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妨低头端详一下自己的手背。那层皮,说白算不上白,说黑更谈不上,凑近了看,其实是一种偏浅的暖褐色,跟饱满的麦穗、上好的宣纸都有几分神似,唯独跟"黄"这个字对不上号。

可从小到大,无论是各种表格、教科书还是日常闲聊,人们都被顺理成章地归进了"黄种人"这一栏。这事儿细琢磨起来,还真有点经不起推敲。

要把这团乱麻理清楚,绕不开一个德国人——约翰·弗里德里希·布卢门巴赫。这位学者被后世公认为科学人类学之父,历史上给人类"分门别类"的科学分类法,很多都出自他手。

他在卡尔·林奈、克里斯托夫·迈纳斯等前辈的基础上,搭起了一套把人类分成五大类的框架:高加索人种、埃塞俄比亚人种、蒙古人种、美洲人种和马来人种。在这套体系里,高加索人被贴上白色,蒙古人种对应黄色,马来人种是棕色,埃塞俄比亚人种是黑色,美洲人种则是红色,颜色标签就这样一个个安上了。

不过,布卢门巴赫在划分这些群体时,并不是随随便便挑一两个特征就下结论。他在正式介绍分类系统之前,专门做了一番铺垫,特意提醒读者:由于人类特征的多样性程度参差不齐,仅凭一两项就分类是不够的,得把多种特征放在一块儿综合考量;而且这种组合并不十分稳定,几乎所有划分都会有例外。

他之所以还要列出来,只是为了让人有个大致清晰的印象,并非要一刀切死。他笔下的高加索人种是这样一副模样:肤色洁白,面颊透着红润,头发多为棕色或栗色;头部近乎球形,五官轮廓匀称笔直,前额光滑,鼻梁窄挺,嘴唇偏薄,牙齿与颌骨呈垂直咬合,下巴丰满圆润。

分布区域则涵盖除拉普兰残余芬兰人后裔之外的整个欧洲,以及从中亚一路延伸到恒河流域的东亚地区和北非人民。那"高加索人"这个名字究竟是怎么来的呢?

在研究过程中,他发现格鲁吉亚周边的居民属于这一类,于是干脆用格鲁吉亚北部边境的高加索山脉为其命名。用他自己的原话说:"我把这个变种的名字取自高加索山脉,因为它周围地区,尤其是南麓,孕育了最美的种族,也就是格鲁吉亚人。

一切生理学上的线索都指向这里,我们似乎理应把人类最初诞生的区域放在这一带。此外,他们的肤色是白色的,而白色很容易褪成棕色,深色却极难变白,因此可以合理推测,白色才是人类最原始的肤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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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他所归类的埃塞俄比亚人时,他这样写道:"我手头收集了大量关于黑人才能的例子。要在欧洲各国里列举杰出的作家、诗人和哲学家并不难,但要在这些人里找出堪比巴黎学院通讯员的成员,恐怕也不那么容易。

早在1795年出版的权威著作《论人类的自然变种》第三版里,他就已经明确拒绝了种族等级论。矛盾也正在这里。

这位竭力强调"人类是同一个物种"的学者,偏偏也是把东亚人和"黄色"深度捆绑的关键人物——他不仅用"黄色"来形容东亚人,还生造出一个词,把咱们统称为"蒙古人种"。这个命名可绝不是心血来潮。

在欧洲人的集体记忆深处,从匈人到横扫欧亚的骑兵,从东方奔袭而来的马蹄声曾让他们心惊肉跳,落下了挥之不去的"黄祸"心结。把东亚人跟这些"可怕的入侵者"绑在一起,等于顺手就贴上了"落后又危险"的标签。

说来讽刺,历史上的中原王朝,恰恰是长期把塞外游牧铁骑当成头号边患,费尽心力去抵御的一方。而"黄"这顶帽子的加冕过程,其实比想象中更曲折。

可到了1758年的再版,他悄悄换成了"luridus"——这个词既能解作"淡黄",又暗含"病态、惨白、瘆人"的意味。二十多年光景,一个中性的描述就被换上了带嫌弃味儿的字眼。

到了19世纪50年代,法国人戈比诺又添了一把火,他头一个明明白白按颜色把人类劈成白、黑、黄三大块,在他眼里白种人天生高人一等,黄种人无论体格还是脑力都平平无奇。这套东西后来被更极端的种族主义者奉为圭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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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现代分子生物学,其实早就把肤色这件事说透了。皮肤的深浅本质上由黑色素多少决定,而黑色素的多少又攥在一小撮基因手里。

科学家在名为SLC24A5的基因上找到一处关键变异,光是这一处就能解释欧洲人和西非人之间相当一部分肤色差异。中国科研团队近些年也在国人身上锁定了SLC24A2等相关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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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肤色不过是老祖宗在不同纬度的日头底下,为了防晒、为了合成维生素,慢慢调试出来的"保护涂层",跟聪明与否、高贵与否,压根扯不上关系。到了20世纪中叶前后,随着遗传学突飞猛进,各领域纷纷转向更精细的遗传分类,布卢门巴赫这种按颜色和头骨划人种的做法,在科学界几乎销声匿迹。

可有意思的是,这些术语在20世纪末又悄悄回潮,尤其是在美国民间。有人推测,这跟人们不愿直接使用"黑人""白人"这类字眼有关,转而搬出"高加索人""非裔美国人"之类听着更"讲究"的说法。

同样有意思的是,"黄种人"这顶原本裹着偏见的帽子,漂洋过海传到中国,味道却全变了。在这片土地上,黄色从来就是顶尊贵的颜色。

所以下次再听见"黄种人"这三个字,心里不妨敞亮些。皮肤本就不是黄的,这称呼从落地那天起就沾着别人的成见。

今天的中国人,既不必为它较劲,更犯不着自轻自贱。真正要紧的,是把这背后弯弯绕绕的门道看个通透,然后带着这份从容,讲好属于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