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耳记
第一章 雨落青石沟
四川广元旺苍县的大山里,雨水总是来得急。
青石沟的梯田一层叠着一层,像谁把绿布撕成条,随手搭在山坡上。三十六岁的陈桂英站在檐下,看雨丝把远处的柏树淋成墨色。她手里攥着一把竹筷,筷子头被汗浸得发亮。
堂屋正中摆着王建军的遗像。照片是七年前在镇上照相馆拍的,蓝布背景,他穿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嘴角抿着,像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遗像前一小碗糙米饭,一双竹筷横在碗上——这是川北人给亡人留饭的规矩,七年来没断过。
丫丫在里屋写作业。十一岁的丫丫长得像她爸,瘦高,眉骨突,写字时舌头抵着腮。雨声密,她笔尖沙沙的,像在和雨较劲。
桂英把筷子放下,去灶房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照着她眼角的细纹。三十六岁,守寡七年,她觉得自己像村头那棵老槐,皮裂了,根还扎着。
“妈,明天还去镇上不?”丫丫探出头问。
“去。支书说牲口市场这集有驴。”
丫丫没言语,缩回去了。她知道妈攒了小半年钱,就为买头能下地拉犁的牲口。家里三亩坡地,往年请老刘头的牛帮耕,今年老刘头把牛卖了跟儿子进城,桂英只能自己拿锄头挖,一垄地挖到腰直不起来。
雨停时已是后半夜。桂英睡不着,摸黑坐起来,听见屋檐滴水敲石缸,一声一声,像谁在算账。
她想起七年前的那个电话。矿上的工友说,建军在井下顶板塌方,人没抬出来就断了气。她抱着三岁的丫丫坐了一夜火车,到山西时只看见凉席裹着的一具身子。婆婆在灵堂哭晕过去三次,桂英没哭,她得撑着,婆婆晕了得有人掐人中,丫丫饿了得有人煮面。
葬礼完,婆家分了抚恤金,婆婆拿大头,桂英带丫丫回青石沟住老屋。有人劝:“你还年轻,带着娃改嫁算了。”她摇头。不是贞节牌坊那种摇头,是觉得丫丫不能刚没了爹又被送人。她跟自己说:再熬几年,等丫丫上初中,日子就轻些。
一熬七年。
第二天逢农历初三,镇上赶场。桂英天没亮就起来,把丫丫的午饭装在铝饭盒里,自己换上胶鞋,挎个布兜出门。山路三十里,她走惯了,两个钟头到镇口时,太阳才爬过东岭。
牲口市场在河坝边,泥泞里挤着牛、羊、猪崽,中间一圈拴着驴。桂英一眼看见角落那头黑公驴——三岁口,耳尖有一撮白毛,不叫不闹,拿眼跟着她转。
驴贩子姓苟,叼着叶子烟说:“这驴叫黑耳,原先老孙家养的,驯得熟,犁地驮货都行。三千二,少一分不卖。”
桂英摸摸兜里用蓝布包着的二千九,又摸出皱巴巴的三百块零钱。她数了两遍,抬头说:“三千,我现钱。”
苟贩子吐烟:“你这寡妇——”
“三千。”桂英重复,声音不高,但像钉耙齿磕在石上。
苟贩子看了她一会,接过钱,把缰绳塞她手里:“黑耳,跟人走。”
黑耳没挣。它迈步跟在她身后,蹄子踩在镇街青石板上,嗒,嗒,像有人替她数路。
回程太阳大起来。桂英牵驴翻梁时出汗,黑耳也出汗,鬃毛贴着脖颈。过老槐树,黑耳忽然停了,朝树根底下嗅,桂英拽绳它才动。她没多想,只当驴认生。
到家已是傍晚。丫丫在院门等,看见驴,眼睛亮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妈,它好大。”
桂英把黑耳拴在灶房后头旧驴圈里,添了勺苞谷糠,拍拍它脖子:“以后就一家了。”
