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三十一年十一月的长江,采石矶。
江北岸,毡帐连绵如云,钲鼓声日夜不绝;江南岸,一群衣衫不整的士兵散坐在道旁,解鞍束甲,脸上写着两个字——溃败。
主帅跑了,援军没到,对岸是金国皇帝亲自率领的六十万大军。
而他们,不过一万八千人。
这支溃军不知道的是,一场即将改变宋金百年对峙格局的战斗,会在几个时辰后打响。
他们更不会想到,指挥这场战斗的,竟是一个手无寸铁的文官——一个本该只负责送慰问信的中书舍人。
一
三十四年前,同样是在冬天,金军的铁骑踏破了汴京的城门。
靖康二年,公元1127年。
金军攻陷北宋都城,掳走徽钦二帝及宗室大臣数千人。
这场被后世称为“靖康之变”的灾难,宣告了北宋的灭亡。
一个拥有上百万军队、幅员万里的大帝国,在女真骑兵的冲击下土崩瓦解。
金人用他们最擅长的打法——骑兵突击、平原决战——完成了一次干净利落的征服。
从灭辽到灭宋,金军的铁骑几乎战无不胜。
女真人的骑兵战术在十二世纪的东亚大陆上堪称降维打击:快速集结、长途奔袭、正面突破。
北宋的步兵方阵在他们的冲击面前,如同纸糊的墙壁。
但金人似乎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最强大的武器,是有使用范围的。
过了长江,骑兵还能跑起来吗?
二
完颜亮显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这位金朝第四任皇帝,女真名迪古乃,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之孙,生于1122年2月24日。
1150年,他刺杀堂兄金熙宗后自立为帝。
登基后,完颜亮迁都燕京(今北京),改革科举,印制交钞,南迁猛安谋克至中原。
金末元好问称其为“天德小康”。
他有雄心,有能力,也有野心。
而他的野心,叫“一统华夏”。
正隆四年,1159年,完颜亮下诏“再征天下军民匠,不限丁而尽起之。
大括天下骡马”。
正隆六年,1161年,完颜亮正式发动南侵。
他征调了全国范围内的女真、契丹、渤海和汉人部队,号称百万大军,实际兵力六十万。
“毡帐相望,钲鼓之声不绝”。
十月,金军从涡口渡淮河。
淮河防线崩溃。
宋军建康府统制王权从和州“遁归”。
金军兵锋直指长江。
长江,是南宋最后一道屏障。
三
绍兴三十一年十一月壬申——公元1161年11月——完颜亮率大军抵达采石。
采石,位于今安徽马鞍山市西南,江面狭窄,是长江下游最重要的渡口之一。
完颜亮站在江北岸,望着对岸。
只要渡过这条江,南宋的都城临安就再无险可守。
他或许已经想象到自己进入临安城的样子。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抵达采石的同一天,一个四川人正在从建康赶往这里的路上。
虞允文,字彬甫,隆州仁寿人,1110年生。
绍兴二十四年,1154年,四十四岁的虞允文才考中进士。
在官场上,这是个晚得不能再晚的起点。
但此人有一种罕见的特质——他看事情,看得比别人早。
绍兴三十年正月,完颜亮还在修汴京的时候,虞允文就上书高宗:“金必败盟,愿诏大臣豫思备御。”
同年十月,他充任贺正使出使金国,亲眼看到金人“运粮造舟者多”。
完颜亮当面对他说:“我将看花洛阳。”
虞允文回来之后立即上奏,重申淮海防御。
朝廷没怎么当回事。
现在,金人真的来了。
四
虞允文赶到采石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敌骑充斥。
我师三五星散,解鞍束甲坐道旁,皆权败兵也。”
一万八千宋军,群龙无首,士气全无。
王权已经跑了,接替他的李显忠还没到。
他此行原本的任务只是“犒师”——送慰问品、发奖金——然后走人。
他本可以走。
“公受命犒师,不受命督战,他人坏之,公任其咎乎?”
有人劝他。
虞允文的回答是八个字:“危及社稷,吾将安避?”
他留了下来。
他召集诸将,勉以忠义。
将士们说:“今既有主,请死战。”
一个文官,就这样接管了一支溃兵的指挥权。
五
虞允文面对的局面是:金兵实四十万,马倍之,宋军才一万八千。
二十比一。
但他看到了金人的一个致命弱点。
金人不习水战。
他们的骑兵在陆地上横扫千军,到了水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且,金军的渡江船只极其简陋——“撤和州民居屋板以造”。
把老百姓房子的木板拆下来钉成船,这样的船能打仗?
