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赵大勇把化粪池挖到了我家大门口。我没闹,转身去了菜市场,买了二十斤生姜。老婆骂我怂,我只管把生姜码进坛子里,封口的时候多绕了三圈麻绳。赵大勇站在他家二楼阳台上冲我喊:“老周,你买姜是准备腌咸菜过年啊?”我没应声,把坛子推进了墙角最暗的角落。麻绳头子露在外头,我拿剪子剪了个斜角。

第一章 屋檐下的账本

我家跟赵大勇家隔着一道矮墙,墙头上爬着我种的牵牛花。赵大勇把化粪池挖过来那天是立秋,蝉叫得人心烦。他说他家那块地太小,化粪池必须往东扩两米。东边就是我家的滴水檐。村里量地界都看老契,但我家那张契纸早被我爸糊了窗户。赵大勇知道这事,所以他敢挖。

我蹲在门口看他把水泥管子一节一节往地下埋。老婆秀芳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擀面杖。“赵大勇你还有没有王法!”赵大勇直起腰,把铁锹往地上一杵。“嫂子,话不能这么说。你家那墙根底下早就是荒草地,我这是合理利用。”秀芳说那是我们家晾咸菜的地方。赵大勇说现在不晾了。秀芳说以前晾过。赵大勇说以前是以前。

我没插嘴。赵大勇他爸跟我爸年轻时拜过把子,后来因为一头猪闹翻了。赵大勇记仇,我也记仇。但我觉得为这事抡擀面杖不值当。秀芳把擀面杖摔在地上,进屋摔了门。赵大勇继续埋他的水泥管子,哼着小调。我回屋找了一张纸,把日期和事情记下来。秀芳说我窝囊。我说记账也是本事。

第二天赵大勇把管子接上了。臭水从他家流过来,在我家屋檐底下汇成一条小沟。苍蝇飞起来像黑云。秀芳用石灰撒了一遍又一遍,不管用。赵大勇站在墙头上说:“老周,你要是觉得味大,把窗户钉死不就完了。”我抬头看他,他脸上带着笑,那种你知道他故意但你拿他没办法的笑。

我去镇上买生姜。卖姜的老刘问我买这么多干啥。我说腌。他说二十斤你腌到过年啊。我说嗯。回来路上碰到村长,村长说赵大勇的事他知道了,但地界说不清楚,最好两家协商。我说协商过了。村长问协商结果呢。我说结果就是他家化粪池在我家门口。村长干笑两声走了。

我开始洗姜。二十斤姜堆在盆里,像座小黄山。秀芳问我到底想干啥。我说腌姜。她说腌姜能治赵大勇?我说治不了。她说那你费这劲。我说有些事费劲不一定是为了治人。秀芳没再问,帮我把姜刮了皮。我们俩蹲在院子里刮姜皮,苍蝇在头顶转,臭水沟的味道一阵一阵飘过来。刮到太阳落山,盆里堆满了白生生的姜肉。

赵大勇老婆桂花从墙头上探出头。“哟,老周家改行做姜生意了?”秀芳想怼回去,我拉了拉她袖子。桂花又说:“那姜可嫩,腌出来脆。”她说完缩回头,我听见她跟赵大勇笑。赵大勇说:“让他腌,腌成精才好。”我没作声,把姜肉切成薄片。片要薄,跟纸一样。秀芳说明天再切吧,天黑了。我说夜里静,切姜不吵人。

夜里九点多,我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切姜。月亮很亮,照得姜片发白。赵大勇家的灯亮着,窗户里传出电视声音。他看的是抗战剧,枪炮声轰轰响。我切完一斤姜的时候他关了电视。又切完一斤的时候他屋里的灯灭了。我切到后半夜,手指头让姜汁蜇得发红,但没破口。我把切好的姜片铺在竹匾里,端到东屋放着。东屋平时不住人,我特意腾出来晾姜。

第二天一早,赵大勇在墙那边骂。他的狗从墙根底下钻过来,在我家姜匾里打滚。竹匾翻了,姜片撒一地。赵大勇跑过来把狗拎回去,嘴上说不好意思,脸上没不好意思的意思。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秀芳要冲出去吵,我把她拦住了。秀芳说你是不是让赵大勇吓破胆了。我说你帮我拿个新竹匾来。

我把捡回来的姜片又洗了一遍。赵大勇家化粪池的臭水已经渗到我这边,墙根底下长出了白毛。我拿锹挖了一道小沟,把臭水引到院子外面的排水渠里。赵大勇看见了,没说什么。他知道我不敢把沟挖到他那边去。他说得对,我确实不敢。但我在沟底铺了一层碎瓦片,水能流,但流不快。赵大勇的化粪池满了以后要先溢到我家墙根,再顺着我的小沟往外走。他家的水管埋浅了。

我又去买了一袋子粗盐。秀芳说家里盐够吃。我说这是腌姜用的。她说二十斤姜你腌了卖给谁。我说谁也不卖,自己吃。她说你吃得了那么多?我说慢慢吃。秀芳盯着我看了半天,她说老周你是不是心里憋着什么事。我说没有,我就是想腌姜。

第三天晚上我开始往坛子里码姜。一层姜一层盐,用手压实。坛子是老坛子,我爸留下的。坛口用黄泥封过,我刮掉了旧泥,重新和的泥。赵大勇他爸当年就是为这坛子跟我爸吵的架。赵大勇他爸说他家也有一个一样的,我爸说这个是我姥爷传下来的。后来赵大勇他爸把我家猪圈门踹坏了,我爸把他家鸡笼子拆了。两家从此不来往。

我把坛子推到墙角暗处。麻绳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秀芳问我为什么用麻绳不用塑料绳。我说麻绳吸潮,能看坛子里面是不是泛了水汽。秀芳说你就是舍不得花钱买塑料绳。我说不是,麻绳有麻绳的用处。剪子剪斜角那一下,我知道赵大勇在墙那边听着。他听不懂剪斜角的意思。他听见了也不会多想。

第二天赵大勇家开始翻修厨房。敲敲打打从早响到晚。他家厨房挨着我家的东屋,中间那堵墙薄得跟纸一样。咚咚咚的锤子声震得我东屋墙皮往下掉。秀芳去找他理论,赵大勇说修厨房不犯法。桂花在旁边帮腔说:“嫂子,要不你们也修,修了就不怕震了。”秀芳说你们这是存心的。桂花说存心不存心的,家家都有修修补补的时候。

我站到墙根底下看我家东屋的墙。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土坯。土坯缝里夹着几片碎碗碴子,那是以前我爸跟赵大勇他爸打架摔的碗。我没动那些碴子,拿手指头按了按,按进去了。赵大勇在墙那边喊:“老周,看啥呢?”我说看看墙结不结实。他说不结实就推了重盖。我说重盖也得看谁先推。

我回屋拿出账本又记了一笔。秀芳凑过来看,上面写着:立秋,赵家挖化粪池越界。第二天,臭水过界。第三天,狗打翻姜匾。第四天,修厨房震落墙皮。秀芳说你这记了有什么用。我说记了就有用。她说你打算记到什么时候。我说记到记不住为止。

当天夜里我听见墙那边有动静。赵大勇在挖东西,铁锹碰石头的声音咔咔的。我把耳朵贴在东屋墙上听。他在挖他家厨房的地基,好像要扩出去。扩出去就是我家东屋的墙。我摸着墙上那些碎碗碴子,往深处按了按。麻绳坛子在我身后,姜在里头变着。我听见赵大勇哼歌,还是那个调。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看,我家东屋墙角多了几道裂缝。裂缝从墙根往上走,像树杈子。赵大勇站在他家那边,隔着墙缝跟我说:“老周,你家这墙不行了,趁早拆了吧。”我说不拆。他说不拆倒了砸着人算谁的。我说算我的。他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犟。我说犟不犟的,墙在我家。

我转身去东屋看姜坛子。麻绳潮了,这说明坛子里水汽足,姜腌得透。我拿手指头摸了摸麻绳的斜角切口,潮气顺着麻绳纹路往上爬。我把坛子挪了个方向,让麻绳那面冲着墙缝。赵大勇在墙那边看不见我的动作,他听见坛子底磨水泥地的声音。他喊:“老周你搬啥呢?”我说搬腌菜坛子。他说腌菜坛子放墙角不怕臭?我说不怕,姜味盖得住。

