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你爸

我年薪100万,却把每一分钱都交给了我妈。

妻子从不过问,直到那天,我妈脑瘤确诊,急需用钱。

我回家,让妻子把银行卡拿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到门口,拉开房门,抬手指向门外。

“找你爸。”

我愣在原地。

我爸……不是早就死了吗?

楔子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着楼下食堂飘上来的白菜炖豆腐的油腻气。

妈的病床在走廊最里面,医生说床位紧张,得等两天。她闭着眼,没睡,眼皮一直在抖。我站在床边,右手插在裤兜里,攥着手机,手机壳是公司年会发的那种,带磁吸充电圈,硌手心。

手机里刚收到一条缴费通知短信。我划开看了一眼,又锁屏了。

妻子林悦就站在我身后,左手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是给妈买的毛巾和塑料盆。她没说话,从我进病房到出来,一共就说了两个字,是跟护士确认探视时间。

我那时候脑子里只转着一件事!

钱。

不是没有。我年薪一百万,税后到手七十多万,加上年终奖和项目分红,一年下来银行卡里能走八十多万。可这些钱,我一分都没碰过。工资卡从五年前就放在我妈那,每个月五号发工资,第二天我妈会把卡里的整数全部转走,存进她名下的定期,只给我留三千块生活费。

三千块,在北京。说实话,挺紧的。早饭不吃,午饭吃公司食堂,晚饭有时候就靠泡面。同事聚众点下午茶,我从来不凑份子。有回团队聚餐,AA下来一人三百八,我借了同事的钱,下个月生活费到了才还上。

林悦不知道这些。她从没问过我工资的事。

现在想起来,她不问,不是不关心,是在等我自己说。

我一直没说。

所以那天晚上,当我站在出租屋门口,用钥匙拧开门,看见她在厨房里下面条时,我脑子里那根绷了五年的弦,断了。

“悦,咱家银行卡里现在有多少钱?”

她没回头,手里的筷子在锅里搅了两圈,面汤的热气漫过她的侧脸,把刘海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说话啊。”我往前迈了一步。

她这才转过身,关火,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走到玄关,伸手拉开了房门。

“找你爸。”她说。

第一章:门

我站在门口,没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从我们这层一直坏到楼下,物业说在走流程,走了大半年。林悦拉开门的时候,外面一片黑,只有对门猫眼里透出一丝模糊的光。

“你什么意思?”我问她。

她不说话,把门又拉开了些,风从楼道里灌进来,裹着一股烟味。楼下有人在楼梯间抽烟,夜班出租车司机,我们这栋楼里住着好几个。

“我让你找你爸。”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语气也平,就是不肯看我。

我有点火,但压着。我他妈现在哪有心思跟她吵架?我妈还在医院里躺着,脑瘤,医生说位置长得不太好,要做增强核磁共振,做完才能定手术方案。押金两万,手术费初步说最少准备十五万。后续还有放疗化疗的钱。

“林悦,我现在没空跟你扯这些。我妈等钱救命,咱家卡呢?”

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这一眼,我活了三十三年,头一回觉得,我不认识我老婆。

“陈默,”她叫我全名,像在叫一个陌生人,“你年薪一百万,对吧?”

我愣住了。

“你每个月的工资,都打到你妈卡上,对吧?”

我张嘴想说点什么,被她打断了。

“你爸没死,对吧?”

楼道里的风忽然大起来,吹得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整个人像被锤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

“你胡说什么呢?我爸……”我喉结动了动,“我爸我八岁那年就没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吗?”林悦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那个表情,既不是哭,也不是笑,倒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演了一出蹩脚的戏,终于看到结尾了,“那你妈上个月,在电话里跟人吵架,说‘陈建国你要还有一口气就回来看看你儿子,别在外面装死人’,这话,是谁跟谁说的?”

我脑子嗡地一声,像被人从后脑勺擂了一拳,眼前有些发黑。

陈建国

这个我三十年没从任何人嘴里听过的名字。

我想起来了。我妈脑瘤确诊那天,我给她打电话,她正跟什么人吵架,声音特别大,我隔着电话都听得见。我当时光顾着着急了,没细想。挂了电话我就买了机票,从北京飞回来。等到了医院,我妈只字未提。

“你怎么能偷听我妈打电话?”我第一反应是这个。

林悦笑了。她真的笑了,嘴角上扬,眼睛里却没有一丝光:“你妈打电话,开的是免提。我在厨房给你煮醒酒汤。你那天喝了酒,回来吐了一地,你忘了。”

我确实忘了。

去年的事了。我被同事灌了酒,回家吐得满地都是。林悦把我拖进卫生间,又去厨房煮醒酒汤。我躺在沙发上,听见我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说什么“陈建国”……

原来不是做梦。

“你早就知道了?”我的声音有点抖。

“知道什么?知道你爸没死,还是知道你每个月就剩三千块钱?”她靠着门框,低头看自己穿的那双拖鞋,鞋面已经发黄了,“陈默,我是你老婆,结婚四年了。你每个月给我三千块家用,说剩下的钱在你手里,要投资,要攒着买房子。你让我拿着三千块,在北京,租房子,交水电,买菜,做饭,偶尔还要招待你母亲的朋友来家里吃饭。你算过账吗?”

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楼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上楼,经过我们家门口时停了一下,又往上走了。声控灯没亮,整条走廊跟死了一样。

“我一个月买菜的钱,一千五。水电燃气物业,六百。你的交通费,三百。我的交通费,三百。手机话费,一人五十。剩下六百,是你的烟钱、酒钱、随份子钱。”她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我自己的衣服,从去年到现在,买了两件,都还是打折的。我连卫生巾都只敢买超市里那个最便宜的牌子,一包八块钱,十片。”

“悦……”

“你让我找你爸?”她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声音忽然往上顶了一下,又像泄了气的皮球,瞬间瘪下去,“陈默,你爸没死。你妈把你给她的钱,都拿去给你爸用了。你爸这三十年,一分钱没往家里拿过。他在外面有家,有儿子,你妈拿你的钱,给人家养儿子呢。”

我的耳膜突突地跳,像有把锤子在脑仁上敲。我张了张嘴,嘴唇是干的,舌尖上有股铁锈味。

“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妈亲口说的。”林悦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掉泪,“她不光说,还把你爸跟那个女人的照片,还有那个孩子的照片,都发给我了。她让我劝劝你,说你有出息了,不能不管弟弟。”

弟弟。

我哪来的弟弟?

我推开林悦,冲进屋里,从茶几上拿起她的手机。屏幕亮着,微信还停在我妈头像的对话框上。我往上划。

照片很多。

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多岁,瘦,脸黑,穿着一件灰色夹克,站在一个小区门口,背景里有一棵歪脖子槐树。另一个照片,是那个男人跟一个染黄头发的女人,身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

我盯着那个男人的脸看。

隔着三十年的光阴,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他左耳朵边上有一颗痣,很大,像颗黑豆。

我八岁那年,坐在他肩头,摸过那颗痣。他笑着说:这是福痣,你爹这辈子有福气。

后来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说去镇上买烟,就再也没回来。

“陈默,你妈没病。”林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从水底浮上来的,“她骗你的。”

我转身。

林悦站在玄关,背对着敞开的门,正对着我。

“我上午路过你妈病房,听见医生跟她说话。医生说,片子出来了,只是血管性头疼,有点轻微的脑供血不足,不是瘤。你妈让医生别告诉你,说你每月给的钱,最近突然少了,怕你结婚后有了二心。”

我后脑勺发凉,像被人拿冰块贴着脊背往下滑。

“你是说,她装病,就为了……跟我要钱?”

