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蹲在废品收购站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过磅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上面的数字,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过磅员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扣,头也不抬地说:"一千六百五十二斤,铜价今天跌了,四块八一斤,一共七千九百三十块。要现金还是转账?"
大伯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忘了怎么张嘴。他缓缓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像是从一场做了十四年的梦里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你……你再称一遍。"大伯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
过磅员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大爷,我这秤是工商所上个月刚校准的,你要不信自己看。"他指了指地磅旁边贴的检定合格证。
大伯没看合格证。他转身走到那辆装满废铜的三轮车旁边,弯腰抓起一把——全是些电线剥下来的铜丝、旧电机拆出来的铜线、生锈的水管接头、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铜阀门。这些东西他攒了整整十四年,从四十岁攒到五十四岁,每一件都是他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三轮车,走街串巷、翻遍半个城区的垃圾桶和拆迁工地,一点一点捡回来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第一年他攒了八十多斤,第二年一百二十斤,后来每年都在一百五十斤上下浮动。他有个小本子,用圆珠笔一笔一笔记着,哪天捡了多少,存在谁家。前几年他还在老房子住的时候,堆在厨房后面的小棚子里,后来老房子拆迁,他搬到安置小区,东西就堆在地下室的杂物间里。老婆嫌味儿大,跟他吵了无数次,他每次都嘿嘿一笑:"等攒够了,卖一笔大的,给你换个金镯子。"
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自己攒了多少。他只知道,按前两年的行情,废铜能卖到二十多块钱一斤,他这一千六百多斤,怎么也得三四万块。三四万块对他这种在工地上干一天活挣一百二三十块钱的人来说,是一笔巨款。够给儿子攒点彩礼,够把家里漏雨的屋顶翻修一遍,够给老娘换一副好点的假牙。
可现在,四块八一斤。
七千九百三十块。
大伯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去年隔壁村的李老四,攒了一屋子的废铁卖了八千多,那时候废铁才几毛钱一斤。他当时还笑话李老四:"你那破铁疙瘩能卖啥钱,看看我攒的铜,等行情好了,直接翻你十倍。"
可他等了十四年,等来的是铜价跌到了比废铁好不了多少的地步。
"大爷,你到底卖不卖?后面还有车等着呢。"过磅员催了一句。
大伯没吭声。他把那把铜丝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慢走到桌前,从贴身的布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那是他上个月特意去镇上信用社办的,他这辈子除了领低保和工地结工钱,从来没用过银行卡。
"转吧。"他说。
钱到账的短信提示音响起来的时候,大伯没看手机。他推着空了的三轮车走出废品收购站的大门,八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热气从地面往上蒸腾。他站在路边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往回走。
三轮车骑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大伯叫陈德厚,村里人都叫他厚哥。他今年五十四岁,个子不高,一米六五左右,精瘦,皮肤被太阳晒成了酱紫色,手掌上的茧子厚得用针扎都不觉得疼。他年轻的时候在砖窑厂干过,在建筑工地干过,在物流园搬过货,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四十岁那年,他在工地被钢管砸了腰,落下了病根,重活干不了了,就开始骑三轮车收废品。
收废品这活儿不体面,但自由。陈德厚不觉得丢人,他总说:"凭力气吃饭,不偷不抢,有啥丢人的。"
他老婆叫周秀兰,比他小三岁,在镇上的纺织厂做临时工,一个月两千出头。周秀兰性子急,嘴不饶人,但心不坏。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生出个儿子——他们只有一个女儿,叫陈小雨,今年二十三岁,在省城做会计。
女儿是陈德厚心里的软肋,也是他攒废铜最大的动力。
陈小雨从小成绩就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了那边。她谈了个对象,小伙子叫赵磊,家里条件一般,但人踏实,在一家装修公司做监理。两个孩子打算明年结婚,赵磊家在省城郊区有套老房子正在翻建,陈德厚和周秀兰答应出八万块钱作为彩礼和帮忙装修的费用。
八万块。对陈德厚来说,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他攒废铜的事,女儿一直知道。小时候她放学回家,经常看到父亲蹲在棚子门口,就着昏黄的灯泡剥电线皮,铜丝一圈一圈绕在手上,亮闪闪的。她那时候不懂,觉得父亲像在变戏法。后来她长大了,才明白那些铜丝背后是父亲十四年的弯腰、翻捡、汗水和沉默的期待。
她劝过父亲好几次:"爸,你别攒了,那些东西又脏又占地方,卖了吧,我以后能挣钱养你。"
陈德厚每次都笑:"你爸这点爱好,又不犯法。再说了,等你结婚的时候,这些铜就是爸给你攒的嫁妆。"
现在,嫁妆变成了七千九百三十块。
陈德厚回到家的时候,周秀兰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到他空着车回来,她愣了一下:"卖完了?多少钱?"
