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重读鲁迅《二心集・答北斗杂志社问》,那段百年前的创作告诫,放到今天读来依旧振聋发聩:“写完后至少看两遍,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毫不可惜。”

无独有偶,脂砚斋评《红楼梦》,也曾给出极高的评价,说曹雪芹笔墨 “一字不可更,一语不可少”,后人将其概括为 “一字不可易”。一为现代作家的创作自警,一为古人评点的审美标尺,跨越时代的两句话,道出经典写作的内核:好的文字,删无可删,增无可增。拿这把尺子衡量当下文学,便不难发现,如今小说出版数量庞大,真正够得上一流水准的,实在寥寥无几。

文学的高境界,往往是做减法的艺术。鲁迅主张删改,是要剥去浮华,剔尽文字里多余的赘肉;脂砚斋赞叹红楼,是惊叹作者字字锤炼,文意与文字浑然一体。曹雪芹批阅十载,增删五次,行文叙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字便显累赘,少一字便意有残缺。古往今来能够流传下来的文本,大抵都是如此。不追求铺张炫技,贵在字字着实,没有闲笔虚言。

可反观现在的文坛,浮躁功利慢慢消解了写作者对文字的敬畏。受市场流量影响,不少作品变成流水线产物,一味凑篇幅、堆情节。很多作者写完便定稿,不愿再下忍痛删改的笨功夫。一些长篇动辄几十万字,看上去格局宏大,细读却处处注水:不必要的景物铺写,反复的心理描摹,可有可无的支线,层层堆砌。离 “一字不可易” 的标准相去甚远,也丢掉了鲁迅提倡的修改自律。

更值得惋惜的,是普遍缺失的文本自觉。不少写作者追赶市场热点,依赖套路叙事,用华丽辞藻掩盖思想的单薄。舍不得删掉自己钟爱的段落,不忍心割舍自我陶醉的文字,任由冗余冲淡故事力量。成品看着完整,实则臃肿松散,既没有红楼那种字句考究的功力,也缺少鲁迅凝练锐利的思想,耐不住反复品读。

从曹雪芹的反复打磨,到鲁迅的删繁就简,文学传承的从来不是篇幅长短,而是文本本身的精纯。评判一流小说,终究要看语言是否妥帖,叙事是否精炼,意蕴是否厚重。多余笔墨,便是文学的累赘;不肯割舍自我,便是创作的桎梏。当代缺少精品,从来不缺故事素材,缺的是沉下心打磨文本的定力,敢于大刀阔斧删改的魄力,还有对汉语文字发自内心的敬畏。

写文章贵在精炼,贵在质朴纯粹。若能把 “一字不可易” 当作雕琢的标尺,把鲁迅删汰冗余当作写作底线,抛开功利浮华,剔除注水叙事,反复推敲字句,大胆舍弃闲笔,当代小说才能够摆脱快餐化、同质化的困境,产出更多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作品。

遗憾的是,随手翻阅不少冠以名家头衔的当代长篇,赘句闲笔俯拾即是。而当下文学批评多流于捧场溢美,少有针对语言肌理的较真细读,无形中纵容了文本粗糙,也拉低了整体汉语文学的审美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