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乌克兰的冬天不是慢慢来的,是一巴掌扇过来的。十月底那场雨之后,气温直接掉了十几度,院子里那棵老核桃树的叶子一夜之间全给冻黑了,蜷在地上,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跟碎骨头似的。
我在利沃夫郊区这家中餐馆干了快三年。说是中餐馆,其实就是个不到四十平米的小门脸,老板是东北延边的老孙,四十五了,头发白了一半,整天叼着根烟在后厨骂帮厨的乌克兰小孩切菜太慢。我负责炒菜,一个月能拿一千二百美金,包吃住,住的地方就在餐馆后面搭出来的一个小隔间,放得下一张行军床和一个塑料衣柜,墙上糊着发了黄的旧报纸。
那天晚上没什么生意,外头的雪下得大了,风刮得电线杆子呜呜响。老孙早早关了门,去他相好的那边了——一个本地离了婚的女人,开了家小卖部,就在两条街外。我把灶台擦干净,数了数今天的流水,扔进铁皮盒子里锁好。准备回屋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山东老家那边发来一条微信。
是我大姐发的语音。我没点开,先看了转的文字:"三儿,妈又念叨你了,说你今年过年能不能回来一趟,二叔家的老房子要拆了,村里下来通知了,赔不了几个钱,妈的意思是咱们几家人坐下合计合计,你看……"
我把手机揣兜里,没回。
后门通院子那条走廊灯坏了半个多月,一直懒得换。我摸着墙往前走,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有点黏糊,白天炸东西溅的油没擦干净。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那头有动静。
是个女人的哭声。
很小声,被风压着,呜呜咽咽的,断断续续。我停住了脚,心想是不是隔壁那家养的那条瞎了一只眼的母狗又跑过来了。但那声音听着不像狗,是人。
我往前走了两步,月光被云遮得严严实实,院子里黑得只能看清那棵核桃树的轮廓。就在树底下,蹲着一个人影。是个女人,裹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头巾包得严严实实,脸埋在膝盖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大半夜的,零下十来度,谁蹲这儿哭?
"谁?"我喊了一声,嗓子有点紧。
那女人抬起头。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她脸上。四十出头的年纪,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冻得发紫。她脸上全是泪,鼻涕和眼泪冻在一块儿了,亮晶晶的,看着狼狈极了。
我认识她。
她是街角那栋灰楼里住的,就我们餐馆斜对面,五楼,窗户对着我后院的墙。我经常见她下楼去扔垃圾,或者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去上学。那小男孩瘦得跟麻秆似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我没跟她说过话,但老孙提过一嘴,说她男人死了,去年在顿巴斯那边当兵死的,遗体都没运回来,就寄回来一张阵亡通知书和一面旗。
"你……"我话没说完。
她突然站起来了。膝盖上全是雪,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去扶,被她一把攥住了手腕。她的手冰凉,指甲掐进我肉里,疼得我倒抽一口气。
然后她跪下去了。
就那么直挺挺的,膝盖磕在冻硬了的泥地上,咚的一声,我听着都觉得膝盖骨要碎了。她仰着脸看我,眼睛里那两道泪痕在月光底下亮得瘆人。
"带我走。"她说。
俄语,带点西部口音,我勉强能听懂。我在乌克兰三年,俄语也就混个日常交流的水平。
"带我回中国。"她换成了中文,磕磕绊绊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求求你,带我走。"
我傻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被她攥着,挣了一下没挣开。她的力气大得吓人。
"你……你先起来。"我嗓子发干,"这大冷天的,有啥话不能进屋说?"
她不动,就那么跪着,仰着头看我,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淌到下巴上冻成了冰珠子。
"我弟弟。"她的中文断断续续的,词和词之间隔得很远,像是每个字都要想一想才能说出来。"他们……带走我弟弟。明天。求求你,只有你能帮我。"
风卷着雪粒子砸在我脸上,生疼。我回头看了一眼餐馆后门那盏昏黄的灯,又看了看跪在地上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她还在发抖,整个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羽绒服拉链没拉好,里面就一件薄毛衣,领口磨得起球了。
我脑袋里嗡嗡响,跟炸东西那口油锅似的。
一个乌克兰寡妇,大半夜跪在雪地里,求我带她回中国。她弟弟被谁带走了?明天?明天什么?我怎么帮她?我一个炒菜的,护照还在老孙那儿压着,连利沃夫都没出过几回。凭什么是我?她为什么觉得我能帮她?
"你先进来,"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稳,"进屋说。地上凉。"
她还是不动。我叹了口气,弯腰去扶她胳膊。她身子轻得吓人,骨头硌手,隔着羽绒服都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我半拉半拽地把她从地上弄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又倒下去,我赶紧搂住她腰。
一股味儿钻进鼻子里。是汗味,还有一股子类似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不好闻。她靠在我身上,喘着粗气,睫毛上挂着的雪化成水,又冻住,刺得她眼睛一眨一眨的。
我扶着她往后门走。雪越下越大了,地上已经积了一层白的,踩上去没声。院子里那棵核桃树的枝桠被雪压得往下坠,嘎巴一声,断了一根。
我心里也嘎巴一声,什么东西裂了。
老孙的餐馆后门那盏灯还在那儿亮着,昏黄的一小团,飞蛾绕着转。我看着那团光,心想从这一刻起,我这条命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她弟弟的事,她说得含含糊糊的。但我听懂了一件事——如果明天之前不做点什么,那个人就没了。
而我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到现在都没松开,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已经发青了。
我到底该不该管这档子事?
第2章
我把她弄进屋的时候,她还在发抖。那个哆嗦不像是装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我扶她坐在我行军床上,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脚上的靴子湿透了,鞋底裂了条缝,雪水渗进去,袜子都变了颜色。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搪瓷缸子,底上有个坑,是去年不小心摔的。她双手捧着,抖得水都溅出来,洒在手背上,也不知道烫。
"慢慢喝。"我说。俄语说得有点笨,但意思到了。
她喝了一口,呛住了,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团。我站在那儿手足无措,想给她拍拍背,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她咳完了,抬起头看我,眼睛红通通的,鼻头也红。"我叫……"她顿了顿,好像在想怎么用中文说,"玛……玛丽娜。"
"玛丽娜,"我重复了一遍,在她对面的塑料凳子上坐下,凳子腿有点晃,我找了两块瓦片垫着才稳当。"你说你弟弟?怎么回事?"
她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中文对她来说明显吃力,但她坚持说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弟弟,安东。十七岁。他……他们说明天……明天送他……去……去那边。"
她手指了指东边。
我脑子转了转。"去打仗?"
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出声,就默默地淌,淌进搪瓷缸子里,跟热水混在一起。
"他太小了,"她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泪,"才十七。我……我男人已经死了,我不能再……"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坐在那儿,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征兵的事我听老孙说过。前线缺人缺得厉害,城里隔三差五就有征兵的车过来,半强制性的,适龄男人被带走一批又一批。有门路的早跑了,没门路的只能听天由命。安东才十七,按规定不该轮到他,但这事儿哪有什么规定。
"你找过我,"我慢慢地说,"你为啥觉得我能帮你?"
她抬起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张照片,巴掌大,边角都磨白了。照片上是三个人,她,一个小男孩,还有一个——我。
我接过照片,手有点抖。
那是我。穿着刚来乌克兰时那件黑棉袄,站在餐馆门口,正低头点烟。照片是从侧面拍的,应该是偷拍。我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被人拍过。
"你……"我嗓子发紧。
"我观察你很久了。"她说,擦了一把眼泪,声音稳了些。"你对人好。你对那个……那个老流浪汉好,给他吃的。你不欺负人。"
她说的那个流浪汉,是常在餐馆后巷垃圾桶翻东西的一个老头,瘸了一条腿,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我有几次把剩菜打包了放垃圾桶边上,没直接扔进去,免得他翻得脏。这她都看见了。
"你是个好人。"她说,"我弟弟……我只有你了。"
我攥着那张照片,指头使劲得发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就剩下暖气管子里的水声咕噜咕噜响。老孙这破地方暖气烧得不怎么热,但比外头强多了。玛丽娜的羽绒服在化雪,衣服表面湿了一大片,底下的绒结成一团一团的。
"你家人呢?"我问,"你爸妈,亲戚啥的,不能帮帮忙?"
她摇头。"我爸死了,我妈……在基辅。她不管我们。"她顿了顿,"她有了新的……丈夫。"
我叹了口气。
中国有句老话,叫穷在闹市无人问。搁哪儿都一样。这年头谁不是各扫门前雪,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弟弟再被抓去前线,这家就彻底散了。
"你儿子呢?"我想起那个穿蓝棉袄的小男孩。
"在邻居家。"她说,"我……我不敢让他知道。"
我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了会儿呆。裂缝从东北角一直延伸到灯泡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灯泡瓦数低,发出来的光黄澄澄的,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沟壑分明。
"你让我想想。"我说。
她又抓住我的手了。这次力道没那么大,但还是很紧,攥着我两根手指头。"求求你,"她的额头抵在我手背上,冰凉。"我什么都愿意做。你带我走,我……我给你当保姆,我给你洗衣服做饭,我什么都干。我不能让安东去那个地方,他会死的,他会跟我男人一样……"
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串含混的呜咽。
我抽回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我拿袖子擦了一块,往外看。雪还在下,街对面的灰楼窗户全黑着,就五楼东边那扇亮着一小团光。那是她家,她出门前留的灯。
小安东一个人在家旁边的邻居那儿,他妈跪在陌生人屋里求人救命。我心里堵得慌。
来乌克兰三年,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习惯这儿的冷,习惯这儿的穷,习惯街上那些缺胳膊少腿的退伍兵坐在墙根底下抽烟发呆。但有些事习惯不了。
我摸出手机,大姐那条语音还没听。我点开,贴在耳朵上。大姐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三儿!妈又不舒服了,血压高,你倒是给个准话啊!二叔家那房子的事儿,你是不是不打算管了?你爹走的时候咋说的你忘了?咱们家就你一个在外的,你不回来谁撑场面?妈天天念叨你,你那个破乌克兰有啥好待的!"