黑耳低头吃料,耳朵扇了扇。桂英转身进屋,没看见黑耳抬眼望她那一瞬,瞳仁里映着她背影,像认得。
当晚,桂英第一次睡得沉。七年里她很少一觉到天亮,今夜雨后的山风灌进窗,黑耳在圈里反刍的声音规律又安稳,像另一个人的呼吸。
她不知道,怪事从这一夜开始。
第二章 圈门自己开了
第五天夜里,桂英被尿憋醒。
她摸黑下床,趿着鞋往院角茅房走。月亮白得发青,照得院里青砖泛潮。她刚转过灶房,脚步骤停——驴圈门开着。
缰绳还拴在槽头,可圈栅门那根枣木插销明明插着,此刻却斜斜吊着,门扇向外张开半尺。黑耳不在圈里。
桂英头皮一紧。她抄起靠墙的竹耙,颤着手电筒照向院子。光柱扫过晾衣绳、水缸、柴垛,最后停在堂屋台阶前——黑耳站着,侧身,头朝大门,像在等什么人从那条路上回来。
“黑耳!”桂英压着嗓子喊。
驴转过头,眼睛在手电光里两汪深潭。它没动,也没叫,就那么看着她。
桂英走近,抓住缰绳牵回圈,重新插死插销,又找根棕绳把门扇拦腰捆在栅柱上。她回屋时手心汗湿,告诉自己:驴聪明,会蹭开插销,没事。
可第二天清晨,门又开了。棕绳原样系着,插销照样插着,黑耳照样在院里站着,位置都不带挪的。
桂英围着驴圈转三圈。栅柱没松动,插销没断,棕绳没解——她昨夜打的活结,现在还是活结。她蹲下看地面:驴蹄印从圈里到院中一行,回来一行,可圈门下方泥土没刨痕,不像钻出来的。
她想起奶奶说过,牲口通灵,念旧主。可黑耳才来五天,能念谁?
丫丫上学前瞅见妈脸色不对,问了句“驴又跑啦?”桂莺点头。丫丫说:“它晚上叫得吓人,像哭。”
桂英愣:“怎么叫?”
丫丫学:“嗯——昂——嗯——昂——,闷闷的,拖很长。”
桂英听过驴叫,寻常驴是“昂叽昂叽”带点破音,可丫丫学的这声,低沉闷堵,像人捂着被褥哭。她没敢接话,只说“别瞎说”。
第六天,她去问老刘头。老刘头原先养牛,如今闲在村口晒太阳,听她说完,烟叶在嘴里转半晌,吐出一句:“黑耳我认得。老孙家建国养过,不到一年就卖,说这驴邪性,半夜往坟坝跑,拉不回。”
“往哪座坟坝?”
“就后山王姓那片。”老刘头瞥她,“你男人埋那儿。”
桂英后脖颈麻了一下。她笑出来,干巴巴的:“刘伯,驴认路罢了,山里驴都这样。”
老刘头不笑:“秀兰——桂英,你别瞒我。你买它那天,孙建国在镇上没?他跟苟贩子是表亲。”
桂英没答,道了谢往回走。路上她反复想:黑耳若真每晚去建军坟前站一宿,缰绳怎么解?圈门怎么开?她昨夜捆的棕绳,今早还是原样。
这天半夜她没睡,和衣靠床上,留半扇窗。月亮移过屋脊时,她听见驴圈轻响,接着是缰绳滑溜溜落地声,栅门“吱呀”一声,蹄子踩院坝,嗒,嗒,朝大门去。桂英屏息凑窗缝看:黑耳走到大门内测停住,仰头朝门楣上那块建军生前钉的“平安”红漆木牌,伸鼻子蹭了蹭,然后转身,原路回圈,自己把缰绳套回槽头,用嘴把栅门合上,拿下巴压住插销——咔哒,插死了。
桂英手捂住嘴。
那动作,像极了建军生前睡前检查门闩的习惯。
第三章 晾衣绳上的蓝布衫
怪事没停,反而变本加厉。
买驴回来第十八天,桂英傍晚从坡地回来,推开院门僵住——晾衣绳上挂着一排衣服。不是她的,是建军的:那件蓝工装,膝盖打补丁的绿军裤,还有件灰毛衣,袖口磨出白边。衣服洗得发白,却平整,像刚浆过,水滴还顺着下摆往下坠。
她进屋翻柜。放建军旧衣的樟木箱锁着,锁没撬,钥匙在她枕下。打开,里面空了——那几件衣服全没了。
门窗完好。院墙高过人头,狗虽没养但鸡笼关着,没人进得来。
桂英抱着丫丫坐到天亮。天一亮她就跑去孙建国家。建国在院坝筛苞谷,见她来,簸箕一放,眼神躲。
“建国,黑耳原先在你家,它……去过我屋?”
