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下,我的心就咯噔了。

准婆婆站在身后笑吟吟地说:“嘉雯,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门开了。阳台晾着我的袜子,茶几上搁着半杯凉咖啡,空气里是昨晚没倒的厨余垃圾味。

这是我的公寓。

我租的。

月租一万八,押一付三,合同和押金条就躺在我的包里。

我回头看了准婆婆一眼,她还笑着。我也笑了。

阿姨,这房子的押金条,您是放哪儿了?

她的笑容,像被人捏住了喉咙,一下没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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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钥匙是蔡淑兰递过来的。

她让我开门,说做儿媳的第一次进家门,得自己开。

我接过钥匙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钥匙扣上一道划痕,特别眼熟。但当时没多想,脑子里全是她一路上说的那些话。

“这套房一百四十平,三室两厅,学区也好。刚捷他爸那时候咬牙买下来,现在翻了快一倍。”

“装修都是按婚房标准来的,家具家电全配齐了,你们拎包就能住。”

她还说,结婚以后要把这儿改一改,阳台上种花,厨房里给我腾个位置。她说得真切,好像这儿真是她精心打理过的家。

蔡淑兰这个人,平时对我挑三拣四,嫌我家条件一般,嫌我工资不高。像这样热络,还是头一回。

电梯上了十二楼,她站在我侧后方,催我:“钥匙都给你了,愣着做什么,开门呀。”

我没犹豫,把钥匙插进锁孔。

轻轻地转了半圈。

锁芯发出熟悉的咔嗒声,推开门的瞬间,一阵风从阳台灌进来,裹着洗衣液的清香。

那是我在网上精挑细选的那种香氛洗衣液,桂花混着白麝香,留香特别重。

阳台栏杆上挂着两件衣服,是我昨天洗完没晾完的T恤和牛仔裤。

沙发上搭着一件米色针织外套,胳膊肘那儿开了一道小口子,我一直没缝。

茶几上放着一个马克杯,杯子沿上沾着圈咖啡渍,早上出门太匆忙,没来得及洗。

蔡淑兰在后面推了我一把:“进去呀,站门口做什么?

我倒吸一口气,脚步钉在门槛上,怎么都迈不进去。

手里那把钥匙,我攥得掌心全是汗。

这把钥匙,我每一天下班回家都在用。我租的公寓,门锁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搬家那天让师傅抬冰箱时蹭的。

钥匙扣上拴着一个铜色的小铃铛,是老家表姐送我的乔迁礼,一直没摘。

现在这个铃铛,正挂在我手掌心。同一把钥匙,同一个门锁,同一间屋子。而蔡淑兰把它给了我,说是婚房

我扭过头去看她。

她还在笑,眼底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得意:“怎么样,妈这眼光不错吧?挑的这房子,保证你住了就不想走。”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有点干:“阿姨,这套房子您什么时候买的呀?”

“七八年前了,刚捷刚工作那阵子,他爸出的首付。”

一直空着?

“可不,一直留着给刚捷结婚用,自己人都没舍得让住过。”

我没吭声。我住这儿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中介胡玉莹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也说,这房子一直空着,房东不差钱,就是不想让房子空久了可惜。我当时信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钥匙,指尖摩挲过那枚小铃铛。

我不知道自己是该先问她押金条放哪儿了,还是该先问她认不认识胡玉莹。脑子像被搅浑了的水,什么都沉不下去。

蔡淑兰还在喋喋不休地介绍房子,她说主卧朝南采光好,又说厨房台面是她挑的花色,让我以后在这儿做饭。

我走到主卧门口,门框左侧有一道暗痕。

那是上个月我搬花盆时刮的,铁皮花盆太重,磕了一下。

我拿牙膏蹭了半天都没蹭掉,后来就放弃了。

她看见我盯着那道痕,凑过来说:“可能是装修时候磕的,不影响住。”

我点点头,转过身来看向客厅,我住了三个月的家,在她嘴里变成了一个“婚房”。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沙发还是那张沙发。

不同的是,她的说法,和我的合同,重叠不到一块去。

我伸手摸到了包里的文件袋,里面装着租房合同,押金条,还有那张我自己准备买房的户型图。

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找到胡玉莹,问问她。

蔡淑兰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好,收了收笑:“怎么了?不满意这房子?”

