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小满,在城南老街开了家香烛店。

店不大,门脸也旧,但街坊邻居都爱来我这儿坐坐。不为别的,就因为我爷爷留下的那点本事——看相、断事、驱邪,样样都沾点。

说白了,就是个神婆。

但我不爱听这称呼,土。

我给自己印了名片,烫金大字写着“灵异事务咨询师”,下面一行小字:祖传三代,无效退款。

名片发出去不少,生意也确实不错。老街坊们丢了魂要找,小孩子半夜啼哭要找,连对门开棋牌室的王胖子打麻将老输钱都来找我画过符。

那天是周三,下午三点多。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店里那台老空调刚好坏了,我正拿着蒲扇扇风,热得整个人都快化了。玻璃门上挂着的风铃突然响了一声——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响,是那种急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的响。

我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师傅在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就是。”我把蒲扇放下,指了指柜台前的椅子,“进来说吧。”

她犹豫了一下,才推门进来。

就在她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我店里的三清像前的香,“啪”的一声,断了。

不是正常燃尽的那种断,是从中间齐齐折断,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掰断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香是我早上刚点的,才烧了不到三分之一。

“请坐。”我面上不动声色,倒了杯凉茶推到她面前。

她坐下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坐得很靠前,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怎么称呼?”

“我姓林,林素问。”

“林女士,找我什么事?”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突然就红了。

“陈师傅,我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我没接话,仔细打量她的脸。

印堂发暗,这是肯定的。但奇怪的是,她眉心的那团黑气不是寻常“撞邪”的那种浑浊的灰黑色,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几乎像是墨汁一样的浓黑,浓到几乎要滴出来。

更奇怪的是,她双眉之间,隐隐有一点金色。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我从小跟着爷爷练眼力,根本看不出来。

那点金色藏在那团浓黑底下,像是乌云后面藏着的一轮太阳。

我伸手从柜台下面摸出三枚铜钱,放在桌上。

“把手伸出来。”

她乖乖伸出右手。

我握住她的手腕,把三枚铜钱放在她掌心,然后让她合上手。

“心里想着你要求的事,摇六下。”

她照做了。

铜钱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清脆,但落定之后,我看着那三枚铜钱的位置,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三枚铜钱,全部立着。

不是平躺,不是斜靠,是笔直地立在桌面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着一样。

我做了这么多年这一行,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

铜钱立而不倒,只有一种解释——她身上有东西,而且那东西的力量大到连铜钱都不敢“说话”。

“陈师傅?”林素问看我的脸色变了,声音有些发抖,“是不是……很严重?”

我没回答,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这次我看得更仔细了。

她的面相其实生得极好,额头饱满,鼻梁挺直,下巴圆润,是典型的福相。但问题出在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两个瞳孔。

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两个。

左眼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右眼也是一样。

双瞳。

我在爷爷留下的古籍里见过记载。生有双瞳者,要么是天生异禀,能通阴阳;要么是前世因果极重,这一世注定要还债。

但不管是哪一种,这样的人,命都硬得很。

鬼怪见了都要绕着走。

“林女士,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她点点头,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我每天晚上都做同样的梦。梦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跟我说什么,但我听不清。我只记得那个声音很慈悲,像是……像是庙里菩萨说话的那种感觉。但每次我想听清楚,就会醒过来。”

“还有呢?”

“还有……”她咬了咬嘴唇,“我家里最近不太平。半夜经常听到有人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脚步声很重,像是穿着靴子。但我去看,什么都没有。前天晚上,我明明记得关了的窗户,早上起来全部大开着。最可怕的是……”

她说到这里,声音抖得厉害。

“最可怕的是,我女儿说,她看见我每天晚上十二点,准时从床上坐起来,对着空气说话。”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女儿多大了?”

“四岁。”

四岁的孩子,天眼还没完全闭合,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如果孩子说看见妈妈半夜对着空气说话,那十有八九,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跟她交流。

“你丈夫呢?”

林素问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他不在家。”

我没追问,但从她的表情来看,这里面有事。

“这样吧,”我把三枚铜钱收起来,“今晚我去你家看看。”

“真的?”她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陈师傅,你去了会不会有危险?我感觉那个东西……很凶。”

“凶不凶的,看了才知道。”我笑了笑,“再说了,干我们这行的,还怕这个?”