“要钱干什么?给你爸的儿子交重点高中的择校费。十五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头皮炸开。

“你妈亲口跟我说的,就在昨天下午。她以为我会站在她那边。她说你是孝子,只要她病得重,你肯定能把钱凑出来。”林悦说到这里,终于掉了眼泪,一颗,从左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嘴角,她没擦,“陈默,你醒醒吧。”

我感觉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黑洞边缘,脚下的地面正在塌陷。

“我妈不会骗我。”我的声音很干,像砂纸蹭出来的。

“那你打电话问她。”林悦说,“现在,当着我的面,问。”

我没打。

我不敢。

林悦等了我几秒钟,见我站在原地没动,轻轻叹了口气。她弯下腰,从鞋柜底下拿出一个铁盒子。那是我当年跟她结婚时,我奶奶留给我的,用来装家里的零钱和存折。

她打开铁盒,从里面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我手里。

“给你。卡里有四万二。是我的工资,还有我每个月从嘴里抠出来的。不是你的。”

她说完,侧身从我身边走过去,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右手捏着那张银行卡,左手还抓着她的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刺得我眼睛生疼。

门外,楼道里的烟味又涌进来。

我听见楼下有人在咳嗽,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缓缓蹲下来,后脑勺撞在鞋柜角上,也不觉得疼。

我隐约听见卧室里传来林悦压抑的哭声,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我盯着手机屏幕,把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

那个男人左耳边上的痣,清清楚楚。

陈建国。

我爸。

没死。

我忽然想起来了。

八岁那年,他没回来。我妈带着我改嫁了一个姓王的男人。那个男人对我不好,喝了酒就打我妈。我妈带着我跑出来,靠给人打零工把我拉扯大。后来那个姓王的死了,我妈逢人就说,我亲爹也死了,病死的,早就埋了。

我以为是真的。

可从没有人见过我爸的坟。

一个坟头都没有。

我把头埋在膝盖间,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户,一晃而过,像一道光,照进这间租来的、三十多平米的老破小。

那光太快,我抓不住。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卧室睡觉。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抽了半包烟。烟灰落在沙发上,烧出一个小小的洞。

我低头看那个洞,觉得自己这三十多年,活得也像个洞。

空心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找一个人。

找陈建国。

找我那个,死了三十年的亲爹。

(待续)

第二章:铁盒子

天蒙蒙亮,我听见卧室里有动静。

林悦在穿衣服。衣料摩擦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我。她大概不知道我根本没睡,或者她知道,只是不想理我。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腿麻得厉害,膝盖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站直了又差点栽回去。手撑在茶几上,把烟盒碰到了地上,烟灰缸也跟着翻了。

卧室的门开了条缝。

林悦从缝里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拎着包出了门。关门声很轻,甚至反锁的咔嗒声都压得几乎听不见。

她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张被关上的门,心里空了一块。

她知道我看见了那些照片。她昨晚把手机留在客厅了,就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我拿起来的时候,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我翻身起来,在茶几上找她的手机,已经不见了。她带走了。

我站在窗前抽了根烟,烟圈吐出去,被晨风吹散了。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小车经过,车轱辘咯吱咯吱响,把清晨碾得特别碎。

我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胡子拉碴,眼白布满血丝,颧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块灰。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陌生。

这他妈是谁?

我转身走进卧室,想找件衣服。路过衣柜的时候,看见林悦常背的那个黑色单肩包不见了。我打开衣柜,她的衣服还在,码得整整齐齐。我往旁边拨了拨,我自己的衣服少了三件。一件黑色羽绒服,一件夹克,一条裤子。

她帮我收拾过行李。

什么时候的事?

也许就在昨晚,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时候。也许是她起夜,看见我像个傻子一样抱着膝盖,然后回屋悄无声息地帮我装好了。

我没有细想。我现在只想着一件事:去找陈建国。

我打开她留下的那个铁盒子。

昨晚她把银行卡放进我手里时,就是从这盒子里拿出来的。但现在,盒子里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对折的纸。

我展开,是一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边缘有毛刺,上面是林悦的字。

她的字我认得,特别小,特别密,一笔一划,从来不连笔,像小学生写作业。

“陈默,我去我爸妈那儿住两天。我不会回娘家哭,也不会把这事告诉我爸妈。我知道你要去找他。你去找吧,这坎儿你不自己迈,咱俩就真的过不下去了。厨房锅里有粥,你胃不好,别空着肚子出门。医保卡在你妈病房的床头柜抽屉里,你拿去,看能不能报一点。卡里的钱,你如果要用,就用。但有一点,你别骗我。你以前骗我,我能忍,因为我觉得你至少是往家里拿钱的。现在我才知道,你不是。你把我当傻子。”

我读完,站在卧室里,半天没动。

粥已经凉了,结了一层皮。我没吃。

我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张银行卡从茶几上拿起来,犹豫了一下,也塞进兜里。

我知道这钱我不能动。但我得带着。带着,心里踏实一点。

我出门,打车去了医院。

路上,司机开着电台,里面正在放一首老歌。我记不清旋律,只听见一句词:“你说你是漂泊的人,可我从没见你停下过。”

我没心思听。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住院部楼下有卖早点的,包子豆浆豆腐脑。我什么都没买,直接上了五楼。

我妈在405病房,床位靠窗。我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床半躺着,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没剥,就那么攥着。

看见我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把橘子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往被子里缩了缩。

“昨天怎么不在这儿睡?”她开口问我,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接话,站在床尾,看着她。

她瘦了。就这两三天的工夫,脸都塌下去了,眼窝深凹,颧骨突出。如果我不知道真相,真会觉得她是个重病在身的人。

“妈,”我叫她,“咱们有多少存款?”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突然问这个。

“哪有什么存款?你每个月那点钱,刚够妈吃药看病……”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眼睛看向窗外。

“我一个月给你打多少钱?”我继续问,声音很平。

她不说话。

“我一个月工资,税后到手三万六到四万二不等,加上年终奖和分红,一年下来八十万上下。你每个月给我留三千。你算过吗,你一个月能存多少?”

她的脸色变了,从蜡黄变成灰白,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你这是干什么?你妈还躺在病床上,你跑来跟妈算账?”她用手捶了一下床板,声音拔高了,旁边床的家属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我走到她床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医保卡。病历本也在里面,我翻到最后一页。医生的字很潦草,但我还是认出了几个关键词:头痛查因?建议排除了占位性病变……

没有脑瘤。

我合上病历本,慢慢放回抽屉里。

“医生说你没什么大事。”我看着她。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顺着脸上的皱纹,淌进嘴角里。她抬手擦了一下,没擦干净,鼻尖红了。

“陈默,你信外人,不信你妈?”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像掐着嗓子在喊,“那个林悦,她在你面前说什么了?她早就看我不顺眼,她挑拨离间,你一个大男人,被她耍得团团转,还跑来质问你亲妈!”

