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主人赶出酒席时,嘴里还含着半口糯米饭,桌上的酸汤鱼刚添第二回汤。

那天是腊月二十六,贵州黔东南的山风冷得往袖口里钻,村口的红棚子搭了三排,喇叭从早上九点就开始响,放的都是那几首喜庆歌。

我叫杨成贵,今年三十九岁,安顺那边人,常年在贵阳工地上做木工。

被赶出去的那场酒,是我妻子娘家堂弟杨勇办的乔迁酒。

按我们这边习惯,乔迁、满月、结婚、寿酒都叫吃席。亲戚之间有来有往,礼金多少不一定全看情分,也看日子紧不紧。

我那天带了一家10口去。

我和妻子陈秀梅,两个孩子,我妈,我弟弟杨成林和弟媳,还有他们两个娃,再加上从老家顺路带来的我小妹。数下来正好10口。

礼金是300元。

这300元是我亲手装进红包的,红包皮还是我妈从旧抽屉里翻出来的,上面印着“乔迁大喜”四个金字,有点皱,我用手压了半天才压平。

我不是不知道10个人随300元礼金,放在有些人眼里不好看。

可那几天我真拿不出更多。

工地年底结账拖着,两个娃的学费刚交,我妈又做了白内障复查。陈秀梅劝我别去了,说:“成贵,要不我一个人去,带两包糖,礼也随了,面子也到了。”

我说:“那是你堂弟,去年我家盖房,他来了。人情不能断。”

我妈也说:“我不吃多少,去了坐坐,给他们添个人气。”

陈秀梅看着一家老小,叹了口气:“你带这么多人,人家会不会说?”

我当时还嘴硬:“亲戚吃席,哪有把人头算那么死的?再说我们不是白吃,300元也不是没有随。”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心里也虚。

早上出门时,我把红包塞进棉衣内袋,摸了三次,生怕掉了。

杨勇家在山那头的新房边,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大红绸子。院坝里摆了二十几桌,炉火烧得旺,蒸肉香味顺着烟一起飘。

一到门口,杨勇他爸,也就是我妻子的堂叔陈贵田,站在礼桌旁招呼客人。他穿着新棉袄,头发抹得油亮,脸上笑得很满。

“哟,秀梅一家来了。”他眼睛扫过我们身后,“人还挺齐。”

陈秀梅赶紧把我往前推。

我掏出红包,说:“叔,乔迁大喜。我们来给你们热闹热闹。”

陈贵田接过红包,手指捏了一下,笑还挂着,可眼角往礼簿上瞟。

礼簿边坐着杨勇媳妇,她拆开红包,拿出三张红票子,提笔写:“陈秀梅一家,300。”

写完,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那一眼我没忘。

不是骂人,也不是翻白眼,就是很快地数了数我们的人,又看了一眼礼簿上的300,嘴角收了一下。

我妈见状,立刻把身后的布袋子提起来:“我带了十斤自家熏的腊肉,还有两包糍粑,给娃娃们吃。”

陈贵田说:“哎呀,来就来嘛,还带啥子东西。”

可东西他没有接,是旁边一个帮忙的亲戚接过去的。

我们被安排到院坝靠边的一桌。

那桌已经坐了四个人,是隔壁寨子的客人。我们10口挤过去,凳子不够,又去借了两个塑料凳。小孩坐不稳,我把小儿子抱在腿上。

刚坐下,我就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一家子这么多人哦。”

另一个人说:“现在吃席都这样,随一点点礼,来一群人。”

陈秀梅脸一下红了。

她用手肘碰我,压着声音说:“要不让成林他们去外面吃碗粉?”

我弟弟听见了,筷子还没拿,脸就垮下来:“哥,要不我们走嘛。本来我说不来的,是你喊我顺路。”

我心里烦,但也知道他没错。

我说:“坐都坐下了,先吃。等会儿我找杨勇补点。”

这话我其实只是安慰他们。

我身上除了回程油钱,还剩一百六十几块。

席面开始得快,第一道是凉拌折耳根,第二道是腊肉拼盘,接着上了扣肉、辣子鸡、酸汤鱼。

孩子们饿了一上午,见菜上来,眼睛发亮。

我妈一直拦:“慢点,夹自己面前的,不要站起来。”

我也不停说:“别乱动,别把汤洒了。”

我们这桌因为人多,菜明显下得快一些。隔壁四个客人一开始还笑,后来也有点不高兴。辣子鸡刚上桌,我弟媳给两个娃夹了鸡腿,旁边一个大伯咳了一声。

我弟媳手停在半空,鸡腿又放回盘里。

我看得心里不是滋味。

如果只是这点尴尬,我也就忍了。

真正出事,是吃到一半,酸汤鱼第二次添汤的时候。

陈贵田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的笑已经没了。他身后跟着杨勇媳妇,还有两个端盘子的年轻人。

他先没看我,看的是桌上的盘子。

腊肉只剩几片,扣肉空了,辣子鸡也差不多见底。小孩子碗里堆着米饭,嘴边沾着油。

陈贵田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却让整桌都安静了。

“秀梅,成贵,你们出来一下。”

陈秀梅一愣:“叔,怎么了?”

