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前夫再婚以为妻会照顾他母亲,回家见婆婆行李被扔门外傻眼
我叫林秋宁,三十四岁,在上海普陀一家社区药房上班。
我跟顾明远离婚那天,他穿了一件新衬衫,袖口熨得笔直,头发也打了发蜡。走出民政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知道是谁发来的消息。
他的新妻子,姚薇。
我没问,也没闹。
我只把离婚证放进包里,跟他说了一句:“顾明远,从今天开始,你家的事,不归我管了。”
他当时笑了一下,像听见我说了句气话。
“秋宁,别说这么绝。咱俩好歹夫妻一场,我妈跟你处了七年,她现在只认你。”
我看着他。
七年。
这七年里,他妈沈玉兰在上海住不惯,嫌外卖脏,嫌保姆不细心,嫌儿子忙,最后所有事都落到我身上。
她腿不好,走路慢,我每周陪她去长风公园散步。
她晚上睡不着,我下班回来给她泡脚,陪她说话到十一点。
她挑食,早餐要吃现磨豆浆,馒头不能是冷冻的,小菜不能太咸。
我不是没怨过。
可那时候我把她当婆婆,也当半个妈。
直到顾明远跟我说:“秋宁,我想重新过日子了。姚薇年轻一点,也愿意要孩子。你别耽误我。”
我才明白,有些人不是不知道你辛苦。
他只是觉得你辛苦得理所当然。
离婚手续办完第三天,顾明远再婚。
婚礼没大办,就在静安一家酒店摆了三桌。他没请我,当然也不该请我。
可婚礼前一天晚上,他给我发了微信。
“秋宁,我妈这几天情绪不太好,你先照顾着。姚薇刚进门,不熟悉老人脾气。等我们把婚房收拾好了,我来接。”
我看着那几行字,坐在药房后面的休息间里,手里还拿着没拆封的退烧贴。
外面收银机滴滴响,同事小钱喊我:“秋宁姐,三号柜缺货!”
我没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明远发来第二条:“我妈离不开你。你也别跟老人计较,离婚归离婚,做人不能太冷。”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回了两个字。
“知道。”
他大概以为我答应了。
因为他马上回:“谢谢。你还是懂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忽然笑了一声。
懂事。
这两个字像一根旧刺,扎了我七年。
我懂事,所以他加班,我去医院陪他妈复查。
我懂事,所以他妈半夜胃疼,我披着外套打车送急诊。
我懂事,所以他要离婚再婚,我没在他单位闹,也没去酒店堵门。
可我懂事,不等于我还要替他的新婚日子腾地方。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到长寿路那套老房子。
房子是顾明远婚前租下来的公房,租约还剩半个月。我离婚后本来打算月底搬走,东西已经收得差不多了。
沈玉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她七十岁,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深紫色针织衫,膝盖上盖着小毯子。电视里放着家庭伦理剧,她看得眼圈发红。
听见我开门,她没回头,只说:“秋宁,明远明天结婚,你心里不好受吧?”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
她叹了口气:“你也别怪他。男人总要有个孩子。你身体不好,怀不上,也不能让顾家断了香火。”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这话她以前说过很多次。
轻一点的时候说:“你们再去医院看看。”
重一点的时候说:“女人啊,不能生孩子,腰杆子就是硬不起来。”
我曾经解释过,也委屈过,后来懒得解释。
顾明远精子活力低这件事,他不让我告诉他妈。
他说男人要面子。
于是没孩子这口锅,我背了七年。
我走进厨房,把锅里的粥热了,端到她面前。
“阿姨,喝粥吧。”
沈玉兰愣了一下。
以前我叫她妈。
她拿勺子的手抖了抖,抬头看我:“你叫我什么?”
“阿姨。”我说,“离婚了,该改口了。”
她脸色一下子沉了。
“林秋宁,你什么意思?我又没跟你离婚。你和明远的事,是你们小两口的事。我这个老太婆没亏待过你吧?”
我没吭声。
她继续说:“明远说了,你这几天还住这儿,我也还住这儿。等他婚房弄好了再接我。你别摆脸色给我看。”
我把粥碗放稳。
“阿姨,顾明远没跟我商量。”
“那他现在不是跟你说了吗?”