没有,”我说,“挺好的。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闪躲。那个闪躲明明晃晃地落在我眼睛里,像一根刺扎进肉里,不深,但拔不出来。

“阿姨,”我说,“这套房子呢,我确实是认得。而且我挺熟的。”

她愣了一下,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眼底的东西却变了味儿。

我笑了笑:“我在这儿住了三个月了,月租一万八。你要不信,我拿押金条给您看?

她脸上的笑终于碎了。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安静。

阳台的风把落地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02

三个月前的事,得从头说。

那时候我刚入职新公司,城南这边的项目组,天天加班到半夜。

原来住的城中村隔音差,楼下是烧烤摊,凌晨两点还能听到碰杯划拳的声音。

我实在撑不住了,开始找房子。

广告公司的活儿忙,没空跑中介,就在网上刷租房信息。

刷到一套酒店式公寓,精装修,家具家电全配,离公司走路十分钟。

租金一万八一个月,比我预算高了一大截。

我犹豫了半天,没舍得下手。

结果隔了一周,同一套房源在朋友圈出现,中介写的是“急租,押一付一,限时一天”。

我心动了。那会儿我的存款刚好够交一年房租,如果押一付三的话,七万二东挪西凑倒也拿得出。问题是交完这笔钱,手头就真吃紧了。

但中介催得急,说这套房好几个客户抢着看,先付定金锁房源。那天晚上我在公司改方案改到十一点,脑子都是木的,稀里糊涂转了五千定金。

第二天清醒过来,想反悔。

中介说定金不退,要么就签约。

我在深圳漂了这么多年,租过不下五套房子,头一回遇到催得这么急的。

但想想上班距离实在合适,犹豫了一晚上,最后还是签了。

签约那天是周末,我拎着一袋资料去中介门店。那家门店在城南的一条商业街上,门脸不大,招牌旧得快看不清字了。

胡玉莹是那家店里的中介,四十多岁,剪着齐耳短发,嘴巴特别能说。她让我坐在洽谈台旁边,拿出厚厚一沓合同,翻到签字页指给我看。

“房东在外地,委托我们全权代理的,你直接跟我签就行。”

房东人还挺好,让我跟你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长住的话价格可以谈。到时候真有什么问题,你找我安排人维修。

我翻着合同,甲方一栏写的是代签的名字,看不太清。

我问了一句房东叫什么,胡玉莹说:“姓谢,做工程的,人常年在外面跑,连我都没见过几面。”

我当时应了一声,没多想。做工程的,常年在外,也正常。

签完合同,转账,她把钥匙和一张押金条递给我。押金条写得很随意,一张A4纸打印的,上面盖了个中介的红章,付款金额壹万捌仟元整。

我收押金条的时候多看了两眼,那枚红章印得歪歪扭扭,像是随便拿了个橡皮章凑合的。

胡玉莹可能看出我迟疑,补了一句:“我们公司开收据都这样,到时候退押金走公账,凭条子来的。”

我没再追问,把押金条夹进合同里,和一张户型图塞进了同一个文件袋。

那张户型图是我自己在网上找的,城南一个新盘的四十平小公寓。价格算下来首付还差一口,我打算过完年再凑凑就下手。

我是想在城安定下来。看到合适的就先租在这个片区体验一下,住得好再买同小区的。

那晚搬进新家,我把文件袋放在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抽屉里,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

照片里有合同的第一页,有转账记录截图,也有那张押金条的正面。

我给自己泡了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南的灯火,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要是那时候我多问一句,房东姓谢,和谢刚捷的“谢”是不是同一个字,可能后面所有事都不会发生。但那时候我哪想得到这么多。