语音一分多钟,全是这些。最后大姐的声音软下来:"三儿,姐不是催你,妈真惦记你。你过年能回来不?能的话姐去接你。"
我把手机揣回去,呼出一口白气。
窗玻璃上那片擦干净的地方又开始结霜了,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把外头的路灯遮成了朦朦胧胧的一团黄。
身后玛丽娜没出声,但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又轻又急,像一只受了伤的麻雀在我屋里扑腾。
我闭了闭眼。
大姐、妈、二叔家的老房子、拆、赔钱、撑场面。乌克兰的雪、寡妇跪地、十七岁的弟弟、明天就要被带走。
这两件事在我脑子里搅成一锅粥,烫得我胃疼。
"你那个弟弟,"我转过身,"明天几点?在哪儿集合?"
玛丽娜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亮光混着泪,看着我,像看见了最后一根稻草。
"早上八点,"她说,声音还是抖,但比刚才清楚多了,"在……在市政厅后面的广场。有车来接。"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四十。
还有五个多小时。
"你先回去,"我说,"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你弟弟的证件,你家的情况,还有——"我顿了顿,"你打算怎么跟我走?你有护照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有,都有。我……我早就准备好了。我攒了钱,我——"她站起来,有点急,"你给我一天时间,我把东西都收拾好。我跟你走,去哪儿都行。"
"你先别急。"我按住她肩膀,隔着羽绒服能摸到她肩胛骨像两片刀,"我得打个电话。你给我个号码,明天天亮了我联系你。"
她报了一串数字,我输进手机里。然后我把她送到后门口。雪小了,但风还是硬,灌进走廊里,吹得我打了个激灵。
她站在门槛外,转过身看我。月光终于彻底出来了,照在她脸上,那些泪痕干了,留下一道道白印子。
"谢谢你。"她说中文,字正腔圆。
"别说谢,"我裹紧棉袄,"回去吧,明儿再说。"
她走了。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黑暗里。
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过了一会儿也灭了。
我回到屋里,把门关好,坐在行军床上发了会儿呆。搪瓷缸子里还剩半缸水,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油花。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得牙疼。
然后我拨了个电话。
响了五声,那边接了,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东北腔:"谁啊大半夜的……"
"老孙,"我压低声音,"你认不认识能办假证的人?"
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老孙的嗓音一下子清醒了:"你小子犯啥事了?"
我没回答。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拍在玻璃上,沙沙沙,像有人在用指甲挠。
我突然想起二叔家那棵老槐树。小时候夏天我爬上去掏鸟窝,二叔在底下喊我下来,说再爬打折我的腿。那棵树的树皮很糙,摸上去剌手,跟玛丽娜的手一个触感。
我攥了攥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
第3章
老孙后半夜没睡。我挂了电话十分钟,他就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杀回来了,眉毛上挂着雪,一进门先骂了我一句"兔崽子",然后从冰柜里掏了瓶啤酒,起子都不用,牙咬开瓶盖灌了两口。
"说吧。"他把啤酒瓶往桌上一墩,嘴唇上还挂着沫子。
我把事儿说了。没说太细,就说一个本地寡妇弟弟要被征兵,她求我带她走,我想帮她弄个假身份什么的先离开利沃夫。
老孙听完,把啤酒瓶转了两圈,没吭声。
"老孙,"我蹲在他对面,"你在这边年头长,门路比我多。帮兄弟这一回。"
"帮你?"老孙眯起眼,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块儿。"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啥?拐带人口。还有,假证?抓到就遣返,遣返之前先蹲三个月大狱。你那护照还在我这儿压着呢,你以为你是啥身份?"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孙站起来,在厨房里来回走,拖鞋啪嗒啪嗒的。"我跟你说,那女的指不定是啥底细。利沃夫这地方现在乱,什么骗子都有。你见过她几回?就凭人家跪了一下你就掏心掏肺?"
"老孙,"我看着他,"她男人死在顿巴斯了。"
老孙不走了。他站在灶台边上,手搭在排烟罩的边沿上,指头无意识地敲了敲不锈钢面板,当当当。
他沉默了很久,啤酒瓶里的沫子全消下去了,剩下深黄色的液体,安安静静的。
"你让我想想,"他最后说,"这事儿得找米沙。干这行的就他,别人我不熟。但是——"他指着我的鼻子,"你他妈得想清楚,你帮了她,你自个儿咋办?你是打算不回来了?还是带着她满乌克兰跑?她还有个孩子吧?拖家带口的你往哪儿搁?"
"我没想那么远。"我说。
"你就是没想。"老孙把啤酒瓶里的酒一仰脖喝干了,瓶子墩在桌上,哐当一声。"行,我帮你问。但是小子,这事儿要是兜不住,你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掏出手机,翻了个号码拨过去,叽里咕噜一通俄语。那边半天才接,老孙跟对方说了十来分钟,挂了之后冲我点点头:"米沙说明天上午可以见,在老城区那个跳蚤市场,你知道地方。钱呢?你打算出多少?"
"我有三千美金。"我说。
老孙哼了一声:"三千?够个零头。米沙那孙子黑着呢,一张假居留卡就敢收八百。"
"我找你借。"
"我欠你的?"老孙骂了一句,但骂完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摔在桌上,绿票子,用橡皮筋捆着。"五千,算高利贷。下个月开始从你工资里扣,一分利。"
我数了五百准备给他利息,他把钱推回来,嫌恶地摆了摆手,重新往门口走。
"后天之前还我,不然我扣工资。"
"老孙,"我在他背后叫了一声。
他停住脚,没回头。
"谢了。"
"滚。"
门摔上了,屋里又剩我一个人。雪还在下,但比之前小了点。我坐在床上,把钱一张一张叠好揣进棉袄内兜里,拉链拉到头。外兜里还剩几张零的,买烟和面包用的。
天边开始泛青了,凌晨四点多。我躺了一会儿,没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七点的时候我起来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从额头凉到下巴。镜子里的我眼袋很重,胡茬冒出一层青灰色的,头发乱糟糟的。我拿手指梳了两下,没用,还是翘着。
手机响了。是玛丽娜发来的短信,一串俄语。我大概看懂了:安东已经出门了,她跟着他,这会儿在广场附近的咖啡馆里坐着,让我别去广场,等她消息。
我回了个"好",揣上钱出了门。
天刚亮透,雪停了,街上白茫茫一片,踩上去嘎吱嘎吱的。餐馆隔壁的面包店开门了,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混着麦香味儿,我买了两个刚出炉的黄油面包揣兜里,一边走一边啃,烫得嘴皮子起泡。
跳蚤市场在老城区西南角,原本是个废弃的厂房,后来被人占了改成二手市场。周末人多,但今天是周三,稀稀拉拉的没几个摊子。我按老孙说的,走到最里面那排铁皮棚子第三间,门口挂着一串生锈的风铃,风一吹叮当响。
屋里坐着个秃顶老头,戴副老花镜,正在修一个破收音机。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手指头拨弄着线路板上的线头子。
"老孙介绍的。"我说。
老头没抬头,从眼镜上方瞥我。"啥活儿?"
"两张身份证明,女的,三十五到四十,带个八岁孩子。要能离开利沃夫用的。"
他放下螺丝刀,摘下眼镜,拿布擦了擦。"去哪儿?"
"先往西走,去波兰那边。"
"波兰?"他笑了一声,嘴角扯着,露出一颗金牙。"你知道现在去波兰啥价钱?边境查得跟筛子一样。假的不行,得真的。"
"啥意思?"
"你要是有乌克兰护照,这边可以帮你……"他用手指做了个加引号的动作,"续签。免费医疗、社保号全给你办齐。但是孩子麻烦,孩子得跟妈绑在一起,妈得先是——"他点了点桌面,"合法身份。"
"多少钱?"
金牙老头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
"美金。"
我深吸一口气。老孙那五千块刚好够,但是给了他就没了。
"先付一半,"他说,"事成之后再付一半。后天来拿。"
我坐在他对面那个铁皮凳子上,屁股底下冰凉的。脑子里突然冒出玛丽娜昨晚跪在雪地里的样子,她那种眼神,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
"行。"我说,把钱从内兜里掏出来,数了两千五,搁在桌上。
老头把钱拿起来,一张一张对着光看。看完揣进抽屉里,锁好,又戴上老花镜去摆弄那个收音机了。"后天下午三点来拿,过时不候。"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小子,"他在背后叫住我。
我回头。
"那女的,有个弟弟?"
我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你咋知道?"
老头没抬头,手里的螺丝刀在转一个极小的螺丝。"这城里没秘密。那女人的弟弟叫安东,昨天在市政厅门口登记了,今天车就来拉人。你搞这个,小心惹一身腥。"
他总算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透过老花镜上沿,亮得很。"你替她把事儿办了,人家弟弟还是得走。你明白我意思不?"
我站在那儿,后脊梁嗖嗖冒凉风。是啊,我把玛丽娜和她儿子弄走了,安东怎么办?他姐夫已经死在战场上了,他再被抓走,玛丽娜这辈子心里都得揣着这根刺。
走出跳蚤市场的时候,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眯着眼,摸出手机看时间,九点四十。
然后我看见对面街角有个人影。
灰色羽绒服,头巾包着脑袋,抱着个小男孩。是玛丽娜,她一直在等我。小男孩靠在她肩上,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清鼻涕。
她看见我了,抱着孩子穿过马路跑过来,靴子踩得雪水四溅。跑到我跟前,喘着粗气,眼睛亮得吓人。
"安东……"她声音发抖,"我看到他们上车了。他们带走了他。"
小男孩窝在她怀里,仰着脸看我,眼睛又圆又大,跟两粒黑葡萄似的。他妈妈说中文他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他妈的情绪,小胖手攥着他妈的衣服领子,揪得紧紧的。
"嫂子,"我开口,嗓子有点哑,"你弟弟的事,我想办法。你先带着孩子回去,等我信儿。别乱跑。"
她看着我,嘴唇抖着,一个字没说出来。
太阳越升越高,雪在化,屋檐底下滴水,滴答滴答的。街上有人开始出门了,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我们身边走过,看了玛丽娜一眼,又看了看我,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这城就这么大,寡妇家来了个中国人,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得知道。
"回去等我。"我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身往回走,步子迈得很大,踩得雪水啪啪响。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玛丽娜还站在那儿,抱着孩子,像一棵被雪压弯了的树,弓着身子,风一吹就会断。
我手插在兜里,指甲掐着掌心。
安东被带走了。但带走安东的车往哪个方向开的,去了哪个部队驻地,半路上有没有可能出点岔子,让他赶不上那趟车?