秀芳从屋里出来,她看了墙缝,又看了我。她说老周你是不是打算等墙倒了压死赵大勇。我说不压。她说那你想干啥。我说我想让他知道姜是辣的。秀芳没听懂,回屋做饭去了。我蹲在墙根底下,把掉下来的土坯碎块一块一块捡到铁盒里。铁盒以前装饼干,盖子上画着花。我把碎块装满铁盒,盖上盖子,放到姜坛子旁边。

赵大勇家的锤子又响了一天。墙缝越来越宽,能伸进手指头。晚上赵大勇来敲门,端着一碗炖肉。他说老周,咱两家多少年的邻居,别为堵墙伤了和气。我说和气没伤。他说那你把墙缝堵上,施工掉灰掉进你家院子了。我说缝是你家砸出来的,该你家堵。赵大勇把炖肉搁在门槛上走了,肉碗底下压着两百块钱。

我没收钱,也没退肉。我把肉倒进狗碗里,碗洗干净放回门槛上。钱用石头压着。第二天一早钱和碗都不见了。墙缝又宽了一指。赵大勇站在他家那边喊:“老周,钱你不收,肉你倒喂狗,你啥意思。”我说没意思,肉咸了。赵大勇说咸了你搁点姜。我说姜我有,二十斤。

第二章 姜坛子开口

墙缝开到能塞进一个拳头的时候,赵大勇家厨房的地基挖好了。他浇水泥那天,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灰浆从墙缝淌过来,淌到我的姜坛子底下。秀芳急得直跺脚,说再不找村长这房子就让人家拆了。我把坛子挪开,拿铁锹把灰浆铲到一边。灰浆烫手,水泥里头掺了石灰。

赵大勇从墙那边探过头。“老周,对不住啊,浇地基没看住。”我说没事。他说你家那坛子腌的啥。我说姜。他说姜怕石灰不。我说不怕。他嘿嘿笑了两声,缩回头。桂花在那边说:“老周家那姜坛子比人金贵。”赵大勇说:“金贵啥,腌姜还能腌出花来。”

我拿水管子冲坛子底下的石灰。冲完把坛子重新放好,麻绳头子朝外。斜角切口干了,又泛白。这表示坛子里的水汽往外走了,姜在收缩。腌姜有个讲究,头七天要让它吐水,后七天要让它吃水。吐水时候坛口要松,吃水时候要紧。我头三天用的是松法,现在该紧了。

我把坛口的黄泥又糊了一层。赵大勇在墙那边看他家新浇的水泥地基,嘴里念叨着明天上预制板。桂花说上预制板动静大,别又震了人家墙。赵大勇说震就震了,他家那破墙早该塌。我听见他说破墙,手里的黄泥多糊了半寸。

当天晚上赵大勇家来了一帮人喝酒。他们就在厨房里喝,隔着墙缝说话我听得一清二楚。有人问赵大勇怎么把化粪池挖到人家门口了。赵大勇说那块地界本来就含糊,谁占了算谁的。那人说老周不闹?赵大勇说他闹啥,他连个屁都不敢放。一桌人都笑。桂花说人家老周在腌姜呢。赵大勇说腌姜管啥用,腌成精也挡不住我盖厨房。

我坐在东屋里听,手摸着姜坛子。坛身温热,姜在发酵。姜这东西你看着老实,腌透了比什么都冲。我解了麻绳一圈,让坛口透透气。赵大勇他们喝到半夜,走的时候有人一脚踹在我家院门上。门板晃了两晃,没开。我听见赵大勇说:“踹他家门干啥。”那人说:“试试结实不。”赵大勇说:“试什么试,回去睡觉。”

第二天我打开院门,门板上一个脚印。秀芳看见了,拿了抹布去擦。我说别擦。她说留着干啥。我说留个记号。秀芳把抹布扔了,她说老周你是不是心里有主意了。我说主意谈不上,想法有一点。她说啥想法。我说姜还得腌十八天。

十八天是我算好的。腌姜要三九二十七天,但头九天是去生,中间九天是入味,后九天是收性。现在刚过了去生那九天,刚入入味。我每天去东屋看坛子,把麻绳松一圈紧一圈。赵大勇的厨房上了预制板,又上了顶。他家的化粪池满了第一回,臭水从我家墙根下的小沟往外淌。赵大勇拿管子抽了一次,抽完还是满。

桂花端着一盆脏水往我家院子里泼。她说下水道堵了,暂时泼一下。秀芳要出去吵,我拉了拉她袖子。秀芳甩开我的手,她说你拉什么拉,屎都泼到咱家脚底下了。我指着姜坛子说:“快了。”秀芳说你那姜到底干啥用。我说你先忍忍,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第十天,我打开坛子捞了一片姜。姜片已经变了色,发黄发亮。我咬了一口,辣味从舌头根往上窜,窜到脑门。桂花在墙那边问:“老周你吃啥呢?”我说姜。她说好吃不。我说你尝尝。我递了一片过去,桂花接住了。她咬了一小口,脸立刻红了。“这么辣!”她喊。赵大勇在旁边笑:“让你馋。”桂花把姜片吐了,说老周你腌的是啥姜,辣死人了。我说老姜,越腌越辣。

那天晚上赵大勇家又开始挖。这回挖的是他家院子里的排水沟,要把化粪池的溢水管接到村主渠去。接过去要经过我家门口那段路。赵大勇没有跟我打招呼,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路被挖开了。秀芳这回没拿擀面杖,她直接拿起了电话要打给镇上。我说别打。她说路都让人挖了还不打。我说他挖他的,我有我的办法。

我把姜坛子搬了出来,放在大门口。坛子上的麻绳解了两圈,只留一圈松松垮垮系着。坛口黄泥我挑开了一个口子,姜味从里面飘出来。赵大勇正指挥人挖路,闻见味抬头看了我一眼。他说老周你搬坛子出来干啥。我说晒晒太阳。他说姜怕晒。我说不怕,腌透了。

赵大勇没再理我,继续挖路。他挖了两米深,管子铺下去的时候压断了我家那根浇菜地的水管。水从地下涌上来,灌进了他的管沟。赵大勇骂了声娘,让人赶紧抽水。抽水机轰轰响了半天,水越抽越多。我家那根水管子连着井里的泵,泵没关。我站在门口看着,手里拿着一片姜慢慢嚼。

赵大勇跑过来,脸上的汗往下淌。“老周你关一下水泵。”我说关不了,菜地要浇水。他说你等会儿再浇。我说菜不等会儿。赵大勇跺了跺脚,回身让工人先堵住断口。堵了半天没堵住,管沟里的水淹了半米深。赵大勇急得直跳,说老周你这不是存心捣乱么。我说我浇我的菜,你挖你的沟,各不相干。

秀芳在屋里偷偷笑。她出来给我递了杯水,低声说:“老周你这招行啊。”我说不是招,是凑巧。她说凑巧个屁,你昨天就让我把泵打开别关。我没说话,又咬了一口姜。赵大勇那边忙到中午也没把水抽干,只好先停工。他走的时候瞪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我像看一团棉花,现在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了点别的。

工人走了以后赵大勇又回来了一趟,站在我家门口不走。他说老周咱俩谈谈。我说谈啥。他说你把水泵关了,我把管子修好。我说修好之后呢。他说之后我把路填上。我说化粪池呢。赵大勇愣了一下,说化粪池已经在那边了。我说在你家那边还是我家那边。他说地界说不清。我说地界说不清,味道说得清。

赵大勇盯着我看了半天。他看见了放在门口的姜坛子,坛口飘出的辣味冲得他眼睛发涩。他揉了揉眼,说老周你到底想咋样。我说我不想咋样,我就是腌姜。他说你腌姜就腌姜,搬门口干啥。我说门口味大,姜能盖味。赵大勇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步子没以前稳。

那天夜里我坐在院子里,把姜坛子又松了一圈。麻绳快散开了,我用斜角那根绳头拴在坛子耳朵上。秀芳问我不怕坛子开了姜跑了。我说姜跑不了,该跑的跑,不该跑的腌在里头。她又问赵大勇还会不会再挖。我说他得先把水抽干。

第二天一早赵大勇带了抽水机来抽水。抽到一半我家井泵又开了,水又灌回去。赵大勇冲我喊:“老周你跟我作对是不是。”我说没有,我菜地旱。他说你菜地旱了三天了。我说今天特别旱。赵大勇把铁锹往地上一摔,他说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关泵。我伸出五根手指。他说五百?我说五天。他说什么五天。我说你家化粪池往后退五米,退到你自家地界里去。