陈德厚把手机递给她看短信。
周秀兰的手在肥皂水里泡得发白,她凑近屏幕看了半天,然后猛地站起来,水花溅了一地:"七千九百三?你逗我玩呢?你攒了十四年的铜,一千六百多斤,就卖了七千九百三?"
"铜价跌了。"陈德厚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跌了多少?"
"四块八一斤。"
周秀兰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四块八?前年我听你说不是二十多吗?你这十四年是白攒了?你个憨货!你早两年卖不行吗?你等什么等?等铜价涨到天上?你以为你是股神啊!"
"我哪知道会跌。"陈德厚终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去年问过,那时候十二块多,我想着再等等,说不定能回二十。谁知道……"
"谁知道你越等越跌!你这人就是死脑筋!一根筋!你攒了一千六百斤铜,够拉一卡车了,你早卖一天是一天,你非得等!等!等!等到现在连个零头都不剩!"
周秀兰越骂越气,抓起搓衣板往地上一摔,塑料板裂成两半。她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陈德厚站在那儿,像根木头桩子。他知道老婆骂得对。他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等"——等铜价涨,等儿子出生,等日子好起来。可等来等去,铜价没涨,儿子没来,日子也就那样。
他走过去,蹲在周秀兰旁边,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秀兰,你别哭了。钱没了再挣,我还能干活,八万块我慢慢攒。"
周秀兰推开他的手:"你腰还疼着呢,你攒个屁!你以为你还是三十岁啊?你五十四了!你再干十年工地人家都不要你!"
陈德厚不说话了。他的腰确实是个大问题。去年冬天疼得厉害,他连床都下不来,还是女儿寄了钱回来,去县医院做了个理疗才好一点。医生嘱咐他不能干重活,他嘴上答应,背地里还是去工地上找点轻省的活儿干。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蹲着一个坐着,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周秀兰擦了擦眼泪,站起来:"饭在锅里,你自己盛。我回屋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那七千九百三你别动。小雨结婚的钱,你另想办法。"
陈德厚"嗯"了一声。
晚饭陈德厚没怎么吃。他盛了半碗稀饭,就着半碟咸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他把碗放下,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记了十四年的账本。
翻开第一页,圆珠笔的字迹已经洇开了不少。2009年3月15日,电线铜丝23斤。2009年4月2日,铜阀门8个,约6斤。2009年5月……
他一页一页翻着,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2015年最多,攒了一百八十多斤。那一年他每天骑三轮车跑三十多里地,最远跑到隔壁县的工业园区去捡废料。有一次为了翻一个废弃工厂的围墙,他从两米高的墙头上摔下来,腿磕破了一大块皮,血把裤腿都浸透了。他没去医院,自己用白酒洗了洗,贴了张创可贴,第二天照样出门。
他翻到最后一页,2023年7月,最后一条记录:铜管接头4个,约2.3斤。
十四年的记录,到此为止。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裤兜里,端起碗把稀饭喝完了。
第二天一早,陈德厚骑着三轮车出门了。周秀兰以为他又要去收废品,没理他。
他没去收废品。他去了镇上的劳务市场。
劳务市场就在老汽车站旁边,每天早上五六点钟就挤满了等活儿的人。陈德厚到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好活儿早被抢光了。他站在边上,等那些包工头挑完了年轻人,才凑上去问:"还有活儿吗?搬砖、和泥、清理垃圾都行。"
一个包工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多大?"
"五十四。"
"腰行不行?"
