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虎口上的墨痕

周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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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秧歌队的姑娘

秧歌队的锣鼓在乡里炸开,那年母亲十七岁。齐肩短发,列宁装束出细瘦的腰身,一双眼睛亮得像井底映着晴空。秧歌队十八个姐妹,她领队,凡事都听她的。走路带风,动作利落,嗓音清亮,"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刷标语刷得齐整,"欢迎人民解放军!"演节目扮相出彩,工作队下乡她总挑最陡的山路。大军同志见了便夸:"这个小王,天生做群众工作的料。"

她不知道,一生的伏笔落在一个那样草率的瞬间。

大军南下,秧歌队迎进城门那天,父亲走在队伍前面。黑瘦精干,大步流星,眼睛亮得灼人,驳壳枪别在腰间,绑腿打得紧实。他后来坦白,那天压根儿没看清她的脸。首长手臂往人群中一指:"看到了吗?秧歌队前面那个领队小王,行不行?"父亲还没张嘴,首长拍了板:"仗打完了,你也该成家了。就这么定。"

她嫁给了一个连她长相都没顾上看清的男人。可这个男人,从教她认第一个字、写第一份材料,到带着她走村串户做宣传发动工作,再到生儿育女、同甘共苦、辗转南北——她后来用了一辈子去读他,也读懂了。

二、岿然不动的腰杆

文革来了。父亲成了走资派,每日押上台批斗。高帽子戴了,木牌子挂了,唾沫星子往脸上溅。有一回,造反派一脚扫向他的腿弯,要他当众跪下。那一脚像踢在石柱子上,踢的人自己疼得嗷嗷叫,父亲却纹丝不动,腰杆挺得像一杆枪。台下有人看不过眼出了声,造反派才收敛。父亲从头到尾,没弯过一次膝盖。

母亲站在台下。当造反派在口号声中动起手来,她柔弱的身躯猛地冲上台,两臂张开,声音发颤却喊得响亮:"斗就斗,你们真要老周的命?先打死我吧!"主持愣了一瞬,会场凝住。高音喇叭响了,散会。母亲扶起父亲,拨开人群一路走回家,谁也没再说话。

有些腰杆,一辈子都不会弯下去。

三、虎口上的墨痕

一天夜里,父亲伏案写到凌晨,说要"用笔澄清历史"。母亲端了粥进去,粥凉了热、热了凉,端了五遍,他一笔未停。她伸手去抢笔,父亲下意识一抽一让——笔尖扎进她的虎口。墨水混着血水,洇成一个青黑的点。

那个点后来长成疤,几十年不退。母亲偶尔低头看见,说不上是甜是苦是酸是辣,只道"五味杂陈"。黑疤显眼,可她从不遮掩,就那么坦然地露着。

孙女小时候问:"奶奶,你手上怎么有个黑点?"她摸摸孩子的头:"以前不小心扎的,墨水进去了就长在里面了。""那为什么不洗掉?"她笑了一声:"洗不掉了。有些东西进去了就出不来了。"后来她常拿手指摩挲那块疤,自言自语:"看着那点黑渗进肉里,心里突然一紧,好像什么东西定在那儿了,抹不掉了。"

四、中山装与地图册

那件蓝黑色的呢子中山装,是父亲唯一的体面。母亲省了一年的口粮,请后街手艺最好的李裁缝量身定做。父亲穿着它出席重要会议和外事活动,衣领挺括,人精神了许多。

那年雪夜,绿皮火车上冷得钻心,父亲把呢子服脱下来盖在我身上。凌晨冻醒,衣服没了。母亲对着黎明的车窗流泪。后半夜,她解开自己蓝底碎花的棉袄,把我整个裹进去,母子俩紧紧靠着暖到天亮。窗外大雪纷飞,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隆声沉沉地碾过去。那时只觉得冷。如今才明白,那天夜里我触到衣外她的手冰冷,可她把我裹得严严实实,自己缩着肩膀贴着我,一声不吭。

后来日子稍好,她又做了一件。父亲看了一眼摆手说穿不着了,她没吭声,叠平整收进柜底。

那年我考上中大,她翻出来抖开:"正合适,就是肩有点松。"她抬手垫了垫我的肩,"里边多穿一件就撑起来了。"我穿着它走在康乐园里,白瓷校徽别在呢面上。大二寒假回家,她在火车站出口一眼认出我——"我先认到那件衣服,才看到你的人。"人群五颜六色,她偏就看见了那一点蓝黑。

