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五月底,豫东连着刮了三天干热风。村口那棵老榆树的叶子蒙着灰,麦穗一过晌午就炸响,天气预报却说,两天后有大雨。

赵素琴推着架子车来找我时,我正蹲在修理铺门口拆脱粒机的轴承。

她三十五岁,丈夫杜长海去世两年,家里只剩她和十一岁的女儿香香。她把一个手绢包放到工具箱上,打开后是六十块钱,有十块的,也有一把一块两块的零票。

“有福,机器借我两天。”

我抬头看她:“谁开?”

她把视线移到院里的脱粒机上,没回答。

“你是想连人带机器一块借?”

“我按一天三十给你。”她把钱往前推了推,“油钱另算。”

那年我三十二岁,没成家,在村口开了间农机修理铺。院里这台脱粒机是我从表哥手里赊来的,刚用了两个麦季。附近谁家的机器坏了,或是临时缺人,常来找我。

可那天不巧,脱粒机的轴承已经散了架,地上还放着两台等修的水泵。我答应南庄的人下午去送,再耽误,人家也要抢收。

“今天肯定不行。”我说,“明天下午能不能修好,我也不敢保证。”

赵素琴看了一眼西南边。天上没有云,日头白得刺眼。

“那就明天下午。你只开机器,割麦我自己想办法。”

“你家四亩多麦,就你一个人怎么割?”

香香放学能帮着捆。”

我听得心烦:“杜家不是还有两兄弟?你宁愿让孩子下地,也不去找他们?”

“找过了。”

“他们不管?”

赵素琴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哥肯来,条件是靠路边那一亩地让他种三年。”

这事我隐约听说过。杜长海在世时,为宅基地和两个哥哥闹得不太好看。人没了,两边更少来往。

我手上沾着机油,天气又热,说话便没留分寸:“一亩换四亩,总比一场雨下来全烂在地里强。”

她把六十块钱重新包好,动作很慢。

“那亩地留着供香香上学。”她说,“机器要修,你先忙。”

她推着空架子车走了。左边车轮缺油,一路吱呀作响。

下午我去南庄送水泵,半路看见几户人家已经把麦垛堆到了场院里。风越刮越急,麦芒打在脸上发痒。我想起赵素琴那辆空车,回到铺子后便把原先答应第二天修的活往后挪了。

徒弟小栓不乐意:“师父,南庄那边催得紧。”

“我去跟人家说。你把水泵装好,脱粒机我弄。”

我忙到夜里十一点,换好轴承,又把松动的皮带轮重新校正。机器转起来时还有一点杂音,我拆开检查了一遍,确定不碍事才熄火。

第二天不到中午,我开着拖拉机到了赵素琴家的地头。

她已经割出一大片。麦茬高低不齐,有的麦秆上还留着半截穗。她右手虎口缠着一条布,布上透出暗红。香香正在地头捆麦,手腕被麦芒划出几道细口子。

赵素琴看到我,只问:“修好了?”

“好了。”

“下午怎么算钱?”

“你昨天说的,一天三十,油钱另算。”

我故意把话说清楚。她点点头,没跟我客气。

我让香香回去拿水,又把赵素琴手里的镰刀夺下来,自己割了一垄。她跟上来捆麦,捆得比我快,就是右手不敢太用力。

“伤口怎么弄的?”

“镰刀带了一下。”

“割这么深还干?”

“停了麦子也不等我。”

她说完便抱起一捆麦往车上放。我想说她逞强,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昨天那句“一亩换四亩”已经够伤人,我没资格再教她怎么过日子。

到下午三点,天色变了。西南方压来一层铅灰色的云,风卷着麦糠贴地跑。附近几户看我的机器转得快,过来问能不能先给他们打几车,我一概没答应。

有人站在地头开玩笑:“有福,旁人一天三十,素琴给你多少啊?”

