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诊断书那天,我平静地撕掉了扔进垃圾桶。他站在客厅里兴奋地规划着欧洲十二国的行程,母亲在旁边附和说趁还走得动要多看看世界。我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刀刃划破指尖,血珠渗进果肉。我没有告诉他们,我的生命只剩三十天。我想看看,当那架飞机飞越太平洋时,这个家会不会有人回头。
第一章 病历单
十一月的风从阳台未关严的缝里灌进来,厨房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牛腩炖萝卜的香味混着中药的苦,在这个八十平米的老房子里纠缠了整整七年。
程砚坐在餐桌旁翻旅行社的宣传册,铜版纸哗啦哗啦响。"你看这个,法意瑞十二日,含卢浮宫讲解和塞纳河游船,春节团期还送一晚五星。"他把册子推到我面前,手指点着上面的价格,嘴唇翕动算着汇率。
我把最后一把青菜放进汤里,锅盖合上的瞬间,蒸汽模糊了眼镜片。我从围裙兜里摸出那张折叠成四折的诊断书,纸张边缘已经被体温焐软了。
"妈说她也想去。"程砚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难得全家都有长假,趁她腿脚还利索,多走走。"
他没有问我的意见。或者说,他问过,在三个月前。"林溪,等年底发了年终奖,咱们带妈出去玩一趟吧。"当时我正对着电脑赶方案,他站在书房门口说了这么一句,我回了一句"好",这件事就算定了。程砚从来都是这样,所有决定都在他脑子里完成闭环,妻子只需要点头。
"去。"我把汤端上桌,"你们去。"
程砚抬起头,终于正眼看了我。"你不去?"
"我手上那个项目年底结案,走不开。"
他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程砚的皱眉从来不意味着关心,那是一种程序性的反应,就像手机收到推送时屏幕亮一下。"那行,我带妈去。反正你在家也待不住,天天加班。"
他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发出满意的吸溜声。我妈坐在对面,从进门到现在没说几句话,只是在程砚畅想行程的时候偶尔点头。她剥着一颗水煮蛋,蛋壳碎得很细,像她这辈子的脾气,零碎、沉默、密不透风。
"妈,你护照过期没?"程砚问。
"上次办还是和林溪结婚那年,早过期了。"我妈把剥好的蛋放进我碗里,"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一个老太婆跑那么远干什么。"
"什么叫老太婆?"程砚筷子一顿,"我特意请假陪您,您不去我票不是白订了?"
餐桌上的气氛陡然紧了一下。我低头吃蛋,蛋黄噎在喉咙里。程砚从来不理解什么叫"客气",他把我妈的推辞当成谈判筹码,然后单方面宣布胜利。
"那就一块儿去。"程砚合上册子,"林溪你把身份证给我,明天我把签证材料交了。"
我没有说话。兜里的诊断书已经被汗浸得发皱,上面的字迹开始模糊——"左乳浸润性导管癌,淋巴结转移,预估生存期一个月至三个月"。医生把话说得很直,甚至没有用"可能""大概"这样的词修饰,他见得太多,善意都用在了减少废话上。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程砚已经拿起手机开始刷旅行攻略。我妈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起身帮我端盘子,两个女人在厨房水槽前站了片刻,水流哗哗地冲过碗沿,泡沫浮上来又碎掉。
"你脸色不好。"她说。
"感冒。"
"吃药。"
"吃了。"
她不再追问。我妈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适可而止,所以她活到了六十三岁,除了血压有点高,哪儿都没出过大毛病。而我继承了她这个本事,把话咽到肚子里,把病也咽到肚子里。
夜里程砚背对着我睡,呼吸很快均匀下来。我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又看了一遍诊断书,然后把它对折,再对折,塞进床头柜最底层那本积灰的《百年孤独》里。马尔克斯说,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没有归路。我想,未来也是假的,留给我的那条路,走过去之前就已经断了。
第二天早上,程砚出门前把旅行社的收据拍在玄关鞋柜上。"首付款交了,三万二,剩下的尾款出发前付清。"
"嗯。"
"你真不去?"
"项目走不开。"
"行吧。"他弯腰系鞋带,后脑勺的头发有一撮翘起来,"那你照顾好妈,过年我们可能赶不回来吃年夜饭,冰箱里多备点东西。"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站在阳台上看他钻进那辆开了七年的白色卡罗拉,尾灯在小区拐角闪了一下就消失了。风很大,吹得晾衣架上的衬衫啪啪响,那是我昨天给他熨好的,领口喷了定型喷雾,硬挺得像个假人。
我回到卧室,从《百年孤独》里抽出那张诊断书,拍了照发给我最好的朋友周茉。
"确诊了。"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一个语音电话,接起来的时候她那边很吵,好像在菜市场。
"你说什么?"她喊。
"乳腺癌晚期,医生说我大概还有一个多月。"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跟旁边的人说"今天的虾我不要了",然后是匆匆的脚步声,关门声,最后是抽泣。
"程砚知道吗?"
"不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等他们上飞机再说吧。"
周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们认识十二年,她了解我所有的沉默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从不冲动,从不后悔。
"林溪,"她说,"你太狠了。"
我没接话。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环卫工人正拿大扫帚把它们归拢到一起,堆成小小的山丘,再一铲一铲装进垃圾车。叶子落完,冬天就真的来了。
第二章 三十天
我没有在程砚上飞机那天告诉他。
事实上,我连机场都没去。出发那天早上程砚的闹钟响了三次,最后一次他踹了一脚被子坐起来,睡眼惺忪地冲客厅喊"林溪,我衬衫呢"。我从阳台把熨好的衬衫递进去,他套上之后对着镜子打了五分钟领带,那还是结婚时买的,深蓝色暗纹,他只在重要场合戴。
我妈在厨房煎鸡蛋,油烟机嗡嗡响。她往我碗里多夹了一个荷包蛋,什么话都没说。程砚在门口催"妈快点要误机了",她端着盘子出来,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面包。
"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说。
程砚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我妈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睛不大,但那双眼睛在她看我的时候总是特别亮,像深冬的井水,表面上结着冰,底下还是流动的。"进屋吧,风大。"她说。
门关上之后,家里突然变得很大。八十平米的房子从前觉得挤,程砚的书堆满了半个客厅,我的瑜伽垫只能铺在沙发和电视柜之间不到两平米的空隙里。但此刻,那些堆叠的物件好像都被抽走了重量,空气变得稀薄而空旷。
我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份没来得及签字的离婚协议书。三个月前打印的,墨水还清晰。原因很简单,程砚那天翻我手机,看到了我和项目组男同事的聊天记录。对方发了一条"今晚辛苦了",附了一个抱拳的表情。程砚把手机摔在茶几上,玻璃屏碎了一条裂缝。
"林溪,你什么意思?"
我跟他解释那是工作对接,对方是合作方的技术负责人,我们连续开了六个小时的需求评审会,那条消息是结束后发的。他不信。或者说他信,但他需要借这件事发作一场。程砚发作的方式永远是冷战,他把枕头搬到书房,连续一周没跟我同桌吃饭,最后是我把协议书打好放在餐桌上,他才回到卧室。
那天夜里他在背后抱着我,说"以后别这样了"。我的后颈埋在他下巴底下,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他没说对不起,我也没再提那份协议书,但协议书一直留着,放在餐桌抽屉里,和我妈的高血压药放在一起。
第一周我没有去医院。我正常上班,打卡,开会,回邮件。项目组的人不知道我的事,我只是把工作交接清单写得格外细致,项目经理王磊还开玩笑说"林溪你该不会是要跳槽吧"。
"请个长假。"我说。
"多久?"
"一个月。"
王磊停下转笔的手看了我一眼。我们共事六年,他是那种不刨根问底的上司,但他懂分寸。他把交接清单折好放进文件夹,说了句"忙完就回来"。
我没有告诉他我回不来了。
第二周的周三,我去医院做了第一次化疗。医生建议姑息治疗,意思是不做根治性手术,以延长生存期和提高生活质量为主。护士把留置针推进我手背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数上面的灰尘,一共十七粒。
回家的地铁上,隔壁座位的年轻妈妈在哄孩子,小女孩哭闹着要买贴纸,妈妈说"下周买好不好",小女孩说"下周是哪一周"。我忽然想起程砚说"趁妈还走得动多看看世界"的时候,他从没想过"趁我还走得动"这个前提。
程砚的朋友圈每天都在更新。第一天是巴黎戴高乐机场的行李转盘,配文"落地,二十度,穿多了"。第三天是卢浮宫里的蒙娜丽莎,他拍了张自拍,镜头举得很高,把自己拍得脸很小,身后乌泱泱全是人。我妈没有入镜。
我给她打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很嘈杂,好像在一个集市上。"妈,吃得惯吗?"
"还行,就是排队太久。"她声音听着有点喘,"你一个人在家别凑合,去你小姨家吃几顿。"
"知道了。"
她忽然压低声音:"林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地铁报站了,我该下车了。
"没有。"
挂断电话之后我在出站口站了很久。风灌进领口,化疗后的恶心感突然涌上来,我扶着墙角干呕了两下,旁边经过的大爷递了张纸巾给我,说"姑娘是不是有了"。我说不是,谢谢,然后把纸巾攥在手心里一直攥到家。
第二十一程砚发来一段语音,背景是风和水声,大概在游船上。他说林溪你要不要什么东西我给你带,这边退税便宜。我说不用。他说那给妈买个包吧。我说好。
挂掉语音之后我翻出那份离婚协议书,在"女方"那一栏签了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时候没有犹豫,就像签一份普通的快递单。
第二十七天,我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那天我在医院做第二次化疗,反应比第一次剧烈得多,吐了六次,整个人像被人拆了骨头重新拼起来一样。护士给我打了止吐针,我昏昏沉沉睡了四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七条微信。
程砚发了四条,都是风景照。我妈发了三条,最后一条是语音。
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周围有电视的声音,大概是酒店的房间。"林溪,我买了两张提前回来的机票,后天到。你别跟程砚说。"
语音播放完自动暂停,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三十天上午,我收拾了家里的东西。把程砚的冬装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收纳箱,把我妈的高血压药按日期分装在药盒里,把冰箱里的剩菜倒掉,把洗碗池漏水的软管换了一条新的。做完这些事,我坐在餐桌前,把离婚协议书压在玻璃板底下。
然后我去了周茉家。
"你想好了?"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杯壁上还印着喜茶的logo,大概是去年的。
"想好了。"
"程砚回来肯定要闹。"
"让他闹。"
周茉红着眼睛看着我,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林溪你他妈能不能自私一点,"她骂我,声音抖得厉害,"你都要死了你还给他收拾屋子,他凭什么?"
我拍了拍她的背。她哭起来还是老样子,先是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干净就埋头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我算着时间,程砚和我妈那班飞机还有十个小时落地。我坐过很多次红眼航班,知道那种疲惫感,知道廊桥冷白色的灯光照在疲惫的脸上是什么样子。但他不会想到,家里的灯还亮着,但该在的人已经不在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程砚发来一条微信:"浦东落地了,司机来接,大概两小时到家。"
我没有回。
周茉的猫跳上沙发,在我腿边蜷成一团,呼噜呼噜地响。我把手搁在猫背上,感受它体温透过皮毛传过来,暖的,柔软的,活着的。
第三章 归来
程砚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这是第一个不对劲的地方。他走之前明明关了总闸,因为他妈说出门要断水断电,他向来听妈的话。但此刻吊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洒在茶几上,玻璃板底下的那页纸白得刺眼。
"林溪?"他把行李箱推进玄关,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我妈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两大袋免税店的购物袋,塑料袋窸窣作响。
没有人应。
程砚走到客厅中央才看清茶几玻璃板下压着的东西。A4纸,打印体,抬头是"离婚协议书"四个黑体加粗的字,下方女方签名处有一个工整的"林溪",墨迹已经干了很久。
客厅很安静。我妈把购物袋放在鞋柜旁边,走过来看见了那张纸,她没有捡起来,只是站在茶几边上低头看。看了一会儿,她问:"她人呢?"
程砚掏出手机拨我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几秒钟,然后翻出周茉的号码。
周茉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平静:"程砚,林溪在我这儿。"
"让她接电话。"
"她不想接。"
程砚的呼吸重了起来,我能想象他现在的样子,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太阳穴上的青筋会微微凸起。这是他发火前的标志性表情,以前每次出现这个表情,我都会主动让步。
"周茉,你别掺和我们家的事。"他压着声音说。
"程砚,你回家看看床头柜,第三层抽屉,那本《百年孤独》里面夹着一张纸。"
电话挂断了。我妈站在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关节攥得发白。"出什么事了?"
程砚没回答。他三步并两步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层抽屉,那本《百年孤独》还放在原处。他翻开,纸页之间掉出一张对折过的诊断单,落在地上轻飘飘的。
他弯腰捡起来,展开。
"左乳浸润性导管癌,淋巴结转移……预估生存期一至三个月……"
诊断日期是三十三天前。
程砚的手指开始抖。他把诊断单翻过来看背面,空白。又翻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我妈已经走到了卧室门口,她的视线越过程砚的肩膀,落在那张纸上。
她没出声。程砚背对着她,肩膀在抖,那个弧度很小,像水面被石子击中之后扩散开的涟漪。我妈慢慢走过去,从他手里抽出那张纸,看了看,然后折好,放回自己外套口袋里。
"她什么时候查出来的?"程砚的声音哑了。
"你问谁?"
"问你。"
我妈的嘴唇抖了一下。她看着程砚,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气恼,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母亲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
"程砚,"她说,"你三十四岁了。"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程砚整个人僵在那里,他等了一会儿,等来的是我妈转身走向客厅的声音。他跟出去,看见她打开冰箱找东西,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分装好的菜,每盒上面都贴着标签——"周一""周二""周三"——一直贴到"周五"。周五那盒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降压药在餐桌第二层抽屉,早晚各一片,饭后吃。"
程砚站在冰箱前面,冷气扑在脸上,眼睛被吹得发酸。他合上冰箱门,又拉开,又合上。
"她在周茉那儿。"他说。
我妈没回头,她正在把购物袋里的东西往外拿,一盒巧克力,两瓶红酒,一条丝巾。她拿出来一样就放在沙发上,动作很慢。"她说了,她不想见你。"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我去找她。"
"然后呢?"我妈终于抬起头,"你去找她,然后呢?你准备说什么?"
