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店村纪事 一
关中平原的西府,有两条小河。一条叫美阳河,从乔山深处流下来,水势不大,却清亮;一条叫津水河,从西北方向的塬沟里流出来,水更小些,像一条银线。两条河在扶风县杏林镇的西边碰了面,汇在一起,往南流去。两河交汇的地方,有一片滩地。滩地上有人家,那地方叫河滩。
河滩的北边,有一道官路。这道官路,是古来关中大道,西宝北线的前身。东来西往的商旅,骑马的,挑担的,推车的,都要从这条路上过。路到了这里,刚好离扶风县城二十里。走累的人,要歇脚;驮货的牲口,要饮水。于是这路边就有了店,有了铺,有了人家。店开了几百年,铺换了几十代,便生出了一个村庄。
这村庄,叫浪店。
浪店村不小。十五个村民小组,一千零六户人家,四千四百五十四口人。地有五平方公里还多,从塬上一直铺到河滩。村子的名字,是从元大德年间传下来的。那时候,有个祖姓的人,因为获了罪,被朝廷流放。他不敢用真姓了,就在官道边开了个店,一边谋生,一边躲祸。那是个流浪的人,开的又是个店,人们就叫这里浪店。祖姓人为了让子孙彻底避开祸端,连姓也改了。改了个什么姓呢?醋。吃醋的醋。一个姓,就这么在关中平原上扎下了根,扎了七百多年。
这世上,姓醋的人有多少?全国不过两千来人。可在浪店村,醋姓就近千人。一个村子,装下了半个中国的醋姓。这事说起来,有些奇。可你若到浪店去,见了那些姓醋的人,听他们用关中话说自己的姓名,你会觉得,这姓也不奇了。它和这片土地是配的。醋是粮食酿的,是关中人顿顿离不了的味。一个流浪的人,隐姓埋名,不选别的,偏选了一个“醋”字。这里头,有粮食的踏实,有日子的酸香,还有一种咬着牙活下去的劲头。
二
醋姓人家的故事,口传下来是这样的:当年醋氏先祖逃难到浪店,在官道边落了脚。他开店,卖饭,也酿酒,也酿醋。来往的客商,在他店里歇过一夜,吃过一碗面,第二天天不亮就上路。那醋缸里的醋,酸香扑鼻,客人们喝了碗酸汤,乏气就解了。这店的名声,慢慢就传开了。
后来,醋氏先祖有了三个儿子。儿子大了,要分家。分到哪里去呢?就分在浪店周围。长子后裔住到了南坡,二子住到了北庄,三子留在浪店。三个村子,一个姓,同出一门。南坡在浪店沟的南坡上,北庄在浪店村北边。三村相距不远,鸡犬之声相闻。醋姓的人,逢年过节,还要聚在一起祭祖。醋氏祖茔里,有一块清乾隆五十一年的石碑。石碑上刻的字,已经有些漫漶了,可“醋氏”两个字,还清清楚楚。那是浪店村最独特的一件旧物。一个全国罕见的姓氏,一块二百多年的石碑,静静地立在土里,像一位不肯说话的老人。
醋姓的人,走到哪儿,都有人问:“你姓醋?醋溜的醋?”他们就笑,说:“对,醋溜的醋。”那笑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得意。无奈的是,这姓太怪,走到哪里都得解释一番;得意的是,这姓太怪,走到哪里都忘不了。一个姓,就是一个印记。这印记,从元大德年间,一直盖到今天。盖在浪店的土地上,盖在醋家后代的身上,盖在那块乾隆五十一年的石碑上。
三 浪店村的地界上,最厚重的一样东西,是班固墓。
班固,东汉史学家,写了《汉书》,中国第一部断代史。这个人,是扶风人。他的墓,就在浪店村东边,104省道旁。墓不高,一个圆圆的土冢。可这个土冢,在浪店人的心里,比山还重。
班固的命,是苦的。他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写《汉书》。书没写完,就卷进了窦宪的案子,死在狱中。他的弟弟班昭,接着写。一部《汉书》,两代人的心血。班固死后,归葬故里。他的墓,就在浪店村的土地上。一千九百多年了,这座墓一直在那里。
老辈人说,明清的时候,班固墓的规模大得很。有围墙,有三通古碑,有石羊,有石案。那些石刻,雕得精细。石羊卧着,石案摆着,像要给这位史学家供上一桌永远的酒饭。后来,石刻毁了,碑也断了。墓园荒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土冢。再后来,文物部门来修缮了,把墓保护了起来。可那些丢了的石羊、石案,再也找不回来了。