我想起老孙昨晚打电话时跟米沙说的一个词。那个词我没听懂,但老孙挂电话之后自言自语念叨了一遍,俄语的,我没当回事。
现在我想起来了。那个词的大概意思是——"半路截人"。
我加快脚步往回走。
第4章
老孙在后厨炸辣椒油,油烟呛得满屋子都是。我一推门进去就打了个喷嚏,眼泪汪汪的。
"你怎么又回来了?"老孙把漏勺搁下,转过身看我。
"米沙跟你说的那个——"我走到灶台边,压着嗓子,"半路截人,是咋回事?"
老孙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辣椒油溅了两滴在灶台上,滋滋响。
"你他妈想干嘛?"
"安东已经被带走了。今天早上走的。"
老孙关了火,把锅端到一边,用抹布擦了擦手,看着我。他脸色不大好看,眉毛拧成个疙瘩。
"那活儿得有人。你认识谁?你能找着车?你连路都不认识。"
"你认识。"
"我认识个屁!"老孙骂了一声,但声音不大,"我就一开饭馆的,你以为我道上混的?"
"那你昨晚跟米沙说那词——"
"那是米沙提的,不是我想的。"老孙点了一根烟,猛地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呛得他咳了两声。"他说你如果要干大的,他有路子。但他要加钱。"
"多少?"
"再加三千。"
我闭了闭眼。七千了。我干三个月才能挣回来。
"要是安东到了驻地,再想弄出来就晚了。"老孙把烟灰弹进水池里,灰白的一撮被水冲走了。"你自己掂量。"
我掂量了五秒钟。"你帮我联系米沙,就说我干。钱——"
"钱我先垫。"老孙打断我,"但是小子,你得给我写个欠条。你要是折进去了,我得找你大姐要去。"
我掏出手机把欠条写了,签了名,摁了手印。老孙收起来,揣进围裙前面的口袋里,拍了拍。
"行,我打电话。"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钩子上,拿着手机走进里屋去了。
我站在后厨里,灶台上那锅辣椒油还在微微冒着热气,香味浓得刺鼻。排气扇嗡嗡地转着,把油烟往外面抽。
过了十来分钟,老孙出来了。
"下午三点,米沙带人去办。你找个车,往东开,走到那个……兹洛切夫,你听过没?"
我点头。利沃夫东边的一个镇子,不大,有个火车站。
"运送新兵的车会在那儿停一下,加油。米沙的人会在那儿等。但是——"老孙伸出一根手指头,"他只能把人从车上弄下来,接下来的路你自己送。他不管。而且,开车的你找谁?"
"你。"
"我他妈还得看店!"
"关一天门。"
老孙瞪了我半天,最后把烟头摁死在灶台上,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行。但这事儿要是出了岔子,你他妈给我记住了,是我老孙替你担着。"
我拍了拍他肩膀,啥也没说。
中午吃了两口饭,啥味儿没尝出来。我回屋里换了件厚点的棉袄,把老孙那五千和剩下的五百全都揣上,那沓钱隔着里兜贴在心口上,硬邦邦的一坨。外面天又阴了,云压得低,看着像还有雪。
两点半我出了门。老孙把他那辆破拉达的钥匙扔给我,这车他平时买菜用的,车屁股上撞了个坑,用胶带粘着尾灯。我坐进去,打着火,暖风坏了,吹出来的风是凉的,方向盘冻得我手疼。
路过玛丽娜那栋灰楼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东边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但能看到有人影在动。我犹豫了一下,没上去。不想让她知道太多,知道了反而操心。
上路往东走。利沃夫出城的路被雪盖了一层又一层,车道中间被车辙压出两条黑沟,跟两道伤疤似的。我开得不快,路滑,刹车踩重了就打晃。
开出大概四十公里,路两边全是白茫茫的田野,偶尔能看到几间农舍,烟囱冒着灰烟。天灰蒙蒙的,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地。
手机响了,老孙打的。"到哪儿了?"
"快兹洛切夫了。"
"米沙的人到了,一辆红色老奔驰,车牌尾号七二。你把车停在加油站对面的小路上,别靠太近。"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往前开了大概五分钟,看到了那个加油站。规模不大,两排加油泵,旁边有个小便利店。加油站对面果然有条土路,我拐进去,把车停在一棵光秃秃的白杨树底下。熄了火,坐在车里等。
四点一刻,一辆红色奔驰开进来了,停在加油泵旁边。下来一个胖子,穿着军绿色大衣,叼着烟,慢悠悠地加油。他加了油,又进便利店买了包烟,出来的时候冲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我心跳猛地快了几拍,手心开始出汗。
胖子上了车,把车挪到加油站的另一头,熄火,没走。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一辆深绿色的大巴车开过来了。车身脏兮兮的,挡风玻璃上糊满了泥点子,车顶上绑着几卷行李。车一停,胖子从奔驰里下来了,迎着大巴走过去。
我攥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都蹦出来了。
胖子跟大巴司机说话,递了根烟过去,两人站在车头那儿抽烟说话,烟气在冷风里飘得很快。胖子说了什么,司机点了点头,然后胖子就往车后门走。车门开了,他上去了一会儿。
我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大概过了三分钟,胖子从车上下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的男孩,穿着件很不合身的灰军装,袖子长了一截,手缩在里面。男孩低着头,头发乱蓬蓬的,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
胖子领着男孩走到红色奔驰旁边,开了后车门,把男孩塞进去,砰的一声关上了。
然后他冲我这边的方向又点了点头。
我的后背汗湿了一大片。点火,挂挡,拉达从土路上慢慢滑出去,拐上主路,开到了加油站。红色奔驰已经启动了,胖子跟我擦肩而过的时候降下车窗,喊了一句俄语:"人给你了,后面你自己管。"
我没停,直接往前开了一小段,停在一个不挡路的地方,然后下了车。
红色奔驰开走了,没影了。大巴车还停在加油泵那儿,司机在擦挡风玻璃,好像啥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车外,冷风灌进领子里,打了个寒战。
然后我看见路边田埂上走过来一个人。瘦高的个子,灰军装,低着头,一步一步踩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的。他走到我跟前,抬起头。
十七岁的男孩,嘴唇冻得发白,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恐惧。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动了动,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啪嗒啪嗒掉在胸前的军装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我嗓子眼堵得慌。蹲下去,跟他说俄语:"你姐让我来接你。"
他蹲下来抱着膝盖,哭得全身发颤,肩膀一抖一抖的,帽子歪到一边,露出一头乱糟糟的棕色卷发。
我拍了拍他的背,手底下瘦得全是骨头。
"上车,咱们走。"
他抹了把脸站起来,跟着我上了车。副驾驶座上全是冰凉的,他缩成一团,手搁在膝盖上,还在哆嗦。
我发动车,掉头,往利沃夫开。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嘎吱嘎吱地来回刮着,两下刮不干净。
安东坐在旁边,一直在小声哭。声音压得很低,跟我昨晚听到玛丽娜那哭声一样,都是被压碎了的动静,憋在胸腔里,往外挤。
我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握着方向盘,指头僵硬,刹车片的橡胶味儿混着暖风管子里那股土腥气,灌进鼻子里。
快到利沃夫的时候,安东突然开口了。他的俄语带着本地口音,我听着费劲,但大概懂了。他说的大意是——车上还有别的人,都是跟他差不多大的,有几个连十六岁都不到。
他问我:"他们会去哪儿?"
我嗓子跟被砂纸打过一样,半天没答上来。
雨刮器在玻璃上划出两道扇形,外头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晕成黄澄澄的一团。我忽然想起二叔家老房子要拆的事。那些住了一辈子的老人,连十六岁都不到的孩子,都是被推着走的,连个申诉的地方都没有。
"他们会去他们该去的地方。"我最后说,声音低得跟自言自语似的。
安东没再问了。他把脸贴着冰凉的侧窗玻璃,看着外头掠过去的夜色,鼻息在玻璃上哈出一小团白雾。
我踩了一脚油门。拉达在雪路上滑了一下,又稳住了,呜呜地往前跑。
利沃夫的灯光在远处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在地上。
我把着方向盘,心想,我这是干了什么事儿啊。我把他从车上截下来了,然后呢?他姐要跟我走,我带她们娘仨?去哪儿?怎么走?日子怎么过?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砸在我脑袋上,比外面的雪片还密。我甩了甩头,暂时把它们甩到后脑勺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老孙发来一条短信:"人接到了没?接到赶紧回来。店里来了个生面孔,说是找你。"
我的脚松了一下油门。
生面孔?找我?
谁?
第5章
我把安东安顿在玛丽娜家里,没多待。玛丽娜开门看到安东的时候,整个人软下去了,靠着门框滑坐在地上,捂着嘴哭,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一点声音都出不来。安东蹲下去抱着她,母子俩就那么在玄关地板上抱成一团,鞋也没换,身上的雪化成水把门口洇湿了一片。
小男孩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看见他妈和他舅在哭,他愣了两秒,嘴一瘪也跟着哭。
我没进去,就站在楼道里,把门虚掩着。楼道灯坏了,暗得很,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暖气管子旁边有一小堆老鼠屎。
等了几分钟,玛丽娜出来了,眼睛肿着,但神情比昨天平静多了。她抓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谢谢。"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这个。"我抽回手,"今晚哪儿也别去,门锁好。明天我来找你们,商量后面的事。"
她点头,还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转身下楼。楼梯拐角处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口,光从屋里漏出来,把她瘦长的影子投在走廊墙上,拉得老长。
她身后传来安东和小男孩说话的声音,轻轻的,絮絮叨叨的。我听不懂具体说啥,但那语调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姐哄我睡觉。
我快步下楼,出了单元门,冷风迎面撞过来,激得我眯了眯眼。
回到餐馆已经快七点了。店门关着,但里面亮着灯。我绕到后门,推门进去,看见老孙坐在厨房那张破桌子边上,对面坐着一个人。
是个中国女人,四十岁上下,烫着大波浪卷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件驼色羊绒大衣,看着利落体面。她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怎么动。
我推门进来,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嘴角边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三儿?"她说,"我是你大姐的同学,你不记得我了?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我愣在那儿,脑子转了转,突然想起来了。这人叫赵敏,我大姐高中同学,后来嫁到隔壁县去了,据说做了点生意挺有钱的。小时候她来过我家几回,给我带过奶糖。
"赵姐。"我叫了一声。
"哎呦,长这么大了。"她站起来,上下打量我,"你大姐跟我视频,说你在这边受苦,让我顺路来看看你。我正好来这边进点货,就找过来了。"
她说着,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你大姐托我带给你的,里面是点钱,让你别亏着自己。她说了好几遍,让给你带话,过年务必回去一趟,二叔家那房子的事不能拖了,你妈身体也不好,高血压,老念叨你。"
我接过信封,捏了捏,挺厚的。大姐那个性格,自己能省则省,但给弟弟花钱从不含糊。我把信封塞进棉袄内兜里,没当着赵姐的面打开。
"赵姐你吃饭了没?"我把话题岔开,"老孙这儿炒俩菜,将就一口。"
"我吃过了。"她笑着摆摆手,看了老孙一眼,又看我,"三儿,你姐让我劝你两句——咱在国内待着不好吗?你一个大小伙子,找个正经工作,娶个媳妇,安安稳稳的多好。你在这边干的啥?切菜颠勺的,能有多大出息?"