建国咽口唾沫:“嫂子,实话讲,这驴是我哥出事前半月托我买的。他说青石沟地陡,你一个人犁不动,让我挑头老实驴,等他回来驯。结果他没回来,驴养我这儿,天天往他坟跑,我媳妇怕,我就卖给苟老表了。苟老表转两手,估摸着你买的那头就是。”
“他托你买驴,没托你翻我衣柜?”
建国急了:“我咒啥!那衣服咋出来的我不知道,但驴我摸清了——它认你男人气味。你柜里衣服他生前穿过,驴鼻子灵,兴许是它用嘴叼出来挂绳上,它不是害人。”
桂英盯着他:“驴叼衣服,还能拿夹子夹齐?”
建国哑了。
桂英回村时腿软。她信建国后半句——黑耳认建军气味,可“叼衣服挂晾绳”说不通。她昨夜没睡,确认驴整夜在圈里(至少窗缝里看去它在),可清晨衣服就在绳上。
她忽然想起一事:买驴头天夜里,她梦见建军。梦里他穿那件蓝工装,站院门口说:“桂英,我给你寻了个伴,它不说话,但扛得住。”她惊醒,枕头湿一块。
是不是自己梦游取的衣服?可她从没梦游过。丫丫也说没见妈半夜起来。
桂英去坟坝。建军的碑是青石,碑顶压着她清明插的纸花,纸花还在,可碑前泥土有新鲜蹄印,两行,朝坟,又朝回。她蹲下,看见蹄印旁还有一道浅浅的——像人蹲下刨土的痕,但小,像驴膝。
她伸手摸碑面,露水凉。她低声说:“建军,你要真在,就别折腾丫丫。她昨天半夜蒙着头哭,说听见驴哭。”
风过柏树,沙沙的。远处黑耳在圈里“昂”了一声,闷,长,拖得像叹气。
第四章 村口的风言风语
青石沟不大,三十几户。怪事传起来比雨还快。
起初是张婶隔着院墙问:“桂英,你家驴真会自己开门?”桂英含糊应了。三天后,村口老槐下聚着人,声音飘进她院里:
“守七年,憋出病来了,买公驴不是配种是配人吧?”
“嘘,没文化,驴能配人?她是想男人想疯了,借驴招魂。”
“孙家那驴邪,我早说别买,寡妇门前是非多,她偏要逞能。”
桂英听见,手里的锄头顿了顿,继续挖地。丫丫放学回来眼睛红,说同学笑她“妈和驴睡觉”。桂英把锄头一搁,牵丫丫的手进屋,关上门,说:“丫丫,你爸走前跟我说,人活一张脸,可脸是活出来的不是听出来的。黑耳是你爸托人买的驴,它不邪,是咱家干活的老伙计。谁笑你,你回一句‘我妈养驴种地供我读书’,完了该写作业写。”
丫丫点头,眼泪砸在作业本上。
桂英当晚把建军遗像擦了三遍。她跟遗像说:“你留的驴我养着,可你别拿它吓娃。你要真有话,托梦给我,别折腾衣裳和圈门。”
话音刚落,黑耳在圈里重重踢了下槽板。桂英出去,见它站着,头朝她,眼里有月光,也有别的东西——像憋着事。
她伸手摸它耳尖白毛,黑耳忽然低头,拿脑门蹭她掌心。那触感粗糙温热,像建军冬天收工回来拿冻红的手捧她脸。
桂英鼻子一酸,没哭出声。
第二天她做决定:把驴圈门换成铁插销,缰绳换成细铁链,圈棚外墙垒半尺黄泥,堵住所有缝。她不信鬼,但得给村人看——桂英家没鬼,只有一头拴得死死的驴。
改造完那夜,黑耳没出来。桂英松口气,可躺下又听见“嘣”一声,铁链绷直,驴在圈里转圈,蹄子刨地,喘气声粗重。她披衣去,手电照见铁链好好拴着,插销死死插着,可黑耳整个身子贴在栅门上,鼻息喷在门缝,往外钻——门外是院子,院子外是大路,大路通向后山坟坝。
它想出去。不是挣脱,是贴着门,像等人从门缝递东西进来。
桂英忽然懂了:黑耳不是自己开门出去,是有人——或有什么——在门外头,它听见了,贴上去。
她壮胆问:“谁在那儿?”
