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八年我和村里五个人到船上装黄沙,船老板三十来岁,妻子长的如花似玉,船老板热情大度,给每人上了一包好烟,中午炒四个菜还给啤酒喝。

我们乐此不疲,只要小车不倒往死里推吧,中午休息半小时,船老板买来西瓜雪糕尽情享受吧,当时正值炎热夏天,最高温度可达三十七度八。

正在这时,从轿车上下来四个彪形大汉,三十来岁,个个都留着光头,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嘴里叼着软华子,走路东摇西晃,一看就是十恶不赦的坏种,四人来到船上咆哮如雷道,哪个是船老板,抓紧把保护费交了,五百元,限你十分钟把钱交了,船老板吓的呆若木鸡,初次到湖里装黄沙,从来没听说收取保护费这一项,这不是明目张胆讹诈人吗?

船板被几人的皮鞋踩得咚咚响,晒得发烫的木板震起细小的沙粒,落在每个人的裤脚缝里。

我们五个扛着铁锨的汉子都停了手,铁锨柄拄在地上,指尖攥得发白。

正午的太阳悬在头顶,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砸在船板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船老板站在船舱门口,双手不自觉往身后藏,目光在四个光头身上来回扫,喉咙动了两下,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妻子原本正蹲在一旁收拾碗筷,瓷碗相碰的脆响猛地停住,她慢慢直起身,两只手交叉放在身前,手指紧紧抠着小臂,脸颊上原本带着的笑意彻底敛了干净。

问你话呢,哑巴了?

最靠前的那个光头往前跨一步,嘴里的烟蒂吐在黄沙堆里,火星蹭着干燥的沙粒灭了。

他胳膊上鼓着扎实的肌肉,短袖衫被撑得紧绷,“这片湖面,跑运输拉黄沙的船,哪条不交钱?

就你搞特殊?” 船老板终于找回了声音,语速又急又涩:“几位大哥,我是外地过来的,头一回在这湖里做活,真不知道还有保护费这规矩。

我这小本生意,一条旧船,拉一趟黄沙挣不了几个钱,五百实在太多了。” 规矩?

规矩就是我们定的。” 另一个光头斜靠着船舷,一只脚抬起来蹬在船帮上,视线扫过船老板的妻子,又慢悠悠落回来,“十分钟,现在已经过去两分钟了。

要么掏钱走人,要么今天你这船就别想动,人也别想离开这片水域。” 我侧头看了眼身边的同乡,老王年纪最大,今年四十出头,在各处码头跑了十几年活。

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悄悄往我这边挪了半步,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的腰。

我们六个人,论体格不算弱,但对方四个人一看就是常年混江湖的,手里没拿家伙,可那股子狠劲摆在明面上,真闹起来,我们占不到半点便宜。

船老板低头摸向裤兜,手在兜里翻来翻去,指尖不断搓揉着布料。

他口袋里应该是装了当天的营业款,想来是心里肉疼,却又不敢硬扛。

他妻子走过去,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直直对着几个光头,身子站得很稳。

“我们真没多余的钱。” 船老板把兜翻了出来,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最大面额也就二十,“今早刚加了柴油,又买了菜和烟酒,身上统共就剩一百二十多块,全在这了。” 领头的光头低头扫了眼那几张零钱,嗤笑一声,抬脚就往船老板面前踹。

这一脚收了力道,没踢到人,却重重落在旁边的木桶上,铁皮木桶哐当一声翻倒,里面半桶清水泼了一地,顺着船板的缝隙流进湖里。

“打发叫花子呢?” 光头扯着嗓子喊,“五百,一分不能少。

十分钟时限,现在只剩四分钟了。” 空气里的燥热仿佛又浓了几分,蝉鸣在岸边的树林里此起彼伏,听得人心烦。

我们几个干活的工人,手里的铁锨始终没敢动。

出来挣份苦力钱,谁都不想平白无故惹上麻烦,可眼睁睁看着别人被讹诈,心里也堵得慌。

“大哥,行个方便。” 船老板往前欠了欠身,姿态放得很低,“我往后常在这跑船,以后每月按时给你们交点茶水钱,今天先通融一回,行不行?” “少来这套。” 旁边一个光头上前,伸手就要去扯船老板胸前的衣襟,“别跟我们磨嘴皮子,没钱是吧?