“他跟我说,不代表我必须答应。”
沈玉兰手里的勺子“当”一声磕在碗边。
“你要赶我走?”
我看着她:“不是赶。是让您去该去的地方。您儿子再婚了,他有新家。”
她嘴唇动了动,眼睛一下红了。
“我不去。姚薇才二十八岁,娇滴滴的,她会照顾谁?我去了不是讨人嫌吗?秋宁,你心好,你再帮妈一阵子。”
那声“妈”卡在我耳朵里,像一块热铁。
我站在客厅中央,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里那根撑了很久的绳子,终于松了。
我说:“阿姨,我明天下午搬家。搬家公司两点到。您的东西,我会帮您收好,送到顾明远婚房门口。”
沈玉兰猛地抬头。
“你敢?”
“我会给他发地址确认。东西不会少,药不会漏,衣服也会叠好。”
“林秋宁!”她声音尖了,“我在上海人生地不熟,你把我往门外一放,算什么?”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您不是人生地不熟。您儿子在上海。您儿媳妇也在上海。”
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那一晚,她没再喝粥。
她坐在沙发上抹眼泪,一会儿骂我心狠,一会儿说自己命苦。
我没有劝。
我回屋继续收我的东西。
我的东西很少。
两箱衣服,一袋书,一个小电饭锅,还有我养了三年的那盆薄荷。
结婚七年,这个家里大部分东西都是我买的,可真要走的时候,我发现能带走的并不多。
也好。
少一点,轻一点。
第二天上午,顾明远结婚。
朋友圈里有人发了照片。
姚薇穿着红色敬酒服,笑得很甜,挽着顾明远的胳膊。顾明远站在她身边,胸口别着新郎胸花,整个人春风得意。
照片背景是酒店大厅,水晶灯亮得刺眼。
我看了两秒,退出去,继续给沈玉兰收拾行李。
她的衣服比我的还多。
两件厚外套,四条裤子,七八件内搭,还有一堆围巾帽子。她平时总说自己没衣服穿,可衣柜里她那一格塞得满满当当。
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按季节放进三个编织袋。
她的药放在一个透明整理盒里。
不是糖尿病那种复杂病,她主要是老寒腿、胃病和血压偏高。药盒上我贴了纸条:早饭后、晚饭后、疼了再贴膏药。
她喜欢喝的姜茶,我也装了一包。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脸色很难看。
“你还真收啊?”
我没抬头:“嗯。”
“明远知道吗?”
“我等会儿告诉他。”
“他今天结婚,你非要今天闹?”
我停下手。
“他今天结婚,所以更应该从今天开始学着管自己的妈。”
沈玉兰气得手发抖。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把最后一件毛衣压进行李袋,拉上拉链。
“以前我是他妻子。现在不是。”
下午两点,搬家公司准时到。
我让师傅先把我的东西搬下楼,送到我在杨浦租的小一室。然后我叫了辆货拉拉,把沈玉兰的行李装上车。
她不肯走。
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像一个赌气的小孩。
“我就不去。你有本事把我抬走。”
我没有碰她。
我给顾明远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他接了,背景里很吵,有人起哄喊“新郎喝一个”。
他压低声音:“秋宁,什么事?我这边忙。”
“你妈的行李收好了。我现在送去你婚房。”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什么?”
“你婚房地址,长宁那套,你之前发过给我。我三点半到。”
顾明远声音一下沉了:“林秋宁,你别今天找事。我妈先住你那儿几天怎么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习惯你照顾。”
我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沈玉兰。
她也看着我,眼里带着一点胜算。
大概她觉得,只要顾明远开口,我最后还是会退。
我说:“顾明远,我昨天已经说过了。离婚后,你妈归你。”
“你讲不讲人情?”他有点急了,“我今天结婚,姚薇家里亲戚都在,你把我妈送过去像什么话?”
“像你妈参加你新婚生活。”
“林秋宁!”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
他喘了几口气,换了语气:“秋宁,你再帮我三天。三天就行。姚薇刚嫁过来,我总得跟她缓缓说。”
“三天后你会说再等一周。一周后你会说她不适应。顾明远,我伺候了七年,不差三天,但我不想再差这三天。”
那边安静了。
我继续说:“三点半,我把人和行李送到你婚房门口。你不回来,就让姚薇接。”
我挂了电话。
沈玉兰脸白了。
“你真要把我送去?”
