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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丽丝·莱辛

多丽丝·莱辛的短篇小说《另外那个女人》一开始就是一个很突兀的情节。主角柔斯在母亲骤然去世后,毫无预兆地解除了与未婚夫乔治的婚约。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也难怪乔治接受不了,因为并没有一个理由给到他。他说:“三年了,现在你却把我甩了。”

这个时候读者可能也觉得突兀,因为作者没有交代出柔斯到底怎么想的。但作者的上帝视角让我们看到乔治在这件事情(柔斯妈妈去世)发生之后的内心反应。乔治第一反应是恨老人为什么不晚一个星期去世(一个星期后他们就结婚了),其次是觉得这对他们即将举行的婚礼遮上一块阴云,然后他才突然想到柔斯,“可怜的柔斯,我得去看看她。”可是他马上又想到为什么柔斯不给他打电话而只是写信来,而且这封信写得干巴巴的,他于是又有点恼火。

大巨婴乔治同学,让我联想到费云帆对绿萍那句著名台词:“你失去的只不过是一条腿,但她失去的是她的爱情啊。”还联想到刚看到的一条微博,博主在公共场合劝一个男人不要抽烟,男的回“难道别人也要围着你家小孩转?我连烟都抽不了?”如果套用费云帆句式就是:“你小孩只不过吸入一些二手烟,我可是要浪费了一截还没抽完的烟呢。”

但莱辛写这个乔治的时候,非常狠辣地写到周围的人对他印象不错。柔斯爸爸心里还想着“乔治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柔斯要是不要他可太傻了”。甚至包括柔斯自己,她也找不到理由来提分手。但是柔斯的直觉就是要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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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柔斯在母亲去世这件事刺激下作出的决定。我觉得这是因为,人在极端状态下才刺激出敏锐的直觉。这种直觉平时在日常生活中是麻痹的,是沉睡的,很可能就这么茫茫然地跟乔治结婚了。但是母亲意外去世这件事让她平日的状态坍塌了。压抑着的那部分直觉也因此解绑了、释放了。即便她分析不出为什么,但直觉跑在分析的前面。

这件事里最耐人寻味的一点是,柔斯是否可以相信自己的直觉?因为我们知道,乔治的那些自私到令人震惊的想法他并没有对柔斯说出来。自私未被宣之于口,兼之日常行为中也没有什么错,所以柔斯的爸爸才会对他印象不错。恰恰因此,柔斯也会难以相信自己:“她最引为自豪的一件事就是自己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但现在她自己就不通情达理”。

我们常常看到一句话说“要遵从自己内心的声音”,但苦的就是我们经常听不到自己内心的声音,内心要么没啥声音,要么内心七嘴八舌,每句还互相矛盾,吵个不停,你听哪句,你有那功夫都用来劝架了。柔斯为什么干得漂亮?因为这个时候她内心的声音实在太清晰了。这个时候不相信,什么时候才相信?

其实厉害的作家总是在写“突然之间”。很多决定都很突然,他(她)们省略掉那个决定的前因后果,那些振聋发聩的东西,他(她)们一字不提。门罗就是这方面的高手。她有本小说写到一对夫妻,妻子找不到派对上留下来的蛋糕,很抓狂,因为她记得自己是把蛋糕包起来放好了,只是不记得放在哪。丈夫说也许你喝醉了扔了,她说没有扔,他说那也许送人了,她说没有送,丈夫灵光一闪说就是送人了,送给那谁了。妻子说肯定没有,丈夫越发肯定地说就是送给那谁了。“你喝醉了,记不得了”。妻子说我没喝醉,就是没送,说着甚至哭了起来,问丈夫为什么不相信她。

看看这个妻子是不是够作的,一个蛋糕而已,扔就扔吧,送就送吧,非要争出个所以然到底所为何事?但这个蛋糕一定是触碰到妻子的什么直觉了,她一定是接收到什么信号了,一种危险的信号。总之事实的发展是,过后妻子确实是找到蛋糕了,但她并没有告诉丈夫她找到了。但她也没有继续这个婚姻了,她突然之间(又是一个突然之间),毫无预兆地离家出走了,失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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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IC photo

很显然这个妻子也是有她的不曾诉诸言的直觉。如果是情感专家很可能就要倒推了,从这个丈夫的表现,推断出冷暴力、认知共情缺陷、权力操控、对妻子强行植入虚假叙事,诸如此类。但其实所有的这些推断都被那个妻子也被作者门罗所跳过,直接来到了最猛烈的决定,让这一切over。类似这样相似的决定其实在门罗的小说中不少见。

尽管高明的作者把自己藏得极深,但我仍在这种反复中看到门罗的某种态度。有时她直接借助书中叙事者比如“我”说出一种欣赏甚至仰慕,比如前面那个故事中,那个毫无征兆离家出走的奎妮,“我”总是希望能遇到她,能认出她,但实际上“无论那人是不是奎妮,她都把我抛弃了。”每个读者都有自己的解读,在我这里的解读就是,奎妮抛弃“我”,好像那尖锐卓越的直觉抛弃了缓慢又平庸的分析。

她似乎用这突兀又若无其事的叙事说一句话:你怎么相信你自己都不为过。

原标题:《夜读 陈思呈:再怎么相信自己都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