山风回她一声柏树响。
第五章 铁盒
七月半快到,川北人叫“烧包”,给亡人寄钱。桂英领丫丫去镇上买黄纸,顺道问了苟贩子。
苟贩子抽着烟,眼神飘:“黑耳嘛,老孙家买的,之前还过两家手。有家说它半夜站院里望路,有家说它叼出亡主拖鞋摆门口。我当笑话听。你问这个,是不是它又闹了?”
桂英不答,只问:“它原主到底咋得的?”
苟贩子压低声:“听说你男人出事前十天,托建国在山下牲口场订的,钱都付了。场主挑了黑耳,还没送上山,人就没了。场主退钱建国不收,说‘算建军买的’,就养着。后来建国媳妇闹,才脱手。”
桂英道谢出来,太阳晒得后颈疼。她一路想:建军生前没提过买驴。他走前最后一次打电话回来说“桂英,我可能要调班,回来给你带双胶鞋”,没提驴。可建国和苟贩子对得上,钱是建军付的。
她回家翻出那张七年没敢细看的死亡赔偿清单——矿上附了建军随身物品:工装、钱包、一串钥匙、还有一张山下牲口场的收据,金额八百,项目写“预定黑驴一头,余款到家付”。收据日期是事故前九天。
桂英捏着那张发黄的纸,手抖。
他早想买驴。他算过:青石沟三亩坡地,她一个人挖到腰断;丫丫长大要读书,猪要喂,苞谷要驮。一头驴顶半个劳力。他没跟她说,是怕她嫌贵,也怕自己万一出事,驴成了死账——可他付了定金,把“万一”也安排进去了。
桂英把收据压在遗像前,跟建军说:“你买驴的钱我补上了。黑耳我养,地它犁,丫丫它陪。你安心。”
那夜黑耳没闹。桂英睡得浅,凌晨听见院里轻响,扒窗看:黑耳没出圈,可圈门铁插销自己弹开半寸,又“咔”地合上。像有人在外头试了试,发现锁死,走了。
第二天桂英去坟坝,看见碑前泥土新刨过,刨出个小坑,坑边搁着黑耳的蹄印,坑里没东西。她拿锄头顺手填了,填到一半锄尖“叮”一声,碰着硬物。
她蹲下扒土,扒出个锈铁盒。盒不大,解放军水壶那种绿漆脱皮。打开,里面油纸包着一叠——不是钱,是建军工资本复印件和一张存折,开户人王建军,余额八万六千整,开户行镇信用社,最后交易日是出事前两个月。
桂英瘫坐在柏树下。
他藏的。他七年前就藏了。他算准自己井下活命概率低,把八年下矿的血汗钱存死期,存单塞铁盒埋坟前,连她都没告诉——怕她改嫁时婆家逼问,怕她年轻守不住钱,怕丫丫将来读书没钱。他连“死后怎么帮她”都犁好了沟,只等一头驴把人领到树根底下。
桂英抱紧铁盒,哭得没声。丫丫在远处坡上喊“妈”,她应不出。
黑耳不知何时跟来了,站在坟边,低头拿鼻子拱她肩。桂英抬头,驴眼里没有鬼气,只有像极了建军那种“事儿办妥了”的平静。
第六章 井盖
八月初,连晴。坡地裂口,桂英天不亮牵黑耳去驮水浇菜。黑耳听话,缰绳一拽就走,犁地时轭具套好,它迈步不偏,犁沟直得像尺量。
村里人看她使驴,渐渐不嚼舌了。张婶还送了把豇豆种,说“驴壮,地有救”。
可怪事收了尾又翘头。
一天半夜桂英起夜,没开灯,摸黑往院角茅房走。刚过水缸,脚下一空——黑耳从侧面横过来,粗脖子一顶她腰,她踉跄跌在缸沿,听见“咔嚓”一声,旧井盖朽木板断成两半,黑洞洞的井口露出来,离她脚尖不到半尺。
她趴地上喘,黑耳站定,鼻息喷她后颈,像催促像护着。
桂英手抖着摸井沿——这口井废了五年,盖板是几块旧门板钉的,她早说换,总忘。若不是黑耳顶那一下,她一脚踩空,十米深井,夜里没人听见,丫丫明天醒来喊妈,喊到哑。
她抱住黑耳的脖子,脸埋它鬃毛里,哭得打嗝。驴不动,任她蹭。
天亮她把井填了半米碎石,上头压石板,立块木牌“废井勿近”。丫丫问妈昨晚咋了,桂英说“妈差点摔了,黑耳拉了我一把”。丫丫摸驴耳朵:“它真好。”
桂英忽然问丫丫:“你记不记得,爸活着时,有回妈背你摔在田坎,是他一把拽住妈手腕?”