程砚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其实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只知道应该去,应该出现在我面前,应该做一些事情来证明他还在乎。但他说不出来他在乎什么。在过去的三十三天里,他拍了三百多张照片,发了九条朋友圈,没有一条提到过我。
"先吃饭吧。"我妈转身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哗哗的水声填满了沉默。
程砚没吃饭。他开车去了周茉家,到了楼下却迟迟没有下车。车熄了火,仪表盘的灯渐渐暗下去,整个车厢陷入黑暗。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腹摩挲着皮革表面细小的纹理。
四楼右手边那扇窗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暖黄色的光透出来,模糊而安静。他知道我就在那扇窗后面,可能坐在沙发上,可能躺在床上,可能正看着手机屏幕上他拨进来的十几个未接来电。
两个小时后他发动车走了。第二天早上他收到一条短信,我的号码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协议书签好放回原处,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分一半给我。等我走了,你自由了。"
他回了七个字:"林溪我们谈谈吧。"
消息发出去显示一个红色的叹号,他被拉黑了。
那天下着雨,程砚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项目进度表看了整个上午,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隔壁工位的同事问他"程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他摆摆手说倒时差。午休的时候他去了趟洗手间,在隔间里蹲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没有人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事。他回到工位继续盯进度表,盯到下午三点,项目经理把季度考核表发到他邮箱,他打开扫了一眼,"团队协作"那一栏打了个B。去年是A。
而我在周茉家的次卧里,把手机的SIM卡拔了出来,放进了一个空的药瓶里,拧紧盖子,塞进背包最深的夹层。周茉端着粥进来,看我做完这一切,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
"你真不打算见他?"
"见了能怎么样。"我端起粥舀了一口,米粒已经煮化了,软烂的,甜的。"他来了,哭一场,说对不起,然后呢?接我回去,照顾我一个月,等我死了,他继续过日子。意义在哪儿?"
周茉坐在床边没说话。
"我给他留了退路。"我说,"房子车子都给他,存款我只要一半,剩下的够他重新开始。他年轻,工作稳定,还能再找。"
"那你呢?"周茉问。
我喝了口粥,笑了。"我剩下的日子,我想自己过。"
雨还在下,敲在次卧的窗玻璃上,声音细密而均匀。我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明年春天它会重新发芽,但那已经不关我的事了。
第四章 各自
程砚花了三天时间消化我留下来的东西。
第一天他请了假,把家里从里到外翻了一遍。书房抽屉里我留了一份详细的清单,标注了水电燃气户号、物业联系方式、宽带到期日期。冰箱里的菜按照便签上的日期吃,吃到周五那盒红烧排骨的时候,他打开微波炉热了热,味道咸了,我放盐的时候手重,他知道。
第二天他把离婚协议书签了,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划了下去。他把协议书放在餐桌上,给我发了条短信,发完才想起来被拉黑了。
第三天他去了我公司。王磊坐在会议室里给他倒了杯水,两个人面对面坐了很长时间。
"林溪请了长假,"王磊说,"病假。"
"我知道。"
王磊看着程砚,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有点白,眼睛小但很亮。六年前面试我的时候他问过一个问题:"你能接受加班吗?"我回答"能,因为我回家也没什么事"。他当时笑了一下,大概从那句话里听懂了一些东西。
"程先生,"王磊斟酌着措辞,"林溪交接工作的时候很仔细,她把半年内所有项目的关键节点、合作方联系方式、后期维护方案都列了表。我当时觉得不对劲,问过她,她说想休假。"
程砚握紧了纸杯。
"她是我带过最靠谱的同事,"王磊说完这一句停了停,似乎在考虑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但我感觉她在家里过得不怎么好。有一次加班到十点,她接到一个电话,挂了之后跟我说'没事,我老公问我什么时候回去',那个表情我印象很深。"
程砚没有接话。纸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喉咙滚动了一下。
"她想见你的话,应该会主动联系你。"王磊站起来送客,"如果不想见,你逼她也没用。"
程砚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很烈,十二月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在柏油路上反光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眼睛,摸到眼角一点潮湿,用拇指蹭掉了。
他请了半个月的年假,那半个月他哪儿都没去。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煎蛋,热牛奶,盛进碗里才想起来家里只有一个人了。他把煎蛋吃下去,收拾碗筷,洗碗,擦灶台,然后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阳台的角落里摆着我养的那几盆多肉,走之前浇透了水,叶片还肥厚饱满。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拿起喷壶又喷了喷水,水珠挂在叶尖上,亮晶晶的。
我妈来过两次,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锅排骨汤。
"你跟她联系上了吗?"程砚喝着汤问。
我妈坐在对面剥橘子,橘皮撕成小碎片堆在手心里。"联系了,她给我打过电话。"
"她说什么?"
"说她下周去医院复查,让我别担心。"
程砚放下汤勺。"妈,你知道她病多久了?"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我猜的。她确诊那几天晚上,我跟你睡隔壁屋,半夜听到她吐。早上起来问她,她说胃不舒服。"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我妈剥下一瓣橘子,"告诉你你就不去了?"
程砚哑口无言。他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后背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三十四岁,工作体面,收入尚可,身体健康,在他认识的所有人眼里,他是一个过得不错的男人。但他此刻坐在母亲对面,被一句话堵得说不出半个字。
"程砚,"我妈把剩下的橘子推到他面前,"你从小到大没吃过苦。书读得好,工作找得好,娶的老婆也好。你把什么都当成理所当然的,林溪好,所以她就应该一直在。"
"我没有——"
"你机票订之前问过她身体舒不舒服吗?"我妈打断他,"你说走就走,三十多天一个电话问过她吃没吃药?你朋友圈发那么多照片,哪一张有她?"
程砚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
"你是我儿子,我知道你不是坏人。"我妈站起来收拾碗筷,"但你知道什么叫'不是坏人'吗?就是你做了错事,人家顶多不怪你,但也不会再给你机会了。"
她端着汤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像那天晚上一样。程砚坐在原地,手边是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整齐地码着,他拿起一瓣放进嘴里,酸的,酸得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
我在医院的走廊里打了第三个喷嚏。周茉走在我旁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说她早上刚买的。
"程砚来过电话。"她说。
"嗯。"
"他问你在哪个医院。"
"你说了?"
"没说。"
我们在候诊区的长椅上坐下来。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搀着老人慢慢走的,有抱着孩子低声哄的,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盯着手机发呆的。我坐在其中,握着挂号单,上面打印着我的名字和科室号。
"其实你可以见他。"周茉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见?"
我想了想,把手里的挂号单对折成一个小方块。"我跟他结婚八年,前四年是好的。他会在下雨天到公司楼下接我,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煮宵夜,会记住我生理期给我买红糖。"
"后来呢?"
"后来就淡了。倒也没出什么大事,就是日子过着过着,他从'我老婆'变成了'家里的那个人'。他不会主动问我在想什么,也不会主动告诉我他在想什么。我们住在同一个房子里,中间隔了一面墙,他在书房刷手机,我在客厅看电视,各过各的。"
广播叫到我的号了,我站起来。
"我这次生病想明白一件事,"我回头对周茉说,"不是我不爱他了,是这种日子过下去也没意思。我把命用完了,剩下的时间,我想对自己好一点。"
周茉坐在长椅上仰头看我,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照得她眯起了眼。
"行,"她说,"我陪你。"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天色将晚,医生在电脑上调出片子让我看,指着阴影区域说"化疗效果不太理想,但也没有快速恶化"。我点了点头,问了句"还有多久",医生摘下眼镜搓了搓鼻梁,说"我们尽量延长,但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走出诊室的时候周茉正在走廊尽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回头。我把结果给她看了,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很用力地抱住我。她的头发蹭在我脖子上有点痒,我拍了拍她的背,跟她说没事。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们都没说话。到了一楼大厅,穿过旋转门走出去,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医院门口那排银杏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响。
我忽然说:"我想吃火锅。"
周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吃哪家?"
"就以前咱们大学后门那家,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上周我还路过。"
我们打了辆车,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这个城市夜晚的轮廓,那些亮灯的窗口后面,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像我一样,正在离开。
但今夜我要吃一顿火锅,涮毛肚,涮鸭肠,涮一切我在化疗期间忌口的东西。我要热气腾腾地活一个晚上,不为什么,就因为我还在这里。
第五章 暗涌
程砚的年假休到第十天的时候,公司的人力资源部给他打了一通电话。电话那头是刚调来的HR主管陈薇,声音客气但公事公办。
"程砚,你今年的年假已经超了三天,按公司规定要折成事假扣薪,需要你回来补个流程。"
"行,我明天回去。"
"还有一件事,"陈薇停顿了一下,"你负责的华东区客户下季度续约谈判,王总的意思是换李哲接手。"
程砚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为什么?"
"李哲在华东区跟了两年多,客户关系熟。王总说让你专心把年假休完,回来之后再重新分配。"
挂掉电话之后程砚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陈薇话里的意思他很清楚,不是"让你好好休息",是"你的位置有人替了"。公司在年底做架构调整,他所在的部门新来了一位副总裁,以前在外企做区域总监,习惯用自己人。
程砚在这家公司待了六年,从专员做到高级经理,手上攥着华东区最大的三个客户,年贡献营收占比全部门四成。六年来他没有请过一次超过三天的假,婚假只休了五天就回来上班,因为当时正好赶上季度冲刺。
他第一次请假超过一周,是在我从他生活里消失之后。
第二天程砚回公司销假,推开部门玻璃门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李哲坐在他斜对面工位上打电话,语速很快,夹杂着英文术语。李哲比他小五岁,研究生毕业进来两年,去年拿过优秀员工,脑子快嘴也快,属于那种在电梯里跟老板聊三分钟就能加印象分的人。
程砚把包放在自己桌上,整理了一下散乱的文件。桌面看起来没被动过,但抽屉的锁扣开了,他平时上锁的客户资料夹被动过。他拉开来核对了一遍,几份关键合同的原件位置微调了。
"程哥。"李哲挂了电话跟他打招呼,笑得自然,"休假回来了?华东那边王总让我先对接一阵,你有空咱俩过一下客户情况?"
程砚笑了笑说好。那个笑容在脸上挂了不到三秒就消失了,因为他看见王磊从总监办公室走出来,冲他招了招手。
王磊的办公室窗户朝北,冬天阳光照不进来,常年开着灯。程砚走进去坐下来,王磊给他倒了杯茶,茶叶梗在杯口浮着。
"华东的事,公司综合考虑的。"王磊开门见山,"你在公司六年,业绩一直稳,上头的意思是让你升总监,但总监名额要等开春的调薪方案。"
"所以我手上的客户先给李哲?"
王磊点了点头。"过渡一下,你不是要照顾家里么。"
程砚没接话。他知道"照顾家里"是王磊替他找的体面说法,真正的原因是那位新来的副总裁顾远山要用自己的人。李哲去年年会的时候跟顾远山坐一桌喝过酒,顾远山当时在集团总部任运营总监,桌上两个人聊了四十多分钟。
"行。"程砚站起来,"那我回去配合交接。"
王磊叫住他。"程砚,你还好吧?"
程砚站在门口回头,日光灯的冷白色照在他脸上,显得五官的线条格外硬。"还好。"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听见王磊在后面叹了口气。程砚知道王磊是真心关心他,但王磊也是职场里的人,做到总监这个位置的人,不会因为关心一个人就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去赌。
接下来的三天程砚在做交接。他把华东三个大客户的资料、联系人、谈判备忘录一一整理成电子文档,发给李哲。李哲每次收到都回"收到谢谢程哥",态度无可挑剔。
但程砚发现了一些事情。他整理合同的时候逐条翻看,看到一份去年年底签的框架协议,里面有一条附加条款被他忽略了——"乙方享有同等条件下的优先续约权,有效期至次年三月"。这条款是他当时跟客户争取来的,写在附件第五页,用的小号字。
现在距三月还有两个月。
程砚盯着那条条款看了五分钟,然后打开李哲发来的交接计划表,发现里面关于续约谈判的时间节点写的是"三月中旬启动"。
也就是说,李哲要么没看附件,要么看了但没意识到这条款意味着什么。优先续约权意味着客户在三月之前不能跟任何竞争对手谈,主动权完全在公司这边。
程砚把这份合同单独另存了一个文件夹。他没有告诉李哲。
第四天下班前,程砚去找了顾远山。顾远山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落地窗正对着城市西面的天际线,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拉出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光。
"程砚,坐。"顾远山招呼他,语气熟稔,像招呼一个下属——他们私下没说过几句话。
"顾总,华东客户续约的事,李哲在跟了。"
"对,你先养养状态。"
"我想提个建议,"程砚从包里抽出那份框架协议的复印件,"这条优先续约权是去年谈下来的,时效截止到三月。如果三月中旬才启动谈判,主动权就没了。"
顾远山接过协议看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翻到附件页,手指在小号字上停了一秒。"这是你谈下来的?"
"嗯。"
顾远山合上协议,目光在程砚脸上停了两秒。程砚坐在他对面,坐姿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表情平静。
"你说得对,"顾远山把协议推回来,"三月之前要启动谈判。这件事我让李哲下周就开始。"
程砚点了点头,站起来。"那我先出去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顾远山说了一句:"程砚,你能力不错,这个事我知道了。"
程砚没有回头,手握着门把手停了一拍。"谢谢顾总。"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人了,灯关了一半,暗沉沉的。程砚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胸腔里的心跳有点快,掌心渗出一层细汗。他知道顾远山那句"能力不错"是句客气话,但那份协议的事他必须提。不是为了抢回客户,也不是为了证明李哲不行,是为了让他自己知道,他在这个公司待了六年,不是白待的。
回家的路上程砚接到了我妈的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很嘈杂,有公交车的报站声。
"林溪今天出院,我去她那儿看看。"她说。
"哪家医院?"
"你别问了,她不想见你。"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妈,你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那份离婚协议书,我不签。"
电话那头我妈顿住了。过了几秒她说:"协议她寄到家里了,你没收到?"