“出来说。”

我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陈秀梅也跟着起来。

可陈贵田没往外走,他就站在桌边,把礼簿摊开,指着上面那一行。

“你们一家10口,随300元礼金,这个事你们觉得合适吗?”

周围几桌的人都转头看过来。

我脸像被火燎了一下。

我说:“叔,年底手头紧,礼轻了点。今天是你家喜事,回头我……”

他直接打断我:“别回头。你们现在都吃到一半了。我不是舍不得这点菜,可村里这么多客人在,别人看见怎么想?以后谁都拖家带口来,随两三百,酒席还办不办了?”

陈秀梅急得声音都变了:“叔,我们带了腊肉糍粑,不是空手来的。”

杨勇媳妇在旁边冷笑了一声:“腊肉是腊肉,礼金是礼金。你们自己数数,10口人坐了一大桌,300块钱,一个人30。现在镇上吃碗牛肉粉都不止这个价。”

我妈听见了,脸白了。

她慢慢放下筷子,想站起来,又怕腿脚不稳,扶着桌沿说:“贵田,我老婆子不吃了。小娃娃不懂事,你别当着他们说。”

陈贵田看都没看她,只盯着我。

“成贵,不是我赶你们,是你们自己做得太难看。要么你现在把礼补到1000,要么这桌你们别吃了。”

我手心一下出汗。

1000。

我身上哪里有1000。

我嘴唇动了两下,说:“叔,我今天真没有那么多。你要觉得礼少,我过年后工钱结了给你补。”

他把礼簿一合,脸拉下来。

“那就不好意思了。请你们先出去。”

这句话一落下,孩子们都停住了。

我小儿子手里还捏着一块扣肉,眼睛瞪得圆圆的,不知道是该吃还是该放。

我女儿十三岁,脸红得快哭出来,她把筷子轻轻搁在碗边,小声喊:“爸。”

陈秀梅站在我旁边,肩膀抖着。

她不是怕被赶,她是觉得丢人丢到娘家这边来了。

我弟弟“啪”一下把筷子放了:“走就走,谁稀罕。”

可我妈拉住他:“别吵,今天人家办喜事。”

我看着陈贵田,压住喉咙里的火。

“叔,你说这话,是要我们一家10口现在从你家酒席上出去?”

他声音更硬:“对。你们随300元礼金,吃席吃到一半,我也不好看。你们自己懂点事,就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这一次,他是当着一院坝的人,把话说死了。

我突然觉得四周的喇叭声、锅铲声、劝酒声都远了。

只剩下桌上那盆酸汤还在冒热气。

我低头看了看孩子们。

小儿子终于把扣肉放回碗里,嘴角往下撇,忍着没哭。女儿把头埋得很低,耳朵红透。

我妈的手一直扶着桌沿,指节发白。

那一刻,我心里有气,也有羞。

但我更清楚,再吵下去,难看的不只是陈贵田,也是我们一家。

我把红包那张礼簿看了一眼,说:“好。”

陈秀梅猛地转头看我。

我说:“妈,带孩子走。”

我妈赶紧把布袋子往身边拿,才想起腊肉糍粑已经送进厨房了。她张了张嘴,最后没说。

我们站起来,一个接一个从桌边挪出去。

凳子腿摩擦水泥地,声音刺耳。

旁边有人小声说:“算了嘛,亲戚一场。”

也有人说:“确实人太多了。”

陈贵田没拦。

杨勇媳妇站在他身后,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空盘子,像怕我们临走再夹一筷子。

走到院坝口,我女儿终于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用袖口去擦,越擦越红。

我心像被人攥住。

陈秀梅回头看了一眼红棚子,脸上没有血色。

“杨成贵,”她咬着牙说,“我早说别带这么多人来,你非要来。”

我没还嘴。

我妈却突然停住,对我说:“成贵,回去把那300要回来。”

我愣了一下:“妈,算了,今天是人家喜事。”

我妈看着我,声音发抖:“我们是被赶出来的,不是自己吃完走的。礼不能留。留了,就成了我们一家拿300块钱来讨骂。”