世界上姓谢的人那么多,哪个会想到我男朋友的妈,把我租的房子说成是婚房。

我后来想了很久,蔡淑兰那晚给我找房子的人,恐怕不是巧合。她早就盯上我了。

只是那时候我浑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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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和谢刚捷是朋友介绍认识的。

他话不多,人踏实,在一家国企做技术岗,不喝酒不抽烟,工资七千八,每个月固定存五千。

我们俩性格差不多,都不是那种闹腾的人,处着处着就觉得合适。

他带我见他妈,是在恋爱一周年之后。

蔡淑兰第一次见我,穿一件绛红色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坐在沙发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像打量一件货品。

那顿饭吃完,她把我叫到阳台,递了一杯水给我。

我接过来,她开口就问:“你爸你妈做什么的?”

我说做生意的,在小镇上开了个杂货铺。

她点了点头,又问:“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我噎了一下。第一次见家长,哪有这么问的。但看她一脸认真,我没有撒谎,报了实数。她嘴里没说嫌少,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顿饭之后,蔡淑兰很长时间没提我和谢刚捷的婚事。谢刚捷倒是跟我道歉过几次,说他妈就是那张嘴,心不坏。我信了。

后面这三个月,蔡淑兰态度慢慢热络起来了,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问我吃了没,天气冷加衣服没。

谢刚捷说,他妈总算想通了,觉得我人不错。

我也愿意相信。

直到那顿家宴,我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那天是周六,她让我去家里吃饭。

谢宏盛在外地出差不在家,饭桌上只有我们三个人。

蔡淑兰做了四菜一汤,破天荒地给我夹了两次菜。

吃完饭,谢刚捷去厨房洗碗,她拉着我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个什么剧,我没看进去。她忽然开口:“嘉雯,你们俩在一起也有日子了,房子的事儿,我跟你爸商量过了,准备让你们早点定下来。”

我以为她要提彩礼的事儿,结果话锋一转,她问:“你平时在外面住一个月多少房租?”

我愣了一下,说有三千多。她没有追问准确数字,只是看着我说:“我们给刚捷准备了一套婚房,城南那边,精装修的。”

我心口咯噔了一下。

城南,精装修。

我没有接话。她继续说,话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那套房子地段好,你知道吗,就那个位置,要是往外租,一个月少说一万八。”

一万八。

我脑子嗡地一声,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

蔡淑兰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反应,还在说:“房子一直空着,我们也没舍得往外租,就等着你们结婚用。”说完她脸上带着笑,看着我,像是等着我高兴。

那一瞬间,我拿着水杯的手已经僵住了。我张了张嘴,想问她那套房子在什么小区,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有一种直觉告诉我,不要问。

我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喝进嘴里一阵透心的凉。

谢刚捷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看我愣在沙发上,笑着问:“妈跟你说什么了,你半天不说话?”

我回过神来说:“阿姨说你们有婚房。”

“是,”他坐到我旁边,“城南那边的,还没带你去看过。等我妈挑个日子,咱们一起去看看。”

我抿了抿嘴,轻轻应了一声。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心里一片乱麻。

城南,精装修,一万八。

这几个词反复在我脑子里打转,转到太阳穴突突地疼。

我掏出手机,给谢刚捷发了一条微信:“你家那套婚房,在哪个小区?

他过了一分钟才回,发来了一个定位。

我点开那个定位,地图上的那个小区名字,正是我住了三个月的那栋楼。当时那些零星的事情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了一起。

我租的公寓,就是我家那套婚房。

第二天我把文件袋从床头柜里抽了出来,想了想,塞进了随身背的托特包里。

那天晚上下楼扔垃圾,我站在垃圾桶旁盯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把它扔进去。

那张押金条,我放在了最里层的夹层里。

04

发现那个文件袋,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我在打扫卫生,把衣柜里的旧被褥翻出来换季。被子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袋,边缘翘着,上面印着一行深蓝色的字,我觉得眼熟,就捡起来看。

谢宏盛。

那是我准公公的名字,被印在一份工程维修记录的抬头处。

里面夹着几张票据,都是水电燃气缴费单。

最早的日期是六年前,最近的一张是一个月前。

每个月的燃气费都按时交了,缴费渠道标注的是银行自动扣款。落款写着小区物业的名字。

我坐在地板上,把那几张缴费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说不出是凉还是惊。

这套房,有人一直在维护。

不是胡玉莹口中那个不差钱的房东,而是谢宏盛。我准公公。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谢刚捷。他回了一段话:“可能是上个租客的,你问问中介吧。”

我问他认识谢宏盛吗?他说那是我爸呀,怎么了?