"行,没问题。"陈德厚拍了拍腰,"去年干了一整年都没事。"
包工头犹豫了一下,说:"有个活儿,去新城区一个工地拆脚手架,一天一百四,管午饭。干不干?"
陈德厚想都没想:"干。"
他跟着包工头去了工地。拆脚手架这活儿不算最重,但得爬高,而且夏天太阳毒,钢管晒得烫手。陈德厚爬上爬下,一干就是一整天。中午吃盒饭的时候,他的手抖得筷子都夹不住菜。
晚上回到家,他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倒在床上就起不来。周秀兰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嘴上还是硬的:"活该。谁让你逞能。"
但她的手在他腰上轻轻按了两下。
陈德厚闭着眼,没说话。他心里在算一笔账:一天一百四,一个月干满三十天是四千二。去掉吃饭和零花,能攒三千。八万块,得攒两年多。他今年五十四,五十六七岁的时候应该还能干得动。来得及。
他想,来得及。
陈小雨是周末晚上打视频电话回来的。
她每个周末都会打,雷打不动。屏幕里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看起来比在学校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精神不错。
"爸,妈,你们吃饭了吗?"她笑着问。
"吃了吃了,你妈炖的排骨。"陈德厚把手机架在桌上,尽量让画面里显得热闹一点。
周秀兰凑过来,往镜头前挤了挤:"小雨啊,你那边热不热?我看你又瘦了。"
"不热,办公室有空调。妈你别老说我瘦,我最近还胖了两斤呢。"陈小雨笑嘻嘻的,"对了,爸,你那铜卖了吗?"
陈德厚和周秀兰对视了一眼。
"卖了。"陈德厚说,语气尽量平淡。
"卖了多少?"
"七千九百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小雨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过来:"七千多也行啊,总比堆在家里占地方强。爸,你辛苦了这么多年,这钱你留着自己花,别给我攒着了。"
陈德厚鼻子一酸。他这个女儿,从小就这样,什么都替别人着想,受了委屈从来不说。他知道她心里肯定不是这么想的——她肯定也失望,但她不愿意让父亲难堪。
"你结婚的钱,爸另想办法。"他说。
"爸,你别压力太大。我和赵磊商量过了,我们不想办太大的婚礼,简单请几桌就行。彩礼也不要那么多,意思一下就好。赵磊家房子翻建的钱他们自己出,我们俩攒攒工资也能凑点。"
"那不行。"陈德厚摇头,"我答应过的,不能让你在婆家矮一头。这钱爸一定给你凑齐。"
周秀兰在旁边插嘴:"你爸现在天天去工地搬砖,一天一百四,不要命了。"
"爸!"陈小雨急了,"你腰不好,怎么能干重活?你别去!"
"没事,不重。"陈德厚说,"就是拆拆脚手架,不累。"
陈小雨在屏幕那头红了眼圈。她知道父亲在撒谎。拆脚手架怎么可能不累?她想说更多,但怕说多了父亲更难受,只好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爸,你答应我,腰疼了就立刻停下来,好不好?"
"好。"
挂了电话,陈德厚坐在那儿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给女儿转了五千块钱过去。
转账备注写的是:爸给你的。
周秀兰看到了,没拦他。她知道拦不住。
日子一天一天过。陈德厚每天早出晚归,在工地上干着拆脚手架的活。他的腰越来越疼,但他咬牙忍着,每天晚上回家用热水袋敷一敷,第二天照样出门。
周秀兰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嘴上还是骂他,但每天早上都会多煮一个鸡蛋塞进他的饭盒里,还往他水壶里加了枸杞和红枣。
"你别加那些没用的,我一个大老爷们喝这个干啥。"陈德厚嫌弃。
"补气血的,你看看你那脸色,跟死人似的。"周秀兰白了他一眼。
八月底的一天,陈德厚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钢管没扶稳,从三层脚手架上滑下来,虽然没有摔下去,但腰狠狠地撞在了钢管上。他当场就动不了了,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工友们七手八脚把他抬下来,包工头叫了车送他去县医院。
诊断结果是:腰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伴右侧坐骨神经压迫。医生的话很直接:"你这个腰,以后重活是一点都不能干了。再干下去,下半辈子坐轮椅。"
陈德厚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周秀兰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这次她没骂他。她的眼泪一颗一颗掉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里发慌。
"秀兰,对不起。"他说。
"你闭嘴。"周秀兰吸了吸鼻子,"你这人就是倔。让你别干你非干,现在好了吧。"
"小雨结婚的钱……"
"钱的事你别管了。"周秀兰打断他,"我来处理。"
周秀兰说的"处理",是回娘家找她哥借。
周秀兰的哥哥周建国住在邻镇,开了一家小超市,日子过得比陈德厚家宽裕不少。但周建国这人,说好听点是精明,说难听点是抠门。这些年周秀兰没少帮衬娘家,但每次她开口借钱,周建国总有各种理由推脱。
果然,周秀兰去了之后,周建国听完来意,皱着眉头说:"秀兰啊,不是哥不帮你。你哥这超市看着还行,其实利润薄得很,进货压了一大笔钱,手头真不宽裕。再说了,德厚攒了十四年的铜,一千六百多斤,就卖了七千多?他是不是被人骗了?"