赵大勇的脸变了颜色。他说那不可能,退了五米我家院子就没了。我说那就退三米。他说三米也不行。我说那你继续抽水。赵大勇站在原地喘粗气,腮帮子鼓得像蛤蟆。桂花在那边喊:“大勇你跟他说,地界本来就是咱家的。”赵大勇冲桂花摆了摆手,然后对我说:“老周,给个面子。”我说面子我给过,去年你往我家倒垃圾我就没吭声。

赵大勇不说话了。他蹲在我家门口,两手抱头蹲了好一阵。我进屋拿了一片姜出来递给他。他抬头看我,我说尝尝,提神。赵大勇接过去咬了半口,辣得他眼泪出来了。他说老周你这姜真够劲。我说够劲就对了,腌了半个多月了。他把剩下半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他站起来,说:“我退一米。”

我说三米。赵大勇说两米。我说两米五。他说成交。我说口说无凭,写个字据。赵大勇说写就写。我回屋拿了纸笔,让他写了退让两米五的字据,签字按手印。赵大勇按手印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红印泥抹歪了。我说没事,能看清就行。

赵大勇走了以后秀芳从屋里出来,她把字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说老周你真有你的。我说不是我有,是姜有。她说关姜啥事。我说姜能提神,赵大勇吃了我的姜,脑子清楚了。秀芳笑骂我胡说八道。我也笑,笑着把姜坛子搬回东屋。坛口黄泥重新封好,麻绳系紧。斜角绳头朝上,顶在坛盖底下。我知道这坛姜还有用。

第三章 地界上的牙印

字据写好第二天,赵大勇开始挪化粪池。他找了四个人帮忙,把水泥管子一根一根从土里起出来。起管子的时候我家墙根底下那根管子裂了,臭水从裂缝往外呲。赵大勇拿水泥袋子堵,堵不住。臭水呲了我家半面墙,苍蝇像撒了一把黑芝麻。

秀芳这次没吵,她站在门口看。看了一会儿她回屋拿了块塑料布,把东屋窗户蒙上了。桂花在墙那边喊:“嫂子,对不住啊,管子老化了。”秀芳说没事,蒙上就不臭了。桂花讪讪地缩回头。赵大勇干活的时候一直不往我这边看,但他嘴里的念叨我听得见。他说退两米五就退两米五,地又不是金子。

我坐在院子里切新姜。上次的二十斤已经腌了大半,我后来又买了五斤。秀芳问我还腌。我说腌,腌透了送人。她说送谁。我说谁需要送谁。其实我心里想的是赵大勇。他吃过一片我的姜,那表情我记得。辣得眼泪打转但没吐,他咽下去了。这人不简单。

赵大勇挪化粪池用了三天。第三天傍晚他过来敲门,脸上带着土。他说老周,挪好了。我说看见了。他说你看看合不合规矩。我跟他走到他家院子东边,新挖的坑在离我家墙根两米五的地方。我拿步子量了量,差不多。赵大勇说字据上写的两米五,我这只多不少。我说行。赵大勇松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我说不抽。他把烟别在耳朵上,说那这事就算完了。

我说化粪池挪了,但墙缝还在。赵大勇说墙缝我回头给你补上。我说不用补。他说为啥。我说墙缝留着透气。赵大勇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回家以后我听见桂花问他墙缝补不补。他说老周不让补。桂花说他不让补你就不补了?赵大勇说那墙缝又不在咱家墙上。

那天晚上我蹲在东屋里摸墙缝。缝里塞着的碎碗碴子还在,我往里又塞了几片新姜。姜片贴着土坯,水汽慢慢渗进去。秀芳问我干啥。我说给墙补钙。她说墙补什么钙。我说土坯墙吃姜,能变硬。秀芳说你净胡扯。我说不信你等着。

之后半个月风平浪静。赵大勇家的化粪池不再往我家这边溢臭水,墙根底下的小沟干了。我把沟填平,撒了一把草籽。桂花在墙那边种了一排月季,说是遮丑。月季长起来以后,墙缝被花叶子挡了一半。但我每天晚上都去摸摸墙缝,看看姜片还在不在。姜片一点点变干,变硬,贴在土坯上像一块块补丁。

秀芳问我那五斤新姜腌了干啥。我说备着。她说备着干啥。我说有备无患。秀芳说你是不是觉得赵大勇还得闹。我说不是觉得,是知道。秀芳说你怎么知道。我说他这个人闲不住,闲下来就得找事。

果然过了不到二十天,赵大勇又开始折腾。这回他要在院子里挖一个鱼池。他家院子本来就不大,挪完化粪池更小。鱼池只能往我家这边扩,但他刚写过字据,不好意思再挖。他就绕着墙根挖,把墙基下面的土掏空了。我家东屋的墙本来就裂着缝,这下地基一空,墙往外歪了半寸。

我站在院子里看那堵歪墙,秀芳急得直转圈。她说老周这不行了,墙要倒。我说倒不了。她说你看歪成啥样了。我说歪有歪的用处。秀芳说你又打什么主意。我没说话,回屋把第二坛姜搬了出来。这坛是新姜,只腌了七天,没那么辣。我把坛子放在歪墙根底下,靠着墙。赵大勇在那边挖土,挖一锹抬头看我一眼。

桂花端了杯茶出来给赵大勇,看见我的姜坛子。“老周,又腌姜啊。”我说嗯。她说这回腌的啥姜。我说嫩姜,不辣。桂花说嫩姜好啊,嫩姜脆。我说你要不要尝尝。桂花说上回你那老姜辣得我嘴疼,这回真不辣?我说真不辣。她走过来拿了一片,咬了一口。嫩姜确实不辣,脆生生带着甜。桂花把整片吃了,说好吃。我说好吃你再拿几片。她又拿了两片,回去给赵大勇吃。赵大勇嚼了一片,没说什么。

当天下午赵大勇挖鱼池挖出了麻烦。他挖到一米深的时候挖到了我家那根老水管。水管是铁的,年头久了锈得厉害,锹头一碰就裂了个口子。水从裂口往外涌,灌了他挖的半截池子。赵大勇赶紧拿土堵,堵不住。水越来越大,把他刚挖的池壁冲塌了一块。

赵大勇跑来找我,说我家的水管裂了。我说水管在你家院子里,你挖到的肯定是你家的。他说这水管从你家墙根底下过来的。我说墙根底下是墙,不是水管。赵大勇急了,说老周你别装糊涂,这水管的走向我清楚。我说你清楚你挖它干啥。赵大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回身去堵管子,堵了半个小时,手指头都磨破了。最后他拿胶带缠了又缠,总算不漏了。但他那个池子塌了一角,没法用了。

赵大勇坐在我家门口抽闷烟。桂花在边上说:“大勇,要不咱别挖了。”赵大勇说:“不挖池子我养鱼养哪儿。”桂花说:“养桶里。”赵大勇瞪了她一眼。我端了碗姜茶出去,递给赵大勇。他说不喝。我说驱寒。他说大热天驱什么寒。我说你泡了这么久水,寒气入骨。赵大勇接过碗喝了半口,咂了咂嘴。姜茶里我放了两片老姜,辣味不重但后劲长。赵大勇把一碗全喝了,额头上冒了汗。

他说老周你这姜到底有多少。我说二十斤。他说二十斤你腌了这么久还没腌完。我说腌好了慢慢吃。赵大勇把空碗还给我,说你这姜茶够味。我说够味就好。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鱼池我不挖了,我把坑填上。我说填上种点花挺好。桂花在旁边插嘴:“种花不如种姜。”赵大勇瞪她说:“种姜种姜,你让老周种姜种魔怔了。”

赵大勇把坑填上那天,秀芳问我到底想干什么。我说我想让他知道有些事看着软,吃到嘴里才知道辣。秀芳说你就不怕他再找事。我说他找我就接。秀芳说你是不是一定要跟他斗到底。我说不是斗,是让他长记性。秀芳叹了口气,说那你那二十斤姜够不够。我说还有五斤嫩的,加起来二十五斤。秀芳说二十五斤够他跟一家子喝一壶了。