这话像针一样扎到我心里。

我本来想忍过去。

男人嘛,被说几句,被看低几眼,回家睡一觉也就过去了。

可是我女儿在哭,小儿子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块馒头。我弟弟一家低着头,像做错了事。我妈那么大年纪,在亲戚酒席上被人指着说不合适。

我突然觉得,那300元不是钱,是我们最后一点体面。

我转身要回去。

陈秀梅一把拉住我:“你别闹。”

我说:“我不闹,我把礼拿回来。”

她眼睛红了:“拿回来更丢人。”

我看着她:“秀梅,是他们把我们赶出来的。我们不是偷吃,不是赖账。要补礼可以说,要嫌我们人多也可以提前说。吃到一半当着孩子赶人,这不是礼数。”

她手松了。

我回到礼桌前时,陈贵田正在给另一桌敬酒。礼桌边只剩杨勇媳妇和一个记账的堂妹。

我站在桌前,说:“把我们那300元礼金退给我。”

杨勇媳妇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们已经被主人赶出去了,席没吃完。礼金退给我。”

她脸一下沉了:“杨成贵,你别太过分。来吃了半桌菜,还想把礼拿回去?”

周围又有人看过来。

我说:“菜吃到一半,是你们让我们走的。300少,你们嫌少,我认。那这份礼你们也别收。”

陈贵田听见动静,端着酒杯过来,脸涨得红。

“杨成贵,你什么意思?你还要在我家门口闹?”

我说:“叔,我没闹。你刚才当着大家的面说,我们一家10口随300元礼金不合适,所以把我们赶出去。那既然不合适,这300你也别要。”

他被我这句话堵了一下。

旁边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人都赶走了,礼还收着,确实说不过去。”

“可他们也吃了半席啊。”

“亲戚之间,唉,弄成这样难看。”

陈贵田把酒杯放到礼桌上,指着我:“你少拿话激我。你带10个人来吃席,300块钱还要拿回去,传出去谁丢人?”

我看着他,突然没那么怕了。

我说:“丢人的是穷,不是穷还要装大方。丢人的是礼少,不是礼少被当众赶。叔,我今天承认,我拿不出1000。但你也承认,你看不上我们这300。”

他脸色变了变。

我又说:“那就退给我。”

杨勇媳妇冷着脸,从抽屉里拿出三张钱,往桌上一拍。

“拿去。以后我们家有事,你们也不用来了。”

我没伸手去拿桌上的钱。

我看着陈贵田:“叔,这句话是你说,还是她说?”

陈贵田皱眉:“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我说,“她是媳妇,你是主人。今天赶我们出去的是你,以后断这门亲戚,也该你亲口说。”

他没想到我会这样问。

院坝里安静了一瞬。

陈秀梅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她看着我,眼里全是担心。

我不是想把事情闹大。

我只是想让他明明白白知道,他今天赶走的不是几张嘴,是我妻子娘家的一门亲戚,是一个老太太的脸面,是几个孩子对亲戚的最后一点热乎。

陈贵田被众人看着,酒意上来,脖子一梗。

“好,我说。以后我家办事,不请你们。你们家办事,也别喊我。”

我点点头,把桌上的300元拿起来,放回红包皮里。

“行。话在这里。我们记住。”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看桌上的菜。

走出院坝时,喇叭刚好唱到一句“今天是个好日子”。

我听着只觉得讽刺。

我们一大家子站在路边,山风吹得孩子们直缩脖子。

我妈把手伸过来,摸了摸我怀里的红包,说:“拿回来了?”

我点头。

她眼睛红了,却笑了一下:“拿回来就好。今天这口饭,咽不下。”

可孩子们还饿着。

小儿子小声问:“爸,我们去哪儿吃?”

我看了看镇子的方向,说:“去街上。”

陈秀梅没说话。

我们走了二十多分钟到镇上,找了一家粉馆。老板娘正准备收摊,见我们一群人进来,吓了一跳。

我说:“姐,还有吃的吗?来十碗羊肉粉,少肉也行。”

老板娘看了看几个孩子,说:“锅里还有汤,粉够,羊肉不多了。我给娃娃们多放点。”

那顿粉花了118元。

我把拿回来的300拆开,用其中两张付了钱。孩子们捧着热碗,低头吸粉,谁也没说话。

我女儿吃到一半,突然问我:“爸,今天是不是因为我们吃太多了?”

我心里一酸。

我放下筷子,对她说:“不是。”

她抬头看我,眼睛还肿着。

我说:“是爸没把事想周全。带这么多人去,礼金又少,让人家心里不舒服,这里面爸有不对。但他们当着你们的面赶人,也不对。你们没有错。”

小儿子嘴里塞着粉,含糊地问:“那以后还去吃席吗?”