"没人骗他,就是铜价跌了。"周秀兰低声说。
"铜价跌了?四块八一斤?这不可能吧,我前两年听人说废铜还能卖十几块呢。"周建国将信将疑。
"就四块八。"周秀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哥,我真的没办法了。德厚腰伤了,干不了活,小雨明年要结婚,彩礼和装修钱还差一大截。你先借我五万,我以后慢慢还。"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五万没有,两万行不行?多了我真拿不出来。"
周秀兰点点头。两万也是钱。
她拿着两万块钱从周建国家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周建国的老婆刘芳。刘芳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秀兰,你当初不听劝,非要嫁那个陈德厚。人家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看看你,倒贴了一辈子。"
周秀兰没回嘴。她攥着那两万块钱,一步一步走回车站。八月的太阳晒得她头晕,她坐在候车亭里,从包里翻出小镜子照了照自己——头发白了大半,眼角全是皱纹,嘴唇干裂起皮。她今年五十一了,嫁给陈德厚二十八年,日子从来没真正宽裕过。
她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陈德厚还是个在砖窑厂拉坯的小伙子,有力气,肯干活,一天能挣别人两天的钱。那时候她觉得,跟着这个男人,日子总有盼头。
可盼了二十八年,盼来的是腰伤、债务和七千九百三十块钱的废铜。
她把镜子收起来,抹了一把脸,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陈德厚在医院住了半个月。住院费加上药费和理疗费,一共花了一万二。医保报销了一部分,自己掏了六千多。
出院那天,周秀兰去接他。他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似的。
"医生说你至少三个月不能干活,得静养。"周秀兰扶着他上了公交车,"我给你买了个护腰,你平时戴着。"
陈德厚"嗯"了一声。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忽然说:"秀兰,那两万块钱,你先别给小雨。你留着,万一后面有急用。"
"我知道。"周秀兰说,"我打算去纺织厂申请加班,多干几个月,能多挣点是点。"
"你身体吃得消吗?"
"比你强。"
陈德厚苦笑了一下。
九月中旬,陈小雨请了年假回了一趟家。她一进门就看到父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腰上绑着护腰带。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爸,你怎么搞成这样?"她蹲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
"没事,小毛病。"陈德厚想坐起来,被她按住了。
"赵磊陪你回来的?"周秀兰端了杯水进来。
"嗯,他在楼下停车呢。"陈小雨说,"妈,我听赵磊说,你们那边装修进度还行,房子明年春天能装好。"
"那就好。"周秀兰把水放在床头柜上,"你爸这回是真的不能干活了,医生说得好严重。"
陈小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趴在床边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擦了擦脸:"爸,妈,我跟赵磊商量好了。我们明年不办婚礼了,就领个证,请双方父母吃顿饭。彩礼也不要了,装修的钱我们自己攒。你们不用再为我们操心了。"
"那怎么行?"陈德厚急了,想坐起来,腰一疼又躺了回去,"你是我闺女,你结婚我一分钱不出,我成什么了?"
