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后来被人叫做“天炉战法”的东西,捧红了一个将军,也毁了一个将军。
说到底,它既是薛岳封神的垫脚石,也是他摔下神坛时垫在底下的那块硬石头,摔得生疼。
1942年初,重庆那边收到的电报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大口气。
长沙又守住了,第三次,而且这次赢得干净利落,日本人丢盔弃甲,扔下了五万多具尸体。
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长沙大捷”四个大字,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这个外号“薛老虎”的广东人,一下子成了全国的英雄。
“长沙之虎”的名头,比他本名都响亮。
跟着他一起出名的,就是那个听起来玄乎其玄的“天炉战法”。
一时间,人人都以为找到了打日本人的灵丹妙药。
可这世上的事,哪有什么一招鲜吃遍天的法宝。
这套打法的出炉,是用中国军人的命在战场上一遍遍试出来的,每一次的调整,背后都是堆积如山的尸骨。
而最后,这套打法也因为用它的人,从一个胜利的传奇,变成了一个失败的教训。
抗战刚开打那会儿,从北到南,中国军队几乎是一路败退。
不是说将士们不勇敢,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跟日本人打。
我们的高级军官,不少都是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什么何应钦、汤恩伯,说起日本人的战术条令,比日本人自己还熟。
他们心里门儿清,日本人打仗就两板斧,简单粗暴,但特别好用。
第一招叫“猛攻”。
飞机、大炮、坦克,先把你的阵地轰个稀巴烂,然后步兵冲上来收人头。
火力猛得不讲道理,硬碰硬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第二招叫“包抄”。
日本人特别会看地图,专找那种有山有河的地方,派一支部队悄悄绕到你屁股后面,把你往死胡同里赶,最后像包饺子一样把你包起来,一口吃掉。
道理都懂,可就是没辙。
在华北平原上,我们的士兵用身体去堵日本人的坦克。
在上海,几十万大军挤在水网里,成了人家海军大炮和飞机的活靶子。
一场场败仗打下来,血流成河,大家才明白过来,跟人家拼装备,纯属找死。
一直到武汉会战打完,在南岳开军事会议的时候,一群被打得灰头土脸的将军们关起门来琢磨,总算琢磨出点味道了: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正面顶不住,就往旁边绕;阵地守不住,干脆就主动让给他们。
一个后来影响了整个战局的思路慢慢成形了,八个字:“后退决战,争取外线”。
这个法子听着有点窝囊,主动后退,但里头的门道可深了。
当时第九战区的参谋长赵子立,把这事儿给掰扯得最明白。
他说,要破日本人的两板斧,就得反着来。
怎么破日本人的“猛攻”?
赵子立的办法是,用地方来耗他们的力气。
他说,日本人的坦克大炮是厉害,可那玩意儿离了公路就得趴窝。
咱们别傻乎乎地在新墙河这种一线阵地跟他们死磕,那是给人家当靶子。
咱们得边打边退,把大路全挖断,桥全炸了。
你日本人不是机械化吗?
行,进了湖南这片烂泥地,你的坦克就跟废铁没区别,重炮也得靠人拉牛拽。
这么一来,他们就从“钢铁猛兽”变成了跟我们差不多的两条腿的步兵,火力优势就没了。
咱们用层层阵地拖住他们,让他们越走越累,弹药越打越少。
那怎么破他们的“包抄”呢?
赵子立说,日本人爱利用洞庭湖、鄱阳湖搞大包围,这咱们都知道。
既然知道他要从哪儿包过来,咱们干嘛非要在口袋里等死?