她越说越激动,嗓门大得整个病房都听得见。旁边床的大妈侧过身,眼睛往我们这儿瞟,手里的苹果削了一半,皮垂得老长。

我站在床边,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张医保卡,没说话。

“你爸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容易吗?你现在出息了,翅膀硬了,就不管妈了?你摸摸你的良心,你对得起谁啊你!”她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一起下,床头柜上的纸抽被她薅得呼啦呼啦响。

我看着她哭。

以前她只要一哭,我就慌,就觉得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赶紧认错,赶紧哄。可今天我不慌。我心里那根绷了三十年的弦,昨天晚上已经断了。

“我爸真死了吗?”我问。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整个病房像被按了静音键。旁边床的大妈手都停住了,苹果皮悬在半空。

我妈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巴半张着,眼珠子一动不动。

“你……你听谁说的?”她的声音变了调,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告诉我,我爸是死是活。”我上前一步,看着她的眼睛。

她突然尖叫起来:“他死了!死了!早就死了!你听谁说的?是不是林悦?是不是那个小狐狸?她胡说的!她就是想让你跟你妈断绝关系!她想一个人霸占你的钱!”

她一边喊一边用拳头砸床,手背上还插着留置针,针头被扯动了,渗出一片血珠。

我按住她的手。

她的身体在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

“妈,”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你好好说。我爸到底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全是我看不懂的东西。恐惧、愤怒、绝望、还有一丝极深的疲惫。

“陈默,妈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她哑着嗓子说。

“我爸没死,对吗?”

她闭上眼,两行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花白的头发里。

过了很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的心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一直往深渊里掉,没有底。

“他在哪儿?”

“不知道。”

“你给他钱了吗?”

她不说话。

“我给你的钱,你是不是给他了?”

她还是不说话。

我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垂在床边,像一截枯掉的树枝。

“他是不是在外面有家了?是不是有个儿子?”我一字一句地问。

她终于睁开眼睛,看着我,眼里全是泪:“你怎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没回答她。

我转身走向病房门口,走得很慢,像脚上灌了铅。病房里的空气很闷,我觉得喘不过气来。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默子,妈也是没办法……你爸他,他那个儿子想上重点高中……差点钱……妈想着,你日子也不差……那总归是你弟弟……”

我站住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那是我弟弟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不像自己,“一个我见都没见过的野种,你让我出钱供他上重点高中?我妈脑瘤,我他妈急得跟孙子似的,结果是你编出来骗我的?就为了给那个野种交择校费?”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盯着她的眼睛:“他陈建国在外面快活了三十年,现在他儿子要上学了,想起我们来了?他把我们当什么?提款机?”

“默子……”

“你别叫我。”我打断她,“我昨晚为了凑钱,翻遍了家里,我老婆把她攒的四万二都拿出来了。你倒好,跟陈建国合起伙来骗我。”

我顿了顿,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动手抢我老婆的钱了。”

我妈终于嚎啕大哭。

我没再理她,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昨天更重了,呛得人鼻子发酸。我快步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走出一个护士,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

我冲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我妈的哭声穿过走廊,穿透电梯门,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

我靠在电梯角落,抬头看天花板上的灯管,一盏接一盏地晃过去。

我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三十年,我到底在给谁当儿子?

(待续)

第三章:父亲的消息

我从医院出来,没有打车。一个人沿着马路走,从医院门口一直走到胜利大街。路边的梧桐正在掉叶子,环卫工人拎着大扫把,一下一下扫着,扫出一片灰蒙蒙的土腥味。

我走了整整一个小时,走到一家拉面馆门口停下来。肚子饿了,才想起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我一口东西没吃。

我推门进去,要了一碗牛肉面,多加一份面。服务员看我一眼,没说话,撕了张票给我。

面端上来,热腾腾的,牛肉片薄得透光。我先喝了口汤,烫得舌头疼,又喝一口,眼泪差点被烫出来。

我不知道是汤烫的,还是心里那股火烫的。

吃到一半,我拿出手机,给林悦发了条微信:“粥我看了,没吃。人见着了,都问了,她承认了。银行卡我给你放回铁盒里,医保卡我也拿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了三分钟,她回了。

“你问出你爸在哪儿了吗?”

我盯着这行字,不知道怎么回。我确实没问。我妈只承认了我爸没死,没告诉我他在哪儿。也许她也不知道,也许她不想说。

“没有。”

她又发过来:“我知道。”

我愣了。

我打了电话过去,响了两声,她接了。

“你知道他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了她爸妈家电视的声音,像在放什么生活剧,背景里还有切菜的动静。

“你妈之前拿一个信封回来过,我看到了。上面有个地址,丰河镇,红柳巷,具体门牌我也瞄了一眼,没记全,好像是三十七号。”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丰河镇。

我对这个地方有印象。我小时候,我爸走的前一年,他带我去丰河镇赶过一次集。那里离我们老家不远,骑自行车得一个多小时。我记得他给我买过一串糖葫芦,山楂裹着糖衣,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后来我吃完了,把竹签插在路边一棵老槐树的树洞里。

那棵老槐树,就在红柳巷口。

“陈默,”林悦在电话里轻声说,“你去找他可以,但有一点,别跟他动手。你打不过他,也犯不着。”

“我知道。”

“还有,”她停了一下,“你路上吃口东西。别空腹。”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面已经坨了。我胡乱扒了几口,付了钱,出门拦了辆出租车,直接报了地址。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听了地址,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丰河镇可远啊,一百多里地,打表得三百多块。”

“打表。”我坐进副驾,系上安全带。

车上了环城路,我靠在椅背上,看窗外的楼群一排排往后倒。城市渐渐变小,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像几根插在地平线上的蜡烛。

“兄弟去丰河镇走亲戚?”司机开始搭话。

“找人。”

“丰河镇那边现在没什么人了,年轻人都去城里了,就剩些老头老太太。”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调了调后视镜,“我有个表舅就住那,前年去世了,留了个院子,荒得不行。”

我没接话。司机看我不愿多聊,也不再开口。

两个多小时后,车从一个路口拐下去,路边的树密了起来。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再变成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了几公里后,我看见了一片灰扑扑的平房。

丰河镇到了。

司机把车停在镇口,我付了钱下车。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身,树皮粗糙,裂成一块一块。

我绕着树转了一圈。树洞还在,被水泥封住了一半,里面塞着几个烟头,还有一团干枯的草。

三十多年了。

我站在树下,忽然有些恍惚。八岁那年,我踮着脚,把竹签插进树洞里,我爸站在旁边笑,说你藏这儿,下次来还能找到。

“下次”变成了三十年。

我拐进红柳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有些院门锁着,锁头锈成了铁疙瘩。我一家一家数过去,三十一号,三十三号,三十五号……

三十七号。

院门虚掩着。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有无数只老鼠在磨牙。

院子不大,水泥地上裂满了缝,缝里长出半人高的野草。正对着院门的是一排房子,窗户上贴着旧报纸,有一扇玻璃碎了,用塑料布钉着。

院子里晾着一件衣服,灰色的,挂在竹竿上,已经干了,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人悬在半空。

我走到房子门口,正想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女人。

五十多岁,矮,胖,染着一头枯黄的头发,烫得焦卷卷的。她看见我,明显愣住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警惕。

“你找谁?”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陈建国在吗?”