她走之后,我坐在柜台后面发了会儿呆。

铜钱立而不倒,双瞳,眉心藏金。

这三样凑在一起,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想了半天,我起身走到后面的小库房,从一堆落灰的旧书里翻出一本发黄的线装书。这是我爷爷留下的手抄本,里面记录了他一辈子遇到的奇事怪事。

翻到中间,我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人像,人像的眉心点了一点金漆,旁边写着两行字:

“身有菩萨随者,有三处异于常人。一者眉心藏金,二者目有重瞳,三者掌中带印。此等人,鬼神不侵,邪祟远避,乃大福报之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掌中带印。

我回想了一下,刚才林素问伸手的时候,我好像确实在她掌心看到了什么。但因为当时注意力都在铜钱上,没仔细看。

如果她真的是“身有菩萨随”的人,那她家里闹的那些事,就不是普通的撞邪。

而是有东西在找她。

找她做什么?

我合上书,脑子里乱糟糟的。

爷爷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心。鬼要害人,顶多是索命;人要害人,那是要让你生不如死。

林素问身上的菩萨,到底是保她的,还是……

来讨债的?

这个问题,只有去了她家才知道。

傍晚六点半,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罗盘、朱砂、黄符、铜钱剑,该带的都带了。临走前想了想,又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这镜子是爷爷的遗物,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我从来没用过,但爷爷说过,遇到搞不定的东西,这镜子能保我一命。

林素问家在城东的翡翠湾小区,一个挺高档的楼盘。

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小区门口等我,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也放下来了,看起来比下午的时候更瘦弱。

“陈师傅,这边。”

她领着我往里走,经过保安亭的时候,那个保安盯着我看了好几眼,眼神怪怪的。

“你们小区保安认识你吗?”我问。

“认识啊,怎么了?”

“没什么。”

但我总觉得那个保安的眼神不太对。不是那种“这人是谁”的审视,而是……像是知道我要来干什么,替我捏一把汗的感觉。

林素问家在18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手里的罗盘指针突然疯狂转了起来。

不是左右摆动,是像电风扇一样转圈,快得我都看不清针的影子。

“你家哪一户?”

“1804。”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走廊尽头的那个门。

门是普通的防盗门,跟其他户没什么区别。但在我眼里,那扇门周围缠绕着一层浓重的黑气,像是有人往里泼了一桶墨汁,那墨汁还在不停地往外渗。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离门还有三步远的时候,我听到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小孩子在说话。

但那个声音说的内容,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妈妈回来了。”

“还带了一个人。”

“那个人看得见我们。”

我猛地停住脚步。

林素问看我停下来,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陈师傅,怎么了?”

“你女儿在家吗?”

“在啊,我婆婆在家带她。”

“你婆婆?”

“对,我婆婆上周刚从老家过来,帮我们带孩子。”

我盯着那扇门,手里的罗盘转得更快了,快到我几乎握不住。

“你婆婆来了之后,家里的怪事是不是变多了?”

林素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因为我已经明白了。

问题不在林素问身上,在她婆婆身上。

或者说,在她婆婆带来的那个东西身上。

我抬手按了门铃。

门开的瞬间,一股阴冷的风从屋里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很标准的、长辈见到客人时的那种笑容。

但她的眼睛,没有笑。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像是井水一样的东西,冷冰冰的,看不到底。

“素问,这位是?”

“妈,这是我朋友,来家里坐坐。”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我脸上刮过去。

“朋友?什么朋友?”

她的语气很不客气,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常的婆婆在媳妇的朋友面前该有的态度。

“阿姨好,我姓陈,是素问的大学同学。”我主动伸出手。

老太太看了看我的手,没有握,转身就往屋里走了。

“进来吧,换鞋。”

我低头换鞋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东西。

鞋柜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瓷碗,碗里装着半碗米,米上插着三根香。

香已经烧完了,但香灰的形状很奇怪——三根香的香灰,全部往同一个方向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吹歪了一样。

那个方向,正对着林素问的卧室门。

我心里一沉。

这是“引魂香”的摆法。

而且从香灰倒的方向来看,那个东西已经被引过来了。

“陈师傅,进来坐。”林素问招呼我进客厅。

客厅很大,装修得很有品味,但不知道为什么,一进来就感觉特别压抑,像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压着胸口。

沙发上坐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正低头玩积木。

“朵朵,叫阿姨。”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整个屋子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妈妈,这个阿姨后面站着的那个人是谁啊?”