程砚把车停到路边,拉上手刹。他没有收到任何快递,这几天他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翻鞋柜上的信件和包裹,但什么都没有。他打开手机查了物流信息,没有。
"她没寄。"
我妈在那头叹了口气。"程砚,你究竟想干什么?"
程砚握着方向盘,前方的路被车灯照出一小片明亮的区域。他说:"我就是不想签。"
"不签然后呢?你凭什么不签?"
"我凭——"他想说"凭我是她丈夫",但这句话到了嘴边自己都觉得苍白。过去三十天他没有履行过一天丈夫的责任,现在说这种话就像打碎的碗说"我凭我是这个碗"。
他挂了电话,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喇叭被压响了一声,短促而尖锐,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响了一下就消失了。
第六章 窗里窗外
我出院那天下着小雪。
周茉开车来接我,她的车是一辆蓝色的飞度,后座堆满了她女儿落下的绘本和毛绒玩具。我把医院开的一大袋药放在副驾脚下,扣上安全带,车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瞬间就化了。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周茉发动车。
"想回趟老家。"我说,"我奶奶的墓该扫了,今年清明没回去。"
周茉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她知道我奶奶是我最亲的人,八年前结婚的时候奶奶从老家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来参加婚礼,塞给我一个红包,里面是五千块钱,她攒了两年的退休金。第二年奶奶就走了,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有时候我想,我们家的女人大概基因里就带着这个东西,像一条暗河,在某个年纪突然涌上来,把人冲走。
"那我送你回去。"周茉说。
"不用,我自己坐高铁。"
"林溪——"
"我想一个人待几天。"
周茉沉默地开了一段路,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车窗外有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热气白腾腾地往上冒。她忽然说:"程砚还是想见你。"
"我知道。"
"你真不给他机会?"
我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的暖气。"周茉,你有没有想过,有些错不是错了,是过了。他愿意改,我相信他是真心的。但时间不等人,我这儿的时间更不等人。我剩的日子要拿来等一个男人学会怎么爱我,我觉得不值。"
绿灯亮了,周茉踩下油门,飞度平稳地滑出去。她没再说话,但眼角有一点亮,在路灯的光里闪了一下。
回到周茉家之后,我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袋药。翻背包的时候摸到了那个装了SIM卡的药瓶,拧开盖子看了两眼,又把盖子拧回去。手机没有卡就是个空壳,但里面存着很多照片,我和程砚刚结婚那年去青岛拍的,海边的风把他的头发吹成鸡窝,我笑着伸手去捋,照片定格在那个瞬间。
我把手机也装进了背包。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开往老家县城的高铁,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窗外的城市越来越矮,楼房变成平房,平房变成田地,田地里的雪覆了一层薄薄的白。我靠着窗,胸口隐隐地钝痛,化疗后的骨痛像一根针时不时地戳一下,但还能忍。
到了县城车站,表弟开车来接我。他在县城开了个汽修店,手上全是机油的味道,见了我憨憨地笑,说姐你瘦了好多。
"奶奶的墓还在老地方吧?"
"在,前几天我去清理了杂草。你回来住几天?"
"住个三四天。"
表弟没多问,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又打量了我一眼。"姐,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愣了一下。表弟今年二十八岁,初中毕业就跟人学修车,脑子不笨但嘴笨,能说出这句话说明我脸色确实太难看了。
"感冒,好久了。"
他"哦"了一声没追问,发动了那辆皮卡。县城的路坑坑洼洼,皮卡摇摇晃晃地开过两排枯黄的杨树,停在一栋自建的二层小楼前面。这是我家的老房子,爸妈离婚之后判给了我妈,我妈再婚后把这房子留给了我,这些年一直空着,表弟偶尔来打扫。
开了锁推门进去,屋里有一股潮气混合着灰尘的味道。我咳嗽了两声,表弟赶紧把窗户打开通风。客厅的摆设还和我小时候一样,老式的布沙发,茶几上压着一块玻璃板,下面压着我和奶奶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了,但奶奶的笑脸还是那么清楚。
我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长时间。奶奶牙不好,笑起来习惯用手捂着嘴,但眼睛弯弯的,挤出一脸的皱纹。
那晚我睡在老房子里,床单是表弟提前换的,有洗衣液的香味。我躺在黑暗中听外面偶尔的狗吠和远处货车的轰鸣,忽然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这种感觉很多年没有过了,就像回到了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时候,奶奶在隔壁屋打鼾,明天早上会有小米粥的香味。
三天后我去扫墓。奶奶的墓在县城东边的小山上,石阶上结了薄冰,我扶着表弟的手一步一步往上爬。到了墓前我蹲下来,把花放好,把碑上的雪擦干净,然后磕了三个头。
我跪在冰凉的青石板前面,额头贴着手背,忽然就想哭。但我忍住了,癌症确诊那天我没哭,程砚全家上飞机那天我没哭,化疗吐到胆汁都出来那天我也没哭。我坐在地上,靠着奶奶的墓碑,看着山下灰蒙蒙的县城,嘴里念叨了一句:"奶奶,我可能很快就要去见你了。"
表弟在不远处抽烟,背对着我,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下山的时候表弟扶着我,走到半山腰我实在走不动了,坐在石阶上喘气。表弟也坐下来,把烟掐灭了揣进兜里。
"姐,"他说,"你要有什么事跟我说,我不告诉别人。"
我看着山脚下那片灰瓦白墙的屋顶,有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直直的,被风吹散。我拍了拍表弟的手背,跟他说没事。
表弟看着我,他的眼睛像我奶奶,圆圆的,眼尾往下垂,看着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不会说话的担忧。他没再问,站起来伸手拉我。我攥着他的手借力站起来,骨节硌得他手心发疼,但他没吭声。
第七章 算盘
程砚收到那份快递是在我回老家的第二天。
EMS的袋子,寄件地址写的是我老家县城的邮局,字迹是周茉的。他拆开的时候手指有点抖,里面是一式两份的离婚协议书,女方签名的墨迹还是那些天前的,但寄出的时间显示两天前。协议旁边夹了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上面写着:"签好寄给我,地址在信封背面。"
程砚把协议书摊在餐桌上看了很久。他其实已经签过一次了,但那份在他手里,他后来偷偷把它撕了,扔进了小区的分类垃圾桶。此刻两份新的协议摆在面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财产分割条目和他签过的那份一模一样。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男方签字栏的上方停住。笔就在手边的笔筒里,他伸手就能拿到。
但他没有。
他把协议书折好放回信封,塞进书房抽屉里,然后拿起了手机。通讯录翻到周茉的名字,犹豫了两秒,拨了过去。
周茉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很静,大概是上班的时间。"程砚,协议收到了?"
"收到了。"
"签好寄过来就行,地址你也看到了。"
"周茉,"程砚靠在书房的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一盏白炽灯,"她最近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她回老家了,扫墓。"
程砚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知道她回老家是去扫谁的墓,他参加过奶奶的葬礼,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三个月,她跪在灵堂里哭到站不起来,是他把她架起来的。那天晚上她靠在他肩膀上抽噎着说"我没有奶奶了",他搂着她说"你还有我"。
"她在老家待几天?"
"不知道。"周茉的语气冷淡下来,"程砚,你把协议签了吧。她不想拖着你。"
"我没有觉得她拖着我——"
"那你怎么想的?"
程砚张了张嘴。"我想——我想照顾她。"
电话那头的周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你怎么照顾?你现在连她在哪儿都不肯告诉你,你拿什么照顾?"
程砚没说话。周茉的话很直接,但每一句都是事实。他这半个月做的所有事——请假、交接、翻家里、找王磊——没有一件是真正对我在做的事有用的。他在围着我消失之后的那个空洞打转,像一个强迫症患者反复开关灯,以为灯多亮几次就会有人从房间里走出来。
"程砚,"周茉的声音忽然放轻了,"林溪不是要你负责任。她是不需要你了。"
电话挂断之后程砚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他没有开灯,整个人陷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直到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李哲发来的工作消息:"程哥,华东客户的方案我做了一版初稿,方便的话你帮我把把关?"
程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好"。他把手机放进兜里,站起来开了书房的灯,然后在电脑前坐下来。李哲的方案很快传了过来,PDF格式,三十页,排版精美。
程砚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得不说李哲做得不错,市场分析、竞品对比、报价策略都有理有据,虽然有几个数据引用的是去年的老版本,但整体框架挑不出大毛病。
他打开批注模式,在第一个数据错误的地方标了条黄线,在旁边打了一行字:"Q3市占率有更新数据,建议用12月报告版。"然后继续往下看,看到报价策略部分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李哲给客户报的折扣是八五折,比去年低了五个点。
五个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部门利润直接少了近百万。站在李哲的角度,低价续约是保住客户最简单的方式,但站在公司经营的角度,这种报价会直接拉低整个华东区的利润率。
程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光标在八五折那个数字旁边闪烁。他想到了两个选择:一是直接告诉李哲这报价有问题,二是把这条原样留着等顾远山来审。
第二个选择的恶意很明显。如果让顾远山看到李哲主动给客户降价五个点,他在新领导心目中的印象分必然折损。而程砚可以在这件事里扮演一个"发现了但帮同事改过来了"的好人角色,既保住李哲的面子,又在顾远山面前展示自己的业务能力。
他关了批注框,拿起杯子去接了杯水。回来的时候重新打开文件,把价格部分的批注写成了:"折扣建议再跟客户谈一谈,去年他们实际成交价在九折左右,八五折空间可以留着做谈判筹码。"
然后他把文件发给顾远山和李哲,抄送了王磊,附了一句:"方案整体很棒,提了几条小建议,供参考。"
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一点了。程砚合上电脑,去卫生间刷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瘦了一点,颧骨显得比以前突出,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他冲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那个弧度很僵硬。
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职场里最常见也最微妙的事:既没有藏着掖着,也没有全盘托出。他给李哲留了面子,给自己留了余地,给顾远山留了判断的空间。把三个人的利益放在一台天平上,他码得整整齐齐。
但关掉卫生间的灯走进卧室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很累。这种累和加班到凌晨不同,是心里有一个角落一直在漏风,怎么都堵不上。他躺下来,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旁边的枕头,空荡荡的。
他想起我以前睡觉会抢被子,会把腿搭在他身上,会说梦话喊妈妈。他曾经觉得这些很烦,有时候半夜被压醒会轻轻把我的腿推开。现在他伸手到那片空的位置,压了压床垫,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嗡嗡响。他在那个声音里迷迷糊糊睡着了,睡到后半夜忽然惊醒,因为梦到我站在家门口跟他挥手。梦里也是冬天,我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是他妈给我买的过年衣服,我说"我走了",他冲过去想拽住我的袖子,但手指穿过空气什么也没抓住。
程砚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床头柜上数字钟的荧光显示着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他拿起手机,翻到我的号码,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林溪,你能不能回来?"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不是因为他不想发,是因为他意识到,即使我看到了这句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第八章 老房子
我在老房子的第三天,雪停了。
表弟每天中午会送饭过来,有时候是打包的米粉,有时候是炖好的排骨汤。他把饭盒放在门口的矮桌上,敲敲门就走了,从来不进来,也不跟我多说话。我知道他是怕我烦。
第三天下午我坐在客厅晒太阳,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地上铺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我翻着一本旧相册,里面的照片都是九零年代的,我爸头发还很多,我妈穿一身碎花裙子,两个人站在县城唯一的公园门口笑得很腼腆。旁边是我奶奶,抱着刚满月的我,奶白色的襁褓,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我摸着那张照片,手指停在奶奶的脸上。她那时候看起来真年轻,头发还是黑的,眼睛亮亮的。谁能想到二十年后她会在同一个小县城里孤独地走完最后一段路呢?
肺癌晚期的最后一个月,奶奶是在县医院度过的。那时候我在省城读大四,实习、论文、找工作挤在一起,每周坐夜车回来看她一趟。每次推开门,她就撑着坐起来冲我笑,说"来啦",好像我只是回来看她一眼那么简单,跟死亡没什么关系。
她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守在她床边。她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呼吸很轻很浅,眼睛半睁半闭。凌晨三点多她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说了四个字:"好好活着。"
我哭了。那时候我把脸埋在她手心里哭得像个小孩,她干枯的手指慢慢摸我的头发,掌心粗糙的纹路刮过我的额头。第二天早上我出去买粥,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护士说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奶奶走的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和今天一样好。
我把相册合上放在膝头,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周茉。
"你还好吧?"
"还行。"
"程砚给我打过电话了,"周茉的语气迟疑了一下,"他跟我要你的地址。"
"你给了吗?"
"没有。但他说了一件事,他说那份离婚协议他不签。"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阳光晒得我的脸有点发烫。"不签就不签吧。"
"林溪,你什么意思?"
"协议寄给他了,签不签是他的事。他要是拖着,我也不会再寄第三份。等我走了,法律上那些东西自然会清掉。"
周茉沉默了几秒钟,声音忽然低了:"林溪,你真的不怕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麻雀落在院子里啄食地上的米粒,表弟大概早上撒了一把。那群麻雀很警觉,啄两下就抬头四处看,再低头啄两下。我想起有一次奶奶也坐在这个位置看麻雀,她跟我说,鸟都知道抬头看看四周再吃食,人有时候不如鸟。
"怕。"我说,"谁不怕死。但怕能怎么样?我每天想着怕,剩下的日子就全花在怕上面了。我还有别的事想做。"
"什么事?"
"我还没看完这本书,还没吃完想吃的火锅,还没把老房子的屋顶修好。还有很多小事没做完,做完了再说怕的事。"
周茉在那头轻轻吸了吸鼻子。"林溪,你让我觉得自己白活了三十多年。"
"你还年轻呢,"我笑了,"我都快死的人了,你还有大把时间。"
"你别说那个字。"
"哪个?"