老孙在旁边哼了一声,站起来去灶台那边烧水了,把背影对着我们。
我笑了笑,没接话。赵姐见我不吭声,叹了口气,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站起来理了理大衣。"行,那我走了,明天中午的飞机回国。三儿,话我带到了,你好好想想。你姐不容易,你又不在家,妈那边全指着她呢。"
我把她送到门口。外头又起风了,卷着地上的雪粒子四处飞。赵姐裹紧大衣,临走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啥也没说,转身钻进一辆出租车里,车屁股喷出一股白烟,拐过街角没影了。
我站在门口好一会儿,风吹得眼睛生疼。手里的信封硬硬的,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沓钱的棱角。
二叔家的老房子。妈的身体。大姐的短信。
远在几千公里之外的那点家事忽然变得很重,压在我肩膀上,沉甸甸的。
老孙从背后走过来,跟我并排站在门口,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他给我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站在寒风里抽烟,谁也没说话。
抽完了,老孙把烟头摁灭在门框的铁皮上。"那女的你认识?"
"我姐同学。"
"你姐也是能人,同学能跑到乌克兰来看你。"
我没接话。把信封掏出来,拆开,里面厚厚一沓人民币,数了数,两万。还有一张纸条,大姐的字,歪歪扭扭的:"三儿,妈那儿有我呢,你别担心。钱不够给姐说。二叔那边的事等过完年再说也行,你别有压力。姐就是想你。"
我把纸条叠好,跟钱一起收起来。内兜里现在有三样东西了:大姐的两万,玛丽娜的身份证明定金收据,还有一张昨晚玛丽娜塞给我的她家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她和她男人抱着刚满月的小安东,两个人笑得脸上全是褶子,跟朵菊花似的。
"三儿,"老孙叫我,用的是我大姐喊我的那个称呼,听着有点别扭,"你打算咋整?你带着这娘仨跑路,你那妈你姐咋办?你不想回去了?"
"我没想那么远。"我说。
"你老这么说。"老孙叹了口气。
后厨里那锅水烧开了,蒸汽顶着壶盖噗噗地响。老孙回去把壶拎下来,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嘶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对面那栋灰楼。五楼东边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一团,在整栋楼的黑暗里看着格外显眼。窗帘没拉严,能看到人影走动,一个大的两个小的,影子被灯光投在窗帘上,晃来晃去的。
"老孙,"我开口,"明天,借你的车用一天。"
"去哪儿?"
"边境。"
老孙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水面的热气在他脸前面飘,模糊了他大半张脸。
"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我转过身看他,"玛丽娜和孩子,加上安东,四个人。我送他们到边境,找个蛇头,送过去。我自己回来。"
"你呢?你不走?"
"我走啥。"我说,"我护照还在你这儿押着。"
老孙盯着我看了半天,放下水杯,从兜里摸出烟盒又抽了一根点上。
"那娘们儿要是非跟着你呢?她昨天可是跪着求你带她回中国。"
我不吭声了。
老孙说的这话扎心。玛丽娜昨天跪在雪地里那句"带我回中国",字字清楚,我耳朵里现在还能回响起来。她要的不是过境波兰,她要的是去中国,去一个能让她和孩子活下去的地方。
可是我能带她回去吗?我一个连自己家那点破事都理不清的人,有啥本事带三个乌克兰人回中国?
老孙看我半天不说话,摇了摇头,把烟掐了。"行吧,明天我跟你去。多个人多个照应。"
"老孙——"
"别他妈磨叽。"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睡觉去,明天五点半出发。晚了你那娘们儿走不出去。"
我站在门口又吹了会儿冷风,直到手脚都凉透了才回屋。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我知道它就在那儿。从东北角一直延伸到灯泡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翻了个身,拿出手机看了看。大姐那条语音还存着,我没删。点开来又听了一遍,听着听着,胸口发闷。她最后那句"姐去接你",声音里带着鼻音,像是忍着没哭。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梦里啥都有。老槐树、二叔、大姐叫我吃饭的声音、玛丽娜跪在雪地里的背影,全搅和在一块儿,跟一锅乱炖似的,酸辣咸苦,啥味儿都有。
凌晨四点半,闹钟响了。我睁眼,天还黑着。
起来穿衣服的时候,枕头底下掉出来一样东西。是玛丽娜的那张全家福,估计是我昨晚掏钱的时候带出来的。照片上她笑得很开心,嘴角翘着,眼睛里全是光。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小字,俄语的。
我不认识那行字。但能看出来是后来写上去的,圆珠笔的痕迹,墨水有点洇开了,大概是当时写着写着哭了。
我把照片揣进胸口的兜里,跟大姐的钱放在一起,拉好拉链。
出门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丝灰白。雪停了,路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老孙已经在车里等着了,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着白烟,车窗上全是雾气。
我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
"走。"老孙说了一句,挂挡,松离合,拉达在冰面上打了个滑,又稳住了,轧着前一天车压出来的那道黑辙往前开。
我回头看了一眼餐馆后面那排小隔间。窗台上那盆老孙养的绿萝冻死了,叶子卷着耷拉着,黄不拉几的。
车子拐了个弯,那盆绿萝就看不见了。
我转回身坐好,看着前方的路。路两侧的田野白茫茫的,偶尔有几棵树,枝桠上挂着冰凌子,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老孙,"我说,"你说我这人是不是特傻?"
老森开着车没转头,但嘴角动了动。"傻不傻的,你自己觉着值就行。"
值吗?
我把手伸进内兜,摸了摸那张全家福的边角,纸有点毛了。
不知道。但我已经坐在这车上了,前面后面都是白茫茫的,没回头路了。
第6章
兹洛切夫往西的路不好走。出了镇子之后,柏油路就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雪盖着,看着平,开上去才知道底下全是沟。拉达的车轮在坑里弹起来又砸下去,减震早坏了,每过一个坑都跟坐在弹簧上似的,颠得人五脏六腑挪位。
老孙开了一个多小时后,我换了他。他坐到副驾驶上抽烟,把车窗降了一条缝,冷风卷着烟味灌进来,呛得我直眨眼睛。
"往西走大概再开两个小时,有个镇子叫莫斯蒂斯卡,"老孙翻着手机地图,"那边有个过境点,不大,平时查得松。我认识个当地人,干这行的,他能把玛丽娜她们送过境。"
"多少钱?"
"一人一千五,孩子减半。仨人三千七。"
我算了算,还剩下不到两千美金。给完蛇头,手里就空了。
"你把她们送过去之后,"老孙继续抽着烟,"她们往西走,你跟我回来。你得想清楚——万一那女人不走呢?"
"到时候再说。"
老孙哼哼了两声,把烟头弹出窗外,烟头在雪地上滋啦一下灭了。
天渐渐亮透了,但太阳始终没出来,云层厚厚的压在头顶,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路两边的景物没什么变化,除了雪还是雪,偶尔能看见一两间孤零零的农舍,房顶上堆着厚厚的白。
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我掏出看了一眼,大姐昨晚又发了一条微信:"三儿,赵姐说你瘦了,你多吃点,钱不够跟姐说。妈吃了药好多了,你放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去了。
到了莫斯蒂斯卡,老孙让我把车停在一个小广场边上。镇子很小,一条主街,街两边有些低矮的砖房,窗户大多关着,烟囱冒着烟。广场中央有个破旧的喷泉,冬天没水,池子底积着厚厚的落叶和雪。
老孙下车去打了个电话,用俄语叽里咕噜说了半天,然后冲我招招手。"走,人来了。"
一辆灰色的小面包车从巷子里开出来,停在广场边上。下来一个矮个子男人,戴着毛线帽,脸晒得黝黑,两颊冻得通红。他跟老孙握了握手,俩人又说了几句,然后老孙回头冲我点头。
我掏出手机给玛丽娜打了电话。那边很快就接了。
"我们到了莫斯蒂斯卡,"我说,"你带安东和儿子出来,打车到广场来。快。"
那边应了一声,挂了。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出租车从街那头开过来,停在广场边上。门一开,玛丽娜先下来了,裹着她那件旧羽绒服,头发用头巾扎着。然后安东下来,怀里抱着小男孩,小男孩紧紧搂着他舅的脖子,脸埋在肩膀上。
玛丽娜站在车旁,一眼就看见了我。她快步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呼出一口白气。
"能走?"她问。
"能走。"我说,指了指那辆灰色面包车,"那个人会带你们过境。过了之后会有接应的人,带你们继续往西走。到了波兰之后——"
我话没说完,她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你呢?"她说。
我不看她。"我回去。"
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关节发白。
"你跟我们走。"她说中文,着急的时候发音更生硬了,跟刀切似的,一个字一个字斩断。"你……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好。你跟我,跟我……"
她说不下去了,使劲摇晃我的袖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安东抱着孩子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我们。小男孩从他肩上抬起头,冲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豁牙。
我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嫂子,"我说,嗓子哑得厉害,"我护照不在这儿,我走不了。你先走,把安东和娃带好,活下去比啥都强。中国那边……等以后有机会,我再想办法。"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
矮个子男人催了一声,俄语:"快点,时间不多了。"
玛丽娜松开我的袖子,忽然伸手抱了我一下。很用力,胳膊搂着我后背,整个人贴过来。她个子比我矮一头,额头顶在我下巴上,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儿。
她抱了两秒钟就松开了,转身走到安东身边,牵起小男孩的手,跟着矮个子男人往面包车走去。
车门拉开的那个瞬间,安东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十七岁的男孩,眼神比昨天平静多了,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我看得出来。他冲我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
我没看太清,但大概是"谢谢"的意思。
车门关上了。灰色面包车发动起来,喷出一股黑烟,拐上主街,往西边的方向开去。尾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红点,隐没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我站在广场上,风吹得脸皮发紧,脚下踩着的雪已经结了一层硬壳,踩上去嘎吱响。老孙走到我旁边,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叼在嘴里,手有点抖,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
"行了,"老孙说,"人送走了。回吧。"
我没动,站在原地把那根烟抽完了。烟雾被风吹散,往东边飘。
往回开的路上,车里很安静。老孙这回没抽烟,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路。我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窗外的田野。天开始飘小雪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沙沙响。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画面:玛丽娜跪在雪地里、安东蹲在田埂上哭、小男孩冲我露出的豁牙、赵姐递过来的信封、大姐那条语音。
所有画面搅在一块儿,乱糟糟的。
我摸出手机,想给大姐回条消息。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知道了。"
过了半分钟,大姐回了一个笑脸表情,又说:"等你回来,姐给你包饺子。"
我看着那个笑脸,嘴角扯了一下,又扯不起来了。
车子拐了个弯,老孙看了一眼后视镜,忽然"咦"了一声。
"咋了?"