我说:“去。该去的去,不该去的不去。去之前问清楚,去的时候量力而行。人不能因为一次难堪,就把所有亲戚都当坏人。”

我妈在旁边点头:“对。吃席是吃人情,不是吃便宜。可人情要是变成称斤算两,那也没必要硬凑。”

陈秀梅一直没动筷子。

我把碗推到她面前:“吃点。”

她眼眶一红,低声说:“成贵,我在娘家这边以后抬不起头了。”

我说:“抬不起头的不是你。”

她看着我。

我说:“你没偷没抢,没赖着不走。你提醒过我,我没听。今天要怪,先怪我。”

她眼泪掉下来,砸进碗里。

我知道她难受。

女人嫁出去这么多年,娘家亲戚就是她心里的一根线。平时不走动还好,一旦出了这种事,她会觉得自己两边都不是人。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我弟弟坐在副驾驶,半天才说:“哥,对不起。早知道我就不带娃来了。”

我说:“是我喊你来的,你道什么歉?”

他说:“我听见那女人说一人30块钱的时候,真想把桌子掀了。”

我说:“你没掀,是给妈和孩子留面子。”

他低头骂了一句,没再说。

到家已经天黑。

我妈把外套脱了,第一件事不是烧水,而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那是她记人情往来的本。

她翻到陈贵田那一页,上面写着:

前年我家起屋,陈贵田随礼200,喝酒两人。

去年杨勇结婚,我和陈秀梅随礼500,去三人。

今年乔迁,原本该补人情。

我妈用铅笔在下面写了一行:腊月二十六,乔迁,随300,被赶出,礼退回。

写完,她把铅笔放下,手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我说:“妈,别记了,看了心烦。”

她说:“要记。人情账不是只记钱,也记事。”

那晚,陈秀梅很久没睡。

她躺在床外侧,背对着我。

我知道她哭了,因为她每次忍哭,呼吸都会变得很轻,很断。

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

“成贵,你今天拿回礼金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怕。”

“怕什么?”

“怕他们说我嫁出去多年,带着夫家人回娘家闹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怪我吗?”

她转过身,黑暗里看不清脸。

“怪。也不全怪。你这个人太要面子,明明没钱,还想把亲戚都顾到。可今天你要是不回去拿那300,我可能更难受。”

我苦笑:“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丢人。”

她轻轻摇头。

“被赶出来那一刻,我觉得丢人。后来你让他亲口说以后不往来,我反倒心里落了地。至少不是我们欠他的了。”

这句话让我鼻子发酸。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躲。

第二天早上,事情就传开了。

村里亲戚群里有人发消息,说陈贵田家乔迁酒上,陈秀梅一家10口随300元礼金,吃到一半被主人请出去了,还把礼金要回去了。

“请出去”三个字用得很体面。

可谁都知道,那就是赶。

群里一开始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秀梅的二姑发了一句:“亲戚之间,有话不能关起门说?当着娃娃的面赶人,过了。”

有人马上回:“10个人300也确实说不过去,现在办席一桌成本都不低。”

二姑说:“嫌人多,可以开席前说。嫌礼少,可以私下说。饭吃一半赶走,这是让人以后怎么见面?”

我看着群消息,没有插嘴。

陈秀梅拿着手机,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中午,杨勇给她打了电话。

她看着来电显示,犹豫了半天,还是接了。

我坐在旁边,听得见一点声音。

杨勇说:“姐,昨天的事我才知道全程。我爸喝了酒,说话冲了。你别往心里去。”

陈秀梅沉默了几秒:“不是冲,是他当着一院坝的人把我们赶出去了。”

杨勇叹气:“我也说他了。可你们来的人确实多,我媳妇那边也有意见。”

“所以你打电话,是来劝我理解你们?”

“不是,姐,我就是觉得一家人别闹僵。”

陈秀梅看了我一眼。

她声音很轻,却很稳:“杨勇,昨天你爸已经亲口说了,以后你家办事不请我们,我们家办事也别喊他。这个话不是我说的,是他当着大家说的。”

杨勇那边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是气话。”

陈秀梅说:“赶人不是气话。孩子哭了一路,也不是气话。”

电话挂断后,她把手机放下,手指还在抖。

我问:“没事吧?”

