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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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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你的生日。”

车里一阵沉默。我知道父亲的意思,我现在成年了,在法律意义上够判刑了。

“你今天生日,我给你唱个生日快乐歌吧。”

我很少听到妈唱什么歌,她有一种想欢快起来的努力,但始终都差了那么一点。她边唱边让父亲也跟着摇晃,父亲就很笨拙地拍手。乱糟糟的节拍让我心乱如麻。

这是倪江短篇小说集《逮鲢鱼的夏天》里的一个瞬间。

这个夏天,“我”偷了家里的钱去赌场放码,钱没了,警察来了。

在驶离城市的逃亡之路上,“我”度过了18岁的生日,与此同时,告别了某种东西——可能是无忧无虑,可能是侥幸,可能是“我还可以是个孩子”的错觉。

然后车在雨夜里继续往前开。外面雨打在车上发出巨大的哗啦哗啦的响声。

倪江首先是诗人。

18岁那年,他宣布要以写诗为生,出版过诗集《每个人都有理由手舞足蹈》。一个从高中就开始写诗的人,写小说时身上一定带着诗的痕迹。

他的诗里有这样的句子:

黄昏我到了丹阳西门

巨大的广告牌下

我搭到了一个老头进城的洒水车

在车上看到了丹阳的落日/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落日

红彤彤的,在远处的树梢和房檐上跳跃

——诗人倪江(笔名灰狗)的作品 《我的希望在路上》

搭洒水车、看落日、看红彤彤的光在房檐上跳跃——这些生活中常见的细节,组合在一起,生出了不平常的气息。

他的语言有诗人特有的“惜字”。不堆砌形容词,不用复杂的修辞。在短篇小说逮鲢鱼的夏天》中,他写“我”和父亲在月光下的田野上逃跑,肩上扛着一袋汁水饱满的葡萄,那是从农家翻墙偷来的。

月光使得我和父亲走起路来速度飞快

田野上浸润着白沙似的月光

淡蓝色的烟雾在下午的光线里翻滚舒展

远处的田野黢黑一片,更远处可以看到树林的剪影

这些句子有音韵,有画面,有余味。一个写诗的人写小说,他还在做另一件事——让语言本身变得可以触摸,可以让读者在城市的马路上,突然闻到田野的味道。

聊这本书的时候,我和倪江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巧合:我们都喜欢金爱烂,喜欢被文字记录着的夏天。

喜欢归喜欢,两个人写夏天,写出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在《逮鲢鱼的夏天》中,一家人捕到一条巨大的鲢鱼,扔在车后面。后来开车的时候,鱼还没死,在车后面奋力跳动。“高高跃起,又重重摔下。”倪江写它发出的动静,“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发出的跳动。”

由于放码,败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警察查来,劝“我”自首。一家人在逃亡,鱼在挣扎。那条鱼是夏天里一家人最后一点活着的冲劲儿,是那辆破车的心脏。

金爱烂的夏天是“暴烈的、腐烂的、酷热的”。如果是她写这条鱼,应该会写“刮去密密麻麻的鱼鳞,剥开紧紧依附的表皮,黏腻而咸腥的汁水沿着刀片行经的轨迹涌出”。读者会看到鱼的内脏、血、腥味,看到生命被拆解的过程。她写贫穷、写疲惫、写失去,都是用这种“剖开”的方式。

倪江不这么写。

他没有让它被剖开、被清理、被端上餐桌。那条鲢鱼还在跳,还没死,还在发出声音。就这样带着一种几乎不可能的生命力,在车后面一下一下地撞击后备箱。

这样写,读者看到的不是终点,而是终点到来之前的那个瞬间。

一个诗人知道,在终点到来之前,还有一个“还在跳”的瞬间。那个瞬间里,一切还没有完。

这是倪江写得好的地方。

成年后的夏天会更好吗?

这本书里的九个故事都在试图回答这个问题。

故事里的小人物们,他们年轻,但已经不再年轻到可以躲在谁身后了。还没学会怎么当一个大人,就已经开始扛起大人的东西:法律的制裁,沉重的负债,久病的孩子,无处安放的志向。他们在夏天的河边、在深夜的马路上、在工厂的罢工里、在水上乐园的泳池中,各自完成了和青春期的告别。

夏天最美好的时候,是太阳刚下去、天还没全黑的那一小段时间。是那个“还不算太晚,但已经不早了”的年纪的味道。

这本书就停在那个时刻——生活还没有彻底露出它的全部面目,但你知道它快来了。天快黑了,月亮快出来了。你走到了河边,弯下腰,尝试着去打捞一只鲢鱼。

《逮鲢鱼的夏天》,倪江 著,长江文艺出版集团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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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逮鲢鱼的夏天》,倪江 著,长江文艺出版集团出版

这部短篇小说集以武汉及湖北城乡为背景,聚焦普通人的生存困境与精神挣扎,粗粝而真挚。共收录了《逮鲢鱼的夏天》《首义路的外公》《水上乐园》等九篇短篇佳作。

作者倪江善于捕捉底层人物在逼仄现实中的那些“微光瞬间”,看似琐屑的日常细节里却承载着关乎尊严、逃离与和解的沉重命题。作者冷静克制的笔触之下,命运的骤雨往往来得毫无征兆,人们于生活的泥泞中挣扎向前,在摇晃的世界里试图寻找一丝安稳。

原标题:《成年后的夏天会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