我僵住了。

林素问也僵住了。

只有那个老太太,站在厨房门口,脸上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孩子乱说话,别当真。”老太太说。

但我知道,小孩子没有乱说。

因为我感觉到了。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我身后。

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一股冰凉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我的后颈上。

我没有回头。

爷爷教过我,遇到这种情况,千万不能回头。

人的肩膀上有三把火,回头一次,灭一把。

三把火全灭了,人就废了。

“朵朵乖,阿姨后面没有人,你看错了。”我笑着说,然后很自然地往前走了一步。

那股冰凉的呼吸消失了。

但我注意到,客厅角落里的那盆绿萝,在我经过的时候,叶子突然全部耷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生命力。

我在沙发上坐下,林素问给我倒了杯水,手抖得厉害,水都洒出来了。

老太太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但我总觉得她在看我。

那种目光,像是背后灵一样,黏糊糊地贴在我身上。

“朵朵,过来让阿姨看看。”

小女孩很乖,放下积木就过来了。

我握住她的小手,翻过来看她的掌心。

小孩子的掌纹很浅,但在她左手掌心正中间,有一个很明显的红点,像是被针扎过一样。

“朵朵,你手上这个红点是怎么来的?”

“奶奶给我点的。”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掌心血,引魂香,再加上门口那个倒着的香灰。

这不是普通的老太太。

这是有人在用林素问的女儿做引子,要招什么东西过来。

“素问,你婆婆是什么时候来的?”

“上周三。”

“她来了之后,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

林素问想了想。

“她……她每天晚上都要在朵朵房间门口放一碗米,说是老家的习俗,能保孩子平安。”

保孩子平安?

那是招鬼的。

“你婆婆信什么?”

“她信佛,家里供着观音。”

我站起身,走到客厅角落的佛龛前。

佛龛里供着一尊白瓷观音,前面摆着水果和鲜花,看起来很正常。

但当我凑近看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细节。

观音像的眼睛,被人用红笔画了两个圈。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这不是观音。

这是“开眼”的邪术,把正神像的眼睛用血点开,请进来的就不是菩萨,而是别的东西。

“陈师傅,怎么了?”

林素问看我一直盯着观音像,脸色越来越白。

我没回答,转头看向厨房。

老太太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菜刀,一下一下地切着什么东西。

她看着我,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因为她的嘴角咧开的弧度,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陈师傅,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吃顿饭吧。”

她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又尖又细,像是有人掐着她的嗓子在说话。

“我准备了一道好菜。”

她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

那是一只死猫。

黑色的,脖子被割开了,血一滴滴地滴在地上。

“专门给你准备的。”

我后退一步,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那面铜镜。

但就在这时候,林素问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我转头一看,朵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佛龛前面,正伸手去够那尊观音像。

“朵朵别动!”

我冲过去,但还是晚了一步。

小女孩的手碰到了观音像。

瓷像从佛龛上掉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碎片里,流出一滩黑红色的液体。

那液体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地板上蔓延开来,朝着朵朵的方向流过去。

我一把抱起朵朵,跳到沙发上。

那液体流到沙发脚下,停住了。

然后,它开始往上爬。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它,那液体顺着沙发腿,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速度越来越快。

我抱着朵朵,无路可退。

林素问吓得瘫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只有那个老太太,站在厨房门口,笑得更大声了。

那笑声在屋子里回荡,震得吊灯都在晃。

“陈师傅,你以为你是来救她的?”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我咬着牙,从包里掏出铜镜,对准了地上的那滩黑血。

铜镜的背面,经文突然亮了起来,发出一道刺眼的金光。

金光照射到黑血上,黑血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发出“滋滋”的声音,迅速缩了回去。

但金光只持续了几秒钟,就暗淡下去了。

铜镜的镜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我心里一凉。

这东西的力量,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没用的。”老太太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你那个破镜子,挡不住我。”

她扔掉手里的死猫,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过来。

每走一步,她的身体就佝偻一分。

走到客厅中间的时候,她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子——背驼得像一座小山,双手垂到了膝盖以下,指甲又长又黑,像是十把小刀。

她的脸也变了。

脸上的皮肤像树皮一样皱起来,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嘴巴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她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一个身上有菩萨的人。”

“吃了她的心脏,我就能成佛。”

我紧紧抱着朵朵,脑子里飞速转着。

爷爷说过,身上有菩萨跟着的人,有三处比旁人大。

眉心藏金,目有重瞳,掌中带印。

这三处,是菩萨留下的印记,也是那个人最大的依仗。

但问题是,林素问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些。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菩萨,不知道自己的眉心藏着金光,不知道自己眼睛里有双瞳,更不知道自己的掌心刻着佛印。

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什么都不会用。

“素问!”我大喊一声,“把你的右手伸出来!看你的掌心!”