咱们的主力部队,一开始就不要摆在正面,而是藏在日本人包抄路线的外头。
等日本人以为快要把我们包住的时候,咱们的大部队从他们最薄弱的侧翼,狠狠捅上一刀。
这么一来,想包围我们的人,反倒成了被我们攻击的目标,主动权一下子就到我们手里了。
这整套想法,就像是给湖南这个地方量身定做的。
第九战区防守的这片地方,西边是洞庭湖,东边是鄱阳湖,中间全是山,简直是天然的陷阱。
只要把日本人引进来,这套打法就能派上大用场。
1939年秋天,第一次长沙会战,这套打法第一次上场。
冈村宁次带着十万大军杀过来,第九战区就照着计划来,正面部队节节抵抗,主力悄悄往两翼的山里钻。
冈村宁次打到长沙边上的捞刀河,突然感觉不对劲,中国军队看着像在败退,但怎么感觉自己四面八方都有人了?
这老鬼子感觉敏锐,立刻下令撤退。
这一仗,算是个平手,但“天炉战法”的架子算是搭起来了。
可到了第二次长沙会战,薛岳差点把老本都赔进去。
可能是上次打得顺手,他有点飘了,中了日军新指挥官阿南惟几的计。
阿南惟几故意示弱,薛岳就真以为日本人不行了,居然把主力部队提前派过了新墙河,还把最精锐的74军放在春华山这种地方打内线死守,完全违背了“争取外线”的原则。
参谋长赵子立急得直跺脚,劝他把74军放在外线的浏阳,从侧面打,薛岳就是不听。
结果呢?
74军被日本人团团围住,差点全军覆没。
长沙城也被日本人冲了进去。
要不是其他战场的友军拼死进攻,帮他解了围,第九战区这点家底就得交代了。
这一仗输得太惨,也把薛岳给打醒了。
他终于明白,这套战法是个精细活儿,一步都不能错。
挨了打,才知道疼。
到了1941年底的第三次长沙会战,薛岳把这套“后退决战,争取外线”的战法用到了骨子里。
每一步都踩在了点上。
先是让一线部队慢慢退,把日本人从新墙河一直引到长沙城下,等他们走得人困马乏,补给跟不上了,埋伏在东西两边山里的大军,已经悄悄地把日本人反包围了。
守长沙的第10军死战不退,就像铁砧一样,把日本人牢牢钉在城下。
最后,外线几十万大军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就像一把大铁锤狠狠砸在铁砧上。
这一仗,打得日本人哭爹喊娘,精锐的第3师团和第6师团几乎被打残了。
这是“天炉战法”最光辉的时刻,也是薛岳军事生涯的巅峰。
可是,人一旦站得太高,就容易看不清脚下的路。
第三次长沙会战的巨大胜利,让薛岳觉得自己的“天炉战法”就是神话,是不可战胜的。
他好像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只要把日本人引到长沙,他就必胜无疑。
两年后的1944年,长衡会战爆发。
这次,日本人为了打通中国南北的大陆交通线,是下了血本的,一下子集结了八个师团的兵力,是之前的好几倍。
而第九战区呢,两年没打大仗,不少精锐部队都被抽走了,实力大不如前。
开打前,赵子立又一次提出了警告。
他跟薛岳说,司令长官,这次不一样了,敌人太强,我们太弱,决战的地方绝对不能再是长沙。
我们得继续往后退,把日本人拖得更疲惫,拖到衡阳再跟他们决战。
这一次,薛岳又犯了老毛病。
他沉浸在过去的胜利里,根本听不进劝。
他固执地认为,长沙是他的福地,非要把决战地设在长沙。
他过早地把部署在外线的部队投入战斗,结果这些部队一头撞上了兵强马壮的日军主力,打成了消耗战,伤亡巨大。
等到长沙丢了,薛岳才反应过来,想重新调整部署,可外线的部队已经被打残了,根本没力气去救被围在衡阳的第10军。
最终,长沙失守,方先觉的第10军在衡阳孤城血战了47天,弹尽粮绝后也陷落了。
“天炉战法”,这套曾经让日军闻风丧胆的战法,在它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考验中,彻底失败。
薛岳后来去了台湾,活了很长的岁数,再也没有指挥过一场战争。
不知道在那些安静的岁月里,他会不会时常想起长沙城下的炮火,想起那座成就了他,也最终见证了他失败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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