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这一辈子没啥大本事,就是跳广场舞跳得好。
社区那个小广场上有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帘子,她在树底下领舞领了快八年。音响是她自己掏钱买的,歌单是她一首一首从网上抄下来的,队也是她一手拉起来的。人家见了她都喊一声王老师,她就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手一挥音乐就响了。
查出毛病那天她刚从广场上回来,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数今天收的队费,每人一个月五块钱,她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我进门的时候她头都没抬,说饭在锅里。我说妈你歇会儿我有话跟你说。她这才抬头看我,手里还攥着那几块钱。
我把医院的单子给她,她看了几秒,没说啥,站起来去厨房了。我听见水龙头响了一下又关了,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没端水,就空着手站那儿,说了一句那就不跳了吧。声音很小,像在跟自己说。
那个时候其实肺上的东西不算太大,但脑袋里已经有了。医生说这话的时候我盯着他的嘴看,看他说出来的每个字,脑子是木的。我妈在旁边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一直在捏裤子的布料,捏一下松一下,捏一下松一下。
第二天傍晚她照常去了广场。我在阳台上看见她把音响打开,调试了一下音量,然后就站到了最前面。那天的曲子是一首老歌,她抬手、转身、踢腿,动作都还在,就是有一个转身的地方慢了那么一点,像卡了一下,她很快跟上了。
那几天她每天都去。只是回来之后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跟我说谁谁谁步子踩错了,而是坐在那儿发呆,有时候手里端着水杯忘了喝,凉透了还在那儿端着。我问她头疼不疼,她说有点发紧,像戴了个小一号的帽子。
有一天早上她起来,右脚绊了一下卧室的门槛,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住了。我跑过去看她右边嘴角有点往下掉,她笑了一下,只有左边脸在动。她说没事脚底下滑。我说咱去医院看看。她说今天约好了教新舞,改天再说。
那天我还是把她拉去了医院。做磁共振的时候她躺在那张床上被推进去,我隔着玻璃看见她闭着眼睛。以前她拍片子总说这玩意儿吵得慌,那天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可能是睡着了,也可能是别的。
等结果的时候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头歪向一边,嘴微微张着。我坐她旁边,她身上有股汗味,是早上起来活动出的汗,她没来得及洗澡就让我拽来了。我帮她擦了一下嘴角,她没醒,眼皮都没动一下。
单子出来医生说脑子里那些东西比上次多了,有一块正好压在管事的那片地方。他用手指着片子上的白点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妈醒了走过来问怎么样,医生说需要住院,她哦了一声,然后问还能不能回去跳舞。医生说先养病吧阿姨。她没再吭声,自己慢慢走回椅子上坐下,走的时候右脚有点拖。
住院第一天她还能跟我好好说话。我给她削苹果,她接过去说你别削了皮也有营养。我就递给她整个的,她咬了一口说有点硬,又放下来了。她靠在床头看着门,说门口那个人站那儿半天了。我看看门外没人,说没人啊。她说有,穿灰衣服的,就站那儿。我出去看了一眼走廊空的,回来说真没人。她愣了一下,说我眼花了吧,然后就没再提。
第二天她说话就慢了。有时候张着嘴想说什么,字在嘴里打转,最后吐出来的不是那个音。她想上厕所,指着卫生间的方向说那个屋。我说妈你要去厕所吗,她说嗯对,就那个屋。扶她起来的时候她右边胳膊使不上劲,半边身子往下坠,我一个人差点没架住。
到了第三天早上她问我你是谁。我说妈我是你儿子。她看着我的脸,眼睛眯着,看了好一会儿,说哦。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我你吃饭了没,我说吃了。她点了点头说那就好。再过十分钟她又问了一遍你吃饭了没。我就一遍一遍答,她就一遍一遍问,问着问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嘴巴还动着但没有声音了。
她开始用手摸床单,从这头摸到那头,像在找什么。我给她水她不喝,给她水果她推开。我问她找啥呢,她说找那个方的能响的东西。我想了很久才明白她说的是音响。
后面几天她基本上不太睁眼了。有时候睁开也是直直地看着天花板,眼珠一动不动。给她翻身的时候她整个身体硬邦邦的,关节掰不动,要两个人配合才行。护工大姐有经验,让我抬腿她抬肩膀,就这样也是费老鼻子劲。翻身的时候她哼了一声,那一声很短,像被挤出来的。
有一天我给她擦脸,毛巾碰到她右边脸颊,她突然把脸扭开了。扭得很急,眉头皱在一起,嘴里含含糊糊挤出来一个字,听起来像是走,又像是谁。我凑近了说你叫我吗妈,她不看我,脸冲着窗户那边,嘴抿得紧紧的。
从她能跳广场舞到她不认识我,一共也就半个月。
半个月前她还在那棵老榕树底下喊着节拍带着几十号人蹦跶。十天前她还能自己走到广场上去,虽然右脚有一点点拖沓。一周前她撞了门框还说不碍事,就是头有点紧。五天前她住院了,还跟我说苹果皮有营养。三天前她问我你是谁。今天她就躺在那儿了,不大睁眼,右手攥着拳头攥得死死的。
医生说脑袋里那些东西还在长,水肿也下不去,往后可能就是越来越睡。药都用了,放疗也上了,但是脑子就那么大一块地方,东西长在那儿压住了就压住了,没啥好办法。
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左手有时候会在床单上轻轻动几下,手指头弯一下直一下,很慢,像在拍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她在拍什么。
妈走那天距离她第一次说头有点紧,是第十九天。她走了以后我收拾她的东西,那对红色的舞蹈扇子还在柜子里搁着,扇骨有点松了,边上的绸布洗过太多次,颜色褪得发白。她以前跟我说这对扇子是队里统一买的,她是第一个拿到的,因为她是领舞。
她这辈子带了好多人跳舞。最后这一场她没跳完。
我现在下了班路过那个小广场,老榕树底下还有人在跳。音响换了新的,声音没她那个大,领舞的是个年轻媳妇。她们看见我就招手说下来玩儿啊,我说不了不会。
其实我妈教过我基本步子,她在家拿扇子比划过给我看。我只是不想站在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她的。
家里有老人查出肺上有问题的,要是开始说头沉腿软手拿不住东西说话偶尔卡住记性突然不行了,别拖着。脑子上那些东西跑起来太快了,快到你还没反应过来,人就不一样了。
早点做个头部的检查,哪怕查出来不好,至少你还能多叫几声妈,她还能应你。
她最后看我的那一眼,眼神是平的,没有任何东西在里面。我站她面前,她看着我,跟看着墙没啥区别。
我是她儿子,她生了我养了我。最后她不知道我是谁。
那个东西只用了半个月,就把她带走了。我什么都没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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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珞珈烟雨,一个致力于深耕癌症患者亲身叙事的自媒体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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