“车已经到了。”
她嘴唇抖着,想骂,又像没力气骂。
最后她扶着沙发站起来,慢慢往门口走。
我没有催。
下楼的时候,她一步一挪,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老邻居张阿姨从门缝里探头,看见我们大包小包,问:“秋宁,这是搬走啊?”
我点点头:“嗯,离婚了。”
张阿姨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沈玉兰,没多问。
到了楼下,司机帮忙把行李装上车。
沈玉兰坐在后排,一直看着窗外。
车从长寿路开到长宁,路上堵了半个多小时。
上海的下午闷得厉害,车窗外高架上车流一动不动,远处商场的玻璃幕墙反着白光。
我坐在副驾驶,手机一直震。
顾明远发来十几条微信。
“你别闹。”
“我妈年纪大了,你把她折腾出事怎么办?”
“今天这么多人,你非要让我难堪?”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一条都没回。
我不想要什么。
我只是不想再被他们要走什么。
三点五十,车停在长宁那栋新小区门口。
小区很新,门口摆着两排花篮,地下车库入口干干净净。顾明远和姚薇的婚房租在八楼,一梯两户。
我把行李一件件搬到门口。
沈玉兰站在走廊里,手扶着墙,看着那扇贴着红喜字的门。
喜字是新的,边角还翘着一点。
她伸手摸了摸,声音低下去:“秋宁,要不你跟明远说一声,别让我今天进去。我明天再来。”
我看着她。
这一刻,我其实有点难受。
她老了,怕被新儿媳嫌弃,也怕儿子为难。
可她怕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让我替她挡。
我说:“阿姨,您不能永远躲在我身后。”
我按了门铃。
里面过了很久才有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
姚薇穿着白色家居裙,妆还没卸干净,头发用发夹夹着。她看到我,又看到沈玉兰,再看到门口一地行李,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你是……”
“我是林秋宁,顾明远前妻。”我说,“这是他妈妈,这是她的行李。顾明远说婚后接她过来,我送到了。”
姚薇的手还搭在门把上,指甲做了红色美甲。
她半张着嘴,好几秒没说话。
沈玉兰低着头,像犯了错。
姚薇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发紧:“今天?现在?”
我点头:“现在。”
她看着门口那几个编织袋,脸色慢慢变了。
“顾明远没跟我说他妈今天住过来。”
“那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
姚薇深吸一口气:“可今天我们刚结婚。”
“所以我没打扰你们婚礼。等你们到家之前,我送到家门口。”
她被堵得说不出话。
正僵着,电梯“叮”一声响。
顾明远冲出来,领带松了,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脸上还有酒气。
他一看见走廊里的场面,脚步猛地停住。
那一瞬间,他真的傻眼了。
他的眼睛先落在沈玉兰身上,又扫过地上的编织袋、药盒、折叠凳,最后停在贴着喜字的门上。
他像是不相信自己看见的,嘴唇张了张,喉结滚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姚薇转头看他:“顾明远,你解释一下。”
顾明远脸色从红变白。
“秋宁,你真把我妈带来了?”
我说:“对。”
他往前走两步,压着火:“你把行李堆我门口,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妈回你家。”
“这是我新婚第一天!”
“也是你离婚后第三天。”
他被噎住。
走廊里很安静。
隔壁门后像有人在听,门缝下面透出一点光。
顾明远看了看姚薇,又看了看我,声音低了点:“秋宁,咱们出去说。”
“不用。”我说,“我今天来,只交接,不谈旧情。”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我写好的清单。
“阿姨的衣服三个袋子,鞋一袋,常用药一个透明盒,膏药在外侧小包。她晚上膝盖疼,可以热敷。身份证、医保卡放在这个蓝色布包里。她怕冷,空调别开太低。”
顾明远愣愣地接过去。
纸在他手里抖了一下。
姚薇看着那张清单,脸色更难看:“这些你都知道,他不知道?”