我盯着屏幕,沉默了很长时间。

谢刚捷没有在意那几个缴费单上的姓名,他完全没有联系起来。

在他的认知里,这套房子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他爸的名字,就挂在这套房子的缴费记录上。

我搜了搜这套小区同户型出租的价格,最低一万五,最高一万九,我的一万八不算贵,也谈不上便宜。

中介胡玉莹给我的价格,恰恰是市场价的中高位。

我又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我自己截图的户型图,那是我看中的四十平小公寓

再翻到租房合同上附带的户型图,这间公寓的套内面积大约是五十平左右。

两张图叠在一起对比,客厅的位置差了一截。

而那晚蔡淑兰说的婚房,是一百四十平,三室两厅。

这中间差了九十平。

我盯着手机屏幕,拼图又对上一块。蔡淑兰说那套婚房在城南,她说往外租一万八,和我付的租金一模一样。但她描述的面积,却和我住的不一样。

有两个可能。一个可能是,秦淑兰她说的那套房子和我的公寓不是同一套。另一个可能是,那套房子的真实面积,和她描述的不一致。

不管哪一个是真相,我都被卷了进去。

我拨通了胡玉莹的电话。她接得很快,声音清脆:“嘉雯呀,什么事?房子住得还好吧?”

“挺好的,”我说,“就是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你说。”

“这套房子的房东,姓谢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两秒钟里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变换了节奏,急促了一下,又稳了回去。

“你问这个做什么呀,房东信息我们是保密的,合同条款里也写了,不透露房主身份信息。”

“我知道,”我说,“就随便问问。”

她沉默了片刻,语气没有刚才那么自然了。“嘉雯,你别多想。住得好好的,有什么问题你直接找我。”

我挂了电话,确认了一件事。

胡玉莹在慌。

她平时话多得像机关枪一样,从来不会在两句话之间留空隙。刚才她愣了那两秒,说明那个问题戳中了什么。

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很久,坐到最后天都黑透了。

我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我脸上,那块小小的光亮照着我,在黑暗里格外刺眼。

我决定了。不管蔡淑兰带我去看的婚房是哪一套,我都要做好准备。

那天晚上,我把合同、押金条、户型图和缴费单拍照,全部存进一个加密相册。

备用钥匙从钥匙扣上摘下来,藏在了公司抽屉里。

原件全部塞进托特包最底层,没有告诉谢刚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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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蔡淑兰把看房的日子定在周六下午。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很高兴,说房子她亲自去打扫过了,干干净净的,我过去一眼就能看中。

我在电话这头应着好,挂了之后,把托特包里的文件袋翻出来又检查了一遍。

什么都还在。合同、押金条、户型图、缴费单。

出门前,我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穿了一件素色的风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我从镜子里看到一个面色平静的自己,可心跳已经乱了节奏。

到了小区门口,蔡淑兰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她穿得比平时讲究,手里还提着一袋橘子,说是路上顺手买的,待会儿上去给我尝尝。我接过橘子的时候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电梯上了十二楼。她走在我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转身递给我。我接过来时,手指摸到钥匙扣上的那道划痕,又摸到了那个小铃铛。

我心里那根弦彻底绷紧了。

我掏出自己包里的钥匙,并排放在一起。一模一样的钥匙,一模一样的铜铃铛。

蔡淑兰看见了我的动作,她顿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哎呀,这个钥匙扣,刚捷之前也买过一个,可能就是他买的,配成一对了吧。”