女人的脸色变了,嘴角往下耷拉了一下,手里的搪瓷盆哗啦一声摔在地上,里头的洗衣粉撒了一地。

“你谁啊?”

“我姓陈。”我说,“我找他。”

女人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慢慢眯起来,像是在辨认。忽然,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你是……你是那个人的儿子?”

我没说话。

她转身就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陈建国!陈建国!你儿子找来了!你快出来!”

我站在门口,听着屋里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动。碗碎了,椅子倒了,有脚步声从里屋传来,又重又乱。

然后我看见了。

一个男人从黑暗的堂屋里走出来,一步步走到门口。

他很高。我记得他很高,小时候看他要仰着头。现在看,也就那样,一米七出头,背有些驼,头发白了一大半。

他穿着一件发黄的背心,外面套了件深蓝色褂子,扣子系错了位,下摆一边长一边短。脚上是一双脏兮兮的塑料拖鞋,脚趾头黢黑。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我。

我也看着他。

这就是我爸。

陈建国。

三十年前骑着二八大杠去镇上买烟,再也没回来的人。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要说什么,却没发出声。

最后,还是我先开的口。

“陈建国。”我连爸都没叫,“我找你算账来了。”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风刮动了。他抬起手,扶着门框,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又粗又黑。

“默子。”他叫了一声。

我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还有脸叫我?”我往前迈了一步,身子几乎顶到他面前,“你他妈死哪儿去了?我妈说你死了,说你病死了,说你早就埋了!我在你坟头都没上过一炷香!你活着,你活着为什么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妈一个人怎么把我拉扯大的?她给别人洗衣服,跪在地上搓,膝盖都搓烂了!你呢?你跑这儿跟这个黄毛女人过小日子,还生了个儿子,你他妈是人吗?”

我越说越激动,嗓子都劈了。院子里的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在给我助威。

他站在我面前,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那个女人从里屋冲出来,挡在陈建国面前,仰着头冲我喊:“你冲他吼什么吼?他这些年容易吗?他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拿什么回去养你们?”

我看着她,突然想笑。

“他连自己都养不活,还生了个儿子?”我冷笑着说,“他没本事养我们,就有本事跟你在外面另起炉灶?”

女人脸色变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陈建国始终没说话。他像一截被雷劈过的老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越过他们,往屋里看了一眼。

里屋门口,站着一个男孩。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他怯怯地探出头来看我,眼神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那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我看着他,又看看陈建国,再看看这个破败的院子,忽然觉得特别荒诞。

我年薪一百万,我在北京,每天挤地铁,啃泡面,连杯奶茶都舍不得给老婆买。我老婆用最便宜的卫生巾,穿着两年前的旧衣服。我活得像条狗。

结果呢?

我的钱,被我妈拿去,给这个破院子和这个野种交学费。

我图什么?

“陈建国,”我指着屋里的男孩,“你儿子上重点高中,要十五万,我妈拿我的钱给你们凑。你告诉我,我凭什么?”

他终于动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嘴张了张,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话:

“那钱……是你妈自己愿意给的。我没要。”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你没要?你没要你收没收?你收了你就是吞了我的血!你他妈的还在这儿装什么清高!”我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

他的手没有还手,甚至没有挣扎,就那么任凭我揪着。他的身体很软,像一团发过头的面,使不上劲。

“你打我吧。”他低声说,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冒上来的,“你打死我,我也没话说。”

我举起拳头。

可我的拳头悬在半空,打不下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

浑浊的、疲惫的、没有一丝光亮的一双眼睛。像两口干涸了太久的井。

那里面没有悔恨,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平静。

“你打啊!”那个女人尖着嗓子喊,“你打死他算了!反正他也活够了!一个废物,除了会给人添麻烦,他还会干什么?”

我的拳头落了下来,砸在门框上。

木屑迸飞,指关节瞬间渗出血。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没吭声。

我松开陈建国的领子,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我流血的手,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妈用我的钱养了一个早就该死的人。

而这个人,连站都站不稳了。

我忽然想起了林悦的话:“这坎儿你不自己迈,咱俩就真的过不下去了。”

这坎,我迈不迈得过去?

我不知道。

(待续)

第四章:你爸怎么个“死”法

我站在院子里,血从指关节一滴一滴往下落,滴在水泥地的裂缝里,把一株细小的草染成了暗红色。

陈建国说:“进来坐吧。”

我没动。

“我不坐。”我说,“我就问你几句话,问完就走。”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从门框上慢慢滑下手,像卸了全身的力气。他走到院里的石桌前,拉了一张塑料凳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的一张凳子。

“坐。”他重复了一遍。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凳子又矮又硬,坐下去咯吱一声,像随时会散架。

那个女人站在堂屋门口,双手抱胸,恶狠狠地盯着我。她想过来,又有些怕,像在等谁先动。

陈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回屋去。”

“我不回。你跟他单独待着,我不放心。”她尖声说。

“回屋去!”他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狠劲,像一把钝刀砸在骨头上。

女人还想说什么,终究是没敢。她跺了一下脚,转身进了屋,把门摔得山响。

院子里就剩下我们两个。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牲畜粪便和烂菜叶的气味。我皱了皱眉。

“你问吧。”他掏出烟盒,是那种三块钱一包的烟,盒都压扁了。他抽出一根,在手指间转了两下,没点。

“你当年为什么走?”我问。

他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看烟,烟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像片枯叶。

“那年你八岁,快九岁了。”他说,声音很低,像在说别人的事,“家里收成不好,你妈身体又差,我出去找活干,在县城砖厂扛水泥。工钱没结,老板跑了。我身上一分钱没有,不敢回家。”

“所以你跑了三十年?因为不敢回家?”我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他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条深深的皱纹:“一开始是没脸回去。后来,回不去了。”

“怎么回不去?谁拦着你了?”

“在砖厂认识了周芳。”他指了指堂屋,那女人姓周,“她当时在食堂做饭。我快饿死的时候,她给了我一个馒头。后来,就那样了。”

“就哪样?”我冷笑一声,“就跟她睡了,连家都不要了?”

