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 1978 年,我娶了个成分不好的地主女儿洞房夜,她主动得很,可第二天一早,我就在她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泛黄的纸。

我捏着那张纸,指尖发紧。

纸边都磨毛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是用蓝黑墨水写的,歪歪扭扭的。

我没敢当场打开,揣进了裤兜,悄悄起身去灶房烧火。

我蹲在灶膛前,往里头添了把干松毛,火苗蹿起来,把脸烤得发烫。

裤兜里那张纸硌着大腿,像一块没化开的冰。

我从灶眼底下抽出张旧报纸卷了卷纸捻子,火苗凑上去的瞬间,我把它掏出来,就着亮光。

纸上写着:"生了,男孩,七斤二两,右耳后一颗黑痣。

我姐说就叫他小满吧。

1972年芒种。" 两行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纸角撕得毛毛糙糙。

我攥着纸,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

灶上的水开了,盖子噗噗响,我伸手去提,手指被蒸汽烫了一下,没松手。

我把那张纸叠成四方小块,塞进灶膛里,看着它蜷曲、发黑、化成灰。

铲了一铲子炉灰盖上去。

那天早饭,她煮了小米粥,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码在青花碟子里。

她坐在我斜对面,低着头喝粥,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

我夹了块咸菜,嚼了两下,没话找话:"你以前在老家,也这么早起来做饭?" 她筷子顿了一下,搁在碗沿上。" 嗯。

以前家里有长工,不用我动手。"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垂下去。" 后来就没有了。" 我们生产队分了三间土房,东屋住人,西屋堆粮食,灶房搭在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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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月,她开始吐。

队里的赤脚医生来把了脉,说有了,快三个月了。

我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

她倚在门框边,手搭在小腹上,五个手指慢慢收拢,像在攥什么东西。

腊月里下了场大雪,我下工回来,看见她在灶台上收拾一条鲫鱼。

鱼是隔壁刘婶送来的,说给有身子的人补补。

她刮鳞的手势很生,鱼尾巴一甩,溅了水花在围裙上。

她往后躲了一下,手掌按住后腰。" 你以前没剖过鱼?" 我问。

她没回头,刀刃贴着鱼骨往下走。" 我在家只管弹琴。"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那条鱼在她手底下变成两片干净的白肉,鱼头扔在一边,眼珠子瞪着我。" 弹什么琴?" 钢琴。

德国进口的。" 她把鱼片放进碗里,拧开水龙头冲手,水流声很大。" 后来抄家的时候,他们用斧头劈开的,琴弦崩了三天三夜,白天黑夜地响。" 我关掉水龙头。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雪压竹枝的咔嚓声。

她低头擦灶台,抹布在那块水泥台面上来回走了三遍。" 你以前有过对象?" 我问。

抹布停住了。

她直起身,把抹布搁在水槽沿上,翻过来,又翻过去。" 有。" 她声音平得跟在念菜单一样。" 他叫陈砚书,教中学语文的,会拉二胡。

1972年夏天,他在我们村后面的河里淹死了。

那时候我怀了七个月。" 她说"淹死了"三个字的时候,把手伸进冷水里,慢慢搓着指缝。

水从她指尖流过去,她一直没抬头。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睁着眼睛。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她侧身睡着,呼吸均匀,但一只手始终搭在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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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伸过去,覆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凉得很,五根手指倏地蜷起来,扣进我掌心的肉里。

转过年来开春,她肚子大得走路都要扶着墙。

刘婶来串门,坐在炕沿上剥花生,眼睛往她肚子上瞟了好几回。" 这肚子尖,八成是个小子。" 刘婶把花生壳扔进火盆里,"到时候生了,叫你男人去公社开个证明,办户口。" 她靠在被垛上,手里纳着一双虎头鞋,针尖扎进布底,穿出来,线拉得极长。

她没接话。

那针在油灯下闪了一下,我看见她虎口上有一道旧疤,月牙形,大概是牙印。" 孩子生了叫什么?" 刘婶走了以后,我坐在炕沿上问她。

她把虎头鞋翻了个面,牙咬断线头。" 叫念满吧。" 念念不忘的念?

满字怎么写?" "满月满。" 她把鞋放在枕边,掀开被子躺下去,背对着我。" 他爸淹死的时候,我孩子还没满月。" 那一夜我翻身翻到后半夜,始终没有睡实。

她那边也没有鼾声,但一动不动。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从水底浮上来:"赔偿款,他家里拿了八十块。

我一块都没要。" 七月底,她羊水破了。

我借了队上的板车,铺了厚棉被,一路颠到公社卫生院。

她咬着嘴唇,手抓着车帮,指甲把木头上抠出几道印子,没哼一声。

进产房前,她拽住我袖口,眼睛里全是血丝。" 那个纸。" 她说。" 烧了。" 她张了张嘴,眼皮慢慢合上。

护士把她推进去了。

我在走廊里坐着,手指头掐着膝盖。

墙上的挂钟走得很慢,秒针跳一下,我数一下。

数到一千四百多下的时候,产房门开了,护士抱着个包袱出来。" 生了,儿子,六斤八两。" 我没接,先往她后面看了一眼。

她躺在推车上,脸色白得跟枕头一个色,头发湿透了贴在额角,眼睛半睁着,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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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把孩子往我怀里送。

我接过来,裹着医院的蓝白格小单子。

我拨开襁褓,把孩子的右耳轻轻翻过来。

干净的。

白生生的耳廓,什么都没有。

我抱着那团软乎乎的东西,转头看她。

她在推车上,右手抬起来,搁在自己眼睛上。

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

泪水从她指缝里淌下来,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走廊里的灯管滋啦响了一声。

远处有人推着铁皮车走过,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

我把孩子放回护士手里,走到推车边蹲下来。

她右手还遮着眼睛,左手垂在床沿外,五指张开着。

我把我的手塞进她掌心里。

她攥住了。

很紧。

指甲嵌进我手背的肉里。

我没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