我没回答。
顾明远低声说:“秋宁,你非要这样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七年婚姻里,我把他的袜子收在哪个抽屉,他妈哪天吃什么药,他哪件衬衫掉了扣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他连自己母亲晚上疼得睡不着时,要用热毛巾还是暖宝宝都不知道。
他不是不会。
他只是从来没需要会。
我说:“顾明远,我以前照顾你妈,是因为我是你妻子。现在你再婚了,她该由你和你的妻子商量怎么照顾。”
姚薇立刻说:“我没说我要照顾。”
沈玉兰抬起头,眼睛红了。
顾明远尴尬地看向姚薇:“薇薇,先让妈进去,有话慢慢说。”
姚薇往门里退了半步,却没让开。
“你之前跟我说,你妈暂时在老房子,有人照顾。你说等我们稳定了再接。你没说今天就来。”
顾明远小声说:“我也没想到她这么绝。”
我笑了一下。
“顾明远,你到现在还觉得,是我绝?”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你结婚前一天让我继续照顾你妈,没问我愿不愿意。你结婚当天让我替你瞒新妻子,也没问她愿不愿意。你把两个女人都当成能安排的人,现在安排不下去了,就说我绝。”
姚薇的脸色变了。
她看向顾明远:“你让她照顾你妈?你不是说你前妻主动愿意帮忙?”
顾明远急了:“我那不是想着她跟我妈熟吗?”
“熟就该继续伺候?”姚薇声音拔高,“那你结婚干什么?”
沈玉兰站在一旁,眼泪掉下来。
“明远,要不妈回老房子吧……”
“老房子我退租了。”我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我把钥匙放到门口鞋柜上。
“租约还有半个月,但我已经跟房东说好,今天交还。房东明天来收房。这里是旧钥匙,顾明远,你要拿东西自己去拿。阿姨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顾明远脸彻底变了。
“你退租了?”
“对。”
“你搬哪去了?”
“跟你没关系。”
他往前一步:“林秋宁,你别把事做这么死。夫妻一场,你就不能留条路?”
我看着他,语气很平。
“路我留过。你妈每次生病,我给你打电话,你说忙;她想儿子,我让你回家吃饭,你说累;我跟你谈孩子,谈婚姻,谈我撑不住了,你说我想太多。”
“顾明远,路不是我今天堵上的。是你这些年一步一步走没的。”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姚薇扶着门框,半天没说话。
我把最后一个小包放到沈玉兰脚边。
“阿姨,东西齐了。以后您有事,找您儿子。”
沈玉兰突然抓住我的袖子。
她力气不大,却抓得很紧。
“秋宁,妈知道以前嘴不好。可你别真不管我。姚薇不喜欢我,我看得出来。明远粗心,你也知道。你让我去哪里?”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干瘦,指节鼓着,手背上有几块老年斑。
我曾经给这只手剪过指甲,涂过药膏,冬天帮她套过手套。
我心里不是没有酸。
可酸归酸。
我不能因为她可怜,就把自己再推回那个坑里。
我轻轻把袖子抽出来。
“阿姨,我不是您的退路。”
她怔住了。
我说:“我照顾过您七年,问心无愧。以后您过得好不好,是您儿子和您自己的事,不是我的债。”
这句话说完,走廊里彻底静了。
顾明远的脸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姚薇慢慢松开门把手,终于把门打开了一些。
“先进来吧。”她对沈玉兰说,但语气很硬,“顾明远,今晚你把话说清楚。”
沈玉兰拖着脚步进门。
顾明远弯腰去拎行李,手忙脚乱,编织袋太重,他一下没提起来,差点撞到门框。
以前这些东西,都是我一件件搬、一件件放好。
他从来没觉得重。
现在他终于知道重了。
我没有帮忙。
我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快合上的时候,顾明远忽然喊我:“秋宁!”
我抬眼看他。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他妈的药盒,领带歪着,红喜字贴在他身后的门上,刺眼得很。
他说:“你就真的一点不念旧?”
我看了他几秒。
“我念旧,所以今天把清单写得很清楚。”
电梯门合上。
他的脸被门缝一点点挡住。
那一刻,我心里空了一下,又很快平静下来。
晚上八点,我到了杨浦的新住处。
房子不大,在老小区五楼,窗户对着一排梧桐树。厨房小得只能站一个人,卫生间的灯有点暗,但门锁是新的,床单是我自己铺的。
我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
手机里有十几个未接电话。
顾明远的。
姚薇的。
还有沈玉兰的。
我一个都没接。
十点多,顾明远发来短信。
“我妈一直哭,姚薇也在闹。你满意了?”