他没说话,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又像在咳嗽。

过了好半天,他才继续说:“我也想回去。可你妈那个脾气,你知道。她要知道我在外面有人了,能把我剁了。再说,那年月,私生子这事,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我走了,你妈还能说我是死了,还能带你重新找个男人。我要是回去,你妈没脸,我更没脸。”

“所以你就让我妈到处跟人说你死了?你就让我连个坟都没有,连个烧纸的地方都没有?”我拳头攥得紧紧的,指关节的伤口被扯开,血又渗了出来,“你知道我小时候被人欺负吗?他们说我是野种,说我没爹养没爹教。我回家哭,我妈就搂着我说,我爸死得早,你要懂事。”

陈建国的肩膀抽得更厉害了。

“我他妈凭什么懂事?”我站起来,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在震,“就因为你跑了,我从小就得装大人,装懂事,装得比谁都累!我大学毕业,在出租屋里啃了三个月的馒头,我妈打电话说家里的牛死了,我借钱给她买牛!我工作五年,没给自己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所有的钱都给我妈,因为我妈说,爸不在,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

我吼得嗓子出血,声音到最后都劈了。

陈建国慢慢抬起头,两个眼睛红得厉害,但始终没有掉下一滴泪。

“默子,我对不起你。”他说。

“我不需要你对不起我。”我恶狠狠地说,“你把拿我的钱还给我。十五万。一分不少。”

他愣住了。

“你……你要钱?”他眨了眨眼,像是完全没料到我会提这个要求。

“我妈给你们十五万,那都是我赚的。我一个月就三千块生活费,在北京,你知道三千块什么概念吗?我老婆做饭只用市场快收摊时最便宜的菜。我们俩挤在三十平的出租屋里,连空调都不敢开。你儿子要上重点高中,十五万,你们说拿就拿了?凭什么?”

陈建国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灰白灰白的,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钱……已经交了。”

“什么?”

“择校费,已经交到学校了。十五万,上个礼拜交的。学校给开了收据。”

我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那你退回来。上不了重点就上普通高中,总饿不死。”我逼视着他。

他不说话,眼睛看着地面。

“陈建国,你看着我。”我声音压低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这钱是我一分一分攒出来的。我每个月就花三千,剩的全给我妈。我妈拿我的钱给你养儿子。我不是傻子。要么你把钱退回来,要么我报警。”

他听到“报警”两个字,身子明显一颤。

“默子,钱已经花了……学校不一定给退……”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是你的事。”我站起来,“一个礼拜之内,十五万,一分不少,打到我卡上。否则,我就去你儿子的学校,告诉他们,他爹是个抛妻弃子的老骗子,他妈是个插足别人家庭的三儿,我看他有什么脸在重点高中待下去。”

陈建国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睁得溜圆。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喃喃道:“你不能……那是你弟弟……亲弟弟……”

“我没有弟弟。”我冷冷地说,“我爸三十年前就死了。我哪来的弟弟?”

他的脸像被人抽了一巴掌,瞬间垮下去,整个人瘫在塑料凳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很长的叹气。

我转身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又停住了。

我想起了一件事。

“陈建国。”我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你跟我妈现在还有联系吗?”

身后沉默了几秒。

“有。”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偶尔打个电话。”

“谁主动?”

“她。”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跟我妈要过钱吗?”

“没有。”他这次回答得很快,“她自己给的。她说你出息了,能挣,不差这点。她说……”他停住了。

“她说什么?”

“她说你心软,顾家,只要她说自己病了,你肯定给。”

我闭上眼睛。

院子里的风忽然大起来,把晾衣服的竹竿吹得哗啦作响。那件灰色衣服被风吹起,像一双挥动的手。

我睁开眼睛,什么也没再说,迈步走了出去。

红柳巷还是那么窄,两边的墙像要合拢过来。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得抬不起来。

老槐树站在巷口,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我走到树下,伸手从树洞里掏出那几个烟头,用力扔到远处的荒草里。

我记得小时候,我把竹签插进树洞,我爸站在旁边笑着说:“你藏这儿,下次来还能找到。”

下次来了。我找到了。

可树洞里只有烟头和枯草。

竹签早就没了。

我走出丰河镇,站在路边等车。等了好久,才拦到一辆回城的顺风车。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车里放着摇滚乐,音量开得很大。

我坐在副驾,一言不发,看着车窗外倒退的田野和村庄。

太阳已经西斜了,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像有人把整桶颜料泼在了地平线上。

我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关节上结了血痂,黑红黑红的,像爬着一条丑陋的虫子。

手机响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林悦。

“回来没?今天包了点饺子。你要回来,我给你热。”

我盯着这条消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我没回。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了一条:“不管怎么着,先回来吃饭。”

我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就是那种,没有任何预兆的,鼻子一酸,眼泪就往下掉。我拿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任凭它流。

司机扭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悄悄把音乐调小了些。

车开进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待续)

第五章:转账

回到小区,我站在楼下,抬头看我家窗户。灯亮着。

我上到四楼,站在家门口。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里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锅里煮东西的咕嘟声。

我推门进去。

林悦正站在厨房里煮饺子,白茫茫的热气从锅里涌出来,把她半个人都裹在雾气里。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用筷子在锅里搅了几下,舀起一个饺子,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尝尝咸淡。”

我张嘴吃进去。三鲜馅的,鸡蛋木耳韭菜,面皮筋道,馅儿鲜,是我熟悉的味道。

“咸淡正好。”我含糊地说,嘴里还烫着。

她嗯了一声,关了火,把饺子捞进盘子里,端到桌上。又倒了碟醋,滴了几滴香油。

“洗手,吃饭。”她说。

我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的我,比早上更狼狈了。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没刮,眼睛肿成一条缝,外套上沾着泥点,手背上有血,指关节的伤口被水一冲,丝丝地疼。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这个人是谁?

我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没擦,就那么湿着走到餐桌前坐下。

林悦递给我一双筷子,自己在对面坐下。我们沉默地吃着,谁也没先开口。

窗外有辆汽车驶过,车灯从窗户上扫过去,像一条发光的鱼,在墙上快速游过。

我吃了几个饺子,胃里暖起来,整个人像从冰窟窿里被捞了出来。

“看到他了?”林悦问,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特别平常的事。

我点点头。

“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用筷子戳着碗底,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我问你怎么样,是你这个人怎么样。”林悦看了我一眼,“你跟他动手了?”

“没有。就砸了下门框。”我抬头看她,“你爸没死。”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我知道。”

“你会不会看不起我?”我问。

“看不起你什么?”

“我像个傻子一样,被我妈和我爸骗了这么多年。所有亲戚都知道我爸死了,连个牌位都没有。我这么多年,没有烧过一张纸,没有上过一次坟。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活的。”我越说越激动,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我心里憋得慌。”

林悦没说话,夹了个饺子放进我碗里。

“我知道你憋得慌。”她轻声说,“可你至少得想明白,你现在到底要干什么。你不能一边恨你妈骗你,一边又跑去找你爸要钱,最后把自己也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我抬头看着她。

她低着头,用筷子蘸着醋,在碟子边上画圈,一圈一圈的,像画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陈默,你想过没有,你这些年给我画的饼,本质上跟你妈骗你是一回事。”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我,“你妈骗你,说她病了,让你掏钱。你骗我,说你在攒钱买房,让我跟着你过苦日子。你们母子俩,谁也不比谁强。”

我嗓子眼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

她说得对。

我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你去找你爸要钱,我不拦你。那本来就是你的钱。”林悦放下筷子,身子靠在椅背上,眼睛望向天花板,“可你记住了,把钱拿回来,不是为了报复你妈,不是为了跟他们划清界限。是为了你自己,为了这个家。你得把这事儿想明白。”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饺子,皮已经有些凉了,泛着一层油光。

“我想明白了。”我说。

“想明白什么了?”