那就别怪我们动手清场。”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衣服的时候,船老板的妻子忽然往前站了一步,刚好隔在两人中间。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船是我们养家的根本,船上还有六个干活的师傅,真闹起来,对谁都没好处。” 哟,还有个敢说话的。

领头的光头挑眉,眼神在女人身上打转,“怎么,你想替他出头?

要不这样,钱可以暂缓,你陪我们哥几个聊两句,这事就算翻篇。” 这话一出,船上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船老板脸色骤然涨红,猛地把妻子拉回自己身后,两只拳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他不再畏畏缩缩,胸膛微微起伏:“你们别太过分。” 过分?

在这地界,我们说的话就是道理。” 四个光头分散开来,两人堵在船头,两人守在船尾,彻底把整条船的去路封死,“最后两分钟,数着时间呢。

掏不出五百,今天这船,直接拖去岸边扣下。” 老王这时终于开口了,他往前走出两步,站在我们几个人最前面,双手搭在铁锨柄上:“几位兄弟,出门求财,和气生财。

我们都是出力干活的,老板也不容易,能不能少要点?

两百,就两百,权当交个朋友。” 四个光头齐刷刷看向老王,眼神里带着不屑。

哪来的闲杂人等?

这里轮得到你插嘴?” 其中一人抬手挥了挥,像是驱赶苍蝇,“老老实实干你们的活,别引火烧身,不然连你们一起收拾。” 其余几个同乡互相看了看,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大家都是村里的农户,农闲出来打零工,上有老下有小,没人敢真的和这群地痞硬碰硬。

我也握着铁锨,手心全是汗,铁锨的木柄被汗水浸得发滑。

我知道大家的心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看着船老板夫妻俩窘迫的模样,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太阳晒得船板发烫,站在上面脚底都能感觉到灼热。

领头的光头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电子表,嘴角勾起一抹狠笑:“时间到。

既然没钱,那就按规矩来。” 话音落下,两个守在船尾的光头直接动手,伸手就去解固定船身的缆绳。

缆绳粗实,缠绕在岸边的石柱上,他们用力拉扯,麻绳摩擦石柱发出刺耳的声响。

船老板见状,立刻冲过去阻拦,伸手拽住缆绳。

住手!

这船不能动!” 拦着?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一个光头抬手,一拳朝着船老板的面门砸过去。

船老板下意识偏头躲开,拳头擦着他的耳根过去,带起一阵风。

紧接着,几个人就扭打在了一起。

我们六个工人面面相觑,短短几秒的犹豫后,老王低吼一声:“不能看着人家挨打,搭把手!” 六个人提着铁锨围了上去,铁锨没有挥出去,只是横在身前,隔开两边的人。

四个光头见我们人多,动作顿了顿,没有继续动手,只是脸色越发难看。

“行,人不少是吧。” 领头的光头往后退了两步,整了整身上的短袖,眼神阴沉沉的,“今天算你们运气好,我们先走。

但我把话撂这,三天之内,五百块保护费必须送到码头西侧的小卖部。

少一分,下次来,就不是扣船这么简单了。” 说完,四人不再多言,转身跳回停在岸边的黑色轿车。

车门重重关上,引擎轰鸣,车子一溜烟驶远,扬起一路尘土。

直到轿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船上紧绷的气氛才慢慢松弛下来。

船老板松开攥紧缆绳的手,手掌被粗糙的麻绳磨出几道红印,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后背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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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妻子蹲下身,捡起翻倒的木桶,重新舀了湖里的清水倒进桶里,动作缓慢,没有说话。

我们几人也收回铁锨,各自走到一旁,拿起放在边上的水杯喝水,大口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船上格外清晰。

“多谢几位老哥出手相助。” 船老板转过身,对着我们几人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感激,“今天要是没有你们,我夫妻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王摆了摆手:“都是出门讨生活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只是这几个人看着不好惹,三天的期限,五百块钱,你打算怎么应对?” 船老板叹了口气,走到船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目光沉沉。