我正往机器里续麦,装作没听见。赵素琴却把手里的麦捆放下,对那人说:“一天三十,油钱另算。你要用,等我家打完再排。”

那人讨了个没趣,叼着烟走了。

机器一响就是几个钟头。香香放学后背着书包赶来,赵素琴只让她看麦袋,不许再碰镰刀。天黑前,最后一车麦才从地里拉出来。

雨点落下时,我们刚把脱粒机开进赵家的后院。

她家的仓库在西厢,原先用来放化肥和农具。土墙,旧瓦顶,门板合上后还能透进一指宽的光。打下来的麦子装了三十七袋,沿着北墙码了两层,另有一堆没来得及装袋的麦粒铺在塑料布上。

院子不大,拖拉机和脱粒机挤进去后,连掉头的地方都没有。村路一到雨天就陷车,当晚肯定开不走。

赵素琴煮了一锅面条,又卧了三个鸡蛋。她把盛鸡蛋的碗推给我,自己和香香吃的是清汤面。

“我吃一个就够了。”

“你今天出力多。”

“香香也干了。”

我把一个鸡蛋夹进香香碗里。孩子看了看她娘,见她没反对,才低头咬了一小口。

吃过饭,赵素琴让我把机器留在院里,先步行回家。

我指着仓库:“三十七袋麦,门上连把锁都没有,你们娘俩守得住?”

“我把架子车顶在门后。”

“真有人来,架子车能挡谁?”

前几天邻村刚丢过化肥。麦收时家家忙乱,院门昼夜开着,少两袋粮食,等发现已经找不到了。何况杜家大哥下午还去过地头,因为那亩地的事,两边闹得不痛快。

“我睡仓库。”我说,“机器和麦都在这儿,天亮再走。”

赵素琴立即摇头:“不行。”

“我又不进正屋。”

“仓库也是我家。”她看了一眼香香,把声音压低,“你一个没成家的男人,在我这儿过夜,让人知道了,我怎么说?”

“就说我守机器。”

“他们不听这个。”

“那我现在走。机器淋了雨、麦子少了,你别找我。”

这话有赌气的成分。我明知她最怕粮食出事,偏拿这件事逼她答应。我的脾气向来如此,认准一件事就要别人马上听我的,很少肯等人把顾虑说完。

赵素琴盯着仓库看了半晌,转身进屋抱来一张草席。

“只住今晚。”她说,“天一亮你就走。”

仓库里没有床。她在两排麦袋之间扫出一块空地,又拿来蒲扇和一盘蚊香。香香趴在门边问我怕不怕老鼠,被她娘拉回了东屋。

前半夜闷得透不过气。白天抱麦时扭了腰,我躺下后翻哪个方向都疼。麦糠从领口钻进去,越挠越痒,蚊香的烟又直往鼻子里冲。

夜里快十二点,雨下大了。

雨点打在旧瓦上,像有人不停往房顶撒豆子。风顶着门板,木闩一下下撞门框。我爬起来查看麦袋,发现西墙下多了一条深色水印。那面墙返潮,再下几个钟头,靠墙的粮袋就要吸水。

我把最外面的几袋往里拖。正忙着,一股风从门缝灌进来,蚊香灭了,仓库顿时黑得看不见手。

没多久,木门响了一声。

我以为是风,接着却听见有人踩过门口的水洼。脚步放得很轻,进来后停了一会儿,又朝草席这边靠近。

“谁?”

对方没有回答。

我摸到墙边防身的木棍,蹲在麦袋旁。那人走近时,我先伸手去抓,指尖碰到一截湿衣袖,顺势摸到了对方腰侧。我以为是来偷粮的,手臂猛地一收,把人拽到了麦袋上。

对方怀里的东西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有福,是我。”

我立刻松手。

一道闪电从瓦缝间透进来。我看清了赵素琴。她的头发贴在脸侧,外衣湿了大半,怀里抱着一床薄褥子,地上掉的是一卷旧塑料布

“你怎么不出声?”我把木棍扔到墙边,“我还当是贼。”

“怕吵醒香香。”

“你半夜来仓库干什么?”