"爸,你听我说。"陈小雨握住他的手,"我和赵磊都是靠自己的人,我们不想啃老,也不想让你们为难。你们把我们养大,供我读书,已经尽了最大的责任。现在该我们自己努力了。"
"不行。"陈德厚摇头,"我这辈子没本事,不能让你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
"爸,婚礼不是重点,重点是以后过日子。"陈小雨笑了笑,"你看你和妈,当年不也就是领个证,请了几桌客?现在不也过得挺好?"
周秀兰在旁边哼了一声:"我们那叫没办法,你这叫有选择。不一样。"
母女俩拌了两句嘴,但气氛比之前轻松了不少。赵磊上来了,提着两盒礼品,憨憨地站在门口喊了声"叔叔阿姨好"。
陈德厚打量了一下这个准女婿——一米七五左右,瘦高个,戴副眼镜,看着斯文,不像那种油嘴滑舌的。他之前见过一次,印象还行。
"坐。"他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赵磊坐下后,有点局促地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叔叔,阿姨,这是我爸妈让带的。一点心意,给叔叔买点补品。"
周秀兰拿起来摸了摸厚度,估计有三四千。她推辞了一下,赵磊坚持要给,最后还是收下了。
陈小雨趁赵磊上厕所的时候,小声跟周秀兰说:"妈,赵磊他们家也不容易。他爸前年中风,现在半边身子不利索,他妈在超市打工,家里就靠他一个人撑着。这钱你收着给爸买药,别跟别人说。"
周秀兰听了,心里五味杂陈。她忽然觉得,女儿选的这个小伙子,比她想象的要懂事得多。
陈小雨走后,家里又恢复了安静。陈德厚每天除了吃饭上厕所,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他闲不住,就让周秀兰把那个小本子拿给他,他一页一页翻着,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发呆。
周秀兰看不下去了:"你别看了,越看越心烦。"
"我就是想看看,我这些年到底攒了些啥。"陈德厚说。
十月初的一天,陈德厚忽然让周秀兰扶他起来,说要出门一趟。
"你干啥去?"周秀兰警惕地问。
"去废品收购站。"
"你还要去卖什么?你那些破烂不是都卖了吗?"
"不是卖东西。我去问问老板,铜价到底怎么回事。"
周秀兰拗不过他,只好扶着他出了门。两个人坐公交车到了废品收购站。老板姓马,四十多岁,胖乎乎的,见陈德厚来了,还认得他:"大爷,又来卖东西?"
"马老板,我想问问你,废铜这个价格,以后还能涨回来吗?"陈德厚直截了当地问。
马老板拉了把椅子让他坐下,自己也搬了个凳子:"大爷,你坐。说实话,废铜这个价格,跟国际行情走的。前几年铜价高,是因为基建大,需求大。现在房地产不行了,基建也放缓了,铜的需求量下来了,价格自然就跌。再加上现在回收技术好了,废铜的提纯成本低了,市场上废铜多的是,供大于求,价格就上不去。"
"那……还能涨吗?"
"涨是有可能涨的,但什么时候涨、涨多少,谁也说不准。"马老板摇摇头,"你要是问我个人看法,短期之内回不到二十块了。能回到十块以上就算不错了。"
陈德厚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他站起来,朝马老板鞠了个躬:"谢谢你,马老板。我明白了。"
回家的路上,周秀兰问他:"你明白了什么?"
"我明白了,我那铜,就是卖在最低点,也没什么好后悔的。因为就算我早两年卖,二十块一斤,一千六百斤也就三万多。三万多离八万还差一大截。我指望靠那点铜给小雨凑彩礼,本身就是不切实际的。"
周秀兰没说话。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实话。
"我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总想着'等'。等铜价涨,等日子好,等天上掉馅饼。"陈德厚看着车窗外,"可日子不是等出来的,是过出来的。"
十月下旬,陈德厚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学一门手艺。
他有个远房表弟在县城开了一家电动车维修店,生意还不错。陈德厚年轻的时候在砖窑厂干过,对机械类的东西上手快,他觉得自己可以试试学修电动车。这门手艺不需要太重的体力,坐着干活,腰的负担小,而且学会了自己开店或者帮工,收入比收废品稳定得多。
他给表弟打了个电话,表弟爽快地答应了:"哥,你来吧。我这边正好缺个帮手,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你两千五。你先学着,学会了技术,以后你自己干也行。"
两千五。比工地的一百四一天少一些,但胜在稳定,而且不伤腰。
陈德厚跟周秀兰商量,周秀兰一开始不同意:"你腰还没好利索呢,去学什么修车?"
