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夏天,我坐上一辆横穿保加利亚的长途汽车——或许可以称之为离家出走,尽管父母知情且并不担心——去黑海岸边坐着,看蓝色的地平线,触碰它那既无限孤独又无限幸福的边界。此后的岁月里,我看过许多地平线,它们总是闪烁着同样奇异的双重性:对死亡与对活着同样绝对的感知——同一道波浪的波峰与波谷,轻拍着存在的本质。

阿尔贝·加缪(1913年11月7日—1960年1月4日)在四十岁时,用一篇名为《大海就在不远处》的散文,将这种感受表达得无比华美。这篇作品收录在他的《抒情与评论随笔集》中——那本同样收录了他关于幸福与绝望的沉思、关于荒诞人生的三种解药、以及如何在破碎世界中完整地活着的迷人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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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缪在文中召唤出一场跨越半个地球的漫长航行。他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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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黎明时分启航。刚离开港口,一阵短促的阵风便有力地拂过海面,海水卷起细小的、无泡沫的波浪向后翻卷。过了一会儿,风势增强,将海面撒满转瞬即逝的茶花。就这样,整个上午,我们听着船帆在欢快的水池上方啪啪作响。海水沉重,覆着鳞片,盖着凉爽的泡沫。不时有波浪拍打船头;一道苦涩而滑腻的泡沫——众神的唾液——沿着木头流淌,消失在水中,散成各种形状,死去又重生,像一头蓝白相间的母牛的皮毛,一头疲惫的野兽,久久漂浮在我们的尾流中。”

发现自己“独自面对地平线”,他触及了那无限的孤独——我们关于爱的一切认知皆由此而生:

“波浪从看不见的东方耐心地一波接一波涌来;它们抵达我们这里,然后又耐心地一波接一波启程,前往未知的西方。一场漫长的航行,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江河溪流经过,大海经过并留下。人应当这样去爱,忠贞而短暂。我迎娶了大海。”

当引擎在大西洋中央熄火,天空向大海敞开:

“那奇特的南方月亮,看起来微微削过,陪伴了我们几个夜晚,然后迅速从天空滑入大海,被海水吞没。南十字星、稀疏的星辰、多孔的空气留了下来。与此同时,风停了。天空在我们静止的桅杆上方翻滚起伏……有些日子就是这样,一切都已完成;我们必须让自己随它们流淌。”

最终,南美洲如同天堂的明信片般出现在地平线上,他们绕过海岸,进入太平洋:

“我们的船帆在专横的风中如同铁一般。海岸在我们眼前全速漂移,皇家椰树林的脚下沐浴着翡翠色的泻湖,一个宁静的海湾,满是红色的帆,月光下的沙滩。”

读加缪的这篇散文,你会发现他写的从来不只是海。他写的是人如何面对生命中那些无法掌控的时刻——当引擎熄火,当风突然停止,当一切只能随波逐流。他给出的答案不是对抗,而是接纳:有些日子,一切都已完成,我们必须让自己随它们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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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接纳不是消极的放弃,而是一种更深的智慧。就像大海,它接纳每一条汇入的河流,也接纳每一次蒸发的离去;它经历风暴,也享受平静;它承载船只,也吞没星辰。大海从不抗拒自己的命运,却也因此成为最恒久的存在。

加缪说“人应当这样去爱,忠贞而短暂”。这句话初看矛盾,细想却充满深意。忠贞是对当下的全然投入,短暂是对无常的清醒认知。两者并不冲突——正因为知道一切终将流逝,此刻的投入才显得更加珍贵。就像波浪,每一朵都转瞬即逝,却每一朵都完整地完成了自己。

我们总是试图抓住什么——抓住一段关系,抓住一个身份,抓住某种确定感。但加缪提醒我们,生命本质上是一场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航行。我们能做的,不是紧握不放,而是像海一样:让波浪来,让波浪走;让风起,让风停;让月亮沉入海底,让南十字星在头顶闪耀。

学会像海一样活着,意味着学会与不确定性共处。意味着在引擎熄火时,不是恐慌,而是抬头看天空如何向大海敞开。意味着在风停的时候,不是焦虑,而是感受船只在静止中的摇摆。意味着在孤独中,不是逃避,而是从这无限孤独中,生出对一切生命的理解与爱。

学会像海一样告别,意味着接受每一次潮起潮落都是自然的节律。意味着知道江河溪流终将汇入大海,也终将从海面蒸发。意味着在爱的时候全然地爱,在离开的时候不拖泥带水。就像加缪迎娶了大海——他把自己交给了那片永恒的存在,也因此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十六岁那年坐在黑海岸边的我,并不懂得这些。我只是看着蓝色的地平线,感受着那种既孤独又幸福的奇异感觉。多年以后,当我读到加缪的文字,才明白那种感觉是什么:那是意识到自己既是波浪又是大海的双重存在——短暂地涌起,又永恒地属于那片无垠的蓝。

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既是那朵转瞬即逝的浪花,也是那片亘古不变的海。学会像海一样活着,就是学会同时接纳这两个自己——接纳短暂,也接纳永恒;接纳孤独,也接纳爱;接纳生,也接纳死。

加缪在四十岁时写下了这些文字,而他在四十六岁时因车祸离世。他的一生短暂,却像他笔下的海一样,忠贞而短暂地爱过,完整地活过。也许这就是他留给我们的启示:重要的不是活多久,而是如何活得像海一样——接纳一切,包容一切,最终成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