父亲还有一本泛黄的地图册。我上小学时,他常摊开在书桌上教我认。手指沿着弯弯绕绕的线条走,讲他当年打仗经过的地方,出差到过的城市,风土人情。明明只是花花绿绿的色块和芝麻大的字,经他一指,山就立起来了,水就流动了。那本地图册边角都卷了毛。后来我地理学得最好,多半是那时埋下的底子。

那年我在中大校刊发了一篇散文,自以为得意。父亲看了叫我过去,话说得少:"形容词堆得太满,不够实在。语言还欠火候。作品要一个字一个字地雕,多一刀少一刀都不成。"我红着脸听完。那件中山装传给了我,对文字的敬畏,也是他传的。

五、墙上的秦琴与烧不掉的音乐

那把秦琴挂在客厅墙上。父母省吃俭用买来让我学。父亲原本吹口琴,从战场带回来的。他说在衡阳打完一场胜仗,文工团慰问时送的,揣在怀里。子弹擦着耳朵飞过去的时候,口琴硌在肋骨上,硬邦邦地提醒他还活着。"战场上最怕的是安静。枪声一停,四下里死静死静的。口琴往嘴上一搁,吹两句,人才回过魂来。"难怪他总喜欢用口琴吹苏联歌曲《夜莺》,调子一起,眼睛就眯起来。

他不知什么由头买回那把秦琴。我有口琴和笛子的底子,不知不觉上了手。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取琴练一阵。父亲在旁边翻书,听着听着也凑过来。一老一少,屋里淌着曲子,日子叮叮当当地响着。父亲常说:"人可以少穿一件衣,不能缺了音乐。衣裳裹的是身子,音乐裹的是魂。"

文革一来,什么都不响了。口琴压进抽屉,秦琴空挂在墙上,谁也不碰。但他没让我们停止学习。每晚电灯下,他规定几个孩子背书。我临欧阳询《九成宫》,一个字写废七八遍,他在旁边看,说"看一眼帖,看准了下笔",又说"这一横起笔太飘收笔太重,再写一遍"。那天我写了十几遍。写字跟做人一样,一笔一笔来,急不得。练曲谱,他用手在桌面上敲节拍。一回哼错了个音,他手指停住:"节准不对,曲子就塌了。"外面天翻地覆,他那盏灯一直亮着。

后来平反了。父亲回家那天傍晚,站在单位宿舍的阳台望着匆匆流淌的锦江,看了很久。母亲端了面过来,他接过来低声吟了两句:"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母亲抬手揩了揩眼角,看他脸上舒展了,也跟着笑起来。

可秦琴坏了。平反后某天父亲抬头看墙,怔住了——琴不知什么时候裂了,弦断了,板面爆了缝,发了霉。日日对着它进进出出,竟没一人留意它几时坏的。母亲安慰说有钱了再买新的,我说手也生了没兴致了。父亲沉默一阵,把琴端在怀里:"音乐这东西,好比灶膛里的火。你看着熄了,底下还有炭;不添柴,就真灭了。"

他抱着琴走到锦江边河滩上,划了火柴。秦琴噼噼啪啪地燃起来,木头烧裂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父亲蹲着,抿着嘴。母亲站在旁边,嘴微微张着,火光映在她眼睛里。那眼神我记了一辈子。她看着那把她省口粮买回来的琴,一寸一寸成灰。

火熄了,河风吹过来。父亲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挖了个坑把灰烬埋了,一个字没说往回走。母亲牵着我跟在后头,回头看了一眼河滩。

六、南腔北调一家人

父亲一辈子只讲湖南话,母亲只讲广州话。一个衡阳腔,一个西关音,搭在一起竟毫无违和。两个人对话,父亲说"要得",母亲应"系呀";父亲说"多谢",母亲回"唔该"。一来一往顺顺当当,从没卡过壳。我们几个孩子从小听惯了,不觉得稀奇。后来长大出门跟别人讲起,人家瞪大眼睛问"那他们谁学谁",我才意识到这确实少见。谁也不学谁,各自说了几十年,偏偏听得明明白白。

母亲念诗用广州话,抑扬顿挫,父亲躺在床上闭着眼听,一句一颔首。父亲白话一句不会讲,听了几十年,连"你食咗未"都说不出口,还是那一句"你掐了没有"——掐,湖南土话里"吃"的发音,硬邦邦的,像石子扔进水里。五个兄妹,能听懂父亲的衡阳话但不会讲,母亲的白话是流畅的。家里吃饭最热闹,父亲衡阳腔问"今天菜好掐不",母亲广州话回"好食呀你多夹啲啦",兄妹几个南腔北调地插嘴。父亲听得懂白话从不讲,母亲听得懂湖南话也从不讲。两个人中间架着一座无形的桥。那些真正入心的话,本来也不靠标准的发音来传。