"你别说了。"周茉的声音带上了一点鼻音,"你把地址给我,过两天我去看你。"
挂了电话之后我继续坐在阳光里翻相册。翻到后面几页,是程砚第一次跟我回老家拍的。那是我们确定关系后的第一个春节,他拎着两盒保健品站在我家门口,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紧张得手心冒汗。奶奶那天做了十个菜,不停往程砚碗里夹肉,把他撑得直打嗝。
照片里的程砚笑得很傻,嘴角咧到耳朵根,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在旁边看着他笑,手搭在他胳膊上,指甲上是新涂的淡粉色指甲油。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晚上表弟来送饭的时候,我叫他进来坐坐。他犹豫了一下,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
"姐,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表弟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像极了奶奶。"我这几年存了点钱,想把旁边的偏屋翻一下,把修车铺搬到家门口来,不用再租县里那间门面了。你觉得行不行?"
"行啊,"我说,"偏屋够大吗?"
"够,就是屋顶有点漏,要换瓦。"
"我出钱,"我打断他,"修屋顶的钱我来出。"
表弟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存了钱——"
"你叫我一声姐,就当是奶奶留给我的钱,给她孙子翻屋住了。"
表弟一下就不说话了,低着头,喉结上下滚了滚。过了一会儿他闷着声音说:"姐,你别走。"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是奶奶带大的,奶奶走了之后我妈远嫁,我爸不知道去了哪儿,他一个人从十六岁就在县城讨生活。我是他唯一的亲人,隔着一层表姐弟的关系,但他每次看我那个眼神,都像在看一个不会走远的家。
"我不走。"我说,"我把屋顶修好再走。"
表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用力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说"那我明天去量尺寸",走了两步又回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两盒止痛贴。"前天看你坐着的时候按腰了,这个贴上管用。"
我接过来,跟他说谢谢。他摆了摆手出了门,院子里传来他发动皮卡的声音,车灯的光扫过窗户,然后远去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把止痛贴贴在腰上,膏药的温热顺着皮肤往里渗。暖气片嗡嗡地响着,窗外又飘起了细雪,路灯照着雪花,像碎银子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我想起奶奶说"好好活着"的时候,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那时候我不懂,以为她是不让我放弃努力、放弃拼搏。现在我有点懂了,她说的是活着本身,是不管还剩多少时间,都要把眼睛睁开,把粥喝下去,把太阳晒完。
第九章 位置
程砚在第四天收到了公司年度调薪方案的红头邮件。
他点开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配榨菜,筷子夹着榨菜还没送到嘴里,就看到邮件里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字:"职级不变,薪资上调3%。"
3%是公司今年的普调标准。也就是说,他没有升。
程砚放下筷子,把邮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部门里另一个高级经理张远薪酬上调了12%,后面备注"岗位调整"。他知道张远被提了副总监,上个月就在传的事,今天红头落地了。
而他,程砚,在公司第六年,业绩常年部门前三,华东区的大客户是他一手养大的,今年普调3%。连通货膨胀都没跑赢。
他把邮件关掉了,继续喝粥。粥已经凉了,他喝了两口就放下碗,起身洗漱换衣服出门。开车去公司的路上他在想,顾远山到底为什么要压他。
答案其实不难猜。新来的高管要在半年内建立自己的班底,李哲是他在体系外看好的人,张远是上一任总监留下的老人但态度配合。唯独程砚,既不属于旧班底核心圈,又没跟新领导表过忠心,手上还攥着华东区最硬的客户资源。顾远山需要他让出客户,让李哲在华东区破局,把"守住老客户"的功劳变成李哲的履历。
程砚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熄了火。他没有立刻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水泥墙上的消防栓,红色的箱体在昏暗的灯光里格外醒目。
三年前他休完婚假回公司,当时的部门总监把他叫到办公室,说华东新签了一个大客户,指名要程砚跟。那时候他高兴,觉得公司信任他。后来才知道是客户方的采购总监在行业会议上听过程砚的分享,点名要他。他拿着那份合同回了家,进门就抱住我转了一圈,说老婆我升职了。
那时候我在厨房做饭,手里的铲子还举着,被他抱起来吓得叫了一声,然后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那天晚上我们出去吃了顿好的,牛排配红酒,账单四百多,他说以后每个月都能吃。
后来就再也没吃过。
程砚下车锁门,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照了照轿厢里的镜子,理了理领口。到了楼层推门进去,工位上李哲已经在了,屏幕前面摊着一堆文件。
"程哥早。"李哲抬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自然,年轻男孩脸上特有的蓬勃朝气。
"早。"
程砚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来自顾远山的会议邀请,主题是"华东客户续约策略会",参会人列了一长串,程砚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三个。他点开附件看了会议议程,李哲负责主汇报,他只被分配了一个五分钟的"补充视角"环节。
他把会议邀请点了"接受",然后打开日历把那天的时间空了出来。
上午十点,人力资源部陈薇来敲了他的工位。"程砚,方便聊两句?"
他们去了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关上门之后陈薇开门见山。"调薪方案你看了吧?"
"看了。"
"公司今年的编制收紧,总监名额只有两个,给了张远和北京那边的王磊——"
"陈薇,"程砚打断她,"你不用解释,我知道。"
陈薇看了他一眼,作为HR她见过很多因为调薪不满来找她理论的员工,但程砚的平静让她有点意外。
"王总帮你争取了年终绩效奖金上浮。"她补了一句。
"谢谢王总。"
陈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程砚,我不跟你兜圈子了。顾总那边对华东客户的交接进度很关注,他希望李哲在春节前能独立完成一轮客户拜访。"
程砚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她点了点头。"行。"
陈薇走后程砚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墙上贴着公司新年度战略标语,"转型""突破""共赢"三个词用红色艺术字印在白色的背板上,旁边是一张团队合影,照片里没有顾远山,也没有李哲。
他回到工位,把李哲的交接计划表打开,在"客户拜访"那一栏后面打了一个勾,然后加了一行备注:"建议首访配资深同事同行,以防客户方对交接人员有疑虑。"
写完他想了想,把那条备注删掉了。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下来,开始做另一份文件——一份他谁也没告诉的文件。
文件里是他六年经手的全部客户资料,包括那些不在公司系统里的私人联系记录。行业里的变动、每个客户关键决策人的性格偏好、竞争对手的动向、合同谈判时对方露过的底牌。这些东西没有写在任何一份正式报告里,都在他脑子里,六年一点点攒下来的。
他把它们一个字一个字敲进文档里,敲了一个上午,午饭没吃。
这件事没有什么复杂的动机。程砚想明白了一件事:华东客户让给李哲,他可以。顾远山要重新排座次,他也可以。但他不能让人用完他之后连个座位都不给留。他要给自己攒一份能带走的、谁也拿不走的东西。
下午三点他去了趟顾远山的办公室。推门进去的时候顾远山正在讲电话,抬手示意他等。程砚站在窗边等了三分多钟,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对面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反射的、自己模糊的影子。
顾远山挂了电话。"有事?"
"顾总,华东那边的交接,我想跟李哲一起去做一次客户拜访。"
顾远山往后靠了靠椅背。"为什么?"
"客户那边跟我合作六年了,突然换人跟,他们可能有顾虑。我陪着去一次,做个过渡,后面李哲自己上就顺了。"
顾远山看了他几秒,手里转着一支笔。那支笔是银色的,在指间转得很稳。"行,你跟李哲定时间吧。"
程砚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顾远山忽然说了句:"程砚,你的调薪幅度回头我再看看。"
程砚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谢谢顾总。"
关上门的瞬间他嘴角几乎没有弧度地动了一下。他知道顾远山那句"再看看"什么意思,领导释放善意的时候从来不会把话说死,留着你慢慢品。但程砚不在意那个了,他来争取的不是调薪,是那个跟客户见面的机会。
有些关系,得自己当面去留一条缝。
晚上的时候程砚回了家,冰箱里还剩最后一盒菜,标签上写着"周五"——红烧排骨。他把盒子拿出来放进微波炉加热,站在厨房里听着微波炉嗡嗡的运转声,鞋柜上的快递袋里,那两份离婚协议书还纹丝不动地躺着。
他在等微波炉"叮"的那一声里想,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像在等一个个"叮"的声音。等饭热好,等邮件回复,等电话接通,等人回来。有些等得到,有些等不到。
排骨热好了。他端出来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对着两碗饭,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凉了再加热的排骨肉质发柴,酱油收得太干,咸得发苦。他把那块排骨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第十章 缝隙
我在老房子的第五天,开始动工修屋顶。
表弟叫了两个人帮忙,都是他修车铺里的伙计,一个姓刘一个姓张,都是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他们踩着梯子爬上偏屋的屋顶,把旧瓦一片片拆下来,露出下面朽了一半的檩条。我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他们干活,阳光从拆开的屋顶漏进去,照得偏屋里面的尘埃都在跳舞。
"姐你进去看着点底下,别落灰砸着你。"表弟在屋顶上喊。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底下,听着头顶上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手里摊着一本书。书是奶奶留下来的,封面都磨白了,是一本讲二十四节气的旧书,里面夹着很多干枯的树叶书签。我翻到"小雪"那一页,夹着一片银杏叶,叶脉清晰得跟绣上去似的。
奶奶识字不多,但她喜欢这些书里讲的东西。霜降摘柿,大雪腌肉,每个节气有每个节气该做的事。人跟着节气走,心里就有根。
中午表弟下来吃饭,三个人蹲在院子里扒拉盒饭。刘师傅说"你姐脾气好,坐那儿看了一上午书都不嫌吵",表弟闷头扒了两口饭,说"我姐小时候就这样,奶奶烧饭她就在灶台旁边坐着看书,什么声音都打扰不了她"。
我笑了笑没接话。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周茉发来一条消息:"我后天到,车次发你。"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又揣回兜里。
下午的时候邮递员骑着电动车来了,在院门口按了两声喇叭。"林溪,有你的快递。"
我接过来一看,寄件地址是我在省城的家。不用拆我也知道里面是什么——那两份离婚协议书,程砚没有签,原样寄回来了。
我拿着快递站在院子里拆了封口,里面确实是那两份协议,男方签名栏空白。但协议中间夹了一张对折的信纸,是手写的字。
我展开来看。
"林溪,我知道你不会接电话,也不会回消息。所以我把要说的写在纸上。
协议我不签。不是因为我不想离婚,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不该用快递完成。八年时间,当面说清楚是起码的尊重。
你在老家待几天?我来找你。如果你不想见,你可以不见,我把协议放在你家门口就走。但有些话我想当面说,说完了你要签要撕都随你。
程砚"
我拿着那张信纸站在院子里,头顶上表弟他们又开始敲瓦了,偏屋的屋顶已经露出大半片新换的檩条,木头是淡黄色的,带着新鲜的树脂气。风吹过来把信纸的一角吹起来,我用手按住。
周茉说得对,程砚不是坏人。他做错事的方式跟大多数人一样,不暴烈,不剧烈,只是钝。钝刀子割肉不疼吗?也疼的,只是慢,慢到你以为那些伤口是自然而然长出来的,跟这个人没关系。
但他此刻写了这封信。他知道面对面应该说什么吗?也许不知道。但他在学。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连同那份没签字的协议一起拿进屋里,放进了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后我回了一条短信给周茉:"程砚说要来老家找我。"
周茉秒回:"你让他来?"
我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又重新打。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让他来。"
傍晚的时候屋顶修好了。表弟从梯子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仰头看着偏屋新换的灰瓦在夕阳里泛着暖光。"姐,好看吧?"
"好看。"
"过两天我把里面墙刷一遍,明年开春就能把设备搬过来了。"
我站在他旁边仰头看那片新屋顶,瓦片一层叠一层,密密实实地铺着,把风和雨都挡在外面。我想象着明年春天,这个院子里会停满各种各样的车,表弟穿着那件油渍麻花的工装,在偏屋里叮叮当当敲敲打打。而那个画面里大概已经没有我了。
但屋顶会在这里,偏屋会在这里,院子会在这里。有时候人活着,就是为了一些自己看不到以后的事情。
晚上表弟他们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雪早就停了,天是干净的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比城里的天要密集得多。我把奶奶那张旧藤椅搬到院中央,裹着一床毛毯缩在里面,抬头数星星。
数到第十七颗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程砚刚追我那会儿,我们去看过一场电影,散场的时候下大雨,两个人躲在商场的屋檐底下。他指着天上说"你看,雨停了之后星星特别亮",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城市的光污染太重,只隐隐约约看到三四颗。但那三四颗确实很亮,像钉在天上的钉子。
那时候的程砚还会指星星给我看。后来的程砚连抬头都懒得抬了,他的眼睛对着手机屏幕、对着电脑、对着方向盘,很少再对着天空。
我裹紧毛毯,把下巴埋进领口里。奶奶说过,一个人走再远的路,最后都是要回家的。我不知道我的家在哪里,是省城那间八十平米的房子,还是脚下这个破旧的院子。但我现在坐在这里,星星亮着,新换的瓦安静地盖着偏屋,我觉得这就是家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我以为还是周茉,拿起来一看,是程砚的新消息。
"后天我到县城,下午两点,在你家路口那个桥头等你。"
他大概从周茉那里问到了我的地址。我没有回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继续仰头看星星。风小了一些,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小河冰面裂开的细响,嘎嘣一声,短促而清脆。
我打了个哈欠,眼睛有点发潮。不是想哭,是被风迷的。
第十一章 桥头
程砚到县城那天是个晴冷的日子。
他开了四个小时的车,从省城高速下来转省道,省道再转乡道,导航把他带到了那座老桥的桥头。桥是石拱桥,很窄,只能一辆车通过,桥面的石板被磨得光滑发亮,桥下是一条结了薄冰的小河,枯黄的芦苇从冰面旁边斜伸出来。
他停好车,下来站在桥头。手表显示下午一点五十分,离他说的两点还有十分钟。
程砚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是出发前特意换的。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他妈让带的土特产,一盒手工做的芝麻糖,两包腊肉,还有一条给我妈的围巾,暗红色的羊绒的。他妈说"给她带点东西,好歹大过年的"。
桥头没有人。程砚站了一会儿,冷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冻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把手揣进羽绒服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折好的纸,是他重新打印的离婚协议书——原件那份他没动,他又打了一份新的,在男方签名栏空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带一份新的来。也许他心里清楚,如果见了面我说"签吧",他可能就真的签了。也许他带这份协议来,是给自己留了一个听我说完的最后退路。
两点整,桥那头出现一个人影。
程砚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个人影从坡上慢慢走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走得不快,踩在石板上的脚步看起来很轻。是我。
他握着袋子的手指收紧了,纸袋边缘被他攥出了褶痕。
我在桥那头站住了。我们之间隔着一整座桥的距离,桥面大概十几米长,石板路面上有些地方还结着残雪。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程砚比走之前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支棱出来,羽绒服穿在身上显得有点空。
我知道他看见我了。他站在桥那头没有动,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有青青的胡茬,大概早上刮过但没刮干净。
我抬脚往前走。鞋底踩在石板上有点打滑,我走得慢,一步一步数着步子。走到桥中间的时候程砚也动了,他朝我走过来,步子急,手上那个袋子在腿边晃荡。
我们在桥的正中央面对面站住了。这条桥我小时候每天走,走过上千次,从来没觉得它窄。但现在两个人站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桥面就显得格外局促。
程砚叫了我一声。他的声音哑了,像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
"林溪。"
我看着他。离近了发现他眼睛底下的青黑色比视频里看到的还重,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绷得很紧,像一根快拉到极限的弦。
"协议我收到了。"我说。
"嗯。"
"你寄回来是什么意思?"