她弯腰捡起塑料布,低声说:“怕你睡不好。”

我以为她是担心粮食,或者仍旧不放心我一个人守在这里。听见这句话,我一时没接上话。她却已经蹲下,把草席的一角卷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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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墙逢雨就返潮,地上凉。白天看你扶了几次腰,刚才又听见你一直翻身。”她抖开塑料布,“垫在下面,褥子铺上面。”

我站在黑暗里,先摸了摸刚才抓她的那只手,又把垂下的衣摆胡乱塞进裤腰。想说不用,开口前却连着清了两次嗓子。

“就为送这个,你冒雨跑一趟?”

“褥子湿了一点,另一头能睡。”

“我睡地上没事。你赶紧回去,叫人撞见才麻烦。”

“这么大的雨,谁出来?”

“香香醒了怎么办?”

“她睡得沉。”

她往旁边推一袋麦,想给褥子腾地方。那袋麦有一百来斤,她右手又有伤,推了两下,袋子只歪了一点。

我过去拦住她:“别弄了,我来。”

“你腰疼。”

“腰疼也比你那只手强。”

我俩各抓住袋口一边,把麦袋挪开。铺褥子时,她一再提醒湿的那头要朝外。我说知道了,她仍蹲下摸了一遍,确认水没透过塑料布才站起来。

“素琴。”

她停在门边。

“昨天说拿一亩地换麦的事,是我嘴欠。”

她扶着门框,没有回头。

“我生气不全是因为那句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长海走了以后,谁来帮我都要算点什么。大哥算地,有人算人情,还有人等着看我什么时候改嫁。你今天开机器来,我也怕你以后拿这件事堵我的嘴。”

“那你还给我送褥子?”

“你帮我干了活,我不能让你躺一夜湿地。”

她说得平平的,没有我期待的另一层意思。我反倒有些难堪:“刚才摸到你……我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

“抓疼没有?”

“没有。”

她跑进雨里,脚步很快。东屋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

我躺到褥子上,腰下确实暖和许多,却比刚才更睡不着。雨水顺着瓦沟往下淌,落在门前的水缸里,一声接一声。

天刚亮,赵素琴便来装散麦。

仓库西墙下积了一摊水,塑料布挡住了潮气,麦袋一袋也没湿。她换了干衣服,头发在脑后挽得整齐,见面只问我吃不吃馒头,仿佛夜里从没进来过。

我们刚装到一半,杜家大哥带着两个本家人来了。

他先看见靠墙的褥子,又看见我从仓库里搬麦,眉头立刻拧起来。

“姓陈的,你昨晚睡这儿?”

“对,守机器。”

“守机器非得守到寡妇家里?”他瞥了赵素琴一眼,“长海才走几年,你就不怕村里人戳香香的脊梁骨?”

香香正端着簸箕站在门边。听见自己的名字,她把簸箕贴在胸前,慢慢退进了屋。

我将麦袋往地上一放,正要过去,赵素琴先挡在我前面。

“是我让他留下守麦的。”

杜家大哥冷笑:“仓库里只有麦?谁知道还守了什么?”

我的火一下蹿了上来,抓住他的衣领往前推了一步。他带来的两个人也围上来,院里的麦袋被撞倒,麦粒从没扎紧的袋口往外漏。

“有福,松手。”赵素琴说。

我没听。

她抓住我的手腕,又喊了一遍:“你松开!香香在屋里。”

我回头看见窗后的孩子,才把手放开。杜家大哥整理着领口,嘴里仍不干净。赵素琴弯腰扶起麦袋,手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她没有再跟他争,只说:“前天我求你收麦,你要我的地,我没答应。现在粮食收回来了,也不用你管。往后我家的麦、香香的学费,都不找你。”

“好,这是你说的。”杜家大哥指着院门,“以后别登我的门。”

他带着人走了。两个本家人从头到尾没有劝一句,临出门时,其中一人还回头看了看仓库里的褥子。

上午,村里已经传开了。

有人说我夜里睡的是仓库,也有人说仓库只是拿来遮掩。徒弟来开拖拉机时都不敢正眼看赵素琴。我把三十七袋麦码好,收了六十块工钱和油钱,连早饭也没吃便走了。

回家后,我娘用笤帚疙瘩敲了我一下。

“你非住那儿不可?”