我看完,回了一句:“这是你的家事。”
然后拉黑。
那晚我睡得不算好。
半夜醒了两次。
第一次是因为楼下有人吵架。
第二次是因为我梦见沈玉兰站在长寿路那套房子门口,问我:“秋宁,晚饭吃什么?”
我醒来后,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有车驶过,光从窗帘缝里划过去。
我对自己说:“林秋宁,别回头。”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药房上班。
同事小钱看见我眼睛有点肿,问:“秋宁姐,没睡好啊?”
我笑了笑:“搬家累的。”
她没多问,递给我一杯豆浆。
上午十点,姚薇来了药房。
她穿得很精致,米色连衣裙,头发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正在给顾客拿胃药,抬头看见她,有点意外。
她站在货架旁边,等我忙完,才走过来。
“林秋宁,我想跟你聊聊。”
我把收银台上的小票整理好。
“如果是沈阿姨的事,你该找顾明远。”
“我找过了。”她说,“他什么都不会。”
我没说话。
姚薇看着我,眼底有一点疲惫。
“昨晚他连他妈吃什么药都不知道。你写的清单,他看了半天,还问我膏药贴哪边。我才知道,你以前不是简单做做饭那么容易。”
我说:“知道就好。”
她嘴唇抿了一下。
“可我也不想刚结婚就当保姆。”
“那你更应该跟顾明远说清楚。”
“他说让我适应。”
我笑了一下:“这话他也对我说过。”
姚薇沉默了。
药房里有人进来买创可贴,小钱过去招呼。门口风铃响了一下,很轻。
姚薇低头看着柜台上的体温计,忽然问我:“你当初为什么能忍七年?”
我想了想。
“因为我以为忍着忍着,他会看见。”
“后来呢?”
“后来发现,他看见了,但不在乎。”
姚薇脸色白了白。
她来时大概有很多话想说,可能想质问我,可能想让我帮忙,可能想证明自己不是接盘照顾老人。
可最后,她只是站在那里,很轻地说:“我知道了。”
她走之前,我叫住她。
“姚薇。”
她回头。
我说:“你不用替我出气,也不用替他承担。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婚姻不是谁先进门,谁就该接下所有烂摊子。”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走了。
那天之后,顾明远换了号码给我打过几次。
我听见他的声音就挂。
后来他发短信,说沈玉兰不肯吃姚薇做的饭,说姚薇跟他吵架,说他白天上班晚上照顾老人,快撑不住了。
我没有回。
他又说:“秋宁,我现在才知道你以前多不容易。”
这句话来得太晚了。
晚到我已经不需要了。
半个月后,长寿路老房子正式退租。
房东给我打电话,说屋里收拾得挺干净,就是厨房墙上有一块油渍擦不掉。
我说:“押金该扣就扣。”
房东笑了:“没事,住了那么多年,正常。”
挂电话时,我站在药房门口。
上海刚下过雨,路边梧桐叶湿漉漉的,外卖员骑车从水洼里过去,溅起一串水花。
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搬进那套房子的时候。
那年我二十七岁,顾明远牵着我的手,说:“秋宁,以后这里就是咱们家。”
后来我才懂。
家不是一个人拼命擦亮的地板,也不是一桌永远等人的饭。
家得有人一起撑。
一个人撑到最后,只会变成别人眼里的本分。
再后来,我听小钱说,在商场见过顾明远和姚薇。
两个人在母婴店门口吵架。
姚薇说:“你妈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顾明远说:“那她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旁边导购尴尬得不敢说话。
小钱讲给我听的时候,小心翼翼看我脸色。
我正在给药品贴价签,听完只是“嗯”了一声。
她问:“秋宁姐,你不生气啊?”
我说:“不生气。”
“也不痛快?”
