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石大法主席三十年前了!
那时,井冈山的晨雾比现在要浓上许多,浓得能拧出水来,山道两旁的竹叶总是湿漉漉的,走一趟下来,裤脚便沾满了露珠。那时我和石大法主席都在山上,他在文联做主席,我在宣传部任副部长,兼着社联的职务。两间办公室只隔着一道墙壁,一天里总要照面三四回。同在一个支部,一起下乡扶贫是常事,我们常常一道踩着露水出门,他总走在前头,裤管卷到膝盖上方,到了村里也不歇脚,直接就往田埂上蹲,跟老乡拉呱起来,从今年的雨水到地里的收成,说得眉飞色舞,那熟稔劲儿,活像是回自个儿家。夜里歇在农家,同吃一锅红薯饭,同睡一张硬板铺,他从不挑剔,还常常帮着主家劈柴挑水。
闲暇时,他掏出速写本,对着窗外的山脊勾几笔。我看过他画画,那运笔的架势,既有开山劈石的豪迈,又有绣花描红的耐心——云海翻涌处他大刀阔斧,痛快淋漓;松针脉络上他却屏息凝神,一笔一画都透着虔诚,仿佛每一根针叶都得向天地有个交代。这样的认真,放在待人接物上也是一般。他淳朴,厚道,心里从不藏掖什么,说话办事爽快利落,笑起来格外响亮。工作起来更是忘我,扶贫调研要摸清每一户的底细,支部活动要安排得妥妥帖帖,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头,与他画中的山水如出一辙——大气磅礴,又精微入骨,凡事都要做到极致方肯罢休。如今一晃三十年过去了,山上的雾淡了许多,我的鬓角也染了霜,可只要闭上