丫丫想了想:“记得。爸手糙,热热的。”
桂英点头。黑耳耳尖那撮白毛,在晨光里像极了建军虎口那块旧疤。
第七章 孙建国的坦白
中秋前,孙建国拎半袋核桃来敲门。他不敢进院,站门槛外说:“嫂子,我憋不住了。黑耳那晚翻你晾衣绳的衣服,是我干的。”
桂英端碗的手定住。
建国低头:“那天看你一人犁地晕在埂上,丫丫哭着喊人,我媳妇不让管‘寡妇家事’。我夜里翻你院墙,把建军哥衣服取出来挂绳上——我不是糟践人,我是想……你想他,丫丫也想。可衣服挂出来,你肯定怕,怕了就会找我问,我就能把驴的底细全告诉你,省得你当鬼吓着。谁知黑耳那驴,真会自己贴门、真会往坟坝跪,我反倒成了多余的那个人。”
桂英沉默良久,问:“铁盒是你埋的?”
“不是!”建国急得涨红,“哥坟前那铁盒我真没动过。我猜是哥自己趁回村办低保那年挖的,那时丫丫才四岁,他跟你吵过一架,说‘我要真没了,桂英得有钱撑住’。他做事闷,不说。”
桂英把核桃收下,回屋盛碗饭给建国。建国不吃,搁桌就走。
院门合上,桂英坐桂树下,把建国的话和老刘头的话、苟贩子的话拼起来:黑耳是建军付定金买的驴,建国养过,往坟坝跑是认原主气味;晾衣绳衣服是建国搞的鬼;圈门“自开”大半是黑耳贴门蹭动插销的错觉,加上桂英自己累极恍惚;驴叫像哭,是母驴思驹或公驴闻同类气味时的低鸣,山里人都知道,她七年没听驴叫,忘了;井盖那次,是黑耳跟她出院门习惯走左边,见她歪向井,本能顶一下——驴护主不稀奇,老周家“黑耳朵”也干过。
所有“怪事”拆开,全是常理。可常理拼起来,又像建军拿七年时间,借一头驴的手,把家扶住。
她抬头看遗像。建军还是那副抿嘴样,像说“我没回来,但我没走远”。
第八章 丫丫的作文
开学丫丫读六年级,第一篇作文题《我家的新成员》。
丫丫写:“我家新成员是黑耳,一头黑驴,耳朵尖有白毛。它不会说话,但下雨天站院里望路,像等我爸回来。妈妈说他是我爸生前买的,我觉得对。有一次妈妈差掉进井里,黑耳顶了她。它犁地很直,我骑它背上,它走得很慢,像怕我摔。同学笑我妈买公驴,我说我爸买的,它来帮妈妈。老师画了红圈写‘真情实感’。我把作文读给黑耳听,它昂了一声,很长,不吓人,像答应。”
桂英读这篇作文,在灶房边站了很久。她把作文压在遗像旁,和那张收据、存折复印件放一起。
她拿存折去镇信用社,没取钱,只开通了丫丫的教育储蓄,自己留一千块给黑耳买了副新轭具和冬料。剩下的八万五,她分两笔:三万存丫丫名下定期,五万五千留作家里翻修瓦房和坡地改梯田的本金。
支书知道,说“桂英你现在腰杆硬了”。桂英笑:“不是钱硬,是建军早把路铺好了,我只管走。”
第九章 张婶的媒
冬月,张婶又来,这回不是问驴,是递话:“桂英,镇上老周,鳏夫,儿子在成都上班,他本人老实,想找个伴。他不怕你带丫丫,丫丫喊他伯就行。你三十六,不能再守了。”
桂英煮茶,递张婶一碗:“婶,我守的不是‘寡’,是丫丫她爸留的这个家。黑耳是他买的,地是他犁过的,丫丫是他闺女。我要嫁,得等丫丫肯叫那人一声爸,得等我自己心里那盏灯不是拿他像影子凑的。老周人好,我替他盼个能真心待他的女人,不是我。”
张婶叹气:“你这倔劲,跟建军一模一样。”
桂英送张婶出门,黑耳在圈里昂一声。张婶回头瞅驴:“它像不像建军站在那儿?”