"后头那辆黑车,从莫斯蒂卡出来就一直跟着咱们。"
我扭头往后看。雪雾里确实有辆车,黑色的越野,隔着大概两百米远,不紧不慢地跟着。
"你看清了?"我问。
"看了一路了。"老孙压着嗓子,"我刚才没说,怕你紧张。现在那车还跟着,不对劲。"
我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点,盯着后视镜。黑车在雪里若隐若现,车牌看不太清,但能看出不是本地常见的车型,底盘高,轮子大,像是改装过的。
"甩得掉不?"我问。
老孙骂了一声,踩油门。拉达发动机呜呜地吼起来,速度提上去,在雪路上滑着往前窜。后面的黑车也加速了,跟得更紧,距离拉近到大概一百米。
"操。"老孙猛打了一把方向,拉达拐进一条岔道。岔道窄,两边是树,枝桠上挂着冰凌,刮得车顶当当响。
黑车没跟进来。我回头望,它在主路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开走了。
老孙把车速降下来,呼出一口长气。"可能是碰巧。"
"可能是。"
但我的手还在抖。那辆车停下的那一瞬间,我看清了驾驶座上的人影,是个戴帽子的男人,脸看不清楚,但他盯着我们拐进来的方向看了好几秒。
那几秒里,我脑子里闪过好几种可能。征兵的人发现安东跑了?米沙那边走漏了风声?还是——有人盯上玛丽娜了?
我掏出手机,信号一格。给玛丽娜打了个电话,那边响了很久才接。
"你过境了没?"我压低声音。
"过了。"她的声音听着有点远,像是信号不好,"我们在……在一辆大车里。往西走。你……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说,"你听着——到了波兰之后,别停,继续往西走。找大使馆也好,找难民机构也好,别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有人找你的话,别回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了句:"你小心。"
挂了。
老森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车速明显地比刚才快了一些。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指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老孙,"我说,"那辆黑车,车牌你记住没?"
"记住了。"他说,"字母开头是那种……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但那个字母组合,像是官方的车。"
官方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官方的人,为啥要跟着我?"
老孙没回答。车里只剩下发动机的嗡嗡声和轮胎轧雪的嘎吱声。路越来越窄了,两边的树枝刮着车身,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天色愈发暗了,雪也大了。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来回刮着,刮出两道扇形,但很快又被雪覆上。
我摸进内兜,摸到那沓钱和照片,手指头摩挲着照片的边角。玛丽娜那张全家福上她笑得开心,那个笑容现在想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车又开了一阵,终于上了主路。路宽了,视野开阔了些,但雪越来越大,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老孙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开着。
我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雪幕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那辆黑车早就没影了。
但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怎么都松不下来。官方的人。为什么跟着我?因为安东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忽然想起赵姐临走前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回想起来,她当时想说但没说出口的,到底是什么?
我掏出手机,翻到赵姐的号码,想拨过去,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又放下了。
问了又能怎样。
我靠在座椅上,闭了眼。车子晃晃悠悠的,颠得我后脑勺撞在车窗框上,咚的一下,生疼。
疼就疼吧。疼着才清醒。
第7章
回到利沃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孙把车停在餐馆后门,熄了火,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谁也没动。暖风关了之后车里很快冷下来,哈气能看见白雾。
"那辆黑车的事,"老孙终于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我推开车门,冷空气涌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倒是心大。"
我下了车,站在院子里。雪停了,但风还在刮,把核桃树枝上挂的雪吹得簌簌往下掉。对面灰楼五楼东边那扇窗户黑着灯,窗帘拉开了,黑洞洞的。
玛丽娜走了。那扇窗以后不会再亮灯了。
我回屋,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沉,一夜无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床尾,暖洋洋的。
我抬手遮了遮眼睛,看了看手机,大姐又发来两条消息,一条问吃了没,一条问我啥时候能定下来回不回家。我没回,坐起来穿了衣服,去后厨找水喝。
老孙在灶台跟前忙活,看见我出来,用下巴指了指台面上一个碗。"给你留了粥。"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稀,但热乎乎的,顺着嗓子滑下去,胃里暖了一截。
"今天有啥安排?"老孙一边切葱一边问。
"下午去拿证件。"
"我跟你去。"
"不用——"
"别废话。"他头也不抬,菜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响。
下午两点多,我和老孙出了门。天放晴了,阳光照在雪上白得晃眼,街上的雪开始化了,屋檐滴水,滴滴答答的跟下雨似的。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儿。
跳蚤市场今天人多,铁皮棚子之间的过道挤得满满当当,有人卖旧衣服,有人卖锅碗瓢盆,还有个小贩蹲在地上卖冻鱼,硬邦邦的,敲在铁皮秤盘上当当响。
我挤到最里面那排棚子,第三间门口的风铃还在,叮叮当当地响。我掀开帘子进去,金牙老头坐在老位子上,正拿一块绒布擦一副旧眼镜。
"来了。"他瞥了我一眼,放下眼镜,转身从身后的铁皮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我拿过来拆开,里面两张证件。乌克兰的国内身份证,一张是玛丽娜的,照片用的是她原来证件上那张,但名字改了。另一张是小孩的,八岁,跟玛丽娜的姓。
"能用?"我翻了翻,做工挺细,防伪的水印都有。
"用个把月没问题。"老头拿起眼镜架上鼻子,又擦起来。"但要走远门,最好赶紧找正式的。"
我把证件收起来,从内兜里掏出剩下的一半钱搁桌上。"还有件事,想打听打听。"
老头看了我一眼,把眼镜摘下来。
"前两天,有人找你打听过我没?或者打听过一个带孩子的寡妇?"
老头的手停了,绒布搁在眼镜片上,好半天没动。
"有。"他说,"前天下午,来了个人,看着不像本地人,问了寡妇的事,又问了中国人。我没跟他说啥,让他走了。"
"长啥样?"
老头摇摇头。"戴着帽子,看不清脸。说话口音不像这儿的,像是东边来的。"
东边。基辅。或者更东边。
"他还说啥了?"
"没再说啥。"老头把眼镜戴上,继续擦,绒布在镜片上打转。"但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会儿。站了有半分钟,像是在看什么。然后就走了。"
我站在铁皮棚子里,后背贴着冰凉的墙皮。半分钟。他在看什么?看这个铺子的位置?还是看谁进了这个铺子?
老孙在旁边听着,脸色沉下来了,拽了我一把。"走了。"
我俩出了跳蚤市场,走出老远,老孙才开口。
"官方的人,找上米沙那边了。"
"你怎么知道?"
"米沙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没说两句就挂了,听着不对劲。我当时没多想,现在——"他咬了咬牙,"怕是那帮人已经在查了。"
我在路边站住,摸出手机翻了翻,没有玛丽娜的消息。昨天分别之后她就再没联系我。没有消息大概就是好消息。
"老孙,"我看着他,"你帮到这儿就行了。后面的事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个屁!"老孙瞪了我一眼,"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姐找我要人我咋交代?"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大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我吼:"愣着干啥?赶紧回去收拾东西!今晚别在店里住了,去我相好那边避避。"
"你不是说那地方是你清净窝吗——"
"妈的,房子不就是给人住的!"
我跟着他往回走,心里说不上来是啥滋味。从小到大,除了家里那几口人,还真没谁替我这么操心过。
傍晚的时候,我回了趟玛丽娜那栋灰楼。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墙上楼。五楼东边那扇门锁着,我用她留给我的钥匙打开,屋里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儿。
她走之前收拾过了,东西带走的很少,就两个旅行袋。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搁在上面。窗台上放着一个塑料花盆,种着一棵蔫了吧唧的绿植,叶子发黄了。
灶台上有一张小纸条,压在一个搪瓷杯子底下。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谢谢你。等我安顿好了,给你打电话。你也要好好的。"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内兜里,跟照片和钱放在一起。那沓钱已经不厚了,大姐给的两万剩得不多,老孙垫的那些还不知道咋还。
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床头柜上还有一样东西。是个小布包,巴掌大,用蓝花布裹着,系了根红绳。我解开一看,里面是一串手工做的珠子,木头磨的,大小不一,用红线穿着。最中间那颗大点的珠子上刻了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平"。
我攥着那串珠子,木头温润润的,不知道被她搓了多久。
她大概把这个当平安符给我了。
我把珠子戴在手腕上,系紧了。红绳有点紧,勒进肉里,但没摘。
关好门,下楼,出了单元门,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灰蒙蒙的。我正要往回走,余光瞥见街对面的巷口有个人影。
就一个人影,靠着墙站着,像是在抽烟。红点明灭了一瞬,然后被他掐灭了。
我脚底下顿了一下,但没停,继续往前走。余光盯着那个人影,他没动,就那么靠着墙,面朝我这个方向。
我加快脚步,拐了个弯,进了餐馆后门那条小巷。然后我贴着墙站住,屏住呼吸,侧耳听。
巷口有脚步声。很轻,踩在化雪的水洼里,啪嗒一声。
我后背炸了一层汗毛。
"谁?"我喊了一声,声音在巷子里撞出回音。
脚步声停了。三秒钟的安静,然后一个声音从巷口传过来,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你是中国来的?"