过了两天赵大勇家的狗又钻过来了。这回它没打翻姜匾,而是叼走了我放在墙根下的一片嫩姜。狗嚼了两下吐了,嫩姜不辣,但它不爱吃。赵大勇在那边喊:“狗都不吃你的姜。”我说狗不吃人吃。他说人也不爱吃。我说你喝姜茶的时候没说不爱喝。赵大勇不吭声了。

当天晚上赵大勇来敲门,手里提着一兜苹果。他说老周,多谢你那碗姜茶,我这几天腰不酸了。我说不酸就成。他把苹果放在门槛上,说咱俩这事到此为止行不行。我说化粪池退了,墙缝还开着。他说墙缝你又不让我补。我说我没不让你补,我是说不用补。赵大勇说那你到底要怎样。我说姜腌好了我送你一坛。

赵大勇愣了一下,他说你送我姜?我说嗯。他说你腌姜就是为了送我?我说不全是,但有一坛是给你的。赵大勇站在门槛上没进来也没走。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担心。他站了好一会儿,说那我等着。他走了以后秀芳说老周你真要送他一坛?我说送,不过得等腌透。秀芳说啥时候腌透。我说快了。

第四章 歪墙不歪

赵大勇填了鱼池以后老实了几天。但他家院子地下的水管是老毛病,他挖土的时候把好几处都震松了。先是厨房水龙头出水变小,后是厕所冲水没劲。赵大勇找人来修,修水管的人说要挖开地面检查。赵大勇一听要挖地就急了,他刚填好的池子又得挖开。他说不修了,将就用。桂花说将就不了,厕所冲不下去。赵大勇说多冲几遍。

那天晚上他们家厕所堵了,臭水从地漏往上冒。桂花半夜起来找赵大勇,赵大勇拿皮搋子捅了半天不行。臭水顺着墙根渗到我家这边来,我半夜被味熏醒了。秀芳也醒了,她说赵大勇家又干啥。我说厕所堵了。秀芳说活该。我说别这么说,邻里邻居。秀芳说你倒大度。

我穿了衣服出去看。赵大勇正蹲在他家院子里拿手电照下水道,脸上急得发白。桂花在边上哭,说早说修你不修。赵大勇说修要挖地,挖地又得跟老周扯皮。桂花说你扯什么皮,地是你家的。赵大勇说地是咱家的,但下水管从老周家墙根下过。我在墙这边听见了,我说赵大勇,你挖吧。

赵大勇听见我说话,手电筒光晃了一下。他说老周你还没睡。我说味太大睡不着。他说对不住啊,明天我就找人修。我说你今晚就修,别等到明天。他说晚上怎么修。我说我有手电筒。我回屋拿了手电筒和铁锹,从我家这边把墙根下的土挖开。水管果然从我家墙基底下经过,铁管子锈得跟烂树根一样。

赵大勇走过来隔着墙缝看。他说老周你帮我挖?我说不帮你挖你家厕所明天得漫到我家来。赵大勇说那一起挖。我们俩一个在墙这边一个在墙那边,对着挖。挖到半夜把那段烂水管起了出来,换了一截新的。赵大勇递了根烟过来,我接了但没点。他说老周,今天这事谢了。我说谢什么,水漫过来我也有份。

修好水管天都快亮了。赵大勇说回去睡吧。我说等等。我把早上起来切的嫩姜片递了两片给他,说含着,提神。赵大勇含了一片,嘴里鼓鼓囊囊地说这姜不辣。我说嫩姜不辣。他说你老姜都留着干啥。我说留着关键时候用。赵大勇眼神闪了一下,没再问。

第二天赵大勇家厕所通了。桂花端了一盆花过来,说是谢礼。花是月季,红颜色的。我说花你留着,我不要。桂花说你不收就是还记仇。我说我不记仇,我记性不好。桂花把花盆放在我家门口,走了。秀芳出来看见花盆,端进屋里摆在了窗台上。

过了两天墙缝里长出了一棵草。草叶子跟姜叶像,秀芳扒开一看还真是姜。我塞在墙缝里的姜片发了芽,从土坯缝里钻了出来。赵大勇在那边看见了,他说老周你墙缝里长姜了。我说嗯,姜这东西贱,见土就活。赵大勇说你家这墙快成姜地了。我说姜地好,姜地不臭。

那棵姜芽越长越高,墙缝被根撑开了一点。赵大勇他家的月季也爬过来了,跟姜藤缠在一起。秀芳说这墙缝快成花园了。我说花园好,花园比化粪池强。赵大勇在墙那边听见了,没接话。桂花说大勇,咱家那月季爬人家墙上了。赵大勇说爬就爬吧。

日子一天天过,姜坛子在东屋角落里继续腌。第二坛嫩姜腌了小半个月,也开始变辣了。我每天捞一片出来尝,辣味在嘴里慢慢加码。秀芳问我这坛姜什么时候送赵大勇。我说等第一坛吃完。秀芳说第一坛还有大半坛子呢。我说那就等着。

赵大勇开始隔三差五到墙边来转悠。他不挖土也不敲墙,就是站一会儿。有时候跟我搭两句话,问菜地浇水没,问墙上那姜藤要不要搭架子。我说不用,姜藤自己会爬。他说你这姜种墙缝里能长姜不。我说能,就是小了点。他说小点也行,够辣就行。

那天下午桂花过来敲门,说家里来了亲戚,想借几片姜做菜。秀芳看了看我,我说嫩姜在东屋坛子里,自己拿。桂花进去拿了五片,走了。过了半小时又回来了,说老周你那嫩姜怎么腌的,我炒了个肉片亲戚都说香。我说就是盐和坛子,没别的。桂花说那我自己腌几斤试试。我说行,但是坛口一定要封紧。

桂花腌姜那天赵大勇过来帮忙。两个人蹲在院子里刮姜皮,有说有笑的。我在墙这边听见桂花说:“老周那姜腌得真好,咱也得学学。”赵大勇说:“学什么学,人家那是祖传的。”桂花说:“祖传的也能学。”赵大勇说:“那你学,腌出来不好吃别找我。”我在墙这边笑了笑。

过了七八天桂花腌的姜开了坛,她说不够味。她端着一碗来问我的姜是不是放了什么秘方。我捞了一片她腌的姜尝了尝,盐少了,坛口没封严,跑了味。我说你封坛口的时候黄泥和得不够黏。桂花说那你帮我封一下。我进了她家的院子。这是两年来我第一次迈进赵大勇家的门槛。

赵大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表情有点不自在。我说你家厨房修得不错。他说还行。桂花拿了黄泥出来,我兑了水把泥和好,一层一层糊在坛口上。赵大勇在旁边看,他说老周你这手艺行。我说腌姜腌多了就会了。糊完坛口我说封好了别动,二十天以后开坛。桂花连声道谢。

我从赵大勇家出来的时候,墙缝里的姜藤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墙缝又宽了半指,碎碗碴子在缝里露着。赵大勇送我到大门口,他说老周,以前的事……我说以前的事别提了。他说那以后呢。我说以后该怎样怎样。赵大勇站在原地搓了搓手,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那天晚上秀芳跟我说:“老周,赵大勇这回像是真服软了。”我说服不服软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姜辣了。秀芳说你就非得让人知道你姜辣。我说不是让人知道,是让他记住。秀芳说记住又怎样。我说记住就不敢再往墙根底下挖了。秀芳没再说话,她看着窗台上桂花送的月季,花开了两朵。

第二天赵大勇拿了一筐萝卜来换姜。他说萝卜自己种的,换两片老姜炖汤。我说萝卜留下,姜你随便拿。他拿了两片老姜,说够了。萝卜我收下了一半,另一半让他拿回去。赵大勇说你跟我客气啥。我说不是客气,是吃不了。赵大勇拎着半筐萝卜走了,走的时候哼了小调,跟以前挖化粪池时哼的是同一个调。但调子不一样,以前是得意,现在是轻快。

秀芳说老周,你这姜是不是把赵大勇腌软了。我说腌软谈不上,但是入味了。秀芳说入了什么味。我说辣味。秀芳笑着去洗萝卜了。我坐在院子里看墙缝里的姜藤。藤上开了几朵小白花,花芯是黄的。我摘了一朵放在姜坛子盖上,麻绳头子斜角朝天,坛里的姜在慢慢变老。

第五章 臭水倒流

桂花腌的姜开坛那天,她第一个来我家报信。“老周,成了!”她端了一碗姜片给我尝。我嚼了一片,盐味正好,辣度适中。我说腌得不错。桂花说都是你教的。我说教什么教,是你自己有悟性。桂花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她说大勇早上吃了三片,说比他妈腌的还好。