程砚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他攥着袋子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过了大概五秒钟,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林溪,我知道我混账。"
我没想到他第一句会说这个。在我的预想里,程砚大概会说"你回来吧",或者"对不起",或者讲一大堆道理——他向来擅长讲道理。但他没有。
"我走那一个月,我什么都没想。"他的声音很低,被风削成碎片,"我就想着带妈出去玩一趟,玩完回来一切照旧。你在家,我上班,日子继续过。"
他停了一下,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
"但我回来之后发现家里空了,我才意识到你从来不是'一直在那儿'的人。你是会走的。你是会——"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别到一边,肩膀微微发抖。桥下的冰面在午后阳光里泛着白亮的光,折射到他的侧脸上,明晃晃的。
我靠在桥栏上看着他。胸口的骨痛又隐隐地起来了,但我站着没动,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
"程砚,"我说,"你知道我确诊那天在干什么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在给你熨衬衫。你说要走的那天早上,我把你的衬衫熨好了挂在阳台上,领口喷了定型喷雾。然后我把诊断书收起来,去厨房给你们炖了牛腩。"
程砚的脸白了一下。
"我那时候想,等你回来再说。结果你上了飞机,这一个月你打了七次电话给我,三次是在问快递签收了没有,两次是在说妈吃的药带没带够,一次是在问家里的电费交了没有,一次通话十二秒——你说'这边信号不好'。"
我一条一条给他数,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清单。那些数字我在病床上有的是时间数清楚,有的是时间记住每一个细节。
程砚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签不签协议,对我来说其实不重要。"我看着他的眼睛,"法律上的事等我走了自然会清。我想要的只是把话说清楚——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想自己过。"
程砚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半天,挤出一句话:"我照顾你。"
"你怎么照顾我?"
"我可以请假——"
"你请假了,然后呢?公司的事怎么办?华东的客户怎么办?你半个月不回去,回去发现工位都没了,你又怎么办?"
程砚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华东客户的事,但他沉默了,因为我说对了。他不可能辞职,那个房贷、车贷、还有每个月要给他妈打的两千块钱,他肩上背着的东西加起来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多得多。他请半个月年假已经是极限,再长,整个生活都会跟着塌。
"程砚,我不是在怪你。"我的声音软下来,寒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我拢了拢围巾。"这八年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不会。你妈把什么都帮你做了,你把什么都当成'应该有的'。老婆应该在家,工作应该顺利,日子应该往前走。你不知道有些东西不经营是会散的。"
程砚的眼睛彻底红了。他低下头,用羽绒服的袖口蹭了一下脸。
"但你不坏。"我补了一句,"你给客户做方案的时候知道留余地,给你妈买药的时候知道看效期,你记得我的鞋码和生日,你连我自己都记不清的生理期你都记得。你是好人。"
"那你——"
"可是我不需要好人了。"我说,"我需要一个人在剩下的日子里能坐下来陪我看星星,而不是跟我说'明天还要上班'。程砚,你做不到的,我们俩都清楚。"
风又大了一些,吹得桥头的枯树枝咔嚓咔嚓响。程砚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桥那边的坡上有辆三轮车等着要过桥,按了两声喇叭。我们让到桥边的石栏旁,三轮车晃晃悠悠从中间轧过去,车上的大爷看了我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程砚把那个袋子递给我。"妈让带的,芝麻糖和腊肉。"
我接过来。
然后他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塞进了袋子的最底下。"这份新的我没签。你留着,什么时候想签了,寄给我。"
我把袋子攥在手里,纸质的提手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我走了,"我说,"你开车回去小心。"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程砚的手伸出来了一下,像是想拉住我,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不到一秒就垂下去了。我听到他在背后说:"林溪,你生日那天,我给你发个消息,行吗?"
我的生日在大年初三,按照医生的预估,那已经是很后面的日子了。
"行。"我说,没有回头。
走回坡上的时候我没敢回头看。我知道他一定还站在桥头,那个灰色的身影嵌在石拱桥的弧线里,像个忘了归处的标点符号。我抱着那袋东西往上走,胸口又疼了,这次疼得比较厉害,我不得不放慢脚步,在坡顶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过了桥头转弯处有一棵老槐树,冬天的树杈光秃秃地支着,像老人张开的手指。我在树底下靠着喘气,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桥已经看不到了,那个位置被坡挡住了,只有河面那条反光的白线隐隐透过来。
我低下头,袋子里那盒芝麻糖硌着我的手掌心,方方正正的,带着温度。
桥头那边,程砚在我走后又在原地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记得桥那头坡上的老槐树被风吹动的时候,他想追。但他没有追。我走路的背影很瘦,围巾在风里飘起来又落下去,每一步都踩得稳,踏踏实实的,一步一步远了。
他回到车上坐着,没有发动引擎。方向盘前面贴着一张纸条,是他出发前写的"两点桥头",字迹被手心的汗洇得有点模糊了。他把纸条揭下来,团成一个纸团,塞进储物格里。
储物格里还有一个东西,是我的旧发卡。黑色的,塑料的,上面掉了一颗水钻,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它放进来的,也许是我掉在副驾座位缝里的,他清理的时候捡起来随手一搁。此刻他拿起那个发卡,水钻缺失的地方用手指摸了摸,棱角还在。
他把发卡放回储物格,拧动了钥匙。引擎启动的那一声在寂静的桥头格外响,惊起了河边芦苇丛里一只灰鹭,扑棱棱飞起来,掠过结了冰的河面往远处去了。
程砚把车调了个头,朝着来路开回去。后视镜里那座石拱桥越来越小,缩成一个灰色的半圆,再缩成一道弧线,最后彻底融进了冬日的灰白背景里。
他开了一段路之后在路边停下来,把脸埋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抖起来。这条路是空的,前后都没有车,田野白茫茫地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他看不见的远方。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抖。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擦了一把脸,挂挡,踩油门,朝着省城的方向开回去。车里没有开音乐,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路面摩擦轮胎的低沉嗡鸣。那条路笔直地向前伸着,像什么东西把他从原地拽走了。
第十二章 备份
程砚从县城回来之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公司。
下午四点的办公室人不算多,李哲不在工位,他的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华东客户那家采购总监的朋友圈。程砚扫了一眼,看到对方刚发了一条动态,定位是在省城新开的一家日料店,配图是一盘刺身拼盘。
他回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了那份他上午敲了一半的客户资料文档。指尖搭在键盘上犹豫了两秒,继续往下写。
写到第五家客户的时候,王磊过来了。"程砚,听李哲说你们要一起去拜访华东那家?"
"对,约了下周三。"
王磊点了点头,在他旁边的空椅上坐下来。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键盘声和空调低沉的嗡鸣。"程砚,我跟你透个底。"
程砚停下了打字的手。
"顾远山明年要调北京,集团总部那边缺个运营总监,他大概率去。他走之前要把这边的架构理顺,你是他重点在看的几个人之一。"
程砚愣了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拿你客户给李哲,不一定是要踩你。他是在试——试试你在压力底下什么反应。"
程砚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转着这两天发生的事。他让出了客户,配合了交接,主动提了陪同拜访,还顺手给李哲的方案做了温和的批注。这些事顾远山全都看在眼里。
"你做得对,"王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着急,该是你的跑不了。"
王磊走之后程砚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的。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往上弯了不到两秒就收回来了。原来职场上有些博弈,表面上是争,实际上是忍。忍到水落石出的时候,谁是沉得住气的那个人,谁就有资格拿最后的牌。
他把客户资料的文档保存好,没存公司共享盘,加密压缩之后发到了自己的私人邮箱。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子上转了转,视线扫过工位斜对面李哲的电脑屏幕,那条朋友圈还开着。
程砚站起来,走到李哲工位旁边看了看,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把定位和配图都拍了下来。他回到自己座位上,翻开通讯录找到那位采购总监的号码,编辑了一条微信消息,想了想又删掉了。
有些关系不是这么用的。程砚在这行六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发消息什么时候该等。那条朋友圈的意思是"我在省城了",客户到了你的地盘上,主动上门拜访是礼貌,但掌握节奏才是本事。
他给那位采购总监发了条简单问候:"王总最近可好?听说您来省城了,方便的话下周约个时间拜访?"
对方三分钟后回了一个"好",附了日程表。
程砚把日程截图发给了李哲。"时间定好了,下周三下午两点,客户那边的会议室。"
李哲回了一串大拇指。程砚没有回那个表情,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程砚拎着公文包走到地下车库,发动车之前他看了一眼手机,我妈发来一条微信:"林溪那边怎么样了?"
"见了一面。"
"说什么了?"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打了四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还好"。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上,发动了车。车库里很空,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在水泥柱子之间回荡。他开出去的时候经过一段减速带,车子颠了一下,储物格里那个塑料发卡跟着蹦了蹦,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他在红灯前停下来,伸手把发卡拿起来看了看。缺了一颗水钻的地方像一个小小的陨石坑,周围的光泽被磨得很淡。他记得这个发卡是我三年前买的,在小区门口的小店里,五块钱三个。我有时候洗完澡会随手别一下刘海,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用它把碎发拢到耳后。
程砚把发卡攥在手心里,红灯变绿的时候他踩下油门,手心里的塑料壳被他攥得温热。他忽然很想跟我再说一句话,不是挽留,不是道歉,是一句普通的、在这八年里被他说过无数遍但没有一次真正走心了的话。
"路上注意安全。"
他把车开进小区,停好车,上楼,开门,换鞋。家里黑着灯,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亮,客厅空荡荡的。茶几上那盆多肉还摆在原处,他走之前喷了水,这几天的太阳把盆土晒干了。他走过去拿起喷壶,给每一盆多肉都喷了水,水珠在叶片上滚圆滚圆的。
他放下喷壶,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煮水的时候水汽蒙了窗玻璃,他用手指画了两道,露出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小区里亮着几盏灯,稀稀落落的,像垂在天边的、不够亮的星星。
面煮好了,他端到餐桌上,就着那盆多肉吃完了。吃完洗碗,擦灶台,然后回卧室躺下。他侧躺着,面朝着我那半边空床,把手伸过去平摊在床单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工作消息,李哲发来的:"程哥,拜访前的资料准备你看下有没有遗漏。"附件里是一份做得颇为周全的客户分析报告。
程砚打开仔细看了一遍,回了一句:"没有遗漏,很完整。辛苦。"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稳。他忽然想起那座石拱桥,想起我穿着黑色棉服一步一步走远的背影。那个背影走得那么稳,跟我八年前结婚那天走进礼堂的背影一样稳。那时候他站在红毯那头等我,心脏跳得比现在快得多,快到他得用手压住胸口才不至于失态。
八年了。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吊灯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想起那个穿婚纱的背影穿过人潮朝他走过来,脸上笑得很亮,比他见过的所有星星都亮。那个背影也是稳的,一步一步,踩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很久都没有睡着。
第十三章 约定
周茉到县城的时候是周六上午。
她开着她那辆蓝色飞度来的,从省城到县城两个小时的路,后备箱塞了两箱东西——水果、牛奶、营养品,还有一床电热毯,包装还没拆。
"你怕冷,晚上开这个睡。"她把电热毯塞进我怀里,然后开始打量这个院子。"林溪你老家还挺像样的。"
"像样什么,破院子。"
"比我想的大。"周茉把行李箱拖进屋里,四处看了看,在我奶奶那张旧藤椅上坐下来试了试,满意地晃了两下。"行了,就这位置,我先占着。"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两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周茉是个闲不住的人,坐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问我修屋顶的事,听完表弟的翻新计划之后连连点头,说"你弟靠谱"。
"程砚来过了?"她忽然问。
"来过了。"
"怎么样?"
我想了想怎么说。"就那样吧。他没闹,也没哭得很难看。把话说清楚了,他走了。"
周茉转头看着我。"你真放得下?"
我没有立刻回答。头顶的太阳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风一吹,那些影子就晃来晃去的。"周茉,我跟你说过,我不怪他。但我也不能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还回去跟他过日子。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我知道。"周茉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搪瓷杯的杯沿,"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扛着这些太累了。"
"你这不是来了么。"
周茉眼睛一红,伸手过来攥住了我的手。她手心的温度比我的高,热烘烘的,像一团活的火。"林溪,我陪你过年。"
"你孩子不用陪?"
"送她姥姥那儿了,过完年再接回来。"周茉的手紧了紧,"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你最后——你最后的年我还不陪你过,我算什么朋友。"
我没有推辞,反握了一下她的手。阳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暖洋洋的,冬天的太阳就是这点好,薄薄的,软软的,贴在皮肤上的时候不烫,但让人舍不得挪开。
接下来的几天周茉就住在了老房子里。她每天早起去县城菜市场买菜,回来做了饭跟我吃,吃完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她话多,从她老公最近又忘倒垃圾讲到公司新来的小助理不会做Excel,叽叽喳喳的,把空荡荡的老房子填得满满当当。
表弟偶尔来送东西,看见周茉在就憨笑一下,放下东西就走。周茉说他"比你还能躲人",我说他从小就这样。
那天下午我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气吸不进去。周茉慌了神,要打120,我攥着她的手说不用,缓一下就好。她扶我进屋躺下来,把我的药翻出来按医嘱喂下去,然后坐在床边用手给我捋后背。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那阵胸闷过去了。我出了一身虚汗,后背的睡衣湿透了。周茉拿毛巾给我擦了擦额头,手在抖。
"你别抖,"我说,"我自己都不抖。"
"我控制不住。"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你换个话题。"
周茉吸了吸鼻子,想了半天说:"你生日快到了,大年初三对吧?"