我没吭声,手攥紧了拳头。
"别紧张,"那个声音说,"我就是问问。你认识一个女的叫玛丽娜吗?带个孩子,住在这附近。"
我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他的俄语口音确实像东边来的,跟金牙老头说的一样。
"不认识。"我说,声音压得很低。
"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住这儿。"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脚步声又响了,但不是往前走,是往后退。退了几步,消失了。
我靠着墙站了好久,腿都麻了。巷子里静得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我慢慢往外挪了一步,探头看了一眼巷口,空无一人。
路灯这时亮了,昏黄的一团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反着光。
我快步走回餐馆,推门进去,把门反锁上了。老孙从里屋出来,看我脸色不对,立刻明白了。
"有人跟你了?"
"嗯。"
老孙骂了一句,转身去厨房拎了把菜刀出来,往桌上一放,刀身碰到桌面当的一声。
"今晚我睡门口,"他说,"你睡里屋。明儿一早,送你去基辅。那边有朋友,你先躲一阵。"
"你呢?"
"我能有啥事。我又没干什么,就是开了个饭馆。"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我老孙在这地方混了十几年了,谁还能把我咋地。"
我没说话,把菜刀从桌上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又放回去。
"老孙。"
"嗯?"
"你为啥帮我?咱俩非亲非故的,你犯得着把自个儿搭进来?"
老孙抽着烟,半天没回话。烟雾在他脸前面缭绕着,模糊了表情。
最后他把烟头掐了,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小子来我这儿的头一天,晚上我把铺盖给你送到那小隔间里。你当时说啥,你还记得不?"
我想了想,真不记得了。
"你说,"老孙嘴角扯了一下,"'叔,你这儿冬天冷不冷?我带了件军大衣,你要是冷你盖。'你说你带了一件军大衣给我盖,军大衣——你他妈那时候就穿一件薄夹克,冻得嘴唇发紫。"他别过脸去,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说了,肉麻。睡觉去,明早赶路。"
我回了里屋,坐在床上,看着手腕上那串木珠子。
外面的风又刮起来了,吹得窗户框嗡嗡响。我把珠子转了转,那颗刻着"平"字的大珠子硌着手腕,有点疼,但心里头莫名踏实了一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号码是个陌生的国际号。
我点开,一行字,英文的。大意是——"我们到了。安全。别回信。"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胸口那团堵了好几天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软软地化开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下去,闭上眼。
明天去基辅。
也不知道基辅等着我的是什么。
但那串珠子还在手腕上,硌得我睡不着。我就那么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着风声,一直到后半夜才有了困意。
梦里我回了家,大姐在包饺子,妈坐在炕上絮絮叨叨。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的,炕烧得热乎乎的。
我掀开锅盖,热气扑了我一脸。
烫得我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我坐起来,揉了揉脸,把东西收拾好。
出门。
第8章
去基辅的火车是早上七点的。老孙把我送到车站,没买票,站在月台上看我上了车厢。火车是那种老式的绿皮车,车厢里暖气管子嗡嗡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炭味和廉价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乘客不多,大多是些提着编织袋的中年人,还有两个穿迷彩服的士兵,坐在角落里打瞌睡。
老孙在月台上冲我摆了摆手,嘴型说的是"到了给我信儿"。火车动了,车身咣当一下,他的身影慢慢往后退,越来越小,最后被站台的柱子挡住了。
我把视线收回来,靠着窗坐下。窗外的利沃夫在后退,那些灰扑扑的房子、结冰的树枝、街角停着的旧车,全都一点一点地远去了。
火车开了大概两个小时之后,我手机响了。是老孙的号码。
接起来,那边是老孙的声音,但听着不大对劲,嗓子发紧:"三儿,你到哪儿了?"
"过了罗夫诺了。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我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粗重,带着一点点颤。
"老孙?"我坐直了。
"那个,"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涩,"刚才有人到店里来了。穿制服的。问了你的事,问了玛丽娜的事。还问了我。"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头一紧。
"他们……"
"他们把我店里翻了一遍,"老孙打断我,语气听着努力在维持平稳,"把我这儿你那边的证件全收走了。还跟我说——"他顿了一下,"说你是非法滞留,要遣返。让我配合调查。"
"老孙,你——"
"我没事。"他说,快而短,"我没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到了基辅别找那个朋友了,我怕他们也找过去了。你找个地方先待着,别用手机了,电话卡我待会儿给你注销。隔几天我再联系你。"
"老孙——"
"行了,不说了。"他挂了。
我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火车窗玻璃,好半天没动。
火车继续往前开着,轰隆轰隆的,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窗外的田野一片白茫茫,阳光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我把手机翻了翻,翻到赵姐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拨过去了。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三儿?"赵姐的声音听着有点意外。
"赵姐,"我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次来乌克兰,真是来看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大姐托我来看你的,没错。"
"那你走之前那天,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这回沉默得更久了。我听见赵姐叹了口气,然后她的声音低下来:"三儿,我跟你说实话吧,其实我这次来,除了替大姐看你,还有人托我打听点事。你在乌克兰有没有……帮过什么人?"
"啥人?"
"就是——本地人。一个女的,带孩子的。"
我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谁让你打听的?"
"我不好说。"赵姐的声音有点为难,"但那个人……能量不小。他说你在乌克兰可能惹了点麻烦,想让我劝你赶紧回国。还说,你要是愿意回去,他可以帮你把证件那些问题摆平。"
"他凭啥管我的事?"
"三儿,"赵姐叹了一声,"那人跟你大姐夫有生意往来,你大姐夫欠他人情。你也知道,你大姐夫这两年生意不好做,多亏人家照应。我这次来,一半是大姐的意思,一半是那人的意思。"
我闭上眼。大姐夫。那个在县里开建材店的姐夫,这两年总说行情不好,年底给丈母娘的红包都薄了一层。原来背后有人。
"那个人想让我回去?"
"他原话是——'那边的事别掺和,回来安安稳稳过日子比啥都强。'"赵姐重复了一遍,然后压低了声音,"三儿,姐不知道你在乌克兰干了啥,但你大姐很担心你。不管发生啥,家里那扇门永远给你开着。你记住这话。"
"记住了。赵姐,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呼出一口长气。
有人想让我回去。那个人跟大姐夫有生意往来,能量不小,能惊动官方的人去查老孙的店。他为什么要管一个几千公里外的中国厨子的事?就因为他跟大姐夫有交情?这说不通。
除非——他本来就跟我做的事有关。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木珠子,那颗"平"字硌着骨头。玛丽娜。安东。征兵。边境。这一切到底牵涉了多大的网?我只是想帮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逃命,怎么就惊动了这么多人?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上来两个穿深色制服的男人。他们上车之后没往车厢里走,就站在车门口,跟列车员说了几句话,然后扫了一眼车厢里的乘客。
我的后背贴紧了靠背,眼睛看着窗外,余光盯着那两个人。他们的制服不是普通警察那种,颜色深一些,肩章上的标识我看不清。
他们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两个人转身下了车,火车又开动了。
我等到车开出去五六分钟,才慢慢放松了攥紧的拳头,掌心里全是汗。
想了一会儿,我掏出手机,给大姐发了条消息:"姐,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处理完就回去。你跟妈说,别惦记我。二叔家那边的事,等我回去了再说。"
发完我就把卡抽出来了,揣进兜里。老孙说得对,手机不能用了。
车厢里越来越冷了,暖气管子那点热量根本不够。我把棉袄裹紧,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靠着窗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轻轻推我肩膀。
我猛地睁眼,手本能地去摸兜里的东西。面前站着一个小女孩,大概八九岁,穿着件红色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她手里捧着一块面包,递到我面前。
"叔叔,你吃。"她说俄语。
我愣了一瞬,接过来。"谢谢。"
她咧嘴笑了,跑回自己座位去了。对面坐着她妈妈,一个头发花白的胖女人,冲我点了点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啥都没有,就是普通人的善意。
我看着手里的面包,温热的,刚烤出来的,还有一股麦香味。
咬了一口,松软,甜丝丝的。
我忽然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把面包塞进嘴里,嚼着嚼着,那股酸劲儿才慢慢下去了。
下午三点多,火车到了基辅。我下了车,站在月台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比利沃夫大得多,车站里人来人往的,广播里用乌克兰语和俄语交替报站名,声音在穹顶下面回荡。
我出了车站,站在广场上,风吹过来,硬邦邦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打在地上,像探照灯似的。
广场上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卖烤玉米,有穿军装的士兵三三两两地走过。一个老太太蹲在台阶下面,面前摆着几个自家种的苹果,冻得蔫了吧唧的。
我在广场上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兜里还剩几百美金,手机卡拔了,没有联系人,没有目的地。
然后我想起一个人。老孙提过一嘴,说他在基辅有个老乡,开了个修车铺,姓刘,人仗义。老孙当时说"你要是有啥事可以找他",但后来又说"别找了,怕连累他"。
我犹豫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在广场边上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投了几个硬币,拨了老孙给我的那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那边接了,一个男人粗哑的声音:"喂?"
"刘哥?我是老孙店里炒菜的,孙哥让我来找你。"
那边沉默了两秒。"……你在哪儿?"
"基辅火车站。"
"别动,我来接你。"电话挂了。
我站在电话亭里,看着外头人来人往的广场。夕阳开始往下沉了,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橘红色,那些楼房的窗户映着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我。
我不知道刘哥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帮这个忙。但老孙信他,我就信。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一辆深蓝色的旧吉普停在了广场边上。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黑脸膛、络腮胡的中年男人,冲我喊了一声:"上车!"