林素问被我喊得一愣,下意识地伸出右手。

在她掌心正中间,有一个淡淡的金色印记。

那个印记的形状,像是一朵莲花。

“看到了吗?你掌心里有一朵莲花!”我一边抱着朵朵躲开老太太的攻击,一边喊,“你不是普通人!你身上有菩萨跟着!你不需要怕她!”

林素问盯着自己的掌心,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我……我掌心里怎么会有这个?”

“你生来就有!”我说,“你眉心藏着金光,眼睛里有双瞳,掌心里有佛印!你是菩萨选定的人!这个老妖婆伤不了你!”

老太太听到这话,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那尖叫刺耳到了极点,客厅里的玻璃茶几“砰”的一声炸开了。

“闭嘴!”

她一爪朝我抓过来,我抱着朵朵往旁边一滚,但还是慢了一步。

她的指甲划破了我的肩膀,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火辣辣的疼。

但就在这时候,林素问站了起来。

她看着自己掌心的莲花印,脸上的恐惧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

那种神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我想起来了。”

她的声音变得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

“我想起来我是谁了。”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老太太。

就在她抬头的瞬间,她的眼睛变了。

那双眼睛里的双瞳,突然亮了起来,像是两颗金色的小太阳。

她眉心那一点隐藏的金光,也亮了起来,越来越亮,亮到整个客厅都被照成了金色。

老太太被那金光照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的身体开始冒烟,像是被火烧一样。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觉醒!我明明已经封住了你的灵识!”

林素问没有理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朵莲花印,活了。

一朵金色的莲花从她掌心浮起来,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莲花每转一圈,屋子里的黑气就淡一分。

老太太的身体也越来越小,从人形缩成了一团,最后变成了一只巴掌大的黑色虫子。

那虫子在地上蠕动着,发出吱吱的叫声。

林素问走过去,抬起脚,踩了下去。

虫子被踩碎了,流出一滩黑水。

屋子里所有的黑气,在一瞬间全部消散。

吊灯不晃了,空气不压抑了,角落里那盆绿萝重新挺起了叶子。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除了地上那尊碎掉的观音像,和那一滩黑水。

林素问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我想起来了。”

她喃喃地说。

“我记起来我是谁了。”

我抱着朵朵走过去,轻声问:“你是谁?”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金色的双瞳里,倒映着我的脸。

“我是菩萨座前的一盏灯。”

她说。

“燃了三千年的灯。”

我愣住了。

三千年的灯?

“那一世,我在佛前许了一个愿。”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我说,我想去人间看看。”

“菩萨说,人间苦。”

“我说,我不怕苦。”

“菩萨就让我下来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莲花印。

“但下来之后,我就忘了自己是谁。一世一世地轮回,每一世都活得很苦。第一世,我生在一个屠夫家里,从小挨打,十五岁就被卖给了人贩子。第二世,我生在一个书香门第,但赶上了战乱,全家都被杀了,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流落街头。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每一世都是这样。”

“我以为是我命不好。”

“但现在我才知道,不是命不好。”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是我自己选的。”

“我在佛前许愿的时候,菩萨问我,你想去人间看什么?”

“我说,我想看人间的苦。”

“菩萨说,要看人间的苦,你就要亲自去尝。”

“我说,好。”

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所以每一世,我都在吃苦。被卖、被杀、被抛弃、被背叛,什么样的苦都尝过了。但每一世结束的时候,我回到菩萨面前,菩萨问我,看够了吗?我都说,还没有。”

“就这样,一世又一世。”

“直到这一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一世,我本来应该继续吃苦的。但我忘了,我在佛前许的愿是有期限的。”

“期限到了。”

她掌心的莲花印突然亮了一下。

“三千年的期限,到了。”

我听完这些,整个人都傻了。

三千年的轮回,就为了看一场人间的苦?