桂英说:“像。可它是驴,不是他。我分得清。”
这是她第一次把话说透:念想归念想,活人归活人。
第十章 雪夜
腊月下大雪。青石沟停电,桂英点煤油灯,丫丫靠她怀里读课外书,黑耳在圈里嚼草,声音清脆。
灯花爆了一下。桂英忽然说:“丫丫,妈跟你讲你爸买驴的事。”
她从收据讲起,讲到铁盒,讲到井盖,讲到建国坦白,讲到所有“怪事”怎么拆开都是平常。丫丫听得眼睛圆:“那它真不是爸变的?”
“不是变。”桂英说,“你爸是人中了的邪——他怕咱们娘俩苦,连死后都安排驴来。驴是驴,可驴身上有他的心意。人心要是真,牲口都认得。”
丫丫想了想,说:“那我以后对黑耳好点,也算对爸好。”
桂英“嗯”一声,煤油灯照着她眼角,没泪,只有光。
窗外雪压竹枝,咯吱一声。黑耳在圈里换了下蹄,朝堂屋这面墙站定,头微微低着,像听,又像守。
第十一章 春耕
开春,桂英用存折里的钱请人把三亩坡地砌成梯田,黑耳套轭犁第一垄。丫丫在田坎上撒油菜籽,张婶和支书都来瞧。犁沟笔直,黑耳走得不疾不徐,轭具“咯吱”响,像七年前建军在世时那副模样。
老刘头蹲田埂抽叶子烟,冒出一句:“驴通人性,人是人,驴是驴,可人都没了的地方,驴替人把活儿接着干,这也算有种。”
桂英擦汗,笑:“刘伯,你说玄了。它就是头好驴。”
可她夜里给遗像前添饭时,多摆了一只碗,碗边搁根胡萝卜——给黑耳的。她跟建军说:“地改好了,丫丫期末考班级第三,黑耳胖了二十斤。你那八万六没白藏。”
风从窗缝进来,遗像前那碗饭没动,黑耳在圈里“昂”一声,闷长,不似哭,像应。
第十二章 尾声
第三年开春,丫丫小升初完,桂英牵黑耳去镇上赶集,碰见苟贩子。苟贩子瞅黑耳,咧嘴:“这驴现在值五千。”
桂英摸黑耳耳尖白毛:“不卖。它不是牲口,是我们家建军留的活收据。”
苟贩子愣了愣,吐烟走了。
丫丫长高半头,骑在黑耳背上,腿垂着,书包装着新课本。桂英走前面,胶鞋踩青石路,嗒,嗒,像当年牵驴回家那夜。
后山柏树绿了又绿。坟坝那块铁盒掏空后填了土,栽了棵小柏。桂英每年清明带丫丫去,黑耳自己跟来,站坟边,不叫,等母女俩上完纸,它转身先走,蹄声嗒嗒,像给她们探路。
村口老槐下再没人说“寡妇买公驴招魂”。张婶跟新来的媳妇们讲:“桂英家那驴,买回来怪事多,拆开看全是常理,可常理里头有人心——她男人死前连驴都买好了,这叫啥?这叫人走了,活儿没撂挑子。”
丫丫初二那年写作文《我的爸爸和黑耳》,结尾一句:“爸爸变成了一头驴的脾气,驴变成了爸爸的手,妈妈变成了我们俩的骨头。”
桂英念这篇作文时,在灶房里站了很久,最后把围裙角擦了擦眼,出去给黑耳添了把黄豆。
黑耳低头吃,耳朵扇了扇,耳尖那撮白毛在夕阳里,像谁在远处,轻轻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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