我这条船,是去年凑了全家积蓄,又跟亲戚借了两万块才买下的。

跑黄沙运输,就指望它养家糊口。

五百块不算小数目,可真要是不给,他们肯定会再来找麻烦。” “这片码头,以前就有这群人收保护费?” 我开口问道。

我也是第一次来这片湖面干活,之前一直在别的码头。

我打听的时候,没人提过这事。

船老板摇头,“我还特意问了几个同行,都说这边风气还算平和,没听说有地痞拦船要钱。

也不知道我们怎么就撞上了。” 老王皱着眉,思索片刻:“这就奇怪了。

要么是这群人刚盯上这片水域,要么就是专门挑外来的船下手。

本地人知根知底,他们不敢轻易招惹,外来人人生地不熟,最好拿捏。” 这话戳中了关键点。

我们几人纷纷点头,外来商户孤身在外,没有熟人撑腰,遇上这种敲诈勒索,大多都会选择破财消灾。

“先干活吧。” 船老板回过神,拿起一旁的铁锨,“活不能耽误,干一天活,才有一天的收入。

至于那五百块,我再想想办法。” 众人重新拿起工具,继续往船上装黄沙。

铁锨铲起黄沙,哗啦啦落在船舱里,沉闷的声响再次响起。

只是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干活的速度慢了不少,时不时就会往岸边的路望两眼,生怕那四个光头去而复返。

接下来的一下午,风平浪静,再没有陌生人出现。

太阳渐渐西斜,毒辣的日光柔和下来,天边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当天的黄沙装载完毕,货船准备驶向目的地。

船老板给我们结了当天的工钱,每人多塞了二十块,说是额外的谢意。

我们几人推辞了几番,最后还是收下了。

临下船的时候,老王拉住船老板,低声叮嘱:“三天期限,你多留个心眼。

要是实在为难,就去码头边上的村委会问问,或者找几个常年在这跑船的本地船家打听打听情况,别一个人硬扛。” “我记住了,多谢。” 船老板连连点头。

我们六人扛着工具,沿着湖岸往村里走。

一路上,几个人都在议论中午发生的事。

有人说干脆就让老板把钱交了,花钱买平安;有人觉得不能纵容这群人,越纵容他们越嚣张;还有人担心,今天我们出头拦了他们,对方会不会记恨,回头找我们这些干活的麻烦。

一路说着话,回到村里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吃过晚饭,各家各户关门歇下,可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中午那四个光头凶神恶煞的模样,还有船老板夫妻俩无奈的神情,总在眼前晃。

第二天一早,我们依旧按照约定,前往码头继续上船干活。

走到岸边,远远就看见船老板的货船停在原地,没有出发。

走近了才发现,船老板正和两个年纪偏大的本地船家站在船头说话,脸色依旧凝重。

看到我们过来,船老板抬手打了招呼。

等我们走上船,他才跟那两个本地船家道别。

打听出消息了?

老王问道。

问了两位老船主。

船老板拿起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尖反复摩挲,“他们说,这片湖面以前确实没人收保护费。

大概半个月前,突然来了这四个外地混混,开始挨个找新来的船只要钱。

本地船家在这扎根多年,人脉广,他们不敢招惹,专挑我们这些外乡人下手。” 也就是说,不止你一个人被要了钱?

“有三个外地船主,怕惹事,已经乖乖交了钱。” 船老板把烟塞进烟盒,“还有两个硬气点的,不肯交,结果夜里船的缆绳被人割断,船漂到了湖中心,货物也丢了不少,最后只能自认倒霉,搬走了。” 这话让我们心里一沉。

看来这群人不是临时起意,是打定主意要在这盘踞下来,靠敲诈外来船户牟利。

手段还不止口头威胁,背地里还会使阴招。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问。

我不想交这个钱。

船老板眼神很坚定,“今天交了五百,明天他们就能要一千,贪念是填不满的。

可我也怕他们暗地里使坏,这条船是我的全部家当,真要是被搞坏了,一家人的生计就断了。” 他妻子端来几碗凉白开,递到我们每个人手里。

瓷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流。

我劝过他,实在不行就给钱,少折腾。

可他性子倔,觉得这是无理勒索,咽不下这口气。” 接下来两天,日子在忐忑中度过。

我们每天正常上船装货,一边干活,一边留意四周动静。

那四个光头没有再露面,但码头附近总能看到几个陌生的闲散人员来回游荡,眼神不停扫视过往船只,一看就是在盯梢。

第三天,也就是约定交钱的最后一天。

上午风平浪静,到了午后,天气再次变得闷热,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傍晚要下大雨。

