”
“酸汤鱼。”
“行,舅去钓一条。”
他松开苗苗的手,转身往河边走去。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个背影,我看了四十年。从挺拔看到佝偻,从乌黑看到花白。但它从来没有消失过,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
我知道,它会一直在我前面走着。
哪怕有一天它走不动了,它也一定会坐在门口,等我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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