我没有戳穿。我没有告诉她,这把钥匙的铃铛,是表姐送给我的乔迁礼。

我拿起她递来的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客厅里的陈设和我早上出门时没有丝毫变化。

蔡淑兰走进来,像走进一个陌生人的家,环顾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热络:“怎么样?客厅宽敞吧,一百四十平呢。”

我站在玄关没有动。

她说一百四十平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客厅,又看了一眼文件袋。

这间屋子,五十平不到。

她嘴里的面积,和这间屋子能对上的只有家具和装修。

这套房里的每一个物件,都是我添置的。

墙上那幅画是我从网上买的,沙发上的抱枕套是我挑的,甚至阳台上那盆绿萝,是我搬家那周从花市扛回来的。

如果这套房子是他们家准备的婚房,那么为什么所有东西都是我的?

蔡淑兰走到阳台,推开落地窗,指着远处说:“你看那边,以后站这儿能看到日落。”我却从包里翻出户型图,摊开在茶几上,对比着这套屋子比划了一下。

蔡淑兰转过头来,问我在干什么。

我把户型图转了个方向,对着她,笑着问:“阿姨,您这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和我租的那套户型,好像不太一样。”

她脸上的笑,像被按了暂停键,一下卡住了。

我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说着:“我租的那套呢,是五十平的小公寓,一室一厅一卫。房东呢,姓谢。一个月租金一万八,押一付三,押金条在我包里躺着。您这套一百四十平的婚房,要是和我的差不多,那我还挺好奇的,这房子到底是您家的,还是别人的?”

蔡淑兰的嘴唇开合了两下,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只挤出来两个字:“你这……”

“阿姨,”我掏出押金条,在她面前晃了晃,“这押金条您看着眼熟吗?胡玉莹让我签的。”

楼道里传来电梯到层的提示音。

我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谢刚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妈?门怎么开着?你们在屋里吗?”

蔡淑兰站在客厅中央,那把钥匙还在她手里攥着,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06

谢刚捷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看到我站在玄关,又看到蔡淑兰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屋里并没有人说话。

“怎么了?”他问,目光在我和她之间来回扫,空气里有一种他弄不明白的安静。

蔡淑兰先开了口,声音是勉强撑出来的平静:“没什么,嘉雯她没进来,站门口呢。你让她进来坐吧。”

我只看着谢刚捷,说:“你进来,看看这房子你认识吗。”

谢刚捷愣了一下,扶着鞋柜换了鞋,走进客厅。他四处看了看,目光停在阳台上的绿植架上。那是上个月我添的,用来放多肉。

“这……”他皱起眉头,回头看我,“这不是你租的房子吗?”

一句话出口,蔡淑兰的表情彻底崩了。

妈!”谢刚捷转过头去看着她,“你不是说带嘉雯来看新房子吗?这怎么是她租房子的地方?

蔡淑兰张了张嘴,声音发虚:“你听谁说的这是她租的房子?这套房子明明是咱们家的婚房,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钥匙……

阿姨,”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没有从哪儿弄钥匙。您给我的那把钥匙,和我三个月的门钥匙是同一把。铃铛是我表姐送的,我说过吗?

谢刚捷走近我,眉心拧成一团,显然已经反应过来事情不对劲。

“你说你租的房子在这个小区?”他问。

“十二楼,501,”我说,“你从来没来看过我,所以你一直不知道我住在哪儿。”

他的脸色变了,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他妈妈口中的婚房,和他女朋友住的公寓,会是在同一个位置。

蔡淑兰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微微发白:“这不可能,这房子我们一直空着,一年都没人住过。”

“谁说的?”我看向她,“我住三个月了。押金条、合同、转账记录,我都有,你要看吗?”

她像是被这几个字架在火上烤,眼神闪躲,手不自觉地去摸手机。

她大概是准备给胡玉莹打电话。

我看出了她的动作,先一步拨通了胡玉莹的号码,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通,胡玉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喂,嘉雯,什么事?”