"嗯。"
"想怎么过?"
我想了想。"想请你和表弟一起吃顿饺子。我奶奶以前每年过年都包饺子,她包的馅儿特别香,我妈学了二十年都没学会。"
周茉说好,然后拿起手机开始查饺子馅的配方。"猪肉白菜的?韭菜鸡蛋的?"
"猪肉白菜的。"
"行。"
她低头刷手机,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老房子重新刷过的白漆,但角落里还透出一些旧的水渍印子,像淡淡的云朵。我盯着其中一片水渍看,它长得像一只小狗的侧脸,耳朵耷拉着,尾巴弯弯的。
奶奶以前跟我说,老房子里的水渍是会变的,你盯着看久了,它就会变成你想看的形状。那时候我不信,现在我信了。那只小狗安安静静地趴在天花板角落里,尾巴一动不动,好像也在等新年。
晚上周茉做了粥,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她没说什么,把碗收走洗了。我窝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看电视,电视是老式的液晶屏,信号不好,画面偶尔闪过几道雪花。周茉洗完碗过来挨着我坐下,把她那双冰凉的脚伸进我的毯子底下。
"你怎么这么冰?"
"天生的。"她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林溪,你弟弟那个修车铺搬过来之后,你这边就更像个家了。"
"本来就是家。"
"你爸妈的?"
我沉默了一下。我爸已经十年没联系了,我妈再婚之后搬到了隔壁市,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的话不超过三句。这个院子里最终住着的人,是我奶奶的孙子,和我奶奶的孙女的朋友。
但周茉说得对,它像个家了。表弟搬过来的偏屋,院子里新换的几片瓦,每天早上厨房里冒出来的粥香,和这个把脚塞进我毯子底下的女人。这些东西一点一点拼起来,把我的后半程撑住了。
"周茉,"我说。
"嗯?"
"谢谢你。"
周茉没抬头,声音闷在毯子里。"谢什么谢,你少肉麻。"
我看着电视屏幕上闪过的雪花,那些白点密密麻麻地跳着,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萤火虫。窗帘外面有车灯的光扫过,明亮的一道,短暂地照亮了窗台上那盆我新栽的绿萝,然后暗下去。
我在那阵短暂的光亮里闭上了眼睛,听见周茉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县城零星的鞭炮响。快过年了,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火药味,混着院子里的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活着真好。我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然后我睁开眼睛,伸手拍了拍周茉的头顶。"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买菜呢。"
周茉打着哈欠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次卧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林溪,你生日那天想吃什么馅的饺子?除了猪肉白菜,再加个三鲜的吧。"
"你决定。"
"好。"她关上门,门缝里漏出一线光,然后那线光也灭了,整个院子沉入安静的夜。
我裹着毯子没动,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有一颗星特别亮,挂在老槐树最高的那根枝丫上。我看了它很久,直到眼皮越来越沉,慢慢滑进了睡眠里。
第十四章 年夜
年三十那天,县城里到处都在放鞭炮。
表弟一大早就来了,拎着两条鱼和一副春联。他把春联贴在大门两侧,"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红纸金字,在灰扑扑的院墙上格外鲜艳。
"姐,晚上来这儿吃年夜饭,我把刘师傅他们也叫上。"
"行,我让周茉多包点饺子。"
表弟贴完春联站在门口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夹克,头发洗过,打了一层薄薄的发胶,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姐,院子你住着越来越像样了。"
"你偏屋收拾好没?"
"快了,开春就能搬设备。"表弟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姐,等你身体好点儿,开春了,我带你兜风去。皮卡敞着窗,跑起来可带劲了。"
我没有说"好不了"这种扫兴的话,只说了一个"行"。
中午的时候周茉开始和面。她把面粉倒在大瓷盆里,加水和成团,手上沾了白花花的面粉往我鼻头上蹭了一道。"你也别闲着,擀皮去。"
我洗干净了手坐在矮桌前擀面皮。这个动作从小做到大,奶奶擀得又圆又薄,我擀得总是厚薄不均,被她笑话说"长大了嫁不出去"。后来嫁出去了,嫁的那个人也没嫌弃我擀的皮,他什么都吃,什么都不挑,当初觉得那是优点,后来才知道不挑的人往往也不记得。
厨房里飘着猪肉和白菜混在一起的香味,周茉在剁馅,刀起刀落,当当当的声音跟城里的节奏截然不同,有一种属于这里的、妥帖的韵律。表弟在院子里劈柴,斧子落下的时候"咔"一声脆响,木头裂成两半,被丢进灶台旁边的筐里。
我坐在矮桌前擀着擀着,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没有什么具体的理由。手下面皮摊在案板上,擀面杖滚过去,中间厚了,我又补了两下。眼泪落在面皮上,晕开一小块潮湿。周茉在剁馅没看见,表弟劈柴也没看见。
我只是忽然觉得,这一年的最后一个下午,能这样过真好。有肉馅的香味,有劈柴的声音,有人在我旁边忙活着,准备一顿年夜饭。奶奶如果在的话,她会坐在灶台边那个小板凳上看火,柴火在灶膛里噼噼剥剥响,映得她一脸暖红的光。
我把泪擦干净,继续擀皮。擀到第三十张的时候周茉端着一盆馅料过来,探头看了看说"擀得不错",然后坐下来开始包饺子。她包饺子的手法很笨,捏边的时候总捏不紧,得蘸水补一下。
"你包得真丑。"我说。
"能吃就行。"
表弟劈完柴进来洗手,看见周茉包的饺子咧嘴笑了一下,没敢多说。他包饺子倒是比他修车还利索,手指一翻一折,一个元宝似的饺子就立在案板上了。周茉不服气,加快速度跟表弟比赛,结果包出三个开口笑的。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子。鱼、排骨、炖鸡、腊肉炒蒜苗,正中间两大盘饺子,一盘是周茉包的各种形状,一盘是表弟包得整整齐齐的元宝。刘师傅和张师傅也来了,两个人拎了两瓶县城土酿的白酒,跟表弟碰了杯,一口下去脸就红了。
周茉给我倒了杯热橙汁,碰了碰我的杯沿。"新年快乐,林溪。"
"新年快乐。"
表弟跟着站起来举杯。"姐,新年好。明年修车铺搬过来,你天天看。"
刘师傅张师傅也站起来,他们话不多,但杯子碰得响。六个杯子在灯光下碰在一起,橙汁和白酒轻轻晃荡,溅了几滴在桌布上。
我吃了三个饺子就饱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喝。周茉喝了两杯白酒,脸粉扑扑的,拉着表弟划拳,输了就赖账。表弟让着她,假装看不出来她出的慢动作。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远处有烟花升起来,"砰"地炸开,红绿交织的光芒映亮了半边天。周茉跑到院子里仰头看,喊着"好看好看",表弟和刘师傅他们也跟出去,站在院子里抽烟聊天。
我一个人留在餐桌前,面前的饺子冒着最后一点热气。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猪肉白菜馅的,盐放得刚好,有一点姜末的辛辣。
好吃。
我慢慢嚼完那个饺子,放下筷子,也走到了院子里。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此起彼伏地照亮了老房子灰瓦的屋顶、院墙上的红春联、和五个人仰着的脸。
周茉回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光。"林溪,你快许愿。"
"许什么愿?"
"过年了不许愿干什么。"
我仰头看着那些碎金一样坠落的烟花,它们升上去,炸开,散落,然后消失在夜空中。一个接一个,短暂而明亮。
我想我大概没有什么愿望了。该做的事做了,该见的人见了,想吃的饺子吃了。如果非要说一个,那就希望明年这个时候,这个院子里还有人在吃饺子,希望表弟的修车铺真的搬过来,希望周茉回去之后不要半夜偷偷哭。
烟花落尽了,四周安静了一瞬。然后远处又升起来新的,砰砰砰连成一片。
我站在院子中央,风从领口钻进来,凉飕飕的。我拢了拢外套,听见表弟在那边跟刘师傅说"开春我弄个小起重机,到时候——",话没说完就被新一波的烟花炸裂声盖了过去。
我笑了。表弟说"开春",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春天一定会来,好像我已经答应了他要站在院子里看他把起重机卸下来一样。
我没有答应,但我也没有否认。
周茉走过来往我手里塞了块糖,大白兔奶糖,还是小时候吃的那种。我剥开糖纸把奶糖含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满口都是童年的味道。
新年到了。
第十五章 归途
大年初一早上,程砚醒了。
窗外的天蒙蒙亮,远处的鞭炮声稀稀落落的,从隔了几条街的地方传来。他拿起手机看了看,屏幕上有几条新年祝福,都是群发的,他从上往下划了一圈,没有看到我的名字。
他放下手机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漱。他妈在厨房里煮汤圆,隔着门喊他"快点趁热吃"。他应了一声,换好衣服出去,坐在餐桌前吃了一碗黑芝麻馅的汤圆,烫得他直吸气。
"林溪那边,你问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他妈坐在对面问。
"不回来了。"
他妈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她慢慢舀起一个汤圆,吹了吹气。"那她一个人过年?"
"有朋友陪着。"
他妈没再问了。她低头吃了会儿汤圆,忽然说:"程砚,过了年你也三十四了。"
"嗯。"
"日子还得过。"
程砚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碗底剩了几粒黑芝麻残渣。"我知道。"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在厨房里搓洗的时候水声哗哗响。他透过窗户看见外面天阴阴的,像是又要下雪的样子。楼下有人在放那种小孩子玩的摔炮,啪嗒啪嗒的,脆生生的响。
下午程砚去了趟超市,买了一些东西。他推着购物车走在过道里,经过调味品区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拿了一瓶生抽——家里那瓶快见底了。拿完之后他推着车又走了两步,忽然发现自己刚才顺手拿的是我习惯买的那个牌子,跟他自己惯用的不一样。
他愣了愣,把那瓶生抽放回货架上,换了一瓶自己常用的。
晚上他坐在客厅里看春晚,电视里的笑声一阵接一阵,他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两个小时,然后关掉电视去书房。那台电脑开着,他打开邮箱看了一眼,除了几封工作邮件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点进自己的私人邮箱,里面有他加密压缩的客户资料文档。他没有打开,只是盯着那串文件名看了一会儿。那个文档是他给自己留的后手,但此刻看着它,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顾远山的调任、华东客户的归属、李哲能不能独立拜访——这些事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然后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一台亮着屏的笔记本电脑,旁边的书架第三层摆着我们结婚那天拍的合影,相框落了灰。
他伸手把相框拿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表面。照片里的我穿着白纱站在海边,海风吹起头纱的一角,他在旁边搂着我的肩,两个人笑得把牙齿全露出来了。那张照片是路人帮忙拍的,构图很随意,连地平线都是歪的,但他一直留着,因为照片里那个笑是真心的,不用找角度,不用修图,就从两个人的眼睛里面溢出来。
程砚把相框擦干净放回原处,然后拿起手机。大年初一,按照之前的约定,他应该给我发一条消息。
他打了几个字:"林溪,新年好。"
然后删了。
又打:"老家冷不冷?"
又删。
再打:"饺子吃了吗?"
还是删。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坐在那里,台灯的光拢着他的肩背,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是一个微微蜷缩的轮廓。
窗外的雪终于落下来了,大片大片的,安安静静地覆盖了窗台、路沿、和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程砚侧头看了一会儿雪,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打了一行字。
"林溪,大年初三你生日。有件东西我一直放在储物格里,是你掉在车上的发卡,掉了一颗钻那个。我一直没扔。"
他发了出去。红色的叹号还在,他忘了我们之间还是拉黑的状态。
他把那行字截图了,存进了手机相册里。然后他关了电脑,关了灯,回到卧室躺下。雪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映在天花板上,冷冷的一层白。
他想,等过了这个年,再给她寄一封信吧。手写的,不着急,慢慢写。写完之后如果她还是不想看,那就不看。至少他写过了,他把她掉的那颗水钻的位置写清楚,也许她哪天记起来了,会想要回去。
他闭上眼睛。雪还在下,落在窗外的声音很轻,像细沙撒在丝绸上。
程砚在除夕夜之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大年初三的早上,终于找了一份信纸,在书桌前坐下来开始写信。
他写了很久。中间我妈来敲过两次门叫他吃饭,他说等会儿。最后他写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地方划掉了重写,有些地方有墨点洇开的痕迹。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了邮票。
收件地址是他从周茉那里要来的,县城老房子的门牌号。他把信投进了小区门口那个绿色邮筒里,信件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咚"的闷响。
他站在邮筒前面,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兜里。过年的街道上人不多,商铺的卷帘门都关着,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薄薄地照在路面上,湿漉漉的反着光。
程砚转身往回走。鞋踩在薄雪上咯吱咯吱的,他走得不快,也没有回头。
而在县城的老房子里,那封写着"林溪收"的信,正在邮路上慢慢朝着这个方向靠近。它要翻过一段不长的距离,经过几个中转站,然后被投递员塞进老房子门口那只生锈的铁皮信箱里。信箱口的铁片"啪嗒"一声落下来的时候,大概已经是年后某个寻常的下午了。
那个下午的太阳会和今天一样好,或者比今天更好。而不管我能不能亲手拆开那封信,它都会安安静静地躺在信箱底部,等着一个打开它的人。
第十六章 生日
大年初三,我醒得比平时早。
窗外的天是那种冬天清晨特有的铅灰色,淡淡的亮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我躺了一会儿,感觉胸口比前几天舒服了些,呼吸还算顺畅。周茉的呼噜声从隔壁次卧传过来,轻轻重重的,是个好睡眠才有的节奏。
我慢慢坐起来,把枕头靠在背后靠着。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凉了的红糖水,是周茉昨晚临睡前给我温的,我没喝完,她也不催我。
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周茉半夜发的消息:"生日蛋糕我定了,下午县城那家烘焙坊取。别跟我抢着付钱。"
我笑了笑,回了个"好"。
起身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我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下巴尖了,眼睛倒显得比以前大。脸色是那种不太健康的白,像冬天的瓷碗。但我今天心情好,对着镜子捋了捋头发,在嘴唇上涂了一层淡粉色的润唇膏,是周茉塞给我的。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表弟已经到了。他在厨房里忙活着,灶台上摆着新的案板和擀面杖,旁边是一盆拌好的三鲜馅——虾仁、鸡蛋、韭菜,绿莹莹的,比我上次吃的猪肉白菜更鲜亮。
"姐,生日快乐。"表弟回头看我,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
"你今天不是开工吗?"
