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七夕。 鲜花、礼物、约会, 我们早已习惯把它叫作“中国情人节”。 可《红楼梦》里, 王熙凤偏偏嫌女儿生在七月初七“日子不好”, 刘姥姥甚至说,要用“以毒攻毒”的办法来化解。 这是为什么?
作者 | 墨砚斋
今天是七夕。
商场、餐厅、珠宝品牌,照例把七月初七包装成“中国情人节”:鲜花、约会、礼物、爱情.......
仿佛牛郎织女就是中国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虽然结局实在是一样的糟。
《红楼梦》第四十二回,凤姐请刘姥姥给女儿取名字,特意说道:
“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
刘姥姥听了,不但没有说“七夕多吉利”,反而顺着凤姐说道:
“这个正好,就叫他是巧哥儿。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
显然,七月初七如果真是中国传统文化里的爱情佳节,凤姐大概不会认为女儿生在这一天“不好”,而刘姥姥所谓“以毒攻毒”,自然说明这不是凤姐一个人的突发奇想,而是小说把它预设为众所周知的一套民俗心理。
曹雪芹笔下的七夕,是另外一个七夕,一个和资本无关的七夕。
传统七夕首先是乞巧节。
唐代林杰《乞巧》写得非常清楚:
七夕今宵看碧霄, 牵牛织女渡河桥。 家家乞巧望秋月, 穿尽红丝几万条。
牛郎织女的传说早就存在,但人间女子在这一天最重要的活动,并不是和男子约会,而是乞巧。
对月穿针、比试女红,虔诚祈愿自己心灵手巧。
所以,“七夕”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高度女性化的节日。
学者易中天多次用来开玩笑,七夕不是情人节,而是“劳动节”。
“劳动节”当然只是便于流量的现代概括,但他指出的事实当然是对的。
这也解释了巧姐名字的第一层来由。七月七,乞巧,于是刘姥姥给她取名为“巧”。
问题还没完,既然“巧”是人人向往的美好禀赋,凤姐何以会认定这一天出生“不好”呢?
其实还是要回到牛郎织女。
如今商业叙事讲七夕,只会渲染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一刻。可这个故事只要多往前推一步,滋味便全然改变——因为他们的短暂相逢,代价未免太大了。
《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说
盈盈一水间, 脉脉不得语。
这哪里是修成圆满,分明是相爱之人被银河阻隔,咫尺相望却无法相守。
目前有据可查的最早的牛郎织女的传说,出于睡虎地秦简《日书》,其中留下关于牛女的占辞:
“牵牛以取织女,不果,不出三岁,弃若亡。”
这是很不吉利的表述了。
虽然秦简是婚嫁占卜记录,并没有直接论断“七月初七出生女子命薄”,不能拿来直接坐实凤姐的顾虑。但足以证明,牛女这组文化符号,自战国起便比较缺乏浪漫想象,更多的,却是婚姻难终、聚散无常的寓意。
哪怕最浪漫的解读,大概也认定,欢愉只是一瞬,隔绝与等待才是常态。
牛郎织女的上古传说略显遥远,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则是文学中最负盛名的七夕场景。
白居易是懂浪漫的:
七月七日长生殿, 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
夜晚、恋人、月下私语、生死盟誓,几乎集齐现代认知里“情人节”的全部要素。若要在中国古典里找经典范本,这一幕堪称隽永。
可故事的后半段人人皆知:马嵬坡兵变,杨贵妃身死,二人从此生死永隔。诗篇收尾落于:
天长地久有时尽, 此恨绵绵无绝期。
洪昇《长生殿》则更进一步,把七夕的海誓山盟,化作整部悲剧的情感支点。
誓言越是滚烫炽热,之后的生离死别便越是痛彻心扉。
从牛女隔河,到李杨诀别,古典文学反复书写七夕的悲剧内核:正因为相守不可得,相逢才弥足珍贵。
难怪凤姐那句感慨:
“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
虽然清代肯定没有一条举国通行的命理铁律,宣布“七月七生女必定命薄”,但这种传说本身就略微显得阴森,有点苏州人所谓“泥土气”。
当然,当今就简单得多,大不了剖腹产,总能避得过。
虽然商家大概不同意。
至于曹雪芹调动的,更可能是当时读者并不陌生的一整套七夕文化联想:七夕属于女儿,主乞巧。
可它又确实暗暗绑定了牛女的隔绝别离,
巧姐便被安放在这样一个矛盾的生辰。于是,往后她的一生,完整走完了七夕的两面:得了“巧”,也遭了“离”。
我们都知道巧姐最终大约是被刘姥姥救出,便以为她算是得了“余庆”,然而我们也别忘了,巧姐位列金陵十二钗,终究还是归属于薄命司的。
得救不等于不曾薄命。
生在荣国府,活在钟鸣鼎食的繁华之中。待到贾府轰然败落,庇护她的家世身份瞬间崩塌,家亡亲散,骨肉至亲反倒成为加害自己的狠舅奸兄。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
恰好呼应七夕的内核——离散。
牛郎织女是夫妻分离,明皇贵妃是生死分离,落在巧姐身上,则是整个家族秩序的彻底溃散。
虽然保全了性命,可那个侯门小姐的世界已经彻底消亡。
但这里是有匠心的。
曹雪芹没有让七月初七仅仅停留在生辰符号。生辰化作名字,名字又照见命运。
七月七日,乞巧;刘姥姥以此生辰为依据,取名巧姐,用民间“以毒攻毒”的思路,对冲生辰自带的厄兆;到判词落笔:**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
三层“巧”环环相扣,含义层层迭代。
起初是乞巧之巧,是女子对聪慧手艺的祈愿;
再是名字之巧,借生辰本身,化解先天不祥;
最后是命运之巧,大厦倾颓之后,凤姐昔日偶然结下的一点善缘,最终化作女儿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巧姐不是挣脱了薄命,而是在薄命的绝境里,侥幸挣出一条生路。
放到今天,我们当然完全可以在七夕约会送礼,抒发爱意。
节日一直在流变,传统文化也不是古董标本。
但如果径直宣称“七夕自古以来就是中国情人节”,实在是阉割了一大半的内涵。就算牛郎织女王母娘娘没意见,那些搭桥的喜鹊,想必是会有点委屈的;最后不得不纺纱贴补家用的巧姐,恐怕也不见得开心吧。
更不必提那个埋葬了中国最伟大的爱情传奇的长生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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