“胡姐,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我租的这套房子,房东是不是姓谢?”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那两秒间隙里,我听到胡玉莹那边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停了。

“你怎么又问了……”她拖着语气,犹豫着,“这个我真不方便透露。”

“胡姐,”我说,“我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男朋友,一个是他妈。他妈妈刚才跟我说,这套房子是她们家的婚房。你说巧不巧?”

听筒里彻底安静了,安静得像被掐断了信号一样。过了好一会儿,胡玉莹的声音才传出来,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自然:“这个……你让她接电话吧。”

蔡淑兰脸色惨白,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去接。

“看来是没办法解释清楚了,”我看着蔡淑兰的眼睛,“阿姨,这套房子,到底是您家的,还是您从别的地方弄来的?您能跟我说清楚吗?”

蔡淑兰咬紧了牙关,整个客厅里只有窗外的风声。谢刚捷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换了一个人:“妈,你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蔡淑兰的嘴唇在发抖。她正要说点什么的时候,手机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尖锐。

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宏盛。

谢刚捷看到她手机上的名字,问道:“爸的电话,你接不接?”

蔡淑兰的手悬在屏幕上,手指在微微发抖,始终没有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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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电话响了将近二十秒,蔡淑兰才接起来。

她按下接听键的时候,手是抖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把那块布料拧成一团。

我听到听筒里传出谢宏盛沉闷的声音:“你在城南那套房子里?我听人说,你们今天去看房了?”

蔡淑兰的声音一下子压低了,像被什么堵着嗓子:“嗯,来看看。”

“那套房子不是空着吗?你看的哪个房子?”

蔡淑兰没有再说话。

电话两头同时沉默着,像一根橡皮筋拉到极限,谁都不敢先松手。

谢刚捷在一边站不住了,凑过去说道:“爸,我们在501,你过来吧,有事要当面说。”

谢宏盛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好,我二十分钟到,你们别走。”挂了之后,三个人站在客厅里,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开始变暗,楼下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蔡淑兰靠着墙站着,整个人蔫了下去,像一把吹散了的干稻草。

二十分钟后,谢宏盛到了。

他穿着工地上的工作服,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脚上是一双旧劳保鞋。

进屋先扫了一圈,看到我和蔡淑兰站在两头,谢刚捷坐在沙发上,手上捏着什么东西,一言不发。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压人的分量。

谢刚捷把手机递过去。他的手机屏幕上,是我刚才发给他的那条租房合同照片,上面清清楚楚地打着月租金一万八,押一付三,押金条的照片也在。

谢宏盛接过去,看了很久。他抬头看向蔡淑兰的时候,眼睛里像结了冰:“这房子,是你租给她的?

蔡淑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低着头。

谢宏盛在茶几上看见我那一叠合同和押金条,走过去拿起来翻了翻。

我看着他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慢慢地合上,放在桌面上。

“这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刚捷的名字,”他扭头看向蔡淑兰,我问你话,这房子谁租的?你怎么会有钥匙?你把房钥匙交给中介了?”

蔡淑兰所有的防线终于塌了。她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挤出一句话:“我欠了钱……三万多的窟窿,填不上……”

谢宏盛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那次打牌,我输了……利滚利,我也不想的,我就想着房子空着,租出去几天,先填上……”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几乎听不到。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三个人粗细不一的呼吸声。

谢宏盛拿起了茶几上那只茶杯,手背上青筋暴起,猛地摔在了地板上。

瓷片四溅,碎片弹到我的脚边,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茶渍溅在蔡淑兰的裤脚上,她哆嗦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

“你这是诈骗!”谢宏盛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把自己儿子的婚房租出去,再把儿媳招进来当租户,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是水吗?”