我想了想:“有一点,但不多。”
小钱不懂。
我也没解释。
真正放下一个人,不是看见他过得不好就拍手叫好。
而是他的好坏,都不能再把你拽回去。
两个月后,沈玉兰来过一次药房。
那天下午人少,我正在盘点货架。
她拄着拐杖进来,头发比上次白了一些,身上穿着那件深紫色针织衫。
我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她也有些局促,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秋宁。”
我放下本子:“阿姨,买药吗?”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是我之前写的那份清单,边角已经磨毛了。
“这个药,快吃完了。我按你写的买。”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给她拿了对应的药,又提醒她:“这个不能空腹吃。这个贴膏药一贴别超过八小时。”
她点头,像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结账的时候,她掏钱的动作很慢。
我没有帮她。
她把零钱递给我,忽然说:“秋宁,那天你把我送到门口,我恨你。”
我把药装进袋子里。
“我知道。”
“可这两个月,我也想明白了一点。”她声音低低的,“我总觉得你照顾我是应该的,因为你嫁给了明远。后来你走了,我才知道,没有谁是应该的。”
我没说话。
她眼睛红了,却没有哭。
“我以前嘴坏,老拿孩子的事说你。后来明远跟姚薇吵架,我才听见他说,孩子的事不全是你的问题。”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秋宁,阿姨对不住你。”
药房里的灯很白,照得她脸上的皱纹很清楚。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去扶她、哄她、说没关系。
有些道歉可以收下。
但收下,不代表回去。
我说:“阿姨,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她等了等,像还想听别的。
可我没有再说。
她点点头,把药袋抱在怀里,慢慢走出药房。
门口风铃响了一声。
她的背影很小,拐杖点在地上,一下一下。
我看着她走远,低头继续盘点。
那天晚上,顾明远又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这次不是求我帮忙。
他说:“我妈今天去找你了?她回来哭了很久。秋宁,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看完,把短信删掉。
没有拉黑,因为这个号码我早就拉黑过一次,估计他又换了。
我只是删掉。
像清掉手机里一条普通广告。
冬天来的时候,我在新房子里添了一张小餐桌。
以前我总舍不得买,觉得一个人用不上。
可那天路过家具店,我看见一张原木色的小桌子,四四方方,刚好放在窗边。我站在店里看了很久,最后刷卡买下。
送货师傅上门那天,上海下着小雨。
桌子摆好后,我煮了一碗番茄鸡蛋面,端到桌上。
热气往上冒,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路灯把湿漉漉的路面照得发亮。
我坐下来,一口一口吃完。
没有人催我。
没有人嫌淡。
没有人把碗一推,说“明天记得给我妈买药”。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春节前,姚薇给我发过一次消息。
她不知道从哪里弄到我的新号码。
消息很短。
“我和顾明远分开住了。他妈现在请了白天钟点工,晚上顾明远自己管。我不是来求你,也不是来怪你。我只是想说,那天你把行李放在门口,我当场懵了,也气你。后来我才明白,你不是针对我,你是在把责任还给该接的人。”
我看了很久。
最后回她:“照顾好自己。”
她回了一个“嗯”。
就这样。
没有姐妹情深,也没有互相倾诉。
我们只是两个先后被顾明远安排过的女人,终于都从那个安排里退了出来。
除夕那天,我一个人在上海过年。
药房放假三天,我买了半只鸡、一把青菜、两盒汤圆。
晚上外面有人放电子鞭炮,声音噼里啪啦的。电视里春晚热热闹闹,我坐在小餐桌前包饺子。
包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顾明远。
我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没接。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短信。
“秋宁,过年好。我妈今天念叨你做的蛋饺。”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捏饺子边。
面皮有点干,捏不严,我蘸了点水,又慢慢合上。
年夜饭吃完后,我把厨房收拾干净,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窗外是上海的夜。
高楼亮着灯,远处高架上车流不断,这座城市像从来不会停下来。
我站在窗边,忽然想起顾明远新婚那天下午。
那条长宁小区的走廊。
红喜字。
一地行李。
沈玉兰低着头。
姚薇扶着门框当场愣住。
顾明远冲出电梯,看见他妈和那些被我放在门外的行李,整个人傻在原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一幕,后来很多次被他拿来指责我心狠。
可对我来说,那不是报复。
那是归还。
我把七年里不属于我的责任,一件一件叠好,打包,送回了它该去的门口。
顾明远以为他再婚了,我还会像以前一样照顾他母亲。
他以为我离婚后还会站在原地,等他需要时随叫随到。
可上海这么大,离开一扇门,还有很多条路。
我没有大哭,也没有大闹。
我只是把门关上,把钥匙放下,把自己带走。
从那以后,婆婆还是婆婆,但不再是我的婆婆。
前夫还是前夫,也只能是前夫。
而我林秋宁,终于从别人的家务里退出来,回到自己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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