“麦和机器总得有人守。”

“你做事只图自己痛快。你拍拍屁股走了,人家娘俩还得在村里过。”

我想反驳,想起自己揪杜家大哥衣领时香香的样子,话又咽了回去。

三天后,我去赵家拿落在仓库里的扳手。赵素琴把洗净晾干的褥子叠好,一并递给我。

“以后别来了。”她说。

“因为闲话?”

“香香昨天在学校跟人打了一架。有人问她,你是不是在我屋里睡的。”

我捏着扳手,手心被硌得发疼。

“我去找他们家。”

“找了又能怎样?你再揪一次衣领,别人就不说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

“什么都别办。”她把六十块钱的收据放到桌上,“活干了,钱给了。就到这儿。”

我原以为她夜里送褥子,是对我有一点不同。憋了三天,我还是没忍住:“那晚你说怕我睡不好,到底只是怕我腰疼,还是……”

她立刻朝东屋看了一眼。香香在里面写作业,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陈有福,你别问了。”

“我只要一句实话。”

“实话能当饭吃?”她压低嗓音,“我有孩子,有地,还顶着杜家的姓过日子。你没结婚,想走哪儿走哪儿。我呢?香香呢?”

我仍站着没动。

她弯腰提起那床褥子,往我怀里一塞:“那天夜里,我是听见你翻身,知道你腰疼。也知道你帮了我,心里……心里过意不去。就这些。剩下的,你别逼我说。”

她说到一半改了口,但我已经听明白了。

我抱着褥子出了门。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她正蹲在院里捡前一天晾晒时落下的麦粒,一颗一颗拢进簸箕。

那年秋后,我关了村口的修理铺,去县农机站做临时修理工。铺子原本能多挣些钱,但闲话没停,香香只要经过门口,就有人拿我逗她。离开村里,是我能做的最笨也最直接的选择。

我住六个人一间的集体宿舍,每月少挣近百块,还要搭上饭钱。回村时,我只在白天去赵家,也不单独进屋。赵素琴要修农具,我照价收钱,每一笔都写在纸上。

第二年麦收,她提前雇了邻村的机手,没有来找我。

我请假回家,远远看见她在地头捆麦。她右手虎口留下一道发白的疤,抱麦时仍有些使不上力。我没有过去,只托机手带话,提醒他晚上有雨,先打靠沟边的那块地。

两个月后,县农机站招一名临时记账员。我知道赵素琴初中毕业,会打算盘,便把通知交给她。

“工资不高,宿舍也旧。”我说,“你和香香能分一间。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她问:“你替我说过话?”

“只问了条件。录不录要看她们。”

“村里的地怎么办?”

“可以租出去。靠路边那亩,你要舍不得就留着。”

她把通知压在针线筐底下,七天没有回信。第八天早晨,她带着香香去了县城。面试时她算盘打得快,账目也认得清,农机站缺的正是能坐得住的人。

她进站以后,我们一个住男宿舍,一个住家属院。关系没有因为换个地方就立刻变得容易。她每月回村照看地,我常去乡下修机器,有时十来天见不上一面。香香仍叫我陈叔,在站里碰见,也只点一下头。

过了一年多,赵素琴才同意和我登记。她提了两个条件:村里的地仍归她和香香,我不能插手;香香愿意叫什么,由孩子自己决定。

我都答应了。

婚后,我把攒下的钱拿去补了脱粒机的赊账,又在家属院添了一张折叠床。赵素琴和香香睡里间,我睡外间。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香香才肯在我晚归时给我留门。

那床仓库里用过的薄褥子一直没扔。棉花受过潮,几年后结成了硬块,赵素琴拆开重新弹过。

香香去外地读中专那天,我们把褥子铺到她宿舍的铁架床上。她嫌边角太厚,蹲下往床板里塞。我过去帮忙,她没抬头,只说:“爸,你压住那边。”

我按住褥角,赵素琴在另一头把床单慢慢抻平。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外有人催家长离校,她把最后一道褶皱抹开,才将手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