谢刚捷站起来,挡在他母亲面前,声音里带着干涩:“爸,先别发火,事情已经出了,眼下是怎么办。”

谢宏盛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转向我。

他的声音一下子放轻了:“嘉雯,这事是我家对不起你。你这个押金交了多少,我全退,租金我也退你,别的不说了。”

我没有接那份钱。

我只是看着蔡淑兰,她始终没有抬头,始终没有说话。

那张押金条还在我包里,我倒不是图钱,我就是想让她明白一件事。

我说:“阿姨,你想搅黄这门婚事,可以直说,何必下这么大一盘棋,把我圈进去呢。”

蔡淑兰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嘴唇抖着,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谢宏盛沉默了很久,最终说了一句话:“钱的事我明天处理。房子的事,我也得几天理顺。你先搬出去住几天,找好在哪儿落脚告诉我,我安排人送你。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谢刚捷追上来,在走廊里叫住我:“嘉雯……

我没有回头,说:“你先处理好家里的事,我们改天再谈。”

08

第二天我就搬了家。

同事小许家有一间空房,先让我住了过去。

我收拾完行李,把文件袋放进抽屉,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谢刚捷的微信发来了七八条,我没有点开看。

不知道说什么。

蔡淑兰做的事太过荒唐:把婚房租给准儿媳,收着儿子的女友的租金去填赌债。

这事说出去没人信,可偏偏就落在我头上了。

小许晚上下班回来,看我坐在那儿,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换了双拖鞋去厨房帮忙煮面。

水烧开的时候,我看着翻滚的白沫发呆。

底下的面条是什么时候下进去的,我完全不记得了。

谢宏盛办事确实利索。

第三天下午,我账户上收到了七万二。

备注写着:租金退回。

我没有点收款,也没有退回。

那笔钱就那么挂在转账记录里,像一根刺,得等有人拔掉它才会让人觉得舒坦。

第五天,蔡淑兰托人带话,说钱可以私下退一半,让我别把这件事说出去。

我没有回复,直接把那条语音录音转发了谢宏盛。

谢宏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嘉雯,回头她去给你道歉。”

我没等到她的道歉,等来的是退款的确认短信。

七万二,全额。

另附了一笔五千块的违约金,来自谢宏盛的账户。

我没收那五千,点了退还,附了一句:“违约金该向欠钱的人要,不该向我。”谢宏盛没有再回复我的消息。

隔天,他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是那间公寓的客厅,窗帘拉一半,照进来的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影。

那是我住过三个月的地方,如今又空了。

我以为我会觉得爽快,但心里却说不上舒服。

怎么说呢,就好像自己认认真真搭的一个窝,被人一脚踹翻,你捡起还能用的木条,却不知道再往哪儿钉。

谢刚捷三天后出现在小许家楼下。

他没有发微信,也没有打电话,就在楼下站着,手里拎着一袋热豆浆和两根油条。

那是我们刚在一起时,他每天早上给我送的早饭。

我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他站了大概一个钟头,走了。

第二天又来,站了半小时。

第三天只放了东西在门卫处,没有上楼。

小许把那袋东西提上来时,里面除了早餐,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

钥匙是那间公寓的门钥匙,纸条上写着:“房子挂了中介,我已经把钥匙收回来了。”

我把钥匙搁在桌上,没有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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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蔡淑兰是在第七天找上门的。

她没有去小许那里,而是去了我公司。

前台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改一个项目的配色方案,听到她的名字,手里的鼠标差点没握住。

我摘下耳机,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推开接待室的门,蔡淑兰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脸色蜡黄,像是几天没睡好一样。

她见我进来,站起身来,张了张嘴,又坐了回去。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也没有往前走。

她没有说话,先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中介网站上的房源信息,那套公寓已经下架了。

下面还有一条评论,是胡玉莹的名字,内容是:“房源信息有误,已撤销,向原租客致歉。

“她把什么都说了。”蔡淑兰的声音沙哑,我低声说。

我没有接话。

我不知道她来找我,是想道歉,还是想解释,又或者还想再讨价还价。

蔡淑兰见我没反应,又把手伸进包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

信封很薄,没有封口,我瞄了一眼,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这里头是六万。剩下的,等我月底开了工资再补给你。”她说,“这钱本来就是我欠你的。”

我盯着那张银行卡,没有接,反问:“阿姨,您找我,就为了还钱?”