她说:“以前我总怕娘家说我不懂事。今天我突然觉得,懂事也要有人把你当人。”

我点头。

那天晚上,我接到陈贵田的电话。

他开口就不是道歉。

“成贵,你可以啊,把事情传得满村都是。”

我说:“叔,不是我传的。那天院坝里那么多人。”

他说:“你把礼金拿回去,还逼我说断亲。现在别人都说我不讲情面,你满意了?”

我坐在灶边,看着炉子里的火。

“叔,没人逼你。那句话是你自己说的。”

他冷笑:“你倒会说。你一家10口随300元礼金还有理了?”

我说:“没理,所以我当场认了。我说过年后补,你不同意。你要我拿1000,我拿不出。你让我们出去,我们也出去了。你嫌300少,我也拿回来了。事情到这里,本来就完了。”

他声音高起来:“完不了!你丈母娘今天还打电话来问我,说我是不是看不起他们家女儿。你说我冤不冤?”

我愣了一下。

陈秀梅的妈,也就是我岳母,住在另一个镇,腿脚不好,那天没来吃席。她知道以后,肯定心里不好受。

我说:“叔,你要觉得冤,你可以自己去跟她解释。”

陈贵田沉默了两秒。

“成贵,你让秀梅明天来一趟。我跟她说。”

我说:“有什么话电话里说吧。”

“怎么,你还怕我吃了她?”

我看了一眼在厨房洗碗的陈秀梅。

我说:“不是怕,是没必要。你要道歉,就跟我们一家人道歉。你要继续说礼金,就不用说了。”

他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你现在脾气大得很。”

我说:“人被赶出来以后,脾气总会长一点。”

说完我挂了电话。

挂断那一下,我手心还是汗。

我不是天生硬气的人。

这些年做木工,看包工头脸色,看甲方脸色,逢年过节看亲戚脸色。能忍的我都忍,觉得家里平安就好。

可那天之后,我发现有些忍不是平安,是把孩子也一起按低。

女儿第二天上学前,站在门口半天没走。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爸,班上有人问我,是不是我们一家去别人家吃席被赶出来了。”

我心一沉:“谁问的?”

她摇头:“他们在群里看见大人说的。”

我蹲下来,看着她。

“你怎么回答?”

她抿着嘴:“我说,是。因为我们家礼金随少了,人家不高兴。可是我们后来走了,也把礼金拿回来了。”

我以为她会哭。

她没有。

她只是问:“爸,我这样说丢人吗?”

我喉咙堵住。

我说:“不丢人。你说的是事实。事实不丢人,欺负人还装没事才丢人。”

她背起书包,点了点头。

小儿子在旁边插嘴:“姐,你跟他们说,那家酸汤鱼不好吃,粉馆羊肉粉好吃。”

女儿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却让我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陈秀梅娘家那边陆续有人打电话。

有的劝她:“算了,亲戚哪有隔夜仇。”

有的说:“你们也是,去那么多人,给人家添麻烦。”

也有人私下告诉她:“你堂叔家这次酒席办得太撑面子,菜钱借了不少,可能心里急。”

听到这句,我没说话。

人急的时候,说话会重。

可是再急,也不能把别人当众撕开。

腊月二十九,我去镇上买年货,碰见了杨勇。

他一个人站在肉摊前,手里拿着手机算账,眼下发青。

看见我,他明显愣了一下。

我点了点头,准备走。

他叫住我:“姐夫。”

我停下。

他走过来,低着头说:“那天的事,对不起。”

我看着他。

他说:“我爸那天喝了点酒,心里又觉得席面花了钱,说话就难听。我不是替他开脱。我知道当着孩子赶人不对。”

我问:“你那天为什么没出来?”

他脸红了。

“我在后厨催菜,出来时你们已经走了。我媳妇说你们把礼拿回去了,我当时也生气,后来听别人说了才知道我爸怎么讲的。”

我没接话。

杨勇搓了搓手:“姐夫,你们一家10口来,我其实没意见。我姐小时候还带过我。我爸那辈人好面子,觉得别人随多少都记着,越记越拧巴。”

我说:“你要道歉,去跟你姐和孩子说。”

他点头:“我会去。”

我又说:“还有我妈。”

他愣了一下,马上说:“应该的。”

我买完肉回家,把碰见杨勇的事告诉陈秀梅。

她没表态。

我问:“他要来,你见吗?”