虞允文开始排兵布阵。
他命诸将“列大阵不动,分戈船为五,其二并东西岸而行,其一驻中流,藏精兵待战,其二藏小港,备不测”。
同时,他在南岸部署强弩作为支援。
阵势刚刚布好,金军就动了。
完颜亮“亲执红旗”,指挥数百艘战船渡江。
“瞬息,抵南岸者七十艘,直薄宋军”。
宋军一度后退。
但就在这时,宋军隐藏在七宝山后的战船突然杀出。
这种船叫“车船”——一种用人力踩踏轮桨驱动的新型战船。
“人在舟中踏车以行船,但见船行而不见人”。
金人远远望见,以为“纸船也”。
车船的速度极快,冲击力极强。
而金军的船“底阔如箱,行动不稳”。
宋军的“海鳅船”像尖刀一样插入金军船队,把敌船拦腰截断。
霹雳炮在江面上炸响,火光冲天。
金军大败。
“僵尸凡四千余,杀万户二人,俘千户五人及生女真五百余人”。
十一月丁丑,宋军再次出击,“焚其舟三百,始遁去”。
完颜亮没能渡过长江。
六
采石之战,南宋以一万八千兵力击退了金军号称四十万的大军。
金军阵亡四千余人。
但这不是故事的终点。
完颜亮败退后,移师瓜洲,计划从那里再次渡江。
他下令“即日渡江”。
军士逃亡者杀其长官。
金军士气已经崩溃。
更致命的消息从后方传来:完颜亮的从弟完颜雍在东京辽阳府发动政变,自立为帝。
前线金军得知此消息后“斗志全消”。
十一月乙未——公元1161年12月15日——金军发生兵变。
完颜亮被部下耶律元宜所杀。
死时三十九岁。
金世宗完颜雍即位后,追贬完颜亮为海陵郡王,加恶谥“炀”,后又追贬为庶人。
《金史》称其为“废帝、海陵、海陵庶人”。
《金史》对他的评价极低:“欲为君则弑其君,欲伐国则弑其母,欲夺人妻则使之杀其夫。
三纲绝矣,何暇他论。”
一个志在一统天下的皇帝,最终死在了自己军队的刀下。
而长江,依然是那道他没能跨过的门槛。
七
采石之战不是偶然。
金军灭北宋靠的是骑兵,但渡江之后,这套打法归零了。
北方骑兵在平原上可以日行数百里,但到了江南——河网密布,水渠纵横,稻田连绵——骑兵的机动性被彻底锁死。
更致命的是,金军缺乏水战技术和水文知识。
完颜亮在山东拉起了一支水军,任命的主将苏保衡和完颜郑家奴“压根就是不懂水军作战的俩旱鸭子”。
这支规模庞大的水军“并没有什么水战经验,临时抓了一堆渔民凑数”。
在同一年的唐岛之战中,金国水师六百艘战船、七万人,被南宋李宝率领的一百二十艘战船、三千人全歼。
金水师“全军覆没”。
金军浙东道水军都统制苏保衡只身逃脱。
金国不是没想过补短板。
他们派人潜入南宋境内重金招募造船工匠。
在金钱诱惑下,一批南宋工匠叛逃到金国。
完颜亮“大喜过望,倾其国力造船”。
船造出来了,但水战不是有船就能打的。
金军的水师一直“在内河训练,没有海战经验”。
水战需要的是体系——造船技术、水文知识、训练有素的水兵、成熟的战术——而这些东西,不是几年之内能速成的。
南宋则不同。
他们构建了以江防为根本、淮防为藩篱、海防为辅助的完整防御体系。
在采石之战中,虞允文不仅依靠正规军,还“组织当地民兵和群众进行支援”。
宋军的战船技术——车船、海鳅船、霹雳炮——对金军形成了代差优势。
金国用二十年没能破解渡江难题。
这道难题的答案,他们至死都没有找到。
八
1234年正月,蔡州。
金哀宗完颜守绪被蒙古和南宋联军围困在蔡州城中。
城中“绝粮已经3个月”。
正月初十,蒙古兵凿开西城攻入。
金哀宗在城破前夕传位完颜承麟,次日自缢身亡。
金朝灭亡。
从1127年灭北宋到1234年亡国,金朝存在了一百零七年。
这一百零七年里,他们始终没能跨过长江。
不是因为南宋的军队有多强。
南宋的陆战能力远不如金——这是事实。
但南宋有一条江。
而金人,始终没学会怎么过这条江。
与此同时,另一个人学会了。
九
蒙古人起初也不懂水战。
但蒙古人学得会。
在灭宋的过程中,蒙古人花了二十年时间打造水军。
1267年,蒙古调整了对南宋的战略主攻方向,将襄阳作为主要目标。
蒙古大将阿术“大治战舰,教水军”。
他们修筑鹿门、白河口等城堡,阻断宋军的水陆联系。
他们从陆上和水上同时发力,一点一点瓦解南宋的防御体系。
1273年,襄阳陷落。
1279年,南宋灭亡。
蒙古人用了二十年造水军,金人用了一百零七年都没学会。
区别在哪里?
金人从来没有真正意识到,他们最强大的武器——骑兵——到了长江边上就失效了。
他们一直在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去解决一个需要完全不同方法的问题。
灭北宋靠骑兵,灭南宋还想靠骑兵。
结果就是,骑兵在江北跑得再快,也跑不过长江。
而蒙古人看到了这一点。
他们知道,要灭南宋,必须先过长江;要过长江,必须先有水军。
所以他们造战舰、教水军、学水战。
他们花了二十年时间,做了一件金人一百零七年都没做到的事。
十
最得意的打法,会成为困住自己的牢笼。
金人的骑兵横扫了半个东亚,从东北打到中原,从燕山打到淮河。
他们以为这套打法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但长江不是淮河,江南不是中原。
当战场从平原变成水网,从陆地变成江面,所有的优势都变成了劣势。
完颜亮在采石矶江面上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宋军的车船像利刃一样切开他的渡江船队。
那一刻,他或许明白了什么。
但已经晚了。
两天后,他被自己人杀死在瓜洲的军营里。
一百多年后,金朝的最后一任皇帝在蔡州城自缢。
围城的军队里有蒙古人,也有宋人——当年被他祖先掳走徽钦二帝的那个宋人的后代。
历史绕了一个巨大的弯,回到了原点。
长江还是那条长江。
只是跨过它的人,换了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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