浪店村的人,对这座墓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他们不叫它班固墓,叫“班固坟”。孩子们上学,读到《汉书》,老师会说:“班固的坟,就在咱村东头。”孩子们放学了,跑到墓前去看。那土冢静悄悄的,上面长满了草。草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孩子们站在那里,不说话。他们知道,写《汉书》的那个人,就躺在这土里。那土,和村里的土,是一样的土。那土里长出来的麦子、玉米、苜蓿,和别处的,是一样的粮食。
四
浪店村的自然村,多。曹赵、南坡、北庄、河滩、肖家沟、高家、功夫、张安、廿里铺。九个自然村,各有各的名字,各有各的来历。
曹赵的来历,是一段传说。汉建武年间,丞相窦显因为私改官路,被判满门抄斩。窦家有个曹姓马夫,朝廷把窦家的田产赐给了他。马夫是个念旧的人,就邀了一个赵姓的朋友,一同到这片地来住。两家人在此繁衍生息,就有了曹赵村。这传说是真是假,已无从查考。可“曹赵”这个地名,是两家人合住一处的最好注脚。一个村名,两家姓氏。曹家、赵家,从东汉年间就开始了交情。
功夫村的来历,更有些传奇。唐贞观年间,有李姓人家在沟里练武。练武的人,下了苦功。沟里遗存下来一个千斤石,据说是当年练武的石锁。后人就把这沟叫功夫沟,这村叫功夫村。“功夫”两个字,好。那是汗水,是耐心,是日复一日的磨炼。关中平原上,尚武之风古来有之。功夫沟的李姓人,在沟里练武,也练了心。如今,千斤石不知还在不在,可“功夫”这个村名还在。那名字里,有一股子硬气。
廿里铺,是一个驿站的名字。古来关中大道上,每隔一段路,就有一个铺。铺是驿站,是歇脚的地方,是官方设置的。廿里铺,因为距扶风县城二十里,所以叫廿里铺。可以想见,古时候的廿里铺,是个热闹地方。官道上的车马,来来往往。骑着马的官差,在这里换马;挑着担子的小贩,在这里打尖;逃荒的难民,在这里讨碗水喝。铺里有店,有棚,有拴马桩。如今,廿里铺只是一个村民小组了,四十四户,二百多口人。可那官道还在,只是变成了西宝北线。车在铺边跑,人在铺边过。那“廿里铺”三个字,还在提醒着人们,这里曾经是路的一个节点,是远行人的一个落脚点。
五
高家,是浪店村委会的驻地。清初,有高姓人家住在这里。因为地处美阳河岸边的高崖上,就叫咀头高家,简称高家。高家在浪店村的中部,是九个自然村里最大的一个,一百八十九户,八百多口人。村委会设在这里,高家就成了浪店村的中心。
高家地势高。站在高家的崖边上,能看见美阳河从北边流过来,能看见河滩上的地,能看见远处的官道。高家的老人说,早年间,崖下面的河水比现在大。河滩上都是水地,种稻子,种菜。高家的男人们,天不亮就下到河滩上干活。女人们在崖上做饭,做好了,用篮子装着,送到崖下。崖上崖下,一声一声地喊着,那声音,在河谷里回荡。那日子,苦是苦,可有滋味。那滋味,是河水的滋味,是泥土的滋味,是一家人相依为命的滋味。
高家现在变样了。崖还是那个崖,可崖上的房子,新了。村委会的楼盖起来了,文化广场建起来了。高家的巷子,硬化了。路灯一亮,整个村子都亮堂堂的。从前崖上崖下喊话的日子,一去不返了。可高家的老人们,有时候还站在崖边上,望望河,望望滩,望望那条从远处伸过来的官道。他们什么也不说,就那么望着。那目光里,有几十年的光景,像河里的水,缓缓地流。
六 浪店村的日子,是跟着两河走的。
美阳河和津水河,一条清,一条浅。两条河在河滩组交汇。河滩的清顺治年间就有人家了。一百零二户,四百二十多人。他们住在两河交汇的滩地上,种河滩地。滩地肥,是两河的泥沙淤出来的。种什么长什么。河滩的菜好,河滩的瓜甜。河滩的人说,咱这是两龙嬉水的地方。美阳河是一条龙,津水河是一条龙。两条龙在这块地上盘着,把水汽都留在了土里。