她把萝卜放进盆里,洗了很久。

“他来是他的事。我见不见,看他怎么说。”

三十那天,杨勇真来了。

他没带媳妇,也没带他爸。

他提了两箱牛奶,一袋水果,还有那天我妈送去的腊肉和糍粑。

腊肉用塑料袋包着,外面还沾着厨房的烟灰。

我妈看见那袋腊肉,眼神一下变了。

杨勇把东西放在堂屋地上,对我妈说:“姨婆,这腊肉和糍粑,我给你拿回来了。那天你送去,厨房忙,没上桌。我想着,这东西不能没个说法。”

我妈没接话。

她坐在火炉边,手里剥着花生,一颗花生剥了半天。

杨勇又转向陈秀梅:“姐,那天让我爸那么说你们,是我这个办酒的没处理好。我来给你们道歉。孩子们也受委屈了。”

他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500,不是赔钱,就是那天你们没吃完饭,我心里过不去。你们收不收都行,我话得说到。”

我看了一眼红包,没有动。

陈秀梅也没动。

我妈忽然开口:“小勇,你爸知道你来吗?”

杨勇脸一僵:“知道。他没拦,也没说来。”

我妈点点头:“那这个红包你拿回去。”

杨勇急了:“姨婆……”

我妈摆手。

“我们不是来要钱的。那天成贵把300拿回来,是因为你爸嫌这个礼丢人,我们也不能让他拿着嫌。今天你拿500来,我们收了,别人又说我们闹一场就为了钱。”

杨勇低下头。

我妈继续说:“你来道歉,我听见了。你把腊肉糍粑拿回来,我也知道你心里还有点亲戚情。这个情我认。但你爸那句话还在那里,他不收回,我们不往前凑。”

堂屋里安静下来。

火炉里的炭噼啪响。

杨勇站了好一会儿,说:“我懂。”

他走的时候,没把红包留下。

但把牛奶水果留下了。

小儿子趴在门边看,等人走远了才问:“奶奶,牛奶能喝吗?”

我妈瞪他一眼:“能喝。东西是小勇给你的,不是你堂爷赏你的。”

大家都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除夕晚上,我们家吃年夜饭。

桌上有腊肉、酸菜豆米、炸豆腐,还有我妈特意煮的一盆酸汤鱼。

她说:“那天没吃完,今天自己家吃个够。”

小儿子欢呼。

女儿夹了一块鱼,小声说:“还是家里的好吃。”

陈秀梅坐在我旁边,给我倒了一杯米酒。

她说:“今年这事,算是给我们上了一课。”

我问:“什么课?”

她看着桌上的人。

“以后人情往来,量力而行。去几个人,随多少礼,提前说清楚。不是亲戚就能随便,也不是穷就该被看不起。”

我妈点头:“还有,不要为了面子拖全家受委屈。”

我端着酒杯,说:“这句是说我的。”

大家又笑。

那一晚,气氛总算松了一点。

可事情没有就这样结束。

正月初三,陈贵田来了。

他来得突然。

那天早上有雾,院门响的时候,我正在劈柴。小儿子跑过去开门,看见是他,愣住了,转身就喊:“爸,赶我们出去那个堂爷来了。”

孩子话直,院子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陈贵田脸上挂不住,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今天没穿那件新棉袄,换了件旧灰衣,手里提着一袋砂糖橘和两瓶酒。

我把斧头放下,走过去。

“叔。”

他点点头,眼睛没看我,先往屋里瞟。

“秀梅在家吗?”

陈秀梅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她看见陈贵田,手停了一下,没有喊人。

我妈也从堂屋出来,站在门边。

气氛一下僵住。

陈贵田咳了一声:“过年了,我来坐坐。”

我没有马上让他进屋。

我说:“叔,坐可以。有些话先在门口说清楚。”

他眉头皱起来,本能地想发火,可看见小儿子躲在我身后,又忍住了。

“成贵,你还要我怎么说?”

我看着他:“不是我要你怎么说。是你那天把话说到哪一步,今天就从哪一步往回走。”

他提着东西的手紧了紧。

陈秀梅站在台阶上,脸色很平静。

陈贵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妈一眼。

过了好久,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地上。

“那天我话说重了。”

没人接话。

他又说:“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们一家10口随300元礼金不合适。也不该吃到一半把你们赶出去。”

他说到“赶出去”三个字时,声音明显低了。

小儿子从我身后探头:“你还让我们别吃了。”

陈贵田脸一红。

我轻轻拍了拍小儿子的肩,没让他继续说。

我妈开口:“贵田,你那天赶的是大人,伤的是娃娃。我们这些老脸皱了,无所谓。娃娃以后想起亲戚,只记得自己端着碗被人撵。”

陈贵田嘴唇动了动,没反驳。

他看着我妈,终于说:“老嫂子,对不住。”

我妈眼睛红了。

她转过脸,用袖子擦了一下,声音硬邦邦的:“我不是你老嫂子,我和你一个寨子不同姓,只是孩子们沾亲带故。你这声对不住,我听了。”