我跑过去,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夹着一股机油味。刘哥打量了我一眼,啥也没问,挂了挡就走。
"老孙跟我说了,"他目视前方,声音不高不低的,"你先在我这儿待几天,避避风头。过了这一阵再说。"
"刘哥,谢了。"
"别谢。"他摆了摆手,"老孙当年救过我的命。他开口的事,我姓刘的没二话。"
车子汇入基辅晚高峰的车流里,被堵在一长串红白相间的尾灯中间。刘哥开了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乌克兰老歌,手风琴伴奏,女声悠悠扬扬的,听着有点儿伤感的味道。
我靠着座椅,看着车窗外那些陌生的街景一帧一帧地掠过。路灯亮了,把雪地照得金灿灿的,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子。
手机卡拔了,也就断了跟所有熟人的联系。大姐、老孙、玛丽娜,还有那些在利沃夫认识的,一个都联系不上了。
可我手腕上那串珠子还在。木头珠子在暖风里热乎乎的,贴着皮肤,像一颗小心脏在微微跳着。
我就那么靠着,听着收音机里的歌,看着窗外陌生城市的灯火,心里出奇地平静。
车开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我看见路边有个中国面孔的年轻女孩,背着一个大背包在等公交车。她缩着脖子跺着脚,冷得直呵白气。
我忽然想,我在这地方待了三年,遇到过多少像她这样的中国人?有来的有走的,有留下的有回去的。每个人身后都有那么一摊子事,剪不断理还乱。
我大姐说得对,回家过年挺好。
可我现在回不去。
刘哥把车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扇铁皮大门前面。他跳下车去开锁,铁门吱嘎吱嘎地推开了。
"到了,"他回头冲我说,"这几天你就住这儿,缺啥跟我说。"
我下了车,跟着他走进院子。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头顶有一片星空,在城市的灯火之上,亮得清晰,一粒一粒的跟碎钻石似的。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星空,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往上飘,散了。
嗯,活着就好。
活着就有办法。
第9章
刘哥的修车铺在基辅老城区边缘,地段偏,铺面也小,前面是修车的坑道和几个堆满轮胎的铁架子,后面隔出一间小屋,摆了一张折叠床和一个小电暖器。他把屋里收拾出来给我住,自己睡前面的躺椅,说没事,他看店。
我在他那儿待了三天。头两天哪也没去,就窝在小屋里,白天听外头修车的动静,电钻声、敲铁皮声、刘哥跟客户讨价还价的嚷嚷声。晚上刘哥会端一碗热汤进来,有时候是红菜汤,有时候是面条,搁在床头的铁皮箱上,热气腾腾的。
"你的事,老孙后来又打过电话来,"第三天晚上,刘哥端着两碗面条进来,递给我一碗,自己蹲在门口吸溜。"他说利沃夫那边风头紧了一阵,现在松了点。但他让你先别回去,再等几天。"
我接过碗,热汤暖着手心。"老孙他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刘哥吸了一口面,含糊不清地说,"他就一开饭馆的,查完了没证据,只能放人。店照开,就是——"他顿了顿,"你住那个小隔间,被贴了封条。"
我筷子停在半空中,面条夹到一半又滑回碗里。
"东西呢?"
"老孙说帮你收起来了,等你回去再拿。"
我低下头吃面。烫,辣,刘哥放了挺多胡椒粉,呛得我鼻腔发酸。一碗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刘哥收了碗,临走的时候忽然说:"对了,今天有人来铺子里,问了个事。"
我抬起头。
"一个男的,也是中国人,开一辆挺新的黑色轿车。他说他是你亲戚的朋友,问你大姐夫你在这边好不好,问我见过你没。"
我后脊梁猛地一紧。"你咋说的?"
"我说没见过。"刘哥看着我,眼神很淡。"我跟他不认识,凭啥跟他说实话。"
他把空碗叠在一起端走了。我坐在床上,手指头攥着被角,攥出了褶子。
我大姐夫的朋友。那个人还在找我。他在基辅也有关系,能查到刘哥的修车铺来。
赵姐那次来,他说"那边的事别掺和"。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边的事"具体指的是什么。是安东?还是玛丽娜?还是这整件事背后有什么我没看到的线头?
我伸手去摸枕头底下那几张纸——玛丽娜的假证件,我一直贴身带着,没敢离身。纸边已经有点卷了,照片上她的脸微微笑着,眉眼里带着一股子韧劲儿,跟那天跪在雪地里哭着求我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想起临走那天她抱着我说的那句话:"你跟我走。"那个"跟"字她说得特别用力,像是早就想好了,在嘴里含了很久。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我把证件收好,躺下来,电暖器嗡嗡地响着,橘红色的光映在墙壁上,晃来晃去。外面偶尔有车经过,车灯从窗户缝里扫进来一道光,白亮亮的,又暗下去。
第四天早上,刘哥说他要出一趟远门去进零件,让我自己待着别乱跑,走之前给我留了几个罐头和一箱方便面。他开了他那辆旧吉普走了,铁皮门锁得紧紧的,院子里就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修车铺里,翻那堆旧杂志打发时间,看得眼皮子打架。快到中午的时候,铁皮门被人敲响了。
刘哥有钥匙,不会敲门。
我站起来,从窗户缝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人,穿深色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身形我认识,是个中国男的,不太高,圆脸。
我犹豫了一下,把门开了一条缝。
那人抬起头,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我见过几回的脸。是我大姐夫的生意伙伴,姓马,几年前在我姐家吃过年夜饭,当时喝多了拉着我胳膊说"老弟以后要是回山东发展,我帮你安排"。
"三儿,"马哥挤出一个笑,"可算找着你了。"
我没让他进门,自己先出去了,把铁门在身后带上。
"马哥,你咋到这儿来了?"
他搓着手,哈着白气,看着挺冷。"你大姐夫急坏了,说你电话打不通。他托我,又托赵敏,最后顺着你姐夫这边的线打听到你在这个修车铺。我就找过来了。"
"我姐夫咋知道我在这儿的?"
马哥嘿嘿一笑,没直接回答,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没接,他自个儿点了,抽了一口,烟被风吹得四散。
"三儿,咱敞开说。你在利沃夫干的事儿,上面有人不太高兴。但你姐夫替你兜了,他跟我说——"马哥压低了声音,"那女的跟她弟弟的事,你也算行善积德了,人家念你的好,但——这事儿不能闹大,闹大了大家都麻烦。"
他说话的时候眼珠子转着,不像是在照搬我姐夫的话,倒像是在传别人的意思。
"马哥,那人到底是谁?"我盯着他。
马哥又抽了一口烟,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你甭管是谁,你只要知道他跟你姐夫交情不浅。他让我给你带句话——回去,这事儿既往不咎。不回去——"他抬眼看了我一眼,没说下去。
"不回去咋的?"
"三儿,你是聪明人。"马哥拍了拍我肩膀,"你家里头还有妈有姐有姐夫,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他们想想。你姐夫那个建材店,去年差点黄了,是人家扶了一把才撑下来。你要是——"他顿了顿,"你姐夫那边不好交代。"
我靠在那扇铁皮门上,背脊贴着冰冷的铁板,凉意透过棉袄渗进来。
"马哥,"我说,"你替我带句话给那个人。就说——利沃夫那女人和孩子,我已经送走了。我跟她们没关系了。这事到这儿为止。我该回去了自然会回去,但是不是现在,我说了算。"
马哥看了我好一会儿,那张圆脸上堆着的笑慢慢收了,换了一种我看不太懂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担心。
"行,"他说,"话我带到。你自己保重。"
他转身走了,深色羽绒服的背影在小巷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我站在院子里,风吹得耳朵尖发疼。铁门在身后吱嘎吱嘎地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挠。我摸出那根马哥没送出去的烟,从刘哥工具箱里摸了打火机点上,抽了一口。
烟雾散在冷空气里,淡淡的。
到底是谁呢?能让我姐夫欠人情,能让赵姐大老远跑来传话,能在基辅找到刘哥的修车铺,还跟利沃夫那些穿制服的人有关系。
这事儿越往后想越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我回到屋里,电暖器还开着,橘红色的光照着墙上那张旧挂历,挂历上是前年的风景画,一片海,蓝得不像真的。
我坐下来,把那串木珠子从手腕上摘下来,搁在掌心里。珠子已经被我戴得温润了,红绳的颜色淡了一些,但那个"平"字还清清楚楚的,一笔一画,刻得深。
玛丽娜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的纸条还在兜里:"你也要好好的。"
我把珠子重新戴上,把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找了个空烟盒,把纸条叠好放进去,搁在枕头底下。
外面传来敲门声。
又是铁皮门。我眉头一皱,走到窗前往外看。
这回门口站着的不是马哥,是个女人,年轻,戴着白色毛线帽,脸冻得通红,背着一个大包。
她抬起头,冲着窗户的方向笑了一下。
我不认识她。
但她的手提袋上挂着一个蓝色的小布偶,那种用旧布头缝的,耳朵一长一短,针脚歪歪扭扭的。那个布偶我看过——在玛丽娜家的窗台上,第一次去她家的时候,她儿子抱在怀里。
我推开门走出去,站在她面前。
"玛丽娜让我来的。"女孩说,俄语带着一点英语口音,"她说,你一定要看这个。"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间小房子的门口,门上贴着春联,红纸黑字,歪歪扭扭的。门口站着三个人——玛丽娜、安东,还有她儿子。
三个人都在笑。玛丽娜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安东站在她身后,比前些天胖了一点,脸颊鼓起来了。小男孩蹲在最前面,抱着一条大黄狗。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中文,这次的笔迹比上次那张纸条上的工整多了:"我们安顿下来了。谢谢你。等你。"
我捏着那张照片,站在冬天的风里,脸上被吹得发僵。
等你。
两个字,写的轻巧。可这两个字压在人心上,沉甸甸的,比什么石头都重。
女孩走了,临走前说了一句:"她说她在那边等你,多久都等。"
我站在院子里,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看了很久很久。
等你。
我仰起头,天很蓝,蓝得干净,像刚用雪擦过一样。
我在那儿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脚冻麻了才回屋。电暖器还在嗡嗡响,我把照片仔细地放在枕头底下,跟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下午的时候刘哥回来了,带回来一大袋零件,满手油污。他看见我在院子里发呆,啥也没说,把零件搬进铺子里,然后走到我跟前,扔给我一把钥匙。
"我的车,"他说,"你要是想走,现在就能走。油加满了。"
我看着那串钥匙,又看了看他。
"刘哥——"
"别废话。"他背过身去,把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拿下来擦了擦手。"我跟老孙打过电话了,他说你要是决定走,让你自己拿主意。他那边的钱不用急着还,人安全就行。"
钥匙在我手心里,凉冰冰的,齿痕硌着掌心。
我攥紧了那串钥匙,抬头看了看天色。傍晚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红,云一层一层的,像是被谁用刷子抹上去的。