赵大勇在墙那边咳嗽了一声。“老周,别听她吹,就是能吃。”桂花说怎么叫能吃,明明好吃。赵大勇没再反驳。中午他家飘出姜炒肉的香味,我闻见了。秀芳说赵大勇家这是开荤了。我说开荤好,开荤说明日子过得不赖。

下午赵大勇来找我,手里拿着两张红纸。他说镇上要搞什么卫生评比,村长让他家把化粪池再整整。我说不是刚整过。他说村长说不达标,还得加一道过滤池。我说加吧。他说加过滤池得往地下挖,怕又挖到你家水管。我说挖的时候叫上我,我给你看着。

赵大勇愣了一下,说真的?我说真的。他说那明天开工?我说行。第二天一早赵大勇请了工人来挖过滤池。他提前在我家墙根下插了一圈竹签,告诉我水管走向。工人按竹签挖,一锹都没碰到水管。我在旁边坐着看,手里攥着一片姜慢慢嚼。

过滤池挖到一半,赵大勇家的臭水忽然从化粪池里倒灌出来。这回不是往我家这边,是往他自己家院子里灌。原来他家化粪池地势低,过滤池挖得更低,臭水全涌进了新坑里。工人跑上来喊:“赵老板,水倒灌了!”赵大勇跑下去一看,新挖的坑变粪坑了。

桂花急得直跳脚,说这可怎么办。赵大勇蹲在坑边上不吭声。我在墙这边说:“赵大勇,你化粪池的出口管比过滤池高,水肯定往下跑。”赵大勇说那怎么办。我说把过滤池挖浅一点。他说挖浅了不达标。我说那就把化粪池出口管抬高。他说怎么抬高。我说用泵抽。

赵大勇买了台小泵,把化粪池里的臭水抽到过滤池里。抽了一天抽干了,过滤池又往下挖了半米。这回他学乖了,边挖边量地势,生怕再倒灌。我在旁边递姜茶给他喝,他说老周你这姜茶提神是真提神。我说提神就多喝两碗。

到了第三天,过滤池砌好了。赵大勇往池子里填了石子铺了沙,又加了层活性炭。村长来看了一眼,说行,达标。赵大勇松了口气,把剩下的半包烟塞给我。我推了,他说你不抽烟拿着送人。我说没人送。他说那你留着引火。我接了,揣在兜里。

那天晚上赵大勇喊我去他家吃饭。桂花做了姜丝炒鸡、姜片炖鱼、姜末拌黄瓜,满桌子姜味。秀芳也去了,四个大人坐在赵大勇家新修的厨房里吃了一顿饭。赵大勇开了瓶酒,给我倒了一杯。我说不喝。他说今天高兴,喝一口。我说真不喝。他也没强劝,自己喝了三杯。

桂花说:“老周,以前我家大勇不对,你多包涵。”我说包涵啥,都是邻居。赵大勇端着酒杯说:“老周,化粪池那事是我混账。”我说过去就过去了。他说你不记仇?我说我记性好,但我分得清啥该记啥不该记。赵大勇把酒干了,眼圈有点红。秀芳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脚,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带着笑。

吃完饭我帮桂花收拾碗筷。桂花说老周你那坛老姜还有多少。我说还有大半坛。她说啥时候吃完了跟我说,我再腌。我说你那坛够吃一阵了。桂花说腌姜这东西上瘾,腌了一回就想腌第二回。我说你腌,腌多了送亲戚。桂花说那你那坛老姜送谁。我说还没想好。

回去的路上秀芳挽着我的胳膊。她说老周,我看赵大勇这回是真改好了。我说改好就成。她说那你那二十斤姜还用完了?我说该用还得用。秀芳说还怎么用。我说该用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事实证明秀芳说得太早。过了没几天,赵大勇的姐夫来了。这个姐夫是包工头,在镇上有门路。他来了以后先看了看赵大勇家的院子,又看了看我家那堵歪墙。他跟赵大勇在屋里嘀咕了一下午,然后赵大勇来找我,说要商量个事。

赵大勇说:“老周,我姐夫想把这边的地统一规划一下,修个停车场。”我说停车?他说嗯,村里现在车多了,停路边挡道。村长也同意在咱这块建个简易停车场。我说停车场占谁的地。他说占咱两家中间这块,包括你家东屋那片。

我说东屋是我家的房子。赵大勇说房子太旧了,墙也歪了,正好拆了重建。我看着他,他眼神躲了一下。我说赵大勇,化粪池那事刚过去没几天。他说我知道,但这事是村里统一规划,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说你姐夫是包工头,村里统一规划让他来包?

赵大勇不说话了。他搓着手站了好一会儿,说老周你别多想,我家也要拆一半院子。我说你拆你家院子我不管,我家的东屋不拆。赵大勇说那你那歪墙倒下来砸着车怎么办。我说砸着了我赔。赵大勇说你不是有字据吗。我说字据是化粪池的,跟停车场没关系。

赵大勇走了以后秀芳问我怎么回事。我说赵大勇他姐夫想把咱家东屋拆了建停车场。秀芳说凭啥。我说凭那块地大。秀芳说要找村长评理。我说不用找。秀芳说你又有主意了?我说主意谈不上,但姜还有。

我回到东屋,把老姜坛子从墙角搬出来。坛口的麻绳松了两圈,黄泥裂了细纹。我拿手指头轻轻一碰,泥块掉了一片。坛里姜片的辣味猛地冲出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秀芳在屋外喊:“老周你干啥呢?”我说开坛。她说老姜不是还没腌到时候?我说到了,火候正好。

我把坛子搬到院子里,姜味飘了半条街。赵大勇在墙那边闻见了,他喊:“老周你开坛了?”我说开了。他说腌好了?我说腌好了。赵大勇从墙缝里探过头来看。坛里的姜片黄澄澄的,每一片都透亮。我拿筷子夹了一片递给他。赵大勇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先是一愣,然后是皱眉,接着咧嘴,最后他哈了一口气,说:“老周,你这姜……辣得钻心啊。”

我说钻心就对了,腌了这么久。赵大勇把那片姜慢慢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他说老周,你说这姜送我的。我说是送你的,但不是现在。赵大勇说什么意思。我说等停车场的事定了,你来找我拿。赵大勇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他把头缩回去,墙那边安静了。

第六章 钉子户

停车场的事在村里传开了。村长专门开了个会,把赵大勇和我都叫了去。村办公室墙上挂着地图,地图上画了个红圈,把我家东屋圈进去了。村长说老周,你家东屋确实旧了,墙也歪了,不如趁这个机会拆了重新规划。我说不拆。村长说你看看地图,停车场不建你家那块地,形状就不规整。

我说规不规整跟我没关系。村长说村里发展要大家支持。我说我支持,但东屋不拆。赵大勇坐在边上抽烟,眼睛看着桌面。村长说他赵家都同意拆一半院子,你怎么就不同意。我说他家拆他家的,我家东屋是我爸盖的,不拆。

会开得不欢而散。我回家的时候秀芳在门口等着,她说怎么样。我说没怎么样。她说村长骂你了?我说没骂,但也没说好话。秀芳说那咱们怎么办。我说凉拌。秀芳说你又用姜?我说姜不是用来拌凉菜的。

当天下午赵大勇他姐夫来了,开着一辆皮卡。他下车就直奔我家门口,也不敲门,直接喊:“老周,出来说话。”我出来站在门里,没出去。他说停车场的事是镇上的意思,你一个人挡不住。我说镇上的意思你拿文件来。他说文件在村长那儿。我说那我只看文件。他哼了一声,上了皮卡走了。

赵大勇傍晚来找我,手里拎着一瓶酒。他说老周,咱俩喝点。我说不喝。他说你不喝我喝。他自己坐在我家门槛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他说我姐夫那人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我说不往心里去。他说停车场的事,其实我也没办法。我说你有办法,你当初化粪池就有办法。赵大勇苦笑了一下。

他说老周,你这么犟图什么。我说图个安心。他说拆了东屋村里给你补偿。我说我不要补偿。他说那你到底要什么。我说我要那堵墙站着。赵大勇又灌了一口酒,说那墙歪成那样了。我说歪了也是我家的。赵大勇把酒瓶放在门槛上,站起来走了。走了一半又回头,说老周,我姐夫那人不好惹。