陈贵田又看向陈秀梅。

“秀梅,叔那天丢了你的脸。”

陈秀梅一直绷着,这时候眼泪忽然上来了。

她问:“叔,你那天是不是觉得,我嫁出去后回来,就只剩下礼金多少了?”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像石头落进水里。

陈贵田愣住。

他可能想说不是,可事实摆在那里。

陈秀梅继续说:“我小时候,你家忙不过来,我妈让我去帮忙洗碗、喂猪、带杨勇。那时候你说我是家里懂事的侄女。后来我嫁人了,回来吃席,带着丈夫孩子,带着婆婆弟弟,你看见的不是我这个人,是一桌菜够不够,是300元够不够。”

她声音发抖,但没有停。

“你嫌礼少,可以说。你嫌人多,可以说。可你当众赶我们出去的时候,我觉得我在娘家的路,被你截了一半。”

堂屋门口静得只剩鸡叫。

陈贵田的脸一点点垮下来。

他没有立刻辩解。

这比辩解更让我意外。

过了很久,他说:“秀梅,我那天不是只冲你。我这两年办事办怕了,谁家有酒都要去,自己家办酒又怕人说寒酸。杨勇新房借了钱,我心里急,就盯着礼簿看。越看越不像人了。”

我看着他。

这话不算漂亮,却像是真的。

他说:“可急也不是理由。我把你们一家10口赶出去,是我做错了。”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竟然朝我妈和陈秀梅微微弯了一下腰。

不是大礼,就是一个老辈人很别扭的低头。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

陈秀梅捂住嘴,没哭出声。

我心里那口硬气,也松了一点,但没有全散。

我说:“叔,道歉我们听到了。可有句话我也要说。”

他看向我。

我说:“以后人情往来,我们按自己能力走。随300就是300,去几个人提前讲。你要觉得不合适,可以不请。我们也不硬凑。亲戚不是靠一顿席撑起来的,也不能因为一顿席就随便踩。”

陈贵田点头。

我又说:“还有,那天你当着大家说以后不来往。今天你来道歉,我们不把门关死。但要恢复到以前,不是一句话的事。孩子心里的坎,要慢慢过。”

他说:“我知道。”

小儿子突然问:“那以后去你家吃席,还会被赶吗?”

陈贵田脸上又红又白。

他蹲下来,看着小儿子,说:“不会。以后你要去,我先问你爸几个人来,给你留位置。你爸说不去,我也不勉强。”

小儿子想了想:“那你家酸汤鱼要多放点鱼。”

这次,大家是真的笑了。

笑完,陈贵田眼角也有点湿。

他把地上的橘子和酒往里推:“东西不值钱,过年走个亲戚。”

我妈没有拒绝。

她说:“进屋喝口茶吧。饭就不留你了,省得你回去又算我们吃了多少。”

这话带刺。

陈贵田听出来了,尴尬地笑:“该刺,该刺。”

他进屋坐了半个小时。

茶是陈秀梅倒的,杯子放在他面前时,她手还是有点抖。

陈贵田看见了,低声说:“秀梅,叔以后说话注意。”

陈秀梅没有说“没事”。

她只说:“希望你记得。”

这四个字,比原谅更真实。

正月里,亲戚之间走动少了些。

以前我们总觉得,凡是沾亲的酒席都要去,不去就是不懂人情。现在我和陈秀梅商量,谁家的事该去,谁家的事可以让礼不到人到,谁家的事干脆不凑热闹。

我把家里那本人情账重新整理了一遍。

不是为了计较谁多谁少,而是心里有数。

我在本子第一页写了几句话:

去得起就去,去不起就说明白。

礼轻不可耻,装阔才伤人。

人情是来往,不是拿孩子的脸面去换一碗饭。

陈秀梅看见后,说我现在像村里会计。

我说:“会计也比糊涂强。”

她笑了笑,把本子收进抽屉。

元宵节前,杨勇带着媳妇又来了一次。

这次他媳妇也进门了。

她脸色不太自然,进屋后站了半天,才对我妈说:“姨婆,那天我说一人30块钱,是我嘴碎。对不起。”

我妈看她一眼:“你年轻,算账快。以后也算算人心。”

她脸一红:“我记住了。”

陈秀梅没为难她,只给她倒了茶。

她接杯子的时候,小声对陈秀梅说:“姐,我那天其实也怕酒席亏钱。我娘家那边一直说,办酒不收回来就是亏。我听多了,心就窄了。”

陈秀梅说:“心窄可以慢慢放宽。话说出去,别人要疼很久。”