夏日傍晚,河滩上是最凉快的。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味,带着鱼腥味。河滩的人,吃过晚饭,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河滩上乘凉。说闲话,抽旱烟,看星星。河水在脚边流,哗哗的,像在唱一首老歌。那样的夜晚,河滩的人过了一辈子。如今,乘凉的人少了。年轻人都待在屋里,吹空调,看手机。河滩上静了。可河还在流。河风还在吹。那些嵌在河滩土里的记忆,还在。
村子的北边,是良峪村。村子的西边,是下河。南边,是津水河。东边,是杨家沟。浪店村,就是被两条河和几道沟围起来的一片地。这片地,旱涝都不怕。涝了,水排进河里;旱了,河里的水引上来。老辈人说,浪店是块宝地。宝地养人,也养心。浪店的人,世世代代不慌不忙地过日子。地里有粮,河里有水,官道上有来往,日子就有奔头。
七
浪店村人的吃食,和其他关中村庄差不多。面是主角。面条擀得薄,切得细,下到滚水里。臊子是肉丁和豆腐丁煵的,浇在面上,调上辣子醋,蹲在门口吃。那碗面里,有土地的味道。
可浪店有一家东西,是别处没有的。那就是醋。
浪店的醋姓人家,早年间是酿醋的。古官道边开店,酿的醋卖给来往客商。后来醋姓的人多了,酿醋的手艺也传了下来。浪店的醋,是粮食醋。麦麸子、谷糠,加上麯,在缸里发酵。那醋,酸得正,酸得香。调面,调菜,拌凉皮,都好。浪店人说,咱这醋,是和咱的姓连在一起的。醋姓人酿的醋,叫醋醋。这话说着绕嘴,可听着亲。
如今,自家酿醋的人少了。可浪店人吃醋的习性没变。谁家厨房里,都有一瓶醋。逢年过节,醋姓人家还会酿上一小缸,分给亲戚邻居。那醋,装在玻璃瓶里,颜色深红透亮。摇一摇,有细密的泡沫。打开瓶盖,一股酸香扑上来。那香,是从元大德年间飘过来的。那是逃亡的香,是隐姓埋名的香,是咬着牙活下去的香。那香,在浪店的土地上,飘了七百年。
八 浪店村的产业,这些年有了变化。
从前种粮食,小麦玉米,一年两料。后来种苗木,种瓜果,种蔬菜。廿里铺的核桃苗木,曾经是农户的重要收入来源。再后来,村里和东坡村联动,搞起了村村联营。发展生姜、中药材种植,建特色种植基地。耕地资源稳定了,粮食生产保住了,适度规模经营也推开了。村里人可以在基地里打工,在家门口挣钱。这比跑出去打工强。出去打工,看人脸色;在村里干活,脚下是自己的地,心里是踏实的。
基础设施也在改。道路硬化了,排水改造了。雨污管网新建了,沟渠疏通了。村子干净了,亮堂了。浪店村纳入了杏林镇的和美乡村建设重点村。和美乡村,这四个字好。和是人和,美是景美。浪店有河,有沟,有官道,有班固墓,有醋姓民俗。这些资源,是文旅的底子。虽然现在还在谋划阶段,可底子在那里。有朝一日,班固墓前修起了瞻仰步道,醋姓人家的酸醋端上了餐桌,河滩上开起了民宿,浪店村的热闹,会回来的。
九
浪店村的合并,是二〇一六年的事。廿里铺村整体并入了浪店村。一个村的名字,就这样把另一个村的名字收了进去。可廿里铺这名字,没有消失。它还在那里,在村民的口中,在官道边,在一千年的驿站记忆里。
浪店村的名字,是从浪店自然村来的。可村委会,已经迁到了高家。这是一种有意思的错位。村名留住了最老的那个根,村治迁到了最大的那个庄。根在,名在,人就在。高家是新的中心,可浪店是旧的魂。一个村,两个地方,一个名,一段史。
我有时候想,浪店村的历史,其实是一部缩小的中国史。元大德年间的流放与逃亡,汉建武年间的抄家与赐地,唐贞观年间的习武与屯田,清顺治年间的立村与拓荒。再加上班固的《汉书》、官道的驿站、两河的泥沙。这些大历史的小碎片,全都落在了浪店的土地上。一个村庄,就是一本地层剖面。翻开来看,一层一个故事。
十
班固墓前,常有凭吊的人。
有读书人,有游客,有学生。他们从远处来,在墓前站一会儿。读一遍墓碑上的字,问一段班固的故事。有人会背诵《汉书》里的句子:“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那是司马迁的话,可班固也配得上。一部《汉书》,二十多年。一个人,一辈子,一件事。写完了,命也没了。班固的命,和他的书,是连在一起的。书还在,人就在。