"修车不累,坐着就行。"陈德厚说,"而且表弟说了,学会了技术,以后自己开店,一个月挣四五千没问题。我今年五十四,干到六十四、七十四都行。这比在工地上干到干不动强。"
周秀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叹了口气:"那你去吧。我每个周末去看你。"
十一月初,陈德厚收拾了几件衣服,去了县城表弟的店里。
表弟叫陈德明,三十八岁,比陈德厚小十六岁,但论辈分陈德厚得叫他表叔。陈德明是个实在人,手把手教陈德厚拆电机、换电池、补轮胎、调刹车。陈德厚学得认真,每天从早到晚泡在店里,笔记记了一本又一本。
他脑子不笨,加上年轻时候干过不少体力活,对机械有感觉,学了不到一个月,就能独立换电池和补胎了。三个月后,他已经能处理大部分常见故障。
陈德明私下跟老婆说:"我这个表哥,别看他年纪大,学东西比那些小年轻还快。关键是踏实,不偷懒,不耍滑。这样的人,干啥都能成。"
陈德厚在县城学修车的这几个月,周秀兰一个人在家。她申请了纺织厂的夜班加班,每天从下午四点干到凌晨两点,一个月能多挣八百块。她省吃俭用,加上之前借的两万和赵磊家给的几千,再加上陈德厚卖铜的七千九百三,一共凑了三万出头,存在一张卡里,没动。
她每个周末坐公交车去县城看陈德厚,带一保温桶炖好的排骨汤或者鸡汤。陈德厚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笑着说:"秀兰,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周秀兰白他一眼:"少拍马屁。"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三月底,陈德厚在陈德明的店里出师了。他决定不留在县城打工,而是回镇上自己开个修车铺。
镇上目前只有一家修电动车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技术一般,态度还差。陈德厚觉得这是个机会。
他跟周秀兰商量,想用那三万块钱在镇上租个门面,买些工具和配件,把修车铺开起来。
"三万够吗?"周秀兰担心。
"够。门面月租八百,押一付三,三千二。工具我让德明帮我从县城带,二手的,两千。配件先少进点,五千够了。剩下的钱留着周转。"陈德厚算得清清楚楚。
周秀兰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四月初,陈德厚的"厚哥电动车维修"在镇上老街的一个拐角处开业了。门面不大,二十多平米,门口挂了个红布横幅,写着"专业维修电动车、更换电池、补胎打气"。
开业第一天,来了三个客人。一个换电池,一个补胎,一个调刹车。陈德厚忙前忙后,腰上戴着护腰带,但动作麻利,收费公道。换电池的那位大姐临走的时候说:"老板手艺不错,比老街那头那个强多了。"
陈德厚憨厚地笑了笑:"谢谢大姐,以后常来。"
慢慢地,口碑传开了。镇上的人发现这个修车师傅干活细致,不乱收费,有啥小毛病能修就修,不忽悠人换件。一个月下来,陈德厚算了算账,除去房租水电,净挣了三千二。
他给周秀兰转了两千,自己留了一千二做日常开销和配件采购。
周秀兰收到钱的时候,眼眶湿了。她给陈德厚回了一条语音:"你个死鬼,终于像个正经过日子的人了。"
陈德厚听着语音,笑了好半天。
五月份,陈小雨和赵磊领了结婚证。没办婚礼,就请双方父母在镇上的一家饭店吃了顿饭。陈德厚和周秀兰、赵磊的父母,加上几个至亲,一共三桌。
席间,陈德厚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双手递给陈小雨:"闺女,爸没本事,这是爸攒的钱,你拿着。"
陈小雨打开一看,是一万块。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父亲。
"爸,你哪来的钱?"