临近下午三点,黑色轿车再次出现在岸边。

四个光头推门下车,脚步慢悠悠地走向货船,脸上带着笃定的神情,仿佛吃准了船老板一定会乖乖交钱。

一行人踏上船板,领头的光头直接开口:“三天期限到了,五百块,准备好了吗?” 船老板站在船舱中央,腰背挺得笔直,没有像上次那样慌乱。

“我不会交这笔钱。” 四个光头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片水域,归当地海事和村委管辖,轮不到你们私下收取保护费。” 船老板语气平稳,“我已经把情况反映给了村委会和码头管理处,工作人员很快就会过来。” “哈哈哈,搬救兵?” 一个光头大笑起来,笑得肩膀不停抖动,“你以为找村委就能管住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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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告诉你,没用。

今天你要么掏钱,要么我们当场砸船。” 说着,其中两人就走向船舱,抬脚就要去踢堆在一旁的黄沙袋。

老王见状,立刻带着我们几人上前阻拦,六个人再次把对方挡在外面。

场面再度僵持。

岸边游荡的几个闲散人员看到这边起了冲突,也慢慢围了过来,零零散散站了十几个人,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我们这边只有六个人,加上船老板夫妻俩,总共八人,对方算上外围的人,人数占了绝对优势。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对抗到底。

领头的光头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们动手了。” 冲突一触即发,空气里的紧张感几乎让人窒息。

我握紧手里的铁锨,后背已经冒出冷汗。

对方人多,真打起来,我们绝对讨不到好处。

可事到如今,退缩也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摩托车的声响,还有人高声喊话。

十几个穿着便装、佩戴红袖章的工作人员快步走来,还有两名派出所的民警跟在队伍里。

围在岸边的闲散人员见状,脸色大变,瞬间作鸟兽散,四散着往树林和小路里跑。

四个光头也慌了神,原本嚣张的气焰一扫而空,下意识就想往船下跳。

“不许动!” 民警高声喝止,快步登上货船,将四人拦了下来。

工作人员和村委干部陆续上船,开始询问情况。

船老板有条不紊地把这三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还拿出了提前写好的书面说明。

我们六个工人也依次上前作证,把第一天对方上门敲诈、言语威胁的经过讲得清清楚楚。

四个光头起初还百般抵赖,说只是过来和船主闲聊,根本没有收保护费这回事。

可岸边不少常年在码头干活的本地人,也纷纷站出来指证,说这半个月来,几人多次在码头敲诈外来商户。

人证物证俱全,四人再也无法狡辩,耷拉着脑袋,双手被民警戴上了手铐。

看着四人被带上警车驶离码头,船上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天边的乌云渐渐散开,闷热的空气也通透了不少,一阵凉风吹过,格外舒服。

村委的干部拍了拍船老板的肩膀:“多亏你及时反映情况,这伙流窜过来的混混,扰乱码头秩序,我们也追查好几天了,今天总算把人抓获了。

以后再有类似情况,第一时间联系我们,不用独自硬扛。” “谢谢各位干部,也谢谢民警同志。” 船老板连连道谢,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天以来第一个舒展的笑容。

这场风波就此平息。

当天傍晚,大雨如期而至,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船篷上,冲刷着船板上的尘土和沙粒。

我们收了工,撑着伞沿着湖岸往家走,路上彼此说笑,压在心头多日的阴霾彻底散去。

往后的日子,码头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船老板依旧每天准时开船拉运黄沙,待人还是一如既往热情,茶水瓜果从不亏待我们这些干活的工人。

一来二去,我们和船老板夫妻俩渐渐熟络,每天一起干活,说说笑笑,日子过得安稳踏实。

转眼过了半个多月,这天中午休息,大家坐在船板上啃西瓜。

红瓤黑籽的西瓜清甜解暑,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流。

船老板擦了擦嘴角的瓜汁,忽然开口闲聊:“其实那天,我一开始真打算交钱了事。” 我们几人都停下动作,看向他。

我打听消息的时候,不止听说有船主被敲诈,还听说这伙人背后有人撑腰,普通商户根本惹不起。

船老板拿起身边的搪瓷水杯,喝了一口水,“我犹豫了整整两天,一边心疼血汗钱,一边又害怕他们暗中使坏。

直到第三天早上,我去码头小卖部买东西,撞见了一件事,才彻底下定决心,绝不妥协。” “撞见什么了?” 老王好奇地问。

船老板放下水杯,目光望向远处的湖面,语速放缓。

码头西侧那家小卖部,你们应该都去过吧?