"开什么工,我姐生日我还能去修车?"他把韭菜放到案板上,"今天你坐着就行,什么都别干。"
周茉这时候也醒了,蓬着头从次卧出来,看见表弟在厨房里忙活,啧啧两声。"哟,比我积极。"她凑过去看那盆馅料,吸了吸鼻子,"香,今天中午就吃饺子了,晚上切蛋糕。"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裹着毯子看他们俩在厨房里并排站着忙活。表弟擀皮,周茉包,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说什么"你那褶子捏得太丑""你馅儿放太多了等下煮破了你自己吃"。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去,照在他们两个人的后背上,暖融融地镀了一层金。
我忽然想,如果奶奶能看到这个画面就好了。她会笑着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一边剥蒜一边看热闹,然后偷偷告诉我"你表弟这个媳妇找得不错"。虽然周茉不是表弟的媳妇,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但奶奶才不管那些,她看见院子里热热闹闹的,有年轻人的笑声响着,她就高兴。
中午饺子出锅的时候,表弟炸了一碟花生米,凉拌了一根黄瓜。三个人围坐在老餐桌前,面前摆着两大盘热气腾腾的三鲜水饺。周茉给我倒了杯橙汁,自己也倒了一杯,表弟给自己倒了啤酒。
"来,"周茉举起杯子,"敬寿星。林溪,三十五岁生日快乐。"
表弟跟着举起杯子,酒杯里的啤酒泡沫微微泛着光。"姐,生日快乐。"
我举起橙汁杯跟他们的杯子碰在一起。玻璃碰玻璃,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老屋里回荡了一下。"谢谢。"
饺子很好吃。虾仁鲜甜,韭菜清香,鸡蛋碎软软的裹在里面。我吃了六个,又多吃了一个。周茉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给我碗里夹了两个。
吃完饭表弟去洗碗。周茉拉着我到院子里晒太阳,搬了两把藤椅并排放着,上面铺了厚厚的毛毯。她给我腰后塞了个靠枕,自己也舒舒服服地窝进椅子里。
"林溪,"周茉闭着眼睛说,"你三十五了。"
"嗯。"
"想没想过,要是能活到七十五,你还想干什么?"
我仰头看着天。今天的天空很蓝,像被水洗过似的,几缕薄云懒洋洋地飘着。我认真想了想。"想把老房子再翻新一遍,把西边那间屋也修一修。想看着表弟的修车铺开起来,生意兴隆。想每年春节都吃饺子。"
周茉睁开眼睛侧头看我。"还有呢?"
"想给你女儿织件毛衣,我去年学了半截没学会。"
周茉笑了,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那你好好学,我女儿过年长高了一截,毛衣可等着呢。"
我也笑了。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的眼皮慢慢重起来,就在那半睡半醒之间,我听见周茉在旁边轻轻地哼一首歌,调子很老,好像是某年春晚的合唱曲。她哼得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走了音,但听着很安心。
下午表弟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袋。他递给我的时候脸有点红,纸袋上面印着县城那家老牌糕饼店的logo。"姐,我从那儿路过顺手买的,你不是爱吃他家桃酥吗。"
我打开纸袋看了看,里面是一整盒桃酥,油纸包得整整齐齐,边缘碎了一小块。我拿起那块碎的咬了一口,甜香酥脆,和二十年前奶奶从同一家店买回来给我吃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开车开了多远?那家店在县城东边呢。"我说。
表弟摸了摸后脑勺,别过头去。"不远。"
周茉在旁边笑得直抖。她说林溪你这个弟真是,嘴笨死算了。
傍晚的时候周茉去县城取蛋糕了,表弟在院子里劈柴,我坐在客厅里翻那本旧相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里面掉出一张折好的红纸,展开来是一个手写的"福"字,墨迹已经褪成了褐色,但笔锋遒劲。我认出是奶奶的字,她每年过年都要写一个福字贴在厨房的米缸上,寓意"福满仓"。
我把这个福字展开,找了一小团米饭粘在厨房米缸的盖子上。米缸里只剩底下一层米了,但福字贴上去之后,整个厨房好像都多了一点生气。
周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抱着一个蛋糕盒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喊着"让开让开别撞着",把盒子稳稳地放在餐桌正中央。打开盖子,是个六寸的奶油蛋糕,上面用红色果酱写着"林溪 生日快乐",旁边插了一根粉色的蜡烛。
"点蜡烛。"周茉说。
表弟划了火柴把蜡烛点上。火苗在微暗的房间里跳动,照得三个人的脸庞都柔和了一层暖光。周茉说快许愿,我闭上眼。周围的空气很静,能听见蜡烛燃烧时极轻微的噼剥声。
我许了一个愿。然后睁开眼睛,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生日快乐!"
表弟的嗓门很大,周茉在旁边拍手,蛋糕上的奶油被震得晃了晃。我拿起塑料刀切蛋糕,奶油沾在刀刃上,我分了三块,最大的一块给了周茉,另一块给了表弟,自己留了一小块。
蛋糕是芒果味的,奶油不腻,松软香甜。我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那天晚上表弟走的时候,在院子里停了一下,回身看着站在门口送他的我。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姐,明年生日我还给你包饺子。"
我说好。然后他摆了摆手走了,皮卡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响了一会儿,渐渐远去。
周茉回屋去洗漱了。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夜空。今天是初四的凌晨了,星星稀疏了几颗,但月亮很亮,弯弯的一钩挂在天角。我伸手在月光底下摊开手掌看了看,掌心纹路很清楚,生命线不长,但分叉的地方有一道很浅的弧线弯了出去。
我把手握起来,插进口袋里。夜风凉了,我转身回屋,听见周茉在里面喊"快进来关门,暖气跑了"。我笑了一下,把门带上,插好门闩。
厨房里还留着饺子和蛋糕的香气,米缸盖上的福字在暗处静静地贴着。卧室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周茉在铺被子,嘴里念叨着明天要早起去买排骨。
我走过去,帮她一起把被角展平。床单是新的,浅蓝色格子纹,有一种干净的、柔软的气息。我躺下来,盖好被子,听见周茉关了灯,在隔壁屋说了句"晚安"。
"晚安。"我对着黑暗说。
然后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一小片银白色的安静。我想着那个吹灭蜡烛时许的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在那片月光里慢慢睡着了。
第十七章 信
那封信是正月十一到的。
邮递员骑着电动车在院门口按了两声喇叭,把一封牛皮纸信封塞进了铁皮信箱。信箱的锁早就坏了,盖子一掀就开,周茉去取快递的时候顺手捞了出来。
"林溪,你的信。"她站在门口扬了扬信封,阳光从她背后涌进来,把信封照成半透明的暖色。
我接过信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厚度。寄件地址写的是省城我家的门牌号,没有署名,但那笔字我认识——程砚的,他的横撇总是比竖捺略重一些。
我坐在院子里拆开了信。藤椅旁边的矮桌上摆着周茉泡好的茶,茶叶梗在杯口浮浮沉沉。信封的封口粘得很牢,我用手指沿着边缘慢慢撕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普通的横线稿纸,边缘有些卷翘。
周茉很自觉地进了屋,留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信的字迹比我想象的工整,程砚平时写字潦草,但这封信写得很慢,每一个笔画都落得稳稳当当的。我展开来从头开始看。
"林溪:
这封信我想了好几天才动笔。写到第三张纸的时候觉得废话太多,又撕了重写。最后留下来的就是这些,不能再删了。
以前我不怎么跟人写信,结婚前追你那会儿写过的卡片不算,那是追人的时候图省事。认真的信没写过,以前觉得有什么话当面说或者打个电话就行了。现在才知道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打电话又太短,只有写下来才来得及把想说的东西一个一个归置整齐。
从你走后到今天,我算了算,三十七天。这三十七天里我做了很多以前不会做的事。我开始学着自己做饭,虽然还只是煮面和炒个青菜。我开始每天回家先把鞋摆整齐,因为你以前总说我的鞋把玄关搞乱了。我开始注意我妈说话的口气,每次她说'没事没事'的时候,我多问一句到底有没有事。
我不是在跟你表功。这些事做起来都不难,难的是我不该等到你走了才开始做。我花了三十四年的时间习惯被照顾,又花了三十七天的时间来拆这个习惯。拆了之后发现底下是空的,我甚至不知道你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人到底会不会心疼人'。
你没说过,你一次都没说过。这是我想到的最难受的事。你可以骂我,你从来没骂过。你把所有的不舒服都咽下去了,咽到后来你自己都习惯了,习惯到生病了也不想告诉我。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你不敢开口,因为你开口了我也不会认真听。
我去县城桥头找你的那天你说的话,我全都记住了。你说我不坏,只是不会。我回去的车上一直在想这件事。我确实不会。我妈把我照顾得太好了,好到我以为所有的'好'都是理所当然的。饭应该有人做,衣服应该有人洗,家里应该有人等着我。我从没想过那个等着我的人,她自己有没有人等着。
林溪,我不说让你回来这种话了。我说不出口,我知道你没打算回来。我也不说我会改然后等你原谅,因为你的时间不该花在等我证明上。我就说一件事:那封离婚协议书我不会再寄给你了,也不会让人带给你。如果你哪天想把它签完,你给我写句话就行,我马上签。如果你不想签了,那就留着,当个念想也行。
我现在每天的日程跟以前差不多,上班、下班、做饭、睡觉。但有些事变了,我每天下班会绕一段路走那个菜市场,以前都是你买菜,现在轮到我站那个摊位前面挑。我开始记得番茄几块钱一斤,鸡蛋今天涨没涨价。这些事你做了八年,我才做了一个月就已经觉得琐碎得烦人。而你做了八年,没跟我抱怨过一次。
大年初三那天我给你发了条消息,后来才想起来还是被拉黑的状态。那条消息没发出去,我截图存着了。说的是一件很小的事——你掉在车上的那个黑色发卡,掉了一颗水钻那个,我一直放在储物格里。你要是还想留着,我寄给你。
这封信的最后,我没什么总结的话要说。这三十七天我想的最多的就是一件事:八年前我跟你结婚的时候,我说过"我会对你好"。那时候我是真心的,现在我回想起来,那句真心话我只说了一遍,没有一天一天地去实践它。这是我最后悔的事。
不管你在哪儿,保重身体。老家冷,多穿点。
程砚
正月初六"
信纸的末尾有一小块暗色的水渍,被钢笔字覆盖了一部分。我辨认了一下,像是指腹按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我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两遍。第二遍读到"我开始注意到我妈说话口气"那里的时候,眼睛湿了一下。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信纸的一角被掀起来,我用手指轻轻按住。
周茉在屋里探了个头,看我没叫她,又缩回去了。
我把信折好装回信封,放在藤椅旁边的矮桌上。阳光已经把信封晒得温热了,牛皮纸摸上去有一种干燥的、踏实的手感。我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汤微苦,回甘很轻。
程砚会写这样一封信,是我没想到的。他以前处理矛盾的方式是冷战和遗忘,等他遗忘了,事情就算过去了。这封信说明他没有遗忘,他把那些事情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承认了"我做得不够"。
但他没有说"你回来",他连"我想你"都没说。这封信通篇没有情感上的索取,只是在陈述他做了什么、他想到了什么。这让我有些意外,也有些释然。
我把信放进了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份他寄回来的离婚协议书放在一起。两份纸张并排躺着,协议书的纸更白一些,信的牛皮纸信封微微泛黄。它们放在同一层抽屉里,好像关于这段关系的所有结局都在那里了,尘埃还没落定,但沙已经停了。
周茉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走出来,见我在卧室里坐着,探头问:"信看了?"
"看了。"
"怎么样?"
我想了想。"他写了他妈说话口气的事,说他以前不当回事。"
周茉把橙子放在床头柜上,在我旁边坐下来。"然后呢?"
"然后他说,保重身体。"
周茉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行,这话算他说到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吃橙子。"
我拿了一瓣放进嘴里,橙子很甜,汁水在齿间迸开来。窗外有麻雀落在院子里的香椿树上,抖了抖羽毛,尖细的爪子抓着光秃秃的枝丫。我透过窗户看着那只麻雀,它在树上跳了两下,振翅飞走了。
周茉在我旁边吃橙子,汁液沾在手指上黏黏的。她用纸巾擦了擦手,忽然问:"那你回信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信纸还躺在抽屉里,和那份协议并排睡着。
"再想想。"
"嗯。"周茉没追问,站起来把橙子皮收走,"不着急,你慢慢想。"
她走出去的时候带上了房门,屋里只剩我一个人。窗外那棵香椿树的枝丫还在轻轻摇晃,麻雀飞走之后,树枝摇了一阵才慢慢停下来。我伸手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又看了一眼那封信的牛皮纸信封,然后把抽屉合上了。
有些东西不用急着拆开第二遍,也不用急着回复。它在那里就行了,像一个安安静静的坐标,标注了一段路走过来的终点和另一段路可能开始的起点。
我从卧室走出来,回到院子里。阳光已经移到了藤椅的扶手上,那杯凉茶还在原处,水面上浮着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的香椿叶子,嫩绿色的小小一片,在茶杯里漂着。我把叶子捞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叶脉清晰,边缘整齐,像一切如常的春天。
第十八章 春信
年后第三周,表弟的修车铺搬进了偏屋。
那天来了不少人帮忙。刘师傅张师傅开着工具车来了,把县里门面的设备一件一件卸下来搬进偏屋。周茉挽着袖子帮忙递扳手,表弟在屋里叮叮当当装新架子,我在院子里坐着看,手边放着一壶新沏的茶。
偏屋刷了白墙,地面重铺了水泥,从门口望进去亮堂堂的,一侧墙上钉满了挂工具的金属网架,另一侧是新买的工作台,台面上的机油痕迹还没干透。表弟把招牌——一块铁皮焊的"小林汽修"——挂在了院门口。
"姐,好看吧?"他站在招牌底下仰着头,阳光把他脸上那层细密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
"好看。"
"以后你修车不用去县里了。"他咧嘴笑,"我给你打八折。"
周茉从偏屋探出头来喊:"你姐的车你还好意思收钱?"