我关上门回屋。秀芳问我赵大勇来说啥了。我说来劝我拆墙。她说你松口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你拿什么扛。我指了指东屋姜坛子。秀芳说一坛姜能扛住什么。我说扛住赵大勇和他姐夫。秀芳说你疯了。我说我没疯,姜能收也能放。

第二天一早赵大勇他姐夫带了两个工人来量地。他们直接越过墙缝,站在我家东屋墙根底下拉尺子。我出来说你们干什么。他姐夫说量地,规划用。我说地是我家的,不用你们量。他说老周你别妨碍公务。我说你们没有文件就是私闯民宅。他姐夫笑了笑,说行,那你等着。

他们走了以后我拿铁锹在东屋墙根底下挖了一条浅沟。沟不深,但是把墙基露了出来。秀芳问我干啥。我说让他们看看墙基有多深。她说你这不是自找麻烦。我说麻烦找上门了,我不能躲。

果然当天下午赵大勇他姐夫带了一帮人来,有村委的人也有镇上的干部。他们站在我家门口,拿着几张纸说这个是规划许可。我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盖着章。我说有章也得讲道理,房子是我爸盖的,地是我家的。镇上干部说地界有争议,赵大勇家也有说法。我说争议不争议的,我住这儿二十年了。

赵大勇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没说话。桂花在旁边拉他袖子,他甩开了。我在人群里找到赵大勇的眼睛,我说赵大勇,我送你那坛姜还在坛子里腌着。赵大勇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在动。他清了清嗓子,说:“老周家那东屋,按老契确实是他的。”

赵大勇他姐夫瞪了赵大勇一眼。赵大勇缩了缩脖子,但没改口。镇上干部说老契拿来我们看看。我说老契找不到了。干部说那你说是你的你得有证据。我说我有证人。干部说谁。我看了看赵大勇。赵大勇犹豫了一下,说:“我小时候见过,他家那契纸是糊窗户了,但糊窗以前我爹翻看过,说是真的。”

赵大勇他姐夫气得脸都绿了。干部说这不算正式证据。我说那你们拿正式证据来证明不是我家的。干部没话了。他姐夫说老周你别耍无赖。我说谁无赖谁心里清楚。村干部在中间打圆场,说先这样吧,回头再议。一帮人散了以后赵大勇还站在我家门口。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他说老周,我刚才说的你可别告诉桂花。我说告诉啥。他说我说老契是真的那事,桂花不知道我偷看过她爹的箱子。我说不看都说了。赵大勇说我就是看不惯我姐夫那副样子,好像全天下都得听他的。我说那你拆院子还拆不拆。他说拆啥拆,我那天就是顺嘴一说。

赵大勇走了以后秀芳从屋里出来,她满脸的不信。她说老周,赵大勇怎么突然向着你说话了。我说他吃了我家姜。秀芳说你那姜是迷魂药?我说不是迷魂药,是提神药。吃多了脑子就清楚。秀芳笑着摇着头进屋了。

我蹲在墙根底下看那条浅沟。墙基露出来以后能看到当年我爸砌墙时垫的碎石头。石头缝里夹着几个锈钉子,是我小时候玩丢的。我把钉子抠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我回屋拿了几片老姜,塞进了石头缝里。秀芳说你塞姜干啥。我说给墙加点料。

第七章 姐夫来了

赵大勇他姐夫姓刘,镇上人都叫他刘大拿。刘大拿被赵大勇拆了台之后没走,反而住在了赵大勇家。每天一大早他就坐在院子里喝茶,隔着墙缝跟我对望。我也不躲,该干啥干啥。他看他的,我腌我的。

刘大拿第一天喝早茶的时候说:“老周,你腌那姜能值几个钱。”我说不值钱。他说不值钱你费那劲。我说费劲不费劲的,乐意。他说你乐意归乐意,停车场该建还得建。我说你建你的,我墙站着我的。刘大拿把茶杯重重搁在石桌上,响了一声。

赵大勇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白天躲出去干活,晚上回来桂花就跟他吵。桂花说:“你那姐夫住咱家吃咱家,还把老周得罪了。”赵大勇说:“他能住几天。”桂花说:“几天?我看他没打算走。”我在墙这边听得真真的,但没接话。秀芳说赵大勇这回受夹板气了。我说他自己找的。

过了两天刘大拿不喝茶了,改喝姜茶。他自己去镇上买了姜回来煮,煮出来的味道不对。他端着碗在墙那边喊:“老周,你这姜茶怎么煮的,我煮的又苦又涩。”我说姜要切片,不能拍。他说拍了怎么样。我说拍了出汁,但容易煮烂,烂了就苦。刘大拿哦了一声,回去重新切了片煮。这回味道好了,他喝了两碗。

桂花跟我学舌:“我姐夫那人嘴硬,但心里服气。”我说服气就好。桂花说他还想问你那老姜卖不卖。我说不卖,但可以送。桂花说那我让他明天自己来拿。我说不用,我送过去。

第二天我拿了两片老姜去赵大勇家。刘大拿坐在院里看手机,见我进来抬了一下眼皮。我把姜搁在石桌上,说尝尝。他拿起一片端详了半天,然后咬了一小口。辣味上来的时候他眼睛眯了一下,没说话。等他把那片姜咽下去,才开口:“够劲。”我说够劲就行。他问我怎么腌的。我说盐、坛子、时间。他说就这么简单?我说就这么简单。他不信,但又找不出别的。

那天中午刘大拿用那两片姜炖了一锅排骨。香味飘到我家里,秀芳闻见了说:“刘大拿还有两手。”我说包工头跑工地,都会做两菜。秀芳说那他会不会就不走了。我说走不走是他的事,我姜管够。

下午刘大拿又来了,这回手里提了一壶酒。他说老周,咱俩喝两盅。我说不喝。他说你不喝我喝,你陪我坐坐。我拿了马扎坐在院子里,刘大拿自己倒酒喝。他喝了三杯才开口:“老周,停车场的事我跟你说实话。”我说你说。他说这个活是我硬从镇上揽下来的,建成了有提成。

我说提成你拿你的,跟我没关系。他说但停车场用你家那块地,地空着也是空着。我说空着也是我家的。刘大拿说:“你这个人轴。”我说轴就轴。他又喝了半杯酒,说其实我就缺你那块地,有了那块地停车场规整了,能多停八辆车。我说多停八辆车你多拿多少提成。他说大概两万。

我说两万不是小数目。他说所以我才一直找你商量。我说你那叫商量?你带人来量地的时候可没跟我商量。刘大拿笑了,说那是吓唬你。我说吓唬不管用。他说那你开个价,多少钱你肯让那块地。我说不让。他说钱不够可以再加。我说加多少都不让。

刘大拿把酒壶往地上一放,他说老周你到底怎么才肯松口。我指了指东屋墙缝,说那堵墙不倒,我人不走。刘大拿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墙缝里姜藤开着白花,风一吹花就抖。他说你这墙都歪了。我说歪了也是我家的。刘大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空酒壶拎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说老周你那姜片能不能再给两片。我说行。我回屋拿了几片嫩的给他。他接过去揣兜里,说你这姜腌得确实好。

晚上桂花过来串门,跟秀芳坐在院子里说话。她说刘大拿这几天想开了,说老周这人不好惹。秀芳说你家大勇早该告诉他。桂花说大勇哪里敢跟姐夫犟嘴。秀芳说那现在呢。桂花说现在不敢也得敢了,姐夫住这儿天天使唤人,大勇也烦。

我说桂花,你回去跟刘大拿说,他要真想要那块地,先把化粪池填了。桂花愣了一下,说填化粪池?我说嗯,填了再说。桂花回去跟赵大勇说了,赵大勇又跟刘大拿说。第二天一早刘大拿来敲我门,说填化粪池是不可能的。我说那就别谈了。刘大拿急得直搓手,他说老周你这不是为难人吗。我说我只是提个条件,答不答应在你。

赵大勇从后面追过来,说姐夫你先别急。他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老周你填化粪池干啥。我说不干啥,就是看看你们诚意。赵大勇说填了咱家用什么。我说你不是有过滤池。他说过滤池不够大。我说那就不填,我还不让地。赵大勇看了看刘大拿,又看了看我,他说我跟姐夫再商量商量。

