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3月,一场汇聚各省高手的国术考核在南京中央体育场展开。观众席上人声鼎沸,目光焦灼于擂台中央。忽见一位戴金丝眼镜、身着长衫的青年缓步登场。“读书人也来比武?”有人低声问。同伴耸肩:“听说是北平来的大学老师,姓万。”话音未落,场内只见身影一闪,木枪疾若惊鸿,伴随清脆一响,挑战者已被挑落台下。掌声骤起,那位青年抱拳致意,他叫万籁声,时年25岁。
此战后的第三天,广东省主席李济深递来任命——两广国术馆馆长,少将衔同时生效。一个礼拜前还在课堂讲授植物病理的青年学者,转眼成为名动南方武坛的“北派少将”。风云际会,传奇的序章至此拉开。
要追溯这份辉煌,得回到1903年。那年深秋,湖北鄂州葛仙镇的万家书屋传来啼哭声,小名阿常的婴儿降生,正是后来的万籁声。书香门第打下的根基,使他把《左传》《古文观止》倒背如流。清朝废科举虽让他失去一条旧路,却让他转向新学:17岁考入北京农业大学林业系。白天研读林草病虫,夜晚挑灯练枪弄棍,文武双行的种子已悄然萌芽。
在北平城西棋盘街的院子里,六合门名家赵鑫洲收了这个勤勉的学生。八年光阴,晨曦未露,少年的槍尖已破雾;夜色四合,书声与呼喝交织。赵鑫洲常抚髯长叹:“此子天赋灵锐,理法并进,将来必成大器。”八年后,师傅指向城南一处破庙:“真有本事,就去找杜心武。”
杜心武彼时装疯卖傻,蓬头垢面,见人便嘻嘻直笑。万籁声却擦亮了眼睛,留神那一闪即逝的凛然气度。他每日带酒带点心,鞠躬守候。七天后,老杜抛下一句,“小娃娃,你真不嫌我疯癫?”万籁声郑重作揖:“武道无妄语,愿得真传。”一句话,道破诚心。自此,门扉开启,他踏入自然门的核心。
自然门讲“动静无始、虚实难分”。招式不讲排兵布阵,讲的是呼吸、意念、借力、顺势。万籁声的古典学养,让他对“道法自然”四字有别样体悟。师徒对练时,老杜常疾步贴身,似风似电;万籁声则以最简运动化解,反制如影随形。几年砥砺,师父感慨:“你已超我。”临别,杜心武递出随身佩剑,“此物伴我闯荡二十载,今后陪你去见世面。”
在南京大捷后,万籁声南下广州。南派拳师闻讯而动,相邀“切磋”。比武不避锋芒,三尺青锋未出鞘,单凭身法、跌打、掌腿,三日内连擂十场,未尝一败。老拳师们拂须而叹:“北地文人,真是手里有风,脚下生雷。”于是,两广国术馆声名鹊起,学徒盈门。
只是世道难料。蒋桂冲突爆发,李济深被迫下野,馆务停摆。万籁声背起行囊,又踏上四处授业之旅。上海的石库门里,他与张之江切分太极;柳州的江岸上,他领着士兵练习自然拳跑打。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重庆中央训练团广招武师,万籁声受命为总教官。驼峰航线下轰鸣不断,他却依旧凌晨击鼓集合,亲手示范“缠、钻、翻、滚”,士兵们因此掌握近身格斗技巧。多年后,一位老兵再见恩师,抱拳激动道:“教官一招‘探海截趟’,救了我一命。”
抗战胜利,枪炮声歇。40多岁的万籁声南返福州,挂牌行医。他熟读《难经》,又以多年实战中的跌扑经验推衍诊疗法,骨折复位、金疮敷药,手到病除。港澳报纸惊呼:“武林圣手摇身成良医。”
行医之外,是更大的抱负——传承与著述。他先后主编《国术教本》《自然拳法汇宗》《原式太极拳图解》等十余种书册,以白描连环图配文字,招拆分明。有人统计,万氏著作的版本,仅存书馆就有二十多种,他自己却淡淡一笑:“能让后来人少走弯路,比我单打独斗痛快。”不得不说,这种气魄并不多见。
1982年,全国武术工作会议在北京召开。那几天,首都体育馆外总有人打听:“万老住哪间?”当年戴眼镜的青年此刻已是白须满颔,却仍然腰如松、目似电。演示一套自然拳,起落翻转,气息贯穿,全场屏息。有人事后回忆:“那一掌劈下,仿佛听到风声在耳旁爆开。”
1992年12月,福州榕树叶落,万籁声驾鹤西去,享年89岁。身后留下的,是满世弟子、数百万字论著,还有自然门那句传承百年的门训——“信、义、侠、勇”。后来的年轻习武人每提到这四个字,总会想起那位执宝剑南下、以书卷气息浸润拳风的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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