店主是一对老夫妻,守着小店过日子。

那天一早,我进去买烟,正好看到那四个光头里的领头人,在跟老两口算账。”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搪瓷杯的杯壁,一下,又一下。

那间小卖部,是老两口的儿子开的。

他们儿子去年外出务工,出了意外,人没了。

工地赔付了四万两千块抚恤金,老两口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就靠着这笔钱和小店勉强维生。” 听到这里,船上的气氛安静下来,每个人手里的西瓜都停在了嘴边。

那伙人盯上了老两口的小店,隔三差五过来要钱。

短短半个月,前后拿走了三千七百块。

那天我进去的时候,领头的光头正逼着老人再拿五百,老人翻遍了收银台的零钱盒,总共凑不出五十块,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手一直捂着胸口,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船老板的胸膛微微起伏,声音沉了几分。

我当时就站在门口,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连一对丧子的年迈老人都不肯放过,贪得无厌到这种地步。

我就想,今天我交了五百,下次他们会要更多。

今天放过他们,还会有更多外来商户、普通百姓被欺负。

所以我转头就去了村委会,把所有情况都上报了。” 我们几人沉默不语。

之前只知道对方是地痞无赖,却没想到他们作恶的范围这么广,连年迈老人的活命钱都要掠夺。

之前心里那点“花钱买平安”的想法,此刻全都烟消云散。

“也幸好大家那天愿意出手帮忙,不然光是我一个人,也撑不到工作人员赶来。” 船老板看向我们,眼神诚恳。

换做是谁,都不会眼睁睁看着好人被欺负。

老王说道,“只是没想到,他们连老两口都下手。” 我后来还特意去小卖部看过。

船老板的妻子这时开口,她手里把玩着一片西瓜皮,指尖划过翠绿的瓜皮边缘,“人被抓走之后,就再也没人去骚扰老两口了。

老两口说,总算能安安稳稳看店了。” 日子一天天往前过,夏意越来越浓,湖面上的船只往来如梭,一派繁忙景象。

码头的秩序井然,再也没有出现过敲诈勒索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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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依旧每天上船装黄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重复着枯燥却安稳的劳作。

又过了一个月,这天收工格外早,夕阳把湖面染成一片金红。

我们收拾好工具准备下船,船老板叫住了我们,说晚上准备了家常饭菜,留我们几人一起吃顿饭,算是长久以来的答谢。

大家推脱不过,便留了下来。

船舱里摆上一张简易木桌,几样家常菜摆上桌,还有一坛自家酿的米酒。

酒碗是粗瓷大碗,倒上米酒,清冽的酒香在船舱里散开。

几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话题从农活聊到码头,又聊到之前那场敲诈风波。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轻松。

闲聊间,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随口问道:“当初那群混混,一口咬定这片水域归他们管,四处收保护费。

他们到底是从哪来的,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作恶?” 这个问题,在场众人其实心里都有疑惑,只是一直没机会深究。

船老板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米酒,放下碗的时候,眼神里多出几分复杂。

这件事,我也是前几天才彻底弄明白。

本来不想再提旧事,既然问到了,就跟大家说说。” 所有人都放下碗筷,认真听着。

船舱里只剩下外面风吹过船篷的轻微声响。

“被抓的四个人,并不是单打独斗。” 船老板缓缓开口,“民警调查的时候,顺藤摸瓜,揪出了背后牵头的人。

而这个牵头的人,说出来,你们恐怕都想不到。”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诧异的神色。

“是谁?” 老王追问。

“就是码头西侧,那家小卖部离世店主的亲堂弟。”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船舱里鸦雀无声。