她点头,没再辩。

那天中午,我们留他们吃了饭。

不是大席,就是家常菜。

豆腐、青菜、腊肉、酸萝卜。

杨勇吃得很慢,像怕夹多了。

我妈看不下去,直接把一块腊肉夹到他碗里:“吃。到我家吃饭,不按人头算。”

杨勇眼眶一下红了。

这顿饭没有把所有裂缝补好。

但至少让我们知道,亲戚之间不是非得一断到底,也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有些关系,要重新摆位置。

不能太近,近了互相怨;也不能装死,毕竟老一辈还有往来,孩子们以后也会碰面。

过完年,我回贵阳工地。

走那天,女儿送我到路口。

她说:“爸,我们班有人又问那件事。”

我心一紧:“他们还笑你?”

她摇头:“没有。有个同学说,她家也遇到过,随礼少被亲戚说。她说我爸敢把礼要回来,很厉害。”

我愣了一下,笑了:“你觉得厉害吗?”

她想了想:“有点。但我以后不想吃那么尴尬的席。”

我说:“那就记住,去别人家做客,先尊重别人,也别委屈自己。”

她点头。

车开出村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贵州的山一层压一层,雾气还没散,村子藏在半山腰,红棚子早就拆了,只剩院坝边几根绳子还挂着。

那场吃到一半被赶出去的酒席,后来成了我们家很少提起的一件事。

但它改变了很多东西。

我不再为了所谓面子,把一家人往不合适的场合里带。

陈秀梅回娘家时,也不再一味小心赔笑。她该喊人喊人,该沉默沉默。谁拿那天的事打趣,她就直直看着对方说:“是,我们被赶过,所以现在更知道什么席该吃,什么脸该留。”

我妈那本人情账还在抽屉里。

陈贵田那一页,她没有撕掉。

她只在后面又添了一行:

正月初三,登门道歉,话收回,往来从简。

“往来从简”四个字,是她想了很久才写下的。

她说,亲戚不能全靠热闹,也不能全靠断绝。简单点,清楚点,反而长久。

后来村里又有人办酒。

我们收到帖子时,陈秀梅都会先打电话问:“我们家这边几个人方便去?礼我们随多少合适?”

一开始她问得不好意思,后来发现别人也松了一口气。

有个亲戚还说:“你们这样好,大家都省得猜。”

我才明白,很多难堪不是因为穷,是因为都不肯把话说在前头。

有些人怕说钱伤感情,结果最后让钱把感情伤得更深。

那年秋天,我家给我妈办六十五岁生日。

我妈原本不想办,说:“做一桌家里人吃就行,不要请来请去。”

陈秀梅说:“那就只请最亲的几家。提前说清楚,不收重礼,人到就行。”

我负责打电话。

打到陈贵田那边时,我停了很久。

陈秀梅看着我:“打吧。来不来是他的事,我们把话放清楚。”

我拨过去。

陈贵田接了电话,声音有点意外。

“成贵?”

我说:“叔,周六我妈生日,家里摆两桌便饭。你和杨勇有空就来,没空也没关系。先说好,不收礼金,来了就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说:“几个人方便?”

我笑了一下:“你想来几个,就提前告诉我。我好备菜。”

他说:“我和你婶两个人来。”

周六那天,他真来了。

手里没拿红包,只提了一袋苹果。

他进门后第一句话就是:“两个人,没多带。”

我妈听了,瞪他:“你还记着呢?”

陈贵田尴尬地笑:“记着才好,不记着又犯错。”

那天饭桌上,谁也没提乔迁酒。

但酸汤鱼上桌时,小儿子突然说:“这个鱼比堂爷家的好吃。”

大家一愣,随即笑开。

陈贵田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叹了口气。

他说:“那回是我这辈子办得最糊涂的一场酒。”

我妈夹了一筷子鱼给他:“糊涂过,记得就行。吃饭。”

那一刻,我心里那根刺才真正软下来一点。

不是因为他低头了,也不是因为我们赢了。

而是我终于明白,人情里最要紧的不是礼金多少,也不是桌上几个菜。

是你把人请进门,就要把人当人。

你若嫌人来得多,就提前说。

你若嫌礼金少,就私下讲。

你若已经让人坐下,孩子端起了碗,老人拿起了筷子,就别在饭吃到一半时,把一大家子的脸面连同那盆热汤一起掀了。

那天在贵州山里的红棚子下,我这个男人带着一家10口,随了300元礼金去吃席,吃到一半被主人赶了出去。

我曾经觉得那是我最丢人的一天。

后来我才知道,那也是我第一次在孩子面前,把弯下去的腰慢慢直起来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