她沉默了一瞬,嘴唇动了一下:“还有,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没说话。

那三个字来得太迟了,整整七天,我一直在等。

可等到了,我却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就像一件摔碎的东西,你用胶水粘回去了,裂痕还在那儿明晃晃地摆着。

胡玉莹的证词后来交到了谢宏盛手上。

聊天记录显示了蔡淑兰怎么联系她,怎么说房子的情况,怎么商量租金,又怎么说一定要让租客看房的那天,提前把一切安排妥当。

谢宏盛看到记录的时候,气到说不出话。

他给蔡淑兰下了最后通牒:要么把赌债一次还清,要么离婚。

蔡淑兰这辈子没被这样逼过,她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久久没有放下来。

最终,她没有离婚,但交出了工资卡,搬去了客厅睡沙发。

谢刚捷跟她说了一段话,让她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这段对话我后来听谢刚捷复述过,他说:“妈,你要是真想让我的日子过得好,就别再掺和了。这婚事你要是不认,那以后我也不回这个家了。”

蔡淑兰听了之后,没有反驳,也没有哭。她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胡玉莹那边,中介公司内部通报批评,她自己也主动道了歉。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嘉雯,是我对不起你。”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回。

10

谢刚捷把婚房卖了。

房子挂出去不到两周就出手了,成交价比市场价低了十万。

买主是一次性付款,所以手续办得格外顺利。

谢刚捷把那套公寓的钥匙、房产证复印件和中介代办的资料一起装在一个文件袋里,放在了家里的书桌上。

那套房本来是他爸准备给他结婚的,如今成了一桩不想再提起的事。

他后来搬出了家,在外面租了一套老小区的一室一厅,月租四千五,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他把住址发给我,我存了,但没有去过。

日子过了大概一个多月,我买下了那套我看中的四十平小公寓。

首付凑够了,房贷每个月三千出头,压力不算大,一个人能扛住。

搬进新家的那天,我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被压了一个多月的户型图。

图纸边缘都卷起来了,折痕深深浅浅,像它在包里跟合同和押金条挤在一起走了一路。

我把户型图贴在冰箱门上,贴上的一瞬间,那张图纸带来的分量,竟然让我眼眶发酸。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但那道口子,我不知道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真正愈合。

谢刚捷后来又找过我几次,请我吃了两顿饭,没有提任何关于感情的事。

直到一个周六的早上,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楼下的早餐摊,你来不来?我等你。”

那是我们恋爱时经常吃早饭的地方,馄饨摊,老板推着小车,支两张折叠桌,塑料凳叠在旁边,没什么讲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他坐在那张最靠里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两碗馄饨,热气腾腾,他见我来了,把其中一碗推过来。

他没有提房子的事,也没有提他妈,只是说起他最近在工作上遇到的一些事。

讲完这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认出来了,那是一张押金条。我的押金条,是那套公寓的押金条。

“这个还给你,”他说,“看看有没有放错。”

我接过来。

押金条背面,他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钱退了,这个给你留个念想?”我翻过来,看了看,把押金条放进了包里,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追问答案。

我们安静地吃完那碗馄饨。

他付了钱,起身的时候说了一句:“我租的房子,年底到期,到期了我看看要不要续。”说完就走了,步伐不紧不慢,没有回头。

阳光照在路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坐在塑料凳上,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慢慢站起来。口袋里的押金条已经被我攥得热了。

他租的房子到期还有一个多月。

我想,到时候再说吧。

那天回家,我拉开冰箱门拿牛奶的时候,看见贴在门上的那张户型图,被风吹得翘起了一个角。

我把押金条夹在户型图旁边,冰箱门上又多了一张纸。

两张纸并排贴着,一张旧,一张新。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两张纸的边角上,房子是新买的,户型是我选的。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那杯牛奶,站了好一会儿。窗台上那盆绿萝,是从原来那套公寓搬过来的,长得正旺。

我伸手给藤蔓浇了点水,想了想:“也差不多,该换个大点的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