“从今往后,我的钱,不会再给我妈了。”

我顿了顿,又说:“也不会再骗你了。”

林悦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不是她不让我进卧室,是我自己没进去。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心里有太多东西没理清。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又亮了。

我拿起来看,是我妈。她打了三个未接电话,又发了几条微信,我先看最后一条:

“默子,妈是骗了你,是妈不对。可你爸他……他也不容易。他老了,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你弟弟还小,还得上学。妈不帮他们,他们就得饿死。”

我往上划,看见更早的一条:

“你能不能别去告你爸?妈求你了。钱的事,妈以后慢慢还你。你爸他……再怎么说,也是你亲爸。”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客厅里很静,只有冰箱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窗外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远远传来,听着很空旷。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干不了重活,我老婆连卫生巾都舍不得买。

这世道,谁容易?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闹钟震醒。睁开眼,天已经大亮。茶几上放着一杯温热的豆浆,还有两个包子,旁边压着一张便条。

是林悦写的:

“我去上班了。包里有胃药,你空腹吃再吃饭。你妈昨晚上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接。你看着办。”

我洗了把脸,吃了包子和豆浆,又把胃药吃了。然后坐下来,给我妈回了个电话。

她很快就接了,声音沙哑,像一夜没睡。

“默子……”她刚叫了一声,就被我打断了。

“妈,钱的事,你跟我说清楚。”我说,“你总共给了陈建国多少钱?”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不清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怯意,“前前后后加起来,大概有……”

“多少?”

“三四十万吧。”

我听着这个数字,身子往后一仰,陷进沙发里。三四十万。我算了算,相当于我小半年的工资。而她给出去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给他钱的?”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参加工作第三年。”

我闭上眼。我参加工作第三年,也就是五年前。五年前,她开始把我的钱转给陈建国。而我那个时候,正跟林悦谈恋爱。为了省钱,我请林悦吃饭,只舍得点一碗面,两个人分着吃。林悦从没抱怨过,还跟闺密说,陈默会过日子。

“妈,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听不清。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

“妈对不起你……妈就是觉得,你爸也不容易,你弟弟还小……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过不下去……”

“那我呢?我他妈在北京活得多累,你不知道吗?”我终于没忍住,吼了出来。

“我……我知道你累……”她抽噎着说,“可你是儿子啊。儿子养家,天经地义。”

我笑了。

真的,我笑了。那种笑,不是笑她的糊涂,是笑我自己的荒唐。

儿子养家,天经地义。

所以我活该。我活该被亲妈当提款机,被亲爹当隐形钱包,被那个从未谋面的野种当学费来源。

“妈,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对着电话说,“你脑瘤的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听见了她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她嗓子里。

“假的。”她说,“医生说是血管性头疼。”

“你为了让我掏十五万,编了一个脑瘤的谎?”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每个字都像在往自己心口捅刀子。

“妈没办法……你爸那边催得紧,学校那边就差这十五万了……我想着,只要说病重,你肯定能拿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

“妈,我挂了。你好好养病,别瞎想。”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默子,你……你不怪妈吗?”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我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纹,从灯线那里延伸出来,像一道闪电,把整个天花板劈成两半。

我盯着那道裂纹,心里忽然特别安静。

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挣扎了太久的人,突然被卷进风眼,四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手机又响了,是微信。

林悦发来的:“上班别迟到。今天有早会。”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换了一套干净衣服,把胡子刮了,又往脸上拍了点水。镜子里的我,看着精神了些,但眼袋还是重。

我打开门,走进楼道。声控灯还是没亮。我摸着黑,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到楼下,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

我掏出手机,给林悦转了三千块。

她没说话。

过了五分钟,她回了一个问号。

“这个月我的生活费,一分不用给我留。”我说,“家里的钱,以后都归你管。”

她回了三个字:“你发什么神经?”

我没有再回。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迈开步子,朝地铁站走去。

北京早高峰的地铁,还是一如既往地挤。我被人群推着往前走,像一片漂在水上的叶子。列车进站,卷起一阵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上了车,挤在角落里,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

卡还在。林悦的四万二,我一分没动。

我要把钱要回来。

但我不能再像昨天那样,冲到他家门口去吼、去闹。那样没有用,只能让我自己更狼狈。

我要换一种方式。

我站在摇摇晃晃的地铁里,闭着眼睛,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我妈、我爸、那个女人、那个男孩、学校的择校费、林悦、铁盒子里的银行卡。

一个计划,慢慢在脑子里成形。

这计划不光彩,甚至有几分阴损。但我不在乎了。

我只想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待续)

第六章:小满

那个男孩叫陈小满。

我是从学校门口的保安嘴里套出来的。

丰河镇中学,在镇子南边,一栋四层旧楼,操场是泥土地,风一吹就尘土飞扬。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等了好一会儿,直到中午放学铃声响。

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灰扑扑的校服穿在他们身上,大得像麻袋。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瘦,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书包带子短得斜挎在肩上。他走得很慢,低着头,看脚下的路,不和任何人说话。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他抬起头,看见我,整个人像被定住了。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张,脸颊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你……你怎么来这儿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紧。

“我来看你啊。”我挤出一个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像坏人,“怎么说,我也是你哥。”

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眼神躲闪,看向别处。

“走吧,我请你吃饭。”我指了指校门口斜对面的一家小面馆。

他站着没动,犹豫了半晌,小声说:“我爸不让我跟你说话。”

我笑了一下:“你爸还说什么了?”

“他让我放学就回家,别在外面待。说你会……会害我。”他说话时,声音像蚊子叫,眼睛始终不看我。

“害你?我怎么害你?我又不会把你卖了。”我伸手想去搭他的肩,他本能地躲开了。

我没勉强,只是跟在他身旁往前走。他走了一段,发现甩不掉我,也就放慢了步子。

“你放心,我不找你麻烦。”我一边走一边说,“我就问你几个问题。问完了,你以后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俩谁也别碍着谁。”

他侧过脸,飞快地瞄了我一眼。

“你问什么?”

“你上重点高中,是你自己考上的,还是你爸花钱买的?”

他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知道?”他声音都变了,眼神里有一种被人当众戳穿的狼狈。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成绩怎么样?”

他低着头,用脚尖来回踢一块小石子。

“成绩……一般。”他小声说,“差三分上重点线。”

“所以你就让我妈出十五万,给你买了个名额?”我冷笑了一声。

他不说话了,两只手绞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泄气。他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瘦弱、腼腆、满身都是卑微和窘迫。我对着他发火,除了显得自己更像个混蛋,没有任何意义。

“你知道你爸跟我妈的事吗?”我放缓了语气。

他摇了摇头。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你上学的钱,是我出的。我在北京,天天挤地铁,饿了就泡面。我老婆连件新衣服都不舍得买。你拿这钱上学,你心安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愧疚,也有一丝躲闪不及的无措。

“我……我不知道这钱是这么来的。”他小声说,像在辩解,又像在自我安慰,“我爸说,是一个亲戚借的,说以后还。”

“你爸跟你妈没跟你说实话。”我摇了摇头,“这钱,是我妈给我爸的。而我妈给我爸的钱,是我给她的。你清楚了吗?”

