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诗人韦庄，名字不如李白、杜甫响，但在乱世文人里极有代表性。他写过“人人尽说江南好”，也写过被称为“乐府三绝”之一的《秦妇吟》；而有一首他的七律，不大出现在中学课本里，却被毛主席手书过——《柳谷道中作却寄》。
韦庄：杜陵旧族，晚唐孤臣
韦庄（约836—910），字端己，京兆杜陵（今西安东南）人。出身京兆韦氏东眷，他的七世祖是武则天朝文昌右相韦待价，四世祖是写“春潮带雨晚来急”的韦应物。到他这一代，门第已衰，父母早亡，孤贫力学。
他的一生踩在唐王朝崩盘的节骨眼上：
880年黄巢破长安，他困在城里两年多，与弟妹失散，逃到洛阳后写《秦妇吟》，人称“秦妇吟秀才”；
此后近十年在江南、淮上、黄河两岸漂泊：润州周宝幕、衢州迎驾、许昌遇乱折返、婺州避居，光启三年（887）左右沿黄河来回奔突；
乾宁元年（894）近六十才中进士，授校书郎；
901年入蜀投王建，907年唐亡劝王建称帝，建前蜀，任吏部侍郎同平章事，910年卒于成都。
韦庄的诗重写实，词与温庭筠并称“温韦”，花间派里他最清劲，不堆绮语，多白描行旅、故国之思。
《柳谷道中作却寄》：秋风里寄给远人的“离魂帖”
马前红叶正纷纷，马上离情断杀魂。
晓发独辞残月店，暮程遥宿隔云村。
心如岳色留秦地，梦逐河声出禹门。
莫怪苦吟鞭拂地，有谁倾盖待王孙。
“柳谷”约在今陕晋间黄河禹门（龙门）一带古道，“却寄”是走在路上写成、回头寄给不在身边的友人——不是当面赠别，是羁旅中途的独白。
创作时间，主要是以光启元年到三年（885—887）韦庄从江南起身“迎僖宗”入汉中，半路闻帝已去凤翔、道路阻断、掉头东返的行迹推定。那一刻，他是想去朝廷去不成，想回江南回不得，骑马走柳谷，秋深红叶，残月孤店，便有此诗。
首联“马前红叶/马上离情”：人在动，心在碎，“断杀魂”是晚唐狠词，不是小愁，是乱世被扯裂的疼。
颔联“晓发独辞残月店，暮程遥宿隔云村”：一天到晚在路上，只有“独”和“遥”。
颈联“心如岳色留秦地，梦逐河声出禹门”：身往东走，心挂长安；梦随黄河出禹门——身世与故国，一个留、一个走。
尾联“莫怪苦吟鞭拂地，有谁倾盖待王孙”：别怪我边走边低头苦吟、鞭子扫地，这世上还有谁像当年倾盖相交那样，等一个落魄王孙？仕途失意、知音零落，一并收住。
这不是游山玩水，是唐末士子在帝国崩塌前夜，骑马穿过红叶时写给远人的一句：“我还活着，但快撑不住了。”
毛主席手书此诗
毛主席确实手书过《柳谷道中作却寄》全首，本文介绍的版本就是。中央档案馆与人民网党史频道“档案天天看·毛泽东档案系列”明确列有条目“毛泽东手书古诗词：韦庄《柳谷道中作却寄》”。
毛主席晚年爱抄古诗，多挑有行旅之慨、山河之气、孤臣逆旅之感的篇目。这首“晓发暮宿”的征途节奏，切合他一生戎马际遇；“心留秦地、梦出禹门”的分裂眷恋，暗合乱世文人对中心与出路的两难；七律格局工整，便于行草铺排——不一定是特别推崇韦庄这个人，至少是“马前红叶”撞上了他读史临帖的胃口，顺手一抄，成了档案馆里那份纵幅。
这版手书充分彰显了毛体晚期面目：行草互参、左欹取势、细圆遒劲、连带如风。
书体行书笔意入草，比 《沁园春·雪》收敛，比批注信札放开；
结体纵长左斜，字字像骑马迎风，和“晓发独辞残月店”的动态叠在一起；
线条细圆如怀素《自叙》钢丝盘曲，“鞭拂地”三字常带枯笔飞白，把韦庄苦吟的迟滞直接翻成纸面沙沙声；
章法前联紧后联疏，“心如岳色留秦地”一行挤着走，“梦逐河声出禹门”忽拉开，似黄河出禹门那一宕；
气息不是炫技，是“代人骑马”——一个走过长征雪山草地的人，灯下把晚唐孤臣又骑了一遍：红叶是飞的，残月店是斜的，鞭子拂地那一声，落在纸上就是一顿枯锋。
笔是狂的，心是远的；字是飞的，人留在唐末秋风里。它不属毛主席“重大题材”代表作，却最见“以古人酒杯浇自己块垒”的那一面——抄的不是韦庄典故，是“晓发暮宿、知音不在”的同类孤独。
两头一拢
韦庄写这首诗，是把离魂和红叶一起扫进鞭梢；
毛主席手书它，是在古诗里认出“独辞残月、遥宿隔云”的同类孤独。
前者寄给不知名友人，后者寄给历史。中间隔一千多年，连上的那根线，叫“行路难，而知音不必同时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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