原本喧闹的气氛瞬间凝固,空气仿佛都静止了。

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僵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碗里的酒水微微晃动。

我坐在原地,脑子里轰然一响。

之前所有零碎的细节,此刻全部串联到了一起,那些被忽略的疑点,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难怪这伙人半个月前才突然出现在这片码头,难怪他们专挑外来船只下手,对本地商户有所忌惮。

难怪他们死死盯着那家小卖部,一次次上门索要钱财。

一切都不是偶然。

船老板看着我们震惊的模样,继续往下说,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

老两口的儿子走后,留下四万两千块抚恤金。

他这个堂弟,平日里游手好闲,没有正经营生,早就盯上了这笔钱。

他知道两位老人心软、胆小,不敢反抗,就从外地找来四个混混,打着收保护费的名头,一边敲诈码头的船只,一边变相逼迫自家堂哥的父母交出积蓄。” 他算准了,外来船户人生地不熟,大多会选择破财消灾;本地商户知道码头背后盘根错节,不愿惹麻烦。

而他躲在暗处,从不亲自露面,所有恶事都让那四个光头去做,自己坐收渔利。” 当初我第一次撞见混混逼迫老两口要钱的时候,小卖部里除了两位老人,角落里还站着一个男人,一直低着头,躲在货架后面。

我当时只当是普通顾客,没放在心上。

后来民警梳理线索,老两口才认出,那个躲着的人,就是他们的亲侄子。” 他借着外人的手,榨取自家长辈的活命钱。

四个混混在码头敲诈得来的钱财,除去他们自己分走的部分,剩下的全都进了他的口袋。

前后算下来,加上从船上、小商户手里勒索的钱,短短一个多月,他一共拿到了八千六百多块。” 八千六百多,这个具体的数字落在空气里,沉甸甸的。

没有人说话。

粗瓷碗里的米酒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桌上的饭菜依旧丰盛,可再也没有人动筷子。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闹得整个码头人心惶惶的敲诈风波,源头竟然是至亲之人。

平日里邻里之间都说,那户人家兄弟和睦,亲友互助,谁能想到,有人会把主意打到失去儿子的年迈长辈身上,借用外人的势力,蚕食老人仅有的一点依靠。

民警找上门的时候,那个男人还百般抵赖,说自己毫不知情。

直到四个混混全部坦白,又有老两口和周边邻居作证,他才不得不承认。” 船老板拿起一块馒头,掰下一小块,慢慢放在嘴里咀嚼,“最后他也受到了相应的处罚,钱财全部追回,还给了受害的商户和两位老人。” 船舱里依旧一片死寂。

晚风从敞开的船窗吹进来,带着湖面湿润的水汽,吹在人脸上,却驱散不了心底的寒凉。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那四个光头时嚣张的模样,想起老两口守着空荡荡的小店,捂着胸口无助的样子,想起那些外来船主被迫离开码头的无奈,再想到幕后之人的身份,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

外人的恶意尚且可以提防,至亲背后捅来的刀子,才最让人猝不及防。

过了许久,老王长长叹了一口气,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

酒水顺着喉咙滑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空碗重重放在木桌上。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岸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透过水面,映出晃动的光斑。

船舱里没人再提起这个话题,也没人再说笑。

大家默默吃着桌上的饭菜,动作缓慢,气氛压抑。

一顿饭吃到尾声,没有人再多言。

饭后,我们几人起身告辞,沿着湖岸往村里走。

一路上,整条队伍都安安静静,没人开口闲聊。

白天听到的真相,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走到分岔路口,大家互相点头道别,各自走向回家的小路。

我独自走在乡间的土路上,路边的草丛里虫鸣阵阵,夜空里繁星点点。

晚风拂过脸颊,带来夏夜独有的清爽,可心底那股难言的滋味,久久无法散去。

走到家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远处的湖面。

夜色里,码头的轮廓模糊不清,船只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上,安稳又平静。

一场风波彻底落幕,作恶之人也得到了惩处,可藏在风波背后的人心,却让人久久回味。

我抬手推开自家的木门,吱呀的声响划破夜色。

门内透出暖黄的灯光,屋内传来家人说话的声音。

我抬脚跨进门内,反手将身后的夜色与远方的故事,一同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