他低着头,不说话。我看见他眼眶红了,眼泪在镜片后面打转,但他拼命忍着。

这场景忽然让我有些恍惚。我像在欺负一个孩子。这孩子的出身和家庭,他自己能选吗?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团火往下压了压。

“我不是来逼你的。”我说,“但你得知道,你上学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你爸你妈可以装作不知道,你不能。”

他抬起胳膊,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我回学校了。”他小声说,然后转过身,往回走。

我没追。我站在巷口,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我忽然有些累了。

从丰河镇回来,我坐在公交车上,给林悦发微信:“那孩子,我见着了。不坏,就是命不好。”

过了一会儿,她回:“你心软了?”

我回:“不是心软。就是觉得,这事说到底,跟我没关系。钱又不是他偷的。”

她回了一个“嗯”。

然后她又发来一条:“晚上回家吃饭吗?我炖了排骨。”

我回:“回。”

第七章:谈判

三天后,陈建国主动给我打电话。

那天我在公司加班。项目出了点问题,整个部门在会议室里对着一堆数据开会,大家脸色都不好看。我手机震了三次,我才看见,是陌生号码。

出了会议室,我回拨过去。

“是我。”电话那头,陈建国的声音像砂纸摩擦石头,“我想跟你谈谈。”

“你说。”

“钱的事,爸对不住你。可那钱真是退不出来,学校说了,当初走的是内部名额,收据都写着自愿赞助,退不了。”

我握着手机,没接话。

“默子,爸别的没有,命有一条。你要是不解气,就把爸这条老命拿去。可你弟弟上学的事,已经定了。你让他上吧。钱,爸以后还你。”

我冷笑:“你还我?你拿什么还?一年两万?三万?你身上穿的背心都洗成纱了,你跟我说还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他咳了两声,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我有个想法。你听不听?”

“你说。”

“你弟弟上了重点高中,那是奔着大学去的。他将来有出息了,加倍还你。爸给你写欠条,你弟弟也签字。这是债,他将来还。你看行不行?”

我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夜色很沉,霓虹灯的光从写字楼对面扫过来,把会议室外面的玻璃墙染成蓝色。我站在玻璃前,看见自己的影子,模糊的,像被水浸过。

“欠条就算了。”我吐出一口气,“你们那边,把日子过好。别再来找我妈要钱。”

“你妈……”他顿了顿,“她还好吗?”

“她没事。”我抬头看天花板,“医生说了,不是瘤。但她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知道。”他低声说,“你跟你老婆,把你们的日子过好。别像爸一样,糊里糊涂过了半辈子。”

我没再说话,把电话挂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连绵,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在夜色里奔涌不息。我站在玻璃前,久久没有离开。

那天晚上,林悦炖的排骨很香。我吃了两碗米饭,把汤都喝了。

“你不是说他来电话了?”她问我。

“嗯。”我放下碗,拿纸巾擦嘴,“钱要不回来了。他说让那孩子写欠条,长大了还。”

林悦嗤笑了一声:“他倒是会想。”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现在脾气比我还大。”

她瞪了我一眼:“你才知道?我忍了四年,忍不下去了。”

我伸手去拉她的手。她没抽回,反倒反手扣住我的,十指交缠。

“悦,”我说,“以后钱的事,你说了算。”

她看着我:“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我的工资卡,你拿着。每个月给我两千五就行。我自己留五百,够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扑哧笑出来:“五百够什么?吃泡面都不够。”

“不够我再跟你要。反正你也管钱,亏不了我。”

她笑着打了我一下:“神经。”

那天晚上,我们并排躺在床上。黑着灯,只有窗帘缝里透进一点街灯的光。我看得见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

“陈默,”她侧过身,面对着我,呼出的气落在我胳膊上,温温热热的。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

“把我妈接过来住一段时间。她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等她身体好一点,再商量养老的事。”我停了一下,“我以后每个月给她五千块生活费。能给她养老,但不能让她再管我的钱。”

林悦没说话,过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爸呢?”她问。

“他有他自己的家。那是他选的。”我闭上眼睛,“我会给他一笔钱,就当他当年没养活我的补偿。不多,三万。他以后生病养老,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你跟我说这个,是在通知我,还是在商量?”她问,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

“商量。”我老老实实说。

“算你识相。”她笑了一声,往我这边靠了靠,把头埋进我肩窝里。

我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柑橘味的,和她身上惯有的、混着厨房油烟的柴米气息。

我忽然觉得,这些天来,我第一次能喘匀一口气。

第八章:母亲的病

一个月后,我把妈从老家接到了北京。

她瘦了很多,精神也不太好。脑瘤虽然是误诊,但医生说了,血管性头疼不能忽视,血压偏高,要定期复查。

她在北京住了两个星期,我们带她去了趟医院,又做了全套检查,确认没有大问题。她话很少,尤其跟林悦。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着宽宽的一条。

林悦比以前更沉默。她不主动跟我妈说话,但会给她盛饭、添水、拿水果。妈也不喊她名字,有话就冲我说。

我夹在中间,有时候觉得,这个家比那年我刚来北京时还要冷。

我知道,有些裂缝,不是时间能补的。

那天晚上,妈敲开我们的卧室门,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绸睡衣。她看着我,又看看林悦,最终把目光落在地上。

“我想跟你说个事。”她说。

我坐起来,打开台灯:“怎么了?”

“你爸他……前些天病了。镇上卫生院说,肺上有问题。”她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想回老家看看他。”

林悦背对着我们,装睡。

我盯着妈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你要回去,我不拦你。”我慢慢说,“但是妈,有一点。你不能再给他钱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一丝闪躲。

“他现在病着,哪有钱看……”

“他的病,让他家里人去想办法。”我打断她,“他有老婆,有儿子。你去了,是探病,不是去给他当保姆,更不是去给他送钱。”

妈张了张嘴,没说话。她低下头,两只手在衣襟上绞来绞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知道你怪我。”她小声说。

“我不怪你。但你要是继续这样,我会恨你。”我看着她,话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要把这些字刻进她脑子里,“你是我妈,我给你养老,我给你看病。可你不能再用我的钱去填那个无底洞。你要再去,我的钱就跟你没关系了。”

她身子一颤,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声音很小,但我听得见。

“我不去了。”她哽咽着说,“我不去了。”

我叹了口气,从床上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抱了抱她。她的身子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妈,别哭了。日子还得过。”我拍拍她的背。

她靠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睡着。

第九章:父与子

我见过陈小满两次。

第一次,是在丰河镇中学门口。第二次,是在北京。

那天是周日,我正在公司加班。林悦给我打电话,说门口有个男孩,背着书包,在咱家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了。

“他说他叫陈小满。来找你的。”

我沉默了十秒。

“让他进去等。我马上回来。”

我合上电脑,跟领导请了假,打车回家。

推开门,陈小满正襟危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林悦倒的热水。他穿着那件熟悉的灰扑扑校服,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鞋尖已经裂口了。

“哥。”他看见我,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林悦给我使了个眼色,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带上。

我走到他面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你怎么跑北京来了?不上学了?”