七、病榻上的千零一夜

父亲病倒那些年,母亲每天起早贪黑。洗刷,倒痰盂,换尿袋,喂药,擦身。信来了,她坐在床边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报纸新闻,一条一条读给他听。有时念着念着父亲睡着了,她就停下来,等他醒了再续上。

她床头常年放着本翻烂的《唐诗三百首》。有一回我见她独自翻到"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那一页,手指停在上头。我问她看什么,她把书合上:"没看什么。你爸以前念过这句。"她听父亲念多了,每一页都有记号,随手就能翻到那首诗的位置。父亲精神好的时候,会让她翻到某一页指着念,念到"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眼睛就亮一下。

父亲最不喜孩子们探病时哭哭啼啼。有一回大哥进门没忍住掉泪,父亲把脸别了过去。母亲把大哥拉到走廊:"你爸要的不是眼泪,是高兴。"后来谁去看父亲就准备一两个故事,父亲听着听着眉头就松了。

尤其是我去的时候。一进病房母亲就朝我点头:"快,你爸等你半天了。"我搜肠刮肚,把学校的趣闻讲给他听。父亲半靠着枕头听,有时笑出声,有时闭着眼——呼吸匀匀的,嘴角是翘着的。可我心里是苦的,看他一天天瘦下去。我脸上笑着,嗓子眼里堵着棉花。父亲睡下后,我坐到走廊靠椅上,母亲摸了摸我的肩,什么也没说。

我不能停。得像《一千零一夜》里那个讲故事的人——讲下去,天就不亮,父亲就不会走。母亲坐旁边听,一边听一边看父亲。有时候讲累了,父亲睁眼问:"后来呢?"我就接着编。后来没新故事了,就讲小时候的事:绿皮火车上那件被偷的呢子服,路灯下他翻书的身影,那把烧掉的秦琴,地图上他指过的山川。他听着,不接话,慢慢闭上了眼。

八、秧歌与看火光的眼睛

秧歌,母亲跳了一辈子。晚年别人跳广场舞,她还是那一套——手往上挥、往下甩,头仰起来又俯下去,满脸的笑。锣鼓点子一响她更来劲,"嗦啦嗦啦哆啦哆……"九十岁了腿脚不灵便,可音乐一响,那个十七岁秧歌队领舞的姑娘就回来了。锣鼓一响,她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她就是那个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小王。

那年我从医院回来,在巷口迎面碰上母亲提着饭盒去送饭。她看见我正要开口问,我站住了:"爸爸不行了。"她张开嘴,没出声。眼睛骤然睁大,然后半闭,泪水直流,人站不住往下蹲。饭盒掉在地上,汤洒了一地。她没看饭盒,泪流了满脸,攥着我的胳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站起来,弯腰去捡饭盒,手指在地上摸了好几下才摸到。她看了看那滩汤,轻声说了一句:"你爸还没吃午饭呢。"

那天中午她没吃饭。我端了碗面放在她跟前,她没动。下午回来,那碗面还在原处。

父亲走了。口琴还在手巾包里裹着。那本翻烂的《唐诗三百首》放在书架上,她偶尔翻两页,翻到"蜡炬成灰泪始干"那一页停一停。秦琴的灰早被江水冲走了。锦江边那把火,映在母亲眼里的那束光,烧到今天也没灭。路灯下父亲翻书的身影,也一直亮着。

如今我又想起母亲虎口上那枚墨痕。她一生端过多少碗粥、缝过多少件衣、擦过多少遍父亲的身子——那只带着墨疤的手,从来没有停过。疤是黑色的,是墨,是苦难渗进皮肤的颜色。可她的手始终是暖的,暖过儿女的背,暖过父亲的病榻,暖过一整个家。

那滴墨水没有洗掉。它像一枚小小的句号,钉在她生命最疼的地方,让她每一次低头都记得:有些东西进了肉里就出不来了,比如苦,比如爱,比如她十七岁那年在秧歌队里亮晶晶的眼睛。那枚墨痕,是一枚盖在血肉上的印章——钤的是苦难,留的是不悔。而那束火光,也一直还在。

火还在烧。墨还在肉里。母亲的眼睛,还亮着。

(作者:周建平博士,文化学者,广东省文化学会会长,中国晚报协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羊城晚报报业集团原副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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