浪店村的人,对班固墓是敬的。虽然他们不一定读过《汉书》,可他们知道,这土里埋着的,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一个在他们村东头躺了一千九百年的人。他们种地的时候,远远地看见那个土冢,心里就安。那土冢,像是村庄的定盘星。有它在,天就塌不下来。
班固墓旁,有时候会飘过河风。那是美阳河的风,是津水河的风。风里,有水的清,有土的厚,有草的青。那风,吹过班固的坟头,吹过官道上的车流,吹过浪店村的巷子。风里,有一个字,一个“史”字。这村子,和史有缘。班固写了史,浪店存了史。醋姓的逃亡是史,曹赵的移居是史,功夫沟的练武是史,廿里铺的驿站是史。一部《汉书》,一本浪店的村史。大史和小史,在同一个土堆上,融在了一起。
十一
浪店村的人,活得安详。
他们不争,不抢。地里有粮,锅里有饭,门前有路,河里有水。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可也不紧巴。村里的老人,一天一天地过。早晨起来,扫扫院子,浇浇菜,坐在门口晒晒太阳。中午做一顿饭,吃完饭睡个午觉。下午出去转转,和老邻居说说话。晚上看看电视,早早睡了。这样的日子,一天和一天差不多。可他们不觉得闷。他们说,日子就是这样的。像河水,流得慢,可流得长。
年轻人不这么想。他们嫌村里太静了,太慢了。他们去了城里,去了远方。那里有高楼,有热闹,有挣大钱的机会。他们走了,村里就静了。可老人还在。老人守着村子,守着河,守着班固墓,守着那缸醋。他们知道,年轻人走不远。村口的那条官道,通着远方;可官道的另一头,也通着村口。走出去的人,早晚要回来。回来看看河,看看滩,看看崖上的高家,看看那盘酸酸的老醋。那滋味,一走遍天下也忘不了。
十二
浪店的春天,从河滩开始。
津水河的冰先化,接着是美阳河的。河滩上的地先醒,草先绿,花先开。紧接着,官道边的柳树也绿了。浪店村的春天,像一个慢慢展开的卷轴。先是河滩上一点绿,再是官道上一排柳,再是漫山遍野的麦苗。那绿色,一点一点地晕开,晕成了浪店村的底色。
夏天,两河的水涨了。河滩上的风,又湿又凉。孩子们在河里捉鱼。鱼不大,可多。一网下去,能捞十几条。河滩上晾着的网,在太阳下闪光。那光,是浪店的夏天。
秋天,班固墓旁的树叶黄了。官道两边的梧桐,金黄一片。风一吹,叶子落下来,像一封一封的信。浪店村的秋天,有一种书卷气。那气,是从班固墓里渗出来的,是从古官道的石板缝里渗出来的。
冬天,两河结冰了。冰薄,孩子们不敢上去,就在河边扔石子。石子落在冰上,滑出去老远。那声音,脆脆的,像玉碎。浪店的冬天,是静的。静得能听见河水在冰下流。那流,是村庄的呼吸。
十三
浪店村的故事,是说不完的。
醋姓的碑还在。曹赵的传说还在。功夫沟的千斤石,也许还在某户人家的院里。廿里铺的官道还在。班固的墓还在。两河的流水还在。这些“还在”,是浪店村的底气。一个村子,能有这么多“还在”,不容易。多少村子,人走了,名散了,什么都“不在”了。可浪店还在。它不张扬,不喧哗。它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坐在两河之间,坐在官道旁,坐在班固的身旁。像一位老人,手里握着一块石碑,怀里抱着一坛陈醋。
石碑是记忆,陈醋是日子。记忆不散,日子就不断。日子不断,村庄就活着。
美阳河还在流。津水河还在流。两条河,一大一小,一清一浅,像两行永远写不完的字,在浪店的土地上,汩汩地,流着。
作者简介
杨云冰,陕西扶风人,中共党员,1968年6月生。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扶风县作家协会副主席。现供职于扶风县农业农村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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