那两天赵大勇家很安静。刘大拿不喝茶也不出门,闷在屋里打电话。赵大勇每天出去干活,回来就钻进自己屋里。桂花过来串门说两口子在怄气,因为刘大拿去留的事。我说你告诉刘大拿,再住下去赵大勇要跟他翻脸。桂花说我说了,他说住够了他自己走。

第三天刘大拿真的走了。他没跟赵大勇吵,也没再来找我。他走之前让桂花转交了一个信封给我。信封里装着两千块钱和一封信。信上写着:老周,钱是买你那两片姜的钱,我知道你不卖,但我不能不表示。停车场的事我搁下了,地还是你的。下面落款刘大拿。

我把钱退给桂花,让她寄回去。信我留着了,压在姜坛子底下。秀芳问我为什么退钱。我说姜是送的,不是卖的。秀芳说那两千块不少。我说不少也不是我的。赵大勇那天晚上来找我,他说姐夫走了,我松了口气。我说你松什么气。他说他在我家住了十几天,我天天睡不踏实。我说你不踏实啥。他说我怕你又跟他闹起来。我说闹不起来,你姐夫是聪明人。

赵大勇说他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说什么话。他说这个老周,看着蔫了吧唧的,心里有杆秤。我没说话。赵大勇又说他还说让我以后少惹你。我说你少惹我就对了。赵大勇笑了,是那种真心的笑。他说老周,咱俩这邻居,还能不能好好处。我说能,只要你家化粪池不往我家跑。

第八章 姜墙

刘大拿走了以后,停车场的事彻底凉了。村长来找过我一次,说那块地不征了,规划改了。我说改了好。村长说你这是赢了。我说我没赢,只是没输。村长说你这脾气像你爸。我说我爸比我犟。村长笑了笑走了。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赵大勇家的化粪池再没出过问题,墙缝里的姜藤爬满了半面墙。我每天早晚看一次姜坛子,老姜还剩小半坛。秀芳说你那姜再不吃要放坏了。我说坏不了,姜越放越辣。她说那也不能当饭吃。我说不当饭吃,当药用。

那天赵大勇翻修他家的围墙,把墙头的牵牛花全拔了。我说你拔花干啥。他说墙基松了,得加固。我说加固就加固,拔花干啥。他说花根把墙撑裂了。我没再多说。他拔完牵牛花以后墙头光秃秃的,我家这边的姜藤就爬了过去。绿油油的姜叶子盖在他家墙头上,赵大勇也没管。

桂花说这姜藤好看。我说好看就留着。她说姜藤能结姜不。我说结不了,姜是根茎。桂花说那你这姜藤光长叶子不结果。我说长叶子也好,叶子遮阴。桂花把姜藤顺着墙头捋了捋,说这藤爬得真快。

又过了半个月,赵大勇来找我,说想跟我换点东西。他说他有个老式的石磨,搁在院子里占地方,想跟我换半坛老姜。我说石磨我要了没用。他说那你随便给点啥。我说我给你姜,石磨你留着。赵大勇说那不行,白拿你东西。我说以前你家化粪池白占我家地我都没说啥。赵大勇脸红了,说那事就别提了。我说好不提,姜你拿走,石磨你留着磨豆子。

赵大勇把姜拿回去以后泡了姜茶,端了一碗给我。姜茶里放了红枣和枸杞,味道比我自己煮的丰富。我喝了一口说好喝。他说我姐夫教的。我说你姐夫还会煮姜茶。他说跑工地的人都会煮。我说那你以后常煮,喝完姜茶脑子清楚。

那天下午下了一场大雨。雨大得跟盆泼一样,我家东屋的墙被雨浇透了。墙缝里的姜藤被雨打歪了,但没断。赵大勇家的墙也没事,他刚加固过。雨停以后我出来看墙,水从墙缝里往外渗,渗出来的水带点黄。秀芳说这水怎么发黄。我说墙里姜化了。她说姜化了?我说我塞在墙缝里的姜片化了,水把姜汁带出来了。

赵大勇在那边也看见了黄水。他喊:“老周,你家墙淌黄汤了。”我说那是姜汁。他说姜汁能把墙泡软了。我说泡不软,姜汁能固土。赵大勇不信,拿手指头蘸了一点黄水舔了舔,还真是姜味。他说你往墙里塞姜了?我说塞了。他说你塞姜干啥。我说墙缝漏风,塞姜堵缝。

赵大勇愣了半天,说老周你那墙缝里到底塞了多少姜。我说没数,几十片吧。他说几十片姜在墙里烂了,墙不塌?我说不会塌,姜烂了以后跟土坯粘在一起,比水泥还结实。赵大勇伸手在墙缝里摸了摸,摸出来的土确实硬邦邦的。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说你这墙成姜墙了。

我说姜墙好,姜墙不臭。赵大勇听了这话没接茬。他站了一会儿回去了。傍晚桂花过来送了一盘饺子,说大勇让我送的。我说谢了。桂花说大勇让我问你,你那姜墙能不能教教他。我说教他干啥。桂花说他也想把他家墙缝堵上。我说行,让你家腌的姜拿几片来,我教他。

第二天赵大勇拿着自己腌的姜片来找我。我教他把姜片切成小条,塞进他家的墙缝里。塞完以后我让他拿黄泥把缝口糊上。赵大勇一边糊一边说这能管用?我说你等着看。过了几天他家的墙缝也干了,硬了,用手抠都抠不动。赵大勇跑来找我说老周你这法子真好使。我说好使就行,以后墙缝漏风就塞姜。

秀芳私下跟我说:“老周,你现在跟赵大勇处得比亲兄弟还亲。”我说没那么亲,就是能说上话了。秀芳说那你那二十斤姜是不是快用完了。我说还剩几斤。她说还腌不腌了。我说不腌了,够了。秀芳说够什么够。我说够让他记住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乘凉,赵大勇端了半个西瓜过来。我们俩就着墙缝分着吃了。赵大勇说老周,我有时候想想以前那事,真觉得自己不是东西。我说过去就过去了。他说你那时候买姜是不是就憋着治我。我说没憋着治你,就是觉得人活着得有股辣劲。

赵大勇把西瓜皮扔在地上,说你这辣劲把我治服了。我说服不服的,邻里邻居好好处就行。赵大勇说以后有啥事你说话。我说行。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西瓜汁,说那我回去了。他走的时候墙缝里的姜藤在风里晃,白花落了几瓣在他肩膀上。他没拍掉,就那么顶着姜花回了家。

第九章 姜王退兵

入秋以后我打算把老姜坛子清出来。坛里的姜片已经腌了三个多月,每一片都黄得发亮。我拿筷子夹了一片尝,辣味在嘴里炸开了花。秀芳说你不能再吃了,再吃胃受不了。我说不吃,我送人。

我说送人不是送赵大勇。赵大勇已经拿过好几回了。我打算把这坛老姜送给村长。秀芳说送村长干啥。我说村长当初协调化粪池没偏帮赵大勇,该谢。秀芳说你这不是贿赂。我说一坛姜叫啥贿赂。秀芳说那你送吧。

我端着坛子去村长家。村长正在院子里补渔网,看见我端了个坛子进来吓了一跳。他说老周你这是干啥。我说送坛姜给你。村长说无功不受禄。我说你有功,当初化粪池那事你没压我。村长笑了,说那不叫有功,叫没犯错。我说没犯错就是功。

村长把坛子接了,打开闻了闻。他说这姜够味。我说腌了三个多月。他说你腌姜的手艺是跟你爸学的?我说算是吧。他说你爸当年也爱腌姜,腌好了送给村里人。我说我爸腌姜比我在行。村长说那你这是继承了你爸的手艺。我说继承谈不上,就是记着。

从村长家回来以后,赵大勇在门口等我。他说老周你那坛姜送出去了?我说送出去了。他说送谁了。我说村长。赵大勇说村长也爱姜?我说爱不爱不知道,但送了总比不送强。赵大勇说那我是不是还得谢你当初没把姜送他。我说你谢啥,我本来也没打算送他。赵大勇嘿嘿笑了笑。

当天晚上赵大勇家杀了一只鸡,端了半锅过来。他说老周咱两家吃个团圆饭。我说行。秀芳做了几个菜,桂花端了酒,四个人坐在我家院子里吃了一顿饭。赵大勇喝了酒话多,说了好多以前的事,说他爸跟我爸拜把子的事,说后来为那头猪闹翻的事。他说其实那猪不是我爸偷的,是他爸记错了。