"修车铺挣的。"陈德厚笑着说,"不多,但干净。爸靠自己的手艺挣的,不丢人。"
陈小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接过红包,紧紧攥在手里。
赵磊在旁边也红了眼圈,站起来给陈德厚鞠了个躬:"叔叔,谢谢您。"
陈德厚赶紧把他扶起来:"一家人,谢啥。"
周秀兰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上扬。她偷偷抹了一下眼角,端起酒杯:"来,喝一个。"
那顿饭,是陈德厚这辈子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夏天的时候,修车铺的生意越来越好。陈德厚又添了一些工具,还进了一批二手电动车翻新卖。到八月份,他一个月的净收入已经稳定在五千左右。
他腰上的护腰带摘了。虽然偶尔还会酸,但比以前好多了。他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七点关门,中午周秀兰给他送饭。日子过得规律、踏实,有一种他以前从未体验过的安稳感。
八月中旬的一天,陈德厚正在店里换电池,马老板忽然骑着摩托车来了。
"厚哥!"马老板老远就喊。
陈德厚擦了擦手走出来:"马老板,啥风把你吹来了?"
马老板笑得脸上肉都堆到了一起:"好消息!铜价涨了!"
"涨了多少?"
"八块五了!比你去卖的时候翻了一倍还多!"
陈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拍了拍马老板的肩膀:"涨了好,涨了好。那些还在攒铜的人,总算能回点本了。"
"你就不后悔?"马老板问,"你要是留到现在卖,一千六百多斤能卖一万四呢。"
陈德厚摇摇头:"不后悔。七千九百三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指望靠囤东西发财,不如靠自己的手吃饭。我现在一个月挣五千,比那铜值钱多了。"
马老板竖了个大拇指:"厚哥,你这心态,我服。"
九月底,陈德厚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用修车铺攒下的钱,加上之前剩下的,一共四万出头,在镇上买了一套二手房。六十多平米,两室一厅,带个小院子。房子有点旧,但结构好,采光不错。他花了两个月时间,自己动手刷墙、换地板、修水电,周秀兰负责打扫和布置。到十二月底,房子焕然一新。
搬家那天,陈小雨和赵磊也回来了。赵磊帮着搬家具,陈小雨在厨房里跟周秀兰一起包饺子。
新家的客厅墙上,陈德厚挂了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很用力。
上面写着:踏踏实实过日子。
周秀兰看了,撇了撇嘴:"你字写得跟鸡爪扒的一样,还好意思挂墙上。"
陈德厚嘿嘿一笑:"字丑心不丑就行。"
陈小雨在旁边看着父母斗嘴,嘴角忍不住上扬。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父亲站在那幅字下面,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舒展。
冬天的时候,铜价又涨了一些,到了十块出头。马老板给陈德厚打电话,说现在出手废铜的话,比他卖的时候能多挣不少。
陈德厚在电话里说:"马老板,我早就没铜了。不过我修车铺隔壁那个卖早点的老王,他攒了三百多斤废铝,你帮我留意一下,别让他像我一样等没了。"
马老板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厚哥,你现在成半个行家了啊。"
"活到老学到老嘛。"陈德厚笑着说。
第二年春天,陈德厚的修车铺旁边又开了两家修电动车的,竞争变大了。但他不慌。他的回头客多,口碑好,加上他为人厚道,遇到老人、残疾人修车,经常少收钱甚至不收钱。镇上的人认他这个人,生意一直稳稳当当。
周秀兰从纺织厂正式退休了,每个月领一千多块的养老金。她闲不住,就在修车铺旁边支了个小摊,卖自己做的鞋垫和手工布鞋。手艺好,价格公道,也攒了不少老顾客。
两个人每天一起开店门,一起关店门,中午一起吃顿热乎饭,晚上散散步,偶尔拌两句嘴,日子过得平淡但充实。
陈小雨和赵磊的房子翻建好了,简单装修了一下,搬进去住了。两个人工资加起来一万五六,还完房贷还剩不少,日子过得紧巴但甜蜜。陈小雨每个月都会给父母寄点钱回来,陈德厚每次都收下,然后转头就给女儿买了当地的土特产寄回去。
"你收了又寄,折腾个啥?"周秀兰不解。
"闺女给的钱,我得花在她身上。这叫礼尚往来。"陈德厚理直气壮。
周秀兰懒得跟他争。
第三年秋天,陈德厚五十七岁。他的修车铺已经成了镇上的一块招牌。有人甚至从邻镇专门过来找他修车。他收了一个徒弟——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家里条件不好,初中毕业后一直打零工。陈德厚手把手教他,不收学费,还管午饭。
"你为啥收个徒弟?你不怕他学会了抢你生意?"周秀兰问。
"修车这活儿,一个人干也累,两个人干轻松点。再说了,他学会了去别的地方开,也不在我这儿抢。年轻人有口饭吃不容易。"陈德厚说。
周秀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跟她吵了半辈子的男人,好像在某个时候悄悄地长大了。
第四年冬天,铜价涨到了十五块一斤。马老板又给陈德厚打电话:"厚哥,要是你那铜留到现在,能卖两万五了!"
