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在玉米地边上

那头牛从早晨就不对劲。毛色发蔫,蹄子踩在柏油路上沓沓地拖,王建拽了三次缰绳它才肯过桥。桥底下白沙河的水瘦成一线,河滩上搁浅着去年发大水冲下来的枯树桩,黑黢黢的像具尸骨。

小姨子许玲走在前头,她今天穿了双白球鞋,走了五里路鞋帮上已经沾满泥星。王建牵着牛跟在后头,看着她的马尾辫一甩一甩,想起妻子许芳以前也爱这么扎头发。许芳去年腊月走的,肺癌,查出到没也就四个月。那头牛还是她病中念叨要卖的,说留着给玲玲凑学费。

牛忽然打了个响鼻。

王建抬头,许玲停在了玉米地边上。

这片玉米地长得疯,杆子蹿到一人多高,叶子宽得像巴掌,绿得发黑。八月的风穿过去,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有无数的蛇在里头游。许玲就站在地头那棵歪脖子柳树下,背对着他,肩膀一动不动。

"玲玲?"王建喊了一声。

没应。

他把牛拴在柳树上,绕到许玲面前。她眼睛直勾勾盯着玉米地深处,嘴唇抿成一条线。王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除了密不透风的玉米秆子什么都看不见。地里的土是新翻的,黑褐色,一条窄窄的田埂伸进去,被叶子遮得严严实实。

"咋了?"

许玲抬起手,指节有点发白。她指着玉米地中间某处:"姐夫,你看那。"

王建眯起眼。阳光从头顶斜打下来,玉米叶子的缝隙里漏出几道光柱,灰尘在光里浮沉。他看了半天,才发现在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田埂边上有堆东西,灰扑扑的,像件旧衣裳。

"谁扔的破衣裳吧。"他拉了拉许玲的胳膊,"走吧,赶路。"

许玲没动。她突然迈开步子,拨开两旁的玉米叶子往里走。叶子刮在她胳膊上,唰唰地响。王建愣了一秒,赶紧跟上去:"你干什么!别乱跑,这地里的东西——"

许玲已经蹲下了。

王建拨开最后一丛叶子,看清了那堆"破衣裳"。是个人。

一个老头,蜷在田埂边上,穿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糊满泥巴。他一只胳膊枕在脑袋底下,另一只手还攥着把豁了口的镰刀。脸上皱纹深得像核桃壳,嘴角耷拉着,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

"爷爷?"许玲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老人猛地一激灵,像被烫着似的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得厉害,瞳孔上蒙着层白翳,转了转才聚焦在许玲脸上。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嗓子眼里挤出气声:"……水。"

许玲转身就往外跑。玉米叶子被她撞得噼啪乱响,王建听见她翻塑料袋的声音——早上装干粮的那个袋子,里头有瓶没开的矿泉水。

他蹲下来,凑近老人。一股酸馊的气味扑过来,褂子前襟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渍迹,分不清是泥水还是别的。老人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满黑泥,攥镰刀的那只手虎口裂着血口子。

"大爷,"王建尽量把声音放软,"您家在哪?怎么躺这儿?"

老人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王建听出两个字:"……没……家。"

许玲回来了,拧开矿泉水瓶小心地往老人嘴里倒。水从他嘴角漏出来,顺着脖子淌进领口,洇湿了那块深色渍迹。老人像干透的土终于等来雨,拼命仰着脖子,喉结上下滑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半瓶下去,他缓过劲来了。白翳后的眼珠慢慢有了点活气,盯着许玲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残缺不全的黄牙:"……小芳?"

王建心头一紧。许芳。玲玲和许芳确实像,尤其那个下巴的弧度。

"我是玲玲,小芳是我姐。"许玲的声音很平,但王建看见她攥瓶子的手指关节泛白,"爷爷,您怎么一个人在这?"

老人没回答,目光涣散开,又去盯头顶的玉米叶子。风穿过缝隙,光斑在他脸上晃动。他忽然说:"玉米该掰了……再不掰就老了。"

王建站起来环顾四周。这片玉米地少说有两亩,杆子长得不赖,棒子也确实到了该收的时候。可是掰下来的玉米呢?田埂上没有背篓没有麻袋,连个水壶都没有。就一个老头,一把镰刀,和一截三尺长的麻绳。

他把老人扶坐起来。老人身上轻飘飘的,骨头硌手。王建摸到他后腰的时候碰到个硬东西,掀开褂子一看,是根棕色的布带子,勒在腰上,绑着个帆布钱包。钱包瘪瘪的,捏了捏,里头有张卡。

"大爷,您身份证带了吗?"

老人茫然地看他,又去看许玲。看了好半天,忽然颤巍巍伸手去够许玲的脸。许玲没躲,让他粗糙的指腹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跟你妈……一个模子……"老人嘟囔着,手垂下去,嘴角还挂着笑。

许玲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没有声音,两行泪顺着腮帮子淌,在下巴尖上聚成水滴,啪嗒砸在玉米叶上。她飞快地用袖子蹭了一把脸,转头对王建说:"姐夫,牛不卖了。"

王建愣住。

"咱把牛牵回去,租个板车。"她蹲在老人面前,慢慢把麻绳从地上拾起来,一圈圈绕在自己手腕上,"把大爷送到镇上卫生院先看看。"

"那学费——"

"我不念了。"许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眼睛还红着,但声音出奇地稳,"姐走了以后我天天想,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比念书要紧。"

老人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他盯着许玲缠着麻绳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闺女,你松手。那绳子……是俺留着上吊的。"

玉米地忽然静下来。风停了,整片地里的叶子齐刷刷垂着,像在侧耳倾听。

许玲低头看看手腕上的麻绳,又看看老人。她慢慢把绳子解下来,一圈一圈,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解完了,她把绳子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爷爷,"她蹲回去,跟老人平视,"咱回家。"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他别过脸去,对着密不透风的玉米地,干瘪的眼眶里滚出两滴浊泪。那泪滴进黑褐色的泥土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王建转身去解柳树上的牛。牛正低头啃柳树根边的草,嚼得悠闲。他拍拍牛的脖子,忽然想起许芳临走前那天晚上,也是这样拍着他的手背说:建,玲玲看着虎,心比谁都软。你多照应她。

他把牛从树上解下来,扭头看玉米地边上。许玲正搀着老人慢慢往外走,老人的蓝布褂子蹭在她白球鞋上,留下一道泥印。夕阳从西边照过来,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晃晃悠悠走过田埂。

王建牵着牛等在路边。牛打了个响鼻,喷出股白气。

他心里突然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