我说记错了就算了。赵大勇说我现在想起来心里不舒服。我说过去几十年了,不舒服也白搭。赵大勇说那你爸记恨不记恨。我说记不记恨我不知道,我爸没说过。赵大勇把杯里的酒干了,说老周,咱俩不能走老一辈的路。我说不走,咱俩好好处。

吃完饭桂花帮秀芳收拾碗筷。赵大勇坐在院子里没走,他看着我家东屋那堵墙。墙缝里的姜藤已经枯了,叶子落了满地。赵大勇说老周,你这墙要不要我帮你整整。我说不用,墙还能撑几年。他说那墙缝里塞的姜烂了以后墙会不会空。我说空了再塞新的。赵大勇说那到时候我叫上你一起塞。

我说行。赵大勇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走到姜坛子原来放的那个墙角。墙角空了一块,地上有个圆形的印子。赵大勇蹲下去摸了摸那个印子,说老周这坛子你端走了?我说嗯,送村长了。他说那你以后不腌姜了?我说腌,明年再腌。

赵大勇站起来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的表情我看了半天才看懂。那是松了口气的表情。他说老周,说实话,你这姜让我难受了好一阵。我说难受就对了,辣的东西都让人难受。他说但难受完了又觉得挺好。我说好就行。

赵大勇走了以后秀芳说老周,他最后那句话啥意思。我说没啥意思,就是姜吃多了明白事了。秀芳说你这姜还能让人明白事。我说能,姜能提神,提了神脑子就清楚,清楚了就知道啥事能做啥事不能做。秀芳说你这是歪理。我说歪理也是理。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第二天起来发现墙缝里枯了的姜藤被人收拾干净了,是赵大勇收拾的。他还在墙缝边上放了一包新的姜种子。种子用纸包着,纸上写着:老周,明年种墙缝里。

第十章 屋檐下的新账本

第二年开春,我把赵大勇送的姜种种在了墙缝里。种了没几天就发了芽,嫩绿的芽尖从土坯缝里钻出来。赵大勇每天过来看,他说这姜种得好。我说是你送的种好。他说种好还得人好。我笑了笑没接话。

秀芳在院子里晾衣服,桂花在墙那边喊:“嫂子,你家那月季又开了。”秀芳说你家那姜藤也爬过来了。两个女人隔着墙说笑。赵大勇搬了把梯子架在墙头上,把他家那棵老树的枝子锯了。以前这树枝子挡住我家的光,我说过一回他没理。现在他自己锯了,锯下来的枝子还帮我家码整齐了放在墙角。

我说你锯树干啥。他说挡光。我说挡光也没事。他说有事,你家东屋本来就潮,再不晒晒要长霉。我说那谢谢了。赵大勇说谢啥,你帮我的比我帮你的多。我说你别这么算账。他说不算账,记心里。

那天下午我找出来一本新账本。秀芳说你又要记账。我说记,但记法不一样了。第一页我写的是:立春,赵大勇送姜种。第二页:雨水,赵大勇帮修墙缝。第三页:惊蛰,桂花送一篮子鸡蛋。秀芳说你这记的是人情账。我说人情账也是账。

赵大勇后来真在院子里种了姜。他照着我教的方法腌了一坛,开坛那天端来让我尝。我尝了一片,咸淡适中,辣味刚好。我说你出师了。赵大勇高兴得直搓手,说过年多腌几坛送亲戚。我说送亲戚好,送亲戚比送啥都体面。

桂花跟秀芳处成了朋友。两个人隔三差五一起赶集,回来分东西。我家包了饺子送他家半盘,他家炖了肉送我家一碗。赵大勇有时候喝多了酒站在墙这边喊:“老周,咱两家这墙是不是该拆了。”我说拆了干啥。他说拆了两家合成一家。我说合一家干啥。他说合一家热闹。我说现在也挺热闹。

但墙一直没拆。墙缝里的姜藤长了又枯,枯了又长。碎碗碴子还在缝里嵌着,锈钉子也在。我没抠出来,赵大勇也没动。那堵歪墙也没倒,它歪在那里看着两家过日子。有时候赵大勇喝多了靠在墙上打盹,墙纹丝不动。姜汁已经渗进土坯深处,把墙粘成了一块。

秋天的时候村长来了一趟,把那个空坛子还给我。他说姜吃完了,坛子洗过了。我说咋还专门送回来。他说这坛子是你爸留下的,该还。我接过来看了看,坛口缺了一块瓷,是我小时候磕的。我说谢了。村长说你这坛子跟我换的那坛姜一个味。我说啥味。他说辣味。

村长走了以后我把坛子洗了洗放回东屋墙角。秀芳说你还腌姜?我说不腌了。她说那坛子放着干啥。我说放着就是个念想。秀芳说念想啥。我说念想人活着得有股劲。秀芳没再问,她知道我说的是啥。

赵大勇家化粪池那事过去快一年了。他家现在用过滤池,臭水再不往我家这边跑。墙根下的沟我填平了种上了草,草长起来以后看不出原来有沟。只有我家东屋墙上的裂缝还在,裂缝里的姜藤还在。藤上开了小白花,风吹过来花就抖。

那天赵大勇来找我,拿着一瓶酒和一包花生。他说老周,一年了。我说啥一年了。他说化粪池那事,一年了。我说你还记着。他说记着,记一辈子。他拧开酒瓶倒了两杯,递给我一杯。我接了。他说这一年我明白了不少事。我说明白啥了。他说明白有些东西不能硬抢,得等。

我说等啥。他说等你那二十斤姜腌好。我笑了。赵大勇也笑了,我们俩碰了一下杯。酒没喝完,赵大勇又说了句:“老周,你那姜还有没有?”我说有,东屋坛子里还有几斤。他说那再给我两片。我回屋拿了两片老姜递给他。他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辣得他嘶了一声。

赵大勇嚼着姜走了。桂花在墙那边喊:“大勇你又吃老周的姜,晚上又睡不着了。”赵大勇含含糊糊地说:“睡不着就不睡。”我站在院子里看那堵歪墙。墙缝里的姜藤在风里摇着,小白花又落了几瓣。秀芳从屋里出来问我笑啥。我说没笑啥。她说你嘴角明明翘着。我说想到去年买的二十斤姜。

秀芳说那姜早吃完了。我说吃完了但还有。她说还有啥。我说还有账。秀芳说啥账。我说人情的账,记在屋檐底下。秀芳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东屋的屋檐还是老样子,瓦片缺了几块,但墙没倒。墙缝里的姜藤开着小花,花心里包着籽。那些籽落在土里,明年又会长出新芽。

我把空坛子端回屋里放好。秀芳问我还买不买姜。我说不买了,够了。她说够啥够。我说够了的意思就是不用再买了。秀芳笑了笑,没再追问。她转身去晾衣裳了,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见赵大勇在墙那边哼小调。调子还是那个调,但听着比以前顺耳多了。

东屋墙角的阴影里,那个空坛子静静立着。坛口朝上,里头干干净净。我蹲下去摸了摸坛口缺瓷的地方,手指头在粗瓷上滑过去。这个坛子我爸用过,我用过,以后还能用。但用不用都行。有些东西不需要一直用,放在那儿就行。就像那二十斤姜,腌透了送人了,但辣味还在。辣味在墙上,在土坯里,在赵大勇嚼姜片的嘶嘶声里。辣味还在屋檐底下飘着。

秀芳晾完衣裳进来说:“老周,起风了,把姜藤架子收了。”我说不用收,姜藤自己扛得住。秀芳说那随你。我搬了马扎坐在墙根底下,看姜藤在风里晃。赵大勇在那边又喊:“老周,明天赶集,一起去?”我说去。他说那明早叫你。我说行。

风把姜藤上的小白花吹下来一片,落在我膝盖上。我把花捡起来放在墙缝里。墙缝收了花,安安静静。那堵歪墙站着,站了很多年了,还要站很多年。墙缝里的碎碗碴子和锈钉子还在,但上面裹了一层姜汁凝成的硬壳。硬壳摸着光光的,像包了浆。

赵大勇家的灯亮了,桂花在厨房做饭的香味飘过来。秀芳在屋里喊吃饭。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马扎拎回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东屋。墙上爬满了姜藤,藤叶子绿得发亮。明年开春,墙缝里还会冒出新芽来。不需要我种了,姜种自己落了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