他低着头:“我请了假。爸病了,我来北京……是想找你帮忙。”

我没说话。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一沓纸。他抖抖索索地打开,放在茶几上。

是医院的诊断报告。

“县医院拍CT,说肺部有阴影,后来去市里做了增强CT,说是……肺癌,中晚期。”他眼眶红了,声音也抖得厉害,“医生说要赶紧住院,做手术的话,光押金就要六万。”

我拿起报告,随便翻了翻。上面的字我看不懂,但那些黑乎乎的片子,像一团团阴影,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爸自己怎么说?”我问。

“他不让治。说白花钱。”陈小满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成串往下掉,“他让我好好读书,别的都别管。可他现在连床都下不来了,喘得厉害,整夜整夜地咳。我妈天天哭,家里没钱,我哪还有心思读书……”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这个男孩,几个月前还站在那个破院子里,怯怯地探出头来看我。现在他就坐在我家的沙发上,满脸泪痕,求我救他爸。

命运真是讽刺。

“你希望我做什么?”我问。

他擦了擦眼睛,看向我:“哥,你在北京有出息,你能不能……借我们几万块钱?算我借的。我给你写欠条,我以后一定还。我考上大学,毕业以后挣了钱,一分不少还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亮,像被泪水洗过,有一种少年人才会有的那股劲儿。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自己也是这么看着别人。那时候我总以为,只要我豁得出去开口求人,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坎,不是求人就能过的。

“我帮你。”我听见自己说。

陈小满眼睛一下睁大了,像是不敢相信。

“但先说清楚,这不是借,也不是给。”我身子前倾,看着他的眼睛,“是我看在你还没成年的分上,替你爸还一份我该还的人情。以后你长大了,自己过日子,我不指望你还我。但有一样,你不能变成你爸那样的人。”

陈小满用力点头,泪水甩得到处都是:“哥,我保证!我发誓!”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他很瘦,肩胛骨尖得像刀片。

那天晚上,林悦把客房收拾出来,给陈小满睡。他没怎么说话,早早就躺下了。我站在阳台上抽烟,林悦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白开水。

“你真要帮他爸?”她问。

“嗯。”我吐出一口烟,“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了断这堆烂事。”

林悦没说话,靠在我肩膀上。

“我明天送他回去。”我掐灭烟,“把押金交了。剩下的,看命。”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一起。”

我低头看她:“你不恨他们?”

“恨过。”她轻声说,“可你跟我说,那孩子不坏,命不好。我想了想,也是。”

夜风拂过,远处有飞机从头顶掠过,像一颗红色的星子,缓慢地滑进云层。

第二天一早,我陪陈小满回老家。林悦非要跟着,说怕我半路又跟人动手。我笑笑,由着她。

我们坐高铁转大巴,到了陈建国家门口。

门还是那扇门,院里的野草被割过了,铺了一地,已经干透。

陈建国躺在里屋的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我进来,他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

周芳站在旁边,眼眶红着,嘴角也起了干皮。她看见我,没像上回那样尖声吼,只是低低叫了声:“你们来了。”

我点点头,走到床边。

陈建国的脸凹进去了,两颊塌成两个坑,颧骨高耸,颧骨下的皮肉松垂着。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那么浑浊,却又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默子。”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这是我的父亲。

三十年前,他把我抱上肩头,说:“这是福痣,你爹这辈子有福气。”

三十年后,他躺在这里,像一片随时会烧成灰的枯叶。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有的恨,所有的怨,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种巨大的、让人窒息的疲惫。

我转过身,对陈小满说:“收拾一下,送医院。”

第十章:归途

陈建国住进了丰河县人民医院。押金我交了六万,又留了五千块给陈小满,让他平时买点吃的。

他没有做手术。医生说,已经是中期偏晚,身体条件也不好,建议保守治疗。

陈建国在医院躺了二十多天。我没再去看过他。

陈小满给我打过电话,说爸精神好一点了,能坐起来吃粥。有一天,他忽然说,想吃我以前给他买过的那种糖葫芦。

我听着电话,没说话。

挂断后,我下楼走了很远,找到一家超市,买了一根包装好的糖葫芦。包装袋上印着卡通图案,跟记忆里那个插在竹签上的完全不一样。

我把它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拆开。

过了几天,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才八岁,坐在我爸肩头,手里举着糖葫芦,笑得特别大声。我们走在丰河镇的土路上,路旁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白的黄的,一丛一丛。

我爸说:“默子,等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我大声说:“挣好多好多钱!给你买好多好多糖葫芦!”

他哈哈大笑,笑得肩膀直抖。

梦里的阳光那么暖,暖得有些发烫。

我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林悦侧着身子,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我腰上。

我仰面躺着,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那天中午,陈小满打电话来说,爸走了。

走得挺安详。走之前,他让陈小满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让转交给我。

是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包着一个木牌。木牌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陈默吾儿,父有愧。”

我拿着木牌,坐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

窗外,北京的天空很大,很空。云被风吹散了,露出一片淡薄的、灰蓝色的天。

我把木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别学我。”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木牌塞进抽屉最深处,跟那个铁盒子放在一起。

尾声

又过了三年。

陈小满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没花家里一分钱。第一年学费是他暑假打工挣的,不够的部分,找我借了一万。我说不用还,他非给我打了张欠条。

我随手夹进一本书里,再没翻开过。

林悦怀孕了。我陪她去医院做产检,回来的路上,她突然说想吃糖葫芦。

我满大街找,终于在一个老式小卖部门口找到一个小摊子。老板现串现蘸,山楂裹着新熬的糖浆,在冷风里冻成一层脆壳。

我买了五串。

林悦笑得眼睛弯弯的,说:“你当你老婆是猪啊。”

我说:“吃不了给儿子吃。”

她白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我没回答,把糖葫芦递到她嘴边,她咬了一口,山楂酸得她眉头直皱,又笑得停不下来。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很安静。

我还在北京,还过着普通的日子。工资卡放在家里一个破铁盒子里,每个月林悦给我转两千五生活费。

我妈现在跟一个老邻居搭伙过日子。她还是节俭,但不再管我的钱。偶尔来北京住几天,给林悦带一堆老家的菜干和鸡蛋。林悦会给她煮火锅吃,两个人吃辣吃得嘴唇通红,却都不肯先停筷子。

陈建国的坟在丰河镇公墓,一个很小的水泥墓,碑是陈小满买的。我每年清明没回去过。有一年我路过丰河镇,去坟前站了十分钟,放下一包好烟。

那些烟一根都没点。

就像我这么多年的债,一根一根,全都压在心里,不需要再点了。

我常常想起林悦那天晚上说的话。

“人心都是相互的,相处贵在真诚与体谅!”

这话,我用了半辈子才真正读懂。

我从不是谁的英雄。我不过是在泥里爬起来,慢慢学会,怎么做一个像样的人。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篇文章由 AI 辅助创作,经人工整理润色完成,情节虚构,仅供交流参考,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