表弟缩了缩脖子,冲我挤眼睛。我笑出了声,笑着笑着被风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表弟立刻敛了笑走过来,伸手想拍我的背又不敢用力,悬在半空中僵了一下。我拍了拍他的手背,说没事,风迷了嗓子。
入春了。院子墙角那棵香椿树冒出了褐红色的嫩芽,一簇一簇的,尖上顶着露珠。周茉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香椿芽长了多高,念叨着等再长几天就掐下来炒鸡蛋。
我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在院子里晒一下午的太阳,把奶奶那本旧书翻完。坏的时候得躺半天,骨头缝里像有针在慢慢地捻。但总体上比年前那阵子好一些,医生说化疗周期调整之后副作用缓了不少,虽然病灶没有明显缩小,但进展被控制住了。
"兴许能多过几个春天。"医生的原话,语气平静,但那个"兴许"让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我没有告诉周茉这句话。她每天都在院子里忙东忙西的,如果知道医生松了口,估计会把整个院子翻新成养生基地。我就让她忙,她忙着的时候看起来高兴,我也高兴。
那封信的牛皮纸信封一直躺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偶尔睡前我会拿出来摸一摸,捏一捏里面纸张的厚度,但不拆开看。字都看过了,不用再看第二遍,摸着信封知道它还在就行了。
正月最后一天,表弟晚上收了工来客厅坐。他喝了口茶,犹犹豫豫地从兜里掏出手机。"姐,程砚哥给我打过电话。"
我把茶杯放下来。"他说什么?"
"问你身体怎么样。还说——"表弟挠了挠头,"说他寄了一箱东西过来,让我转交给你。我看快递显示明天到。"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没说。"
第二天快递真的到了。一个大纸箱,封口缠了好几圈胶带,搬起来不沉。表弟帮我搬进屋放在客厅茶几上,周茉凑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我,问我拆不拆。
我拿剪刀划开了胶带。
箱子里面东西不多。最上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写着"林溪收",字迹和那封信一样。信封底下是一个巴掌大的深蓝色丝绒盒子,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什么东西,拆开来看是手工做的芝麻糖,跟他上次在桥头递给我的那盒是同一家店。
我先拆了油纸。芝麻糖还是那个味道,糖块上洒了一层芝麻,咬下去酥脆,甜度正好。
然后我打开了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盒子里面躺着那枚黑色的塑料发卡,掉了的那颗水钻的位置,被人用一小颗透明的树脂胶仔细补上了。胶面磨得很平,不仔细看看不出是修补过的,在光线下微微泛着亮。
我拿起那枚发卡看了很久。树脂胶补得不算完美,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溢出,但那种笨拙的细致劲,让我能想象程砚坐在灯下,戴着老花镜——他其实还没到戴老花镜的年纪——用牙签尖一点一点把树脂胶涂进那个小坑里的样子。
我把发卡别在了耳后,碎发被拢住,服帖地贴在鬓边。
然后我拆了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照片。照片翻拍过,有些旧了,边缘泛着暖黄色的光晕。照片里是八年前我们结婚那天,在海边拍的那张——我穿着白纱,他搂着我的肩,两个人冲着镜头笑,笑得意气风发的,不知道以后有什么在等着。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那时候是真的高兴。"
是程砚的笔迹,笔画比信里轻一些,像是临睡前随手写的。
我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穿透相纸,把那两个人影映得微微透亮。我放下照片,重新看了看盒子里的发卡和芝麻糖,然后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发卡别在头发上没摘,照片放进奶奶那本旧书里夹好,芝麻糖放在茶几上准备跟周茉分着吃。
表弟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终于憋不住了。"姐,他还说了一句话。"
"嗯?"
"他说'叫你姐别回信也行,不用回。东西收到了就行。'"
我想了想。"那你帮我回一句。"
"什么?"
"就说——'收到了。'"
表弟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去院子里打电话了。
外面天已经擦黑了。我坐在客厅里,耳后那枚发卡卡着碎发,被窗缝透进来的晚风轻轻拂动。周茉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放我面前,低头扫了一眼我头上的发卡,什么也没问,把汤勺递到我手里。
"喝汤。"
"好。"
汤是排骨炖萝卜的,冬天喝这个暖身子。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汤很鲜,肉已经炖烂了,萝卜入口即化。我一口一口喝着,窗外的夜色慢慢浓上来,厨房的灯在院子里投下一方暖黄,偏屋那边传来表弟打电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轻快。
我想春天真的快来了。
第十九章 长久
三月头几天,气温升得快。
院子里的香椿芽已经长到两寸长了,周茉掐了一大把下来,打了三个鸡蛋炒了一盘。那盘香椿炒蛋端上桌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那种清冽又浓郁的香气,让人想起雨后第一茬青草被太阳晒暖了的气味。
我吃了小半碗饭,鸡蛋嫩滑,香椿芽脆生生的,嚼在嘴里春天的味道一下子就漾开了。周茉看我吃饭的状态比年前好了很多,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医生说下次复查月底,"她说,"我陪你。"
"嗯。"
"复查完了要是情况还行,咱们去周边走走,我看县城旁边有个镇子,据说梨花要开了。"
"好啊。"
周茉把我爱听的话都说了一遍,什么梨花、什么周边走走、什么天气回暖。我听着,觉得她说得对,是该去看看梨花。老房子住久了,腿脚也该出去散一散。
表弟的修车铺开了快一个月,生意比在县里好。毕竟是家门口,房租省了,来修车的乡邻也多,口碑传得快。他每天忙得油渍麻花的,但精神头很足,那天晚上收工后坐在院子里嗑瓜子,跟我说他算了算账,照这么下去,到夏天能把买新起重机的钱攒出来。
"到时候我带你兜风去,"他仰着脖子往椅背上一靠,"皮卡换个大轮胎,底盘加高,跑乡道不颠。"
"行,我等着。"
表弟嘿嘿笑了两声,把瓜子壳拢到垃圾桶里,拍了拍手站起来。"姐,那我回了。明天早上想吃啥?"
"你随便买。"
表弟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周茉在屋里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隐约是什么综艺节目的笑声。我一个人坐在院中的老藤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二十四节气的旧书,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吹得书页哗啦啦翻到"惊蛰"那页。
惊蛰。春雷始鸣,蛰虫惊醒。书上写着,到了这个节气,地底下的虫子听见雷声就醒了,钻出来晒太阳。我看了看天,今晚没雷,但月亮很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我头发上还别着那枚发卡,树脂胶补的那颗水钻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点莹润的光。我抬手摸了摸,触感温热,和皮肤的温度融为一体了。
周茉在屋里喊我:"林溪,你进来看看这节目,笑死我了。"
"来了。"
我合上书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偏屋。新换的灰瓦在月光下泛着青蒙蒙的光,招牌上"小林汽修"四个字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我想象夏天的时候,这扇铁皮大门会整个敞着,院子里停满等着修的车,表弟和两个师傅在里面敲敲打打,叮叮当当的声音从这个院子传出去,一直传到巷子口。
我站了一会儿,春风很轻,撩着耳边的碎发。然后我转身进了屋,电视里的笑声扑面而来,周茉盘腿坐在沙发上冲我招手。
"你快看这个,他模仿他老婆砍价那个样子,一模一样。"
我坐下来挨着她,一起看屏幕上一个穿格子衫的男演员摇头晃脑地演什么买菜砍价的段子。周茉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往我肩膀上倒。我被她带着也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电视里的笑声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厨房里还有香椿炒蛋的余香。周茉笑够了拿纸巾擦眼角,跟我说"这节目太费纸了",我说"你笑点也太低了吧"。
那天晚上我躺下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消息,但我知道是谁。消息很短:"收到了。谢谢你的信。"
没有署名。但发卡上的树脂胶,和床头柜里躺着的两封信,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干净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没有删,也没有回,只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么亮,从帘缝里漏进来,在枕头旁边印了一小块白。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唇角微微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月光下面那个钩子一样安静的春天。
第二天早上,我醒了。窗外鸟叫得很响,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又像在聊天。阳光从窗帘缝里刺进来,暖洋洋地铺在被面上。我翻了个身,感觉今天胸口的闷滞感比昨天轻了一点。
周茉在厨房里哼着歌煎鸡蛋,油滋滋的响声夹杂着她的跑调声。偏屋那边传来表弟拉开铁皮卷帘门的"哗啦"一声,然后是工具碰撞的清脆响动。我躺在被窝里听这些声音,觉得这个世界真好。
春天真的来了。
第二十章 夏至
三个月后,六月。
院子里的香椿树已经绿得浓稠了,叶子层层叠叠地盖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大片荫凉。周茉买了把新藤椅放在树底下,说夏天在这儿乘凉正合适。我坐在那把藤椅上,腿上盖着一层薄毯,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慢慢悠悠地摇着。
偏屋那边修车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表弟的生意入了夏更好了,门口停了三辆车等着检修。刘师傅在给一辆面包车换轮胎,张师傅蹲在旁边拆发动机护板,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昨晚的球赛。
我摇着扇子看他们干活。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香椿叶子的涩香和机油味混在一起,奇妙地不难闻,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周茉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递给我。"温的,没放冰,你慢慢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绿豆煮得开了花,沙沙的,甜度刚好。我抬眼看了看周茉,她穿着件碎花短袖,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额角的碎发被汗黏住了。
"你什么时候回去?"我问。
她翻了个白眼。"你赶我?"
"你孩子不想你?"
"她姥姥带着呢,暑假才接回来。"周茉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也开始摇扇子,"再说了,我走了谁给你做绿豆汤?"
我笑了笑没说话。三个月前复查的结果比医生预想的好一些,病灶没有继续扩大的趋势,医生说可以继续当前方案观察。虽然谁也不敢说"没事了",但至少这个夏天,香椿树荫下面那把藤椅的位置是安稳的。
那封信和那枚发卡都还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我没再给程砚回过任何消息,他也没有再联系过我。我知道他还在省城,顾远山调走之后他顺利升了总监,听说华东的客户续约谈得不错,李哲跟着他做了两个季度,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座石拱桥。想起他站在桥头那个灰色的身影,和他递过来的那袋芝麻糖。想起他写的那封长信,那些歪歪扭扭涂掉又重写的字迹。想起照片背面那句"那时候是真的高兴"。
是真的高兴过。后来也是真的远了。但有些东西散开了之后,不一定非要拼回原样。各人拿着各人的碎片往前走,走一段之后回头看,碎片的边缘虽然参差不齐,但到底折射过同一片光。
表弟忙完一上午的活,擦着手走过来,蹲在我藤椅旁边。"姐,下午我想去县里买个新千斤顶,你要不要跟我去兜风?"
我看了看周茉,她冲我点头。"去呗,我正好要去菜市场,你们顺路把我放路口就行。"
表弟咧嘴笑了。"行,皮卡后斗我垫了软垫,坐着稳当。"
下午的日头没那么烈了,我坐在皮卡的后斗里,靠着软垫,看着两侧的田野往后退。麦子黄了,一片连着一片,在风里像海浪一样起伏。表弟在前面开着车,车窗摇下来,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哼着跑调的流行歌,手搭在方向盘上松松垮垮的。
周茉坐在副驾,她的丸子头被风吹散了一半,手伸出窗外去够风,像个小孩子一样喊"好凉快"。她的声音被风扯碎,断断续续传到后斗里。
皮卡经过那座石拱桥的时候,我没有特意去看,但余光里那道灰色的弧线还是滑过去了。桥面上没有人,河水涨了不少,冰早就化了,清澈的水流从桥洞底下穿过,哗哗地朝着下游去了。
我收回视线,看着前方。路笔直地延伸出去,两侧的白杨树哗啦哗啦响着,叶子在阳光下翻出银白和深绿两色的光泽。风很大,吹得我眯起眼睛,但我没有挡住脸,就让风那样吹着。
表弟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确认我坐得稳当,然后转过头继续开车。皮卡在乡道上稳稳地跑着,经过一片开满了野花的田埂,经过几个扛着锄头下地的村民,经过路边晒谷场上翻晒麦子的老人。
我坐在车斗里,蒲扇搁在膝盖上,风吹得头发全部往后飘。头发上那枚发卡还别着,树脂胶补的那颗水钻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很亮。
前面是一个坡。表弟减了速,皮卡慢悠悠地爬上去,到坡顶的时候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大片的麦田在眼前铺展开来,金灿灿的,一直铺到天边。远处的村子升起了几缕炊烟,安安静静的,像画里的景象。
表弟吹了声口哨,周茉喊了一声"哇",皮卡开始下坡,迎着那一片金色稳稳地冲了下去。
风灌满了我的袖口和衣摆,我张开手臂,风从指缝间穿梭而过,带着麦子成熟的干燥甜香和六月特有的、毫不吝啬的暖意。我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前是不断延伸的路、不断退后的田野、和越来越近的县城轮廓。
奶奶说"好好活着"。我坐在一辆正在下坡的皮卡后斗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膝盖上放着一把蒲扇,前面的朋友在笑,前面的路在延伸。
我想我做到了。
皮卡继续朝前开着,车轮碾过路面上细碎的石子,发出簌簌的轻响。夏天的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托着这辆蓝色的旧皮卡,托着车上的三个人,托着那把蒲扇和那枚补好了水钻的旧发卡,一起朝着六月深处去了。
路还很长。风还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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