陈德厚正在吃早饭,听完笑了笑:"两万五也不如我现在一个月挣的多。马老板,你别老拿这个刺激我了。"
马老板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厚哥,你这心态,我真是服了。换成别人,早捶胸顿足后悔死了。"
"后悔啥?"陈德厚说,"我那铜卖了七千九百三,但它教会了我一件事——人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等'字上。等铜价涨、等彩票中、等天上掉钱,都不如自己踏踏实实做点事。"
"你现在是彻底想通了。"
"想通了。早想通几年,日子比现在还好。"陈德厚顿了顿,"不过也不晚。五十四岁开始学修车,五十七岁收徒弟,我这辈子,才刚有点意思。"
第五年春天,陈德厚五十八岁。他的修车铺扩大了一倍,隔壁早点老王不干了,他把那个门面盘了下来,一半做修车,一半卖电动车和配件。周秀兰的鞋垫摊也升级成了小店面,卖各种手工制品和土特产,还开通了快递代收发业务,成了镇上快递点的一个代理站。
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的收入稳稳过万。
陈小雨和赵磊有了一个女儿,取名陈念安。陈德厚和周秀兰第一次当外公外婆,高兴得合不拢嘴。陈德厚给外孙女买了个长命锁,周秀兰亲手做了一堆小鞋子小衣服。
外孙女满月那天,一家人聚在新房的客厅里。陈念安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陈德厚看着摇篮,忽然对陈小雨说:"小雨,爸跟你说个事。"
"啥事?"
"爸那个攒了十四年的小本子,你还记得不?"
"记得啊,怎么了?"
"爸打算把它捐给镇上的小学,给孩子们当反面教材。"陈德厚一本正经地说,"告诉他们,别学你爸,攒了十四年废铜,最后卖了七千九百三。有那功夫,不如好好读书,学门手艺。"
陈小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周秀兰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个憨货,自己干了一件蠢事,还要让全镇的孩子都知道?"
"反面教材也是教材嘛。"陈德厚嘿嘿笑着,伸手去逗摇篮里的陈念安。
小念安抓住了他的手指,紧紧攥着,不松开。
陈德厚低头看着那双小小的手,忽然觉得,这十四年的废铜,值了。
不是因为铜本身值钱,而是因为那七千九百三十块钱,像一盆冷水,把他浇醒了。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最靠得住的,不是等来的运气,不是囤积的物资,而是自己的双手、自己的脑子,和一个愿意陪你一起吃苦、一起从头再来的人。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周秀兰。她正在给小念安整理小毯子,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柔和又温暖。
他忽然说:"秀兰。"
"干啥?"
"这辈子,娶你是我赚最大的。"
周秀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毯子,嘴上却忍不住弯了起来:"少来。你这辈子赚最大的的是你那个修车铺。"
"修车铺排第二。"陈德厚笑着说。
周秀兰没再接话。但她脸上的笑意,一直到晚上都没散。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到了地上,照在那幅"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字上。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笔画都扎实、稳当,像极了写下它的那个人。
日子就是这样。不会因为你攒了十四年铜就格外眷顾你,也不会因为你摔了一跤就永远把你按在地上。它会给你一巴掌,然后看你站起来之后,再给你一点甜头。关键是,你得站起来。
而且,最好有人陪你一起站起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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