我转身进了屋,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个背包,几件换洗衣服,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枕头底下那两张纸和一张照片。
我把所有东西装好,背包甩在肩上。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刘哥在铺子门口蹲着抽烟,看我出来,他没站起来,就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往西走?"他问。
"嗯。"
"行。"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了,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塞给我。"这是那姑娘留下的号码,她说打这个能找到她。你路上注意安全。"
我接过纸条,塞进内兜里,跟那沓东西放在一起。现在那个内兜鼓鼓囊囊的了:照片、纸条、珠子、证件、最后的几百美金,还有刘哥给的号码。
"刘哥,"我看着他。
"行了行了,走吧。"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铺子里去了。铁皮门在他身后吱嘎一声关上了,那声音听着像是叹息。
我站在傍晚的风里,把背包带子紧了紧,转身往巷口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修车铺的灯亮起来了,黄澄澄的一团从门缝里漏出来,在灰暗的巷子里显得特别暖。
我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天边那一片橘红慢慢变成了深蓝,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了。风小了,空气里有一股雪后干净的凉意,吸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珠子,木头温润,贴着皮肤。
西边的路还长。
但那句话揣在胸口,暖烘烘的。
等你。
第10章
吉普车在冬天的乌克兰大地上往西开着。路面的积雪被来往的车轮轧实了,泛着灰白色的光,车轮压上去沙沙响。我开了大概三个多小时,天彻底黑了,路两侧的田野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点农舍的灯火,小得跟萤火虫似的。
到了一个小镇的时候我停下来加油。加油站就两个泵,旁边有个小商店,亮着惨白的日光灯。我给车加满油,进去买了一瓶水,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花毛衣的老太太,手边搁着一台小电视,正放着乌克兰的晚间新闻。
电视屏幕上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讲话,表情严肃,俄语播报。我从货架间往外瞥了一眼,画面切到了一张地图,利沃夫的方向标了一个红圈。然后镜头转到了市政厅广场,深绿色的大巴车停在路边,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车旁说着什么。
播音员的语速很快,我俄语听力有限,但零星听懂了几个词:"调查"、"非法转移"、"征兵管理"。
我站在货架中间,手里攥着一瓶水,冰凉的塑料瓶壁贴在掌心里。
老太太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打毛衣了。电视里画面又切了,变成了一群穿着军装的人列队行进,口号声在广场上回荡。
我拿了水到柜台,付了钱,快步出了商店。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我掏出那张牛皮纸信封翻了翻,里面除了玛丽娜和孩子的假证件,还有一张老孙临走前塞给我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波兰境内的号码,说如果到了那边实在没地方去,可以打这个找他的一个远房亲戚。
我把东西收好,发动车,继续往西开。
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边境检查站的灯光。远远的就能看见拦路的横杆和路障,几辆车在排队等候过关。大灯的光柱里飘着细细的雪花,在夜色中亮晶晶的。
我把车停在一辆大货车后面,伸手摸到副驾驶座底下那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玛丽娜和孩子的假证件。现在它们用不上了,她们已经过去了。
我自己呢?我一个中国公民,正常出境就行。利沃夫的事还没跨过国境线,理论上我出了这个检查站就是安全的。
轮到我的时候,我降下车窗,把护照递过去。边防警察是个穿灰制服的中年男人,面颊凹陷,眼神有点疲惫。他翻了翻我的护照,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看我。
"去哪儿?"
"波兰。"我说。
他翻了翻护照页,忽然停住了,手指头在某一页上点了一下。我心跳猛地快了半拍,但脸上没露出来。
他抬起头,盯着我看了两秒。那两秒里我后背上的汗毛全立起来了,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头微微发颤。
然后他把护照合上,递回来。"走吧。"
横杆抬起来了。
我一脚油门,吉普车驶过了检查站。后视镜里那个检查站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过了边境之后的路好走多了,波兰这边的公路更宽,路面维护得也好。但我没打算停,继续往西开。玛丽娜给我的那个号码存在脑子里,我知道她在哪个方向。
天快亮的时候,我实在撑不住了,把车停在一个路边休息区的停车场里,座椅放倒,裹着棉袄眯了一会儿。睡得浅,梦梦醒醒的,一会儿梦见大姐在包饺子,案板上撒着干面粉,擀面杖滚来滚去;一会儿梦见玛丽娜蹲在雪地里哭,脸上的泪冻成了冰珠子;一会儿又梦见刘哥修车铺里的那盏灯,黄澄澄的,晃来晃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停车场对面的树林子上,树梢上的雪亮闪闪的。我坐起来揉了揉脸,从背包里摸出那瓶水灌了两口,冰得牙疼。
然后我掏出手机,插上了波兰这边买的临时卡。信号满格,消息一条接一条涌进来。
老孙发了三条。第一条是两天前的:"你到基辅没?安全了就回个话。"第二条是一天前的:"刘哥跟我说你走了。行,走吧,走了好。"第三条是今早刚发的:"利沃夫这边没事了。店照开。你那份工我给你留着,想回来随时。"
大姐发了六条,连着看的,语气从着急到生气到担心再到无奈。最后一条是今天凌晨发的,文字很简短:"三儿,姐夫那边的事儿你别操心,我都跟他说好了。你干你该干的事,家里有我。妈那边我瞒着呢,说你出差了。你啥时候想回来,提前跟姐说一声,姐给你准备饺子馅。"
赵姐发了一条,就几个字:"平安就好。"
我盯着屏幕,那些字在晨光里亮着。
然后我翻到玛丽娜给我的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她的声音传过来,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带着一点点电流的沙沙声,但很清晰,很温暖。
"你……到了?"
"到了。"我说,"我到波兰了。你们在哪儿?"
她说了个地名,我没听过,但她说靠着海。她从电话那边传来小男孩叽叽喳喳的声音,还有安东在背景里说了句什么,她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你过来,"她说,"我等你。"
挂电话之前她又加了一句:"带件厚外套,这边风大。"
我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导航设好了目的地,屏幕上的路线弯弯曲曲地往西延伸,穿过平原、穿过森林、穿过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城市和乡镇。
太阳越升越高了,暖融融的,照在挡风玻璃上,我在前面拐了个弯,迎着那片光开过去,光铺了满眼,亮得人心里也敞亮。
路面在车轮底下沙沙地响着,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些零星的房子冒出来了,烟囱冒着淡灰色的烟,升起来又散开。
我把着方向盘,手腕上那串珠子在光里转了一下,泛着温润的木头光泽。
那张照片还揣在胸口的内兜里,照片上玛丽娜、安东和小男孩站在贴了春联的门前,笑得眼睛弯弯的。另一面是她的字,钢笔写得有点打滑,但一笔一画都在用力——"等你。"
我在那个冬天的早晨,穿过波兰的大平原,往西边开着。车里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响了,放着一首我不认识的歌,调子轻快,有手风琴和吉他,听着像是一首关于路上的人的歌。
我把音量拧大了一点,跟着那个调子轻轻哼了两句。
前方的路还长。但我知道终点在哪儿了。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你在一个地方待了三年,以为自己会长长久久地扎下去,结果一个深夜里的一个跪求,就把你所有的计划都推翻了。你送走了一个女人、一个弟弟、一个孩子,自己也跟着上路了。你离开了熟悉的地方,离开了那些帮你的人,离开了那盆冻死的绿萝和那个天花板上有裂缝的小隔间。
可你带走了几样东西。带走了大姐的牵挂,带走了老孙的义气,带走了刘哥那杯热汤,带走了一串刻着"平"字的木珠子,带走了一张笑得露出豁牙的照片。
这些比什么都重。
路边出现了一片连绵的矮山,山上覆着薄薄的雪,在阳光底下发着银白色的光。我摇下一点车窗,冷空气涌进来,带着一股松树和雪水混合的味道,清清冽冽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凉意从鼻腔一直通到胸口,把浑身的浊气都洗掉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玛丽娜发来一条短消息,一个定位,外加一句话:"快了,还有一百多公里。海边。"
我踩了一脚油门,吉普车呜呜地加速,路面两旁的白桦林唰唰地往后退去。
前方是一片亮晃晃的蓝,天和海在远处连成一线,分不清边界。
冬天的海,蓝得发沉,一眼望不到头。但太阳照在上面,碎成千万片闪光,一晃一晃的,晃得人心发烫。
我往那边开过去了。
远处有个小小的身影站在路边,裹着一件白色羽绒服,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远远地看见我的车,抬起手,挥了挥。
我也抬手挥了挥,隔着挡风玻璃。
然后我笑了。嘴角咧开,牙露出来,跟那张照片上玛丽娜的笑容一样,眼角全是褶子。
晨光铺了满路,我开着车,朝那片亮光里驶过去。
那串木珠子在手腕上轻轻晃着,红绳勒出的印子还在,那颗"平"字被太阳照得发亮,亮的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
-- 全文完 --
窗外有只鸟在叫,我听见了。
去年的时候我还在利沃夫那间小隔间里,睡行军床,听对面灰楼里的一家人说话。我谁都不认识,不认识玛丽娜,不认识安东,不认识那个抱着破布偶的小男孩。
后来一个下雪的深夜,有人跪在院子里,求我带她走。
我攥了攥手腕上那串木珠子。
我现在坐在一个临海的窗户边上,窗台上摆着一盆刚冒了绿芽的植物,外头天蓝得跟洗过一样,海面上有海鸥在飞,扑棱棱的。
小男孩趴在窗台上数海鸥,数到十就忘了前面数到几,重新开始数。安东在厨房里切菜,砧板咚咚响,偶尔蹦出一句俄语问盐在哪儿。
玛丽娜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冲我笑了一下,嘴角沾着一星面粉。
"吃饭了。"
她叫我,用的是中文。
我站起来,把珠子转了转,往厨房走。
屋里的暖气烧得足,热乎乎的,饭菜的香味从锅里冒出来,混着白汽,在冬天午后的光线里一飘一飘的。
外面是波兰的冬天,是波罗的海的寒潮,是千千万万条在路上的人,各奔东西。
而我在这儿。
在一扇贴着窗花的玻璃后面。
有人叫我吃饭了。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