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数学家王虹到电影《牛来》,再到张丹丹,这两个月的互联网,为我们无聊又穷逼的生活,提供着一份接一份的思考、快乐、乃至愤怒。
近日,北大教授张丹丹在做客财金访谈节目时,被问到 “灵活就业者社会保障如何”等问题时,摊牌了:
灵活就业本身就是一种福利。
她解释说,那些朝九晚五、缴纳五险一金的人为了获得社会保障而牺牲了自由。而灵活就业者需要的是灵活性,他们想要自由,自然也不需要别人替他们缴纳社会保险。
最有杀伤力的是一句总结:
我们不能把灵活就业看作一无所有。
我上网查了一下,张丹丹是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经济学教授,从过往一些访谈和文章来看,她对灵活就业群体研究很深,口中经常称这些人为 “零工”,几乎和他们“打成一片”。
她对不同的灵活就业群体做过大量调查,熟悉他们的生存方式以及需求,甚至呼吁给灵活就业者上社保,并为此做了很多努力。
但 “打成一片”的人设,这次可能真的要崩,就连一向喜欢和稀泥的胡锡进都忍不住了。专门写了一篇文章:
我怀疑她当时脑子 “短路”了。
网友们更是开展猛烈的群嘲和自嘲。
“吃不饱饭是一种福利,让你享受到不会变胖的自由。”
“找不到工作是一种福利,让我们拥有未来得到更多工作机会的自由。”
从 劳动经济学 角度, 当然可以把灵活理解为 另一种 福利。
一个收入足够高的自由撰稿人,一个主动辞职的程序员,一个拥有稳定客户的设计师,他们确实可能愿意牺牲社保、稳定性甚至部分收入,购买时间自主权。
可 问题在于 , 福利成立的前提,是选择。
一个人有月薪两万的工作,却决定辞职做自由职业,这是自由。
一个人 被裁员 , 找不到工作, 只能今天送外卖、明天开网约车、后天接临工,不能简单因为他 “今天可以不上班”, 就站在高处说他自由。
自由首先意味着, 你有能力拒绝。
你 有没有权利拒绝今天这一单? 你 有没有能力休息三天? 你 生病之后敢不敢 请假 ?孩子开学需要钱的时候,能不能选择今天不跑?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所谓 “几点上班由自己决定”,可能只是一种形式上 的 自主 。
我们生活的这个年代,很容易出现许多 新词 ,有解释和遮蔽一切的功效。
失业,可以叫 “灵活就业”。
没有单位,可以叫 “自由职业”。
不断接单,可以叫 “斜杠青年”。
没有固定办公室,可以叫 “数字游民”。
一个人同时干三份工作,也可以被 称为 “多元收入结构”。
这些词 漂亮精准,让人无法反驳, 因为现实 里确实有无数样本,在证明 主动选择 “自由”,也可以过上很好的生活。
但 当描述少数主动选择者的词汇,被拿来解释大量被动承受者 , 就 会 产生一种奇怪的麻醉作用。
原本需要回答的问题是:
为什么一个劳动者没有稳定保障?
重新命名以后,问题变成了:
既然你选择了自由,为什么还要求稳定保障?
主体责任悄悄发生了移动 。
前一个问题讨论劳动市场、企业责任、社会保障制度 。后一个问题,把所有东西归咎到个体身上,就像当年李佳琦翻车时问大家的:
想一想,是不是自己还不够努力?
现在,每当一种新的社会问题出现,总有一个 更学术、更体面的设定及时出现, 把问题巧妙地解释,完美地遮盖 。这个过程精巧、体面,逻辑自洽,唯独漏掉一个环节 ,没人问这群被解释的人 :
这个新名字,你满意吗 ?
一种解释如果总能把结构性困境翻译成个人选择,它最大的功能,可能就不再是解释,而是消解问题。
很喜欢 2019年东京大学开学典礼上,上野千鹤子那段致辞,放在这里恰如其分,核心意思是说:
你今天的位置,不全是你自己努力挣来的,是环境一路托举的结果 。 所以你手里多出来的那份优势,不该用来俯视那些没被同样托举过的人,而应该拿去分一些给他们 。
所以,请张丹丹们不要站在可以拥有选择的位置,替没有选择的人解释:
你其实也得到了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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