“那你现在要回去了吗?”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看向我怀里的朵朵。

朵朵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我不知道。”她说,“我这一世,有了女儿。我不想走。”

“但你不走的话——”

“我知道。”她打断我,“不走的话,我这一世结束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三千年的修行,全部作废。”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可是陈师傅,你知道吗?我在人间待了三千年,尝遍了所有的苦,但这一世,我第一次尝到甜。”

“朵朵出生的时候,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这样去爱另一个人。”

“那种感觉,比在菩萨座前听经,还要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窗外的天快亮了。

林素问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眉心的金光淡了下去,眼睛里的双瞳也消失了,掌心的莲花印慢慢隐去。

她又变回了一个普通的女人。

一个普通的母亲。

“我想好了。”她说。

“我不回去了。”

“三千年修行,换这一世的母女缘分。”

“值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笑。

那个笑容,比阳光还要温暖。

我也笑了。

但我的笑容,只维持了几秒钟。

因为我看到,在她身后,那扇打开的窗户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金光。

那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最后凝聚成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人,面目模糊,但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想要跪拜的气息。

菩萨。

我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

林素问也感觉到了,她转过身,看向窗外。

那个金色的人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但我知道,那个眼神里,有三千年的等待。

林素问看着那个金色的人影,眼泪流得更凶了。

“对不起。”

她说。

“对不起,我回不去了。”

那个金色的人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过林素问的头顶。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头顶灌入林素问的身体。

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像是变成了一个发光体。

但那光芒只持续了几秒钟,就消失了。

金色的人影也不见了。

窗外,只有清晨的天空,和远处传来的鸟叫声。

林素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没事吧?”我走过去。

她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脸上,有两道泪痕。

但她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把我的修行收走了。”她说,“但把朵朵留给了我。”

“他说,既然你选了人间,就好好做一个人。”

她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

“陈师傅,谢谢你。”

“要不是你,我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也挺好的。”我说,“想起来反而痛苦。”

“不。”她摇摇头,“想起来,我才知道,这一世的选择,是我自己做的。”

“不是命运安排我吃苦,是我自己选了这条路。”

“既然选了,就不后悔。”

她走到沙发边,把朵朵抱起来。

小女孩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妈妈?”

“嗯,妈妈在。”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朵朵说。

“梦到什么了?”

“梦到一个很亮很亮的人,他跟我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林素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把朵朵抱得更紧了。

“好,那你以后要好好照顾妈妈。”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三千年的修行,换一世人间。

值不值得?

这个问题,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我相信,她说值,就是真的值。

后来,林素问带着朵朵搬了家。

她说那个房子住不了了,太多记忆。

搬家那天我去帮忙,临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个红包。

“陈师傅,这是给你的。”

我捏了捏,挺厚的。

“不用这么多。”

“不多,你救了我们母女俩的命。”

我笑了笑,把红包收下了。

“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没什么打算,好好过日子呗。”她低头看了看正在吃棒棒糖的朵朵,“把她养大,看着她结婚生子,然后慢慢变老。”

“听起来很普通。”

“普通就对了。”她笑了,“我花了三千年,才换来一个普通的人生。”

“你说,我能不好好珍惜吗?”

我点点头。

是啊,普通的人生,对有些人来说,是求都求不来的东西。

她带着朵朵上了出租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朵朵摇下车窗,冲我挥手。

“陈阿姨再见!”

“再见。”

车子开远了,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我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身上有菩萨跟着的人,有三处比旁人大。”

“眉心藏金,目有重瞳,掌中带印。”

“此等人,鬼神不侵,邪祟远避。”

“乃大福报之人。”

是啊,大福报。

但那福报,是她花了三千年,吃了三千年的苦,才换来的。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白来的福气。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突然觉得肩膀上的伤口有点痒。

低头一看,那几道被老太太指甲划破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了痂。

痂是金色的。

我愣住了。

伸手摸了摸,那金色的痂很硬,像是镀了一层金箔。

“不会吧……”

我赶紧掏出包里的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

眉心正中间,有一点很淡很淡的金色。

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里。

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右手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红点。

那个红点,跟朵朵掌心的一模一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爷爷的笔记里还有一句话,我当时没看完。

那句话写在那页的最下面,被水渍晕开了,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若有人助菩萨座前弟子渡劫,可得……印记……”

我合上笔记,深吸一口气。

然后笑了。

看来,我也沾了点光。

不过也好。

干我们这行的,多点依仗总是好的。

我把小镜子收起来,朝店的方向走去。

身后,阳光正好。

远处,不知道哪座寺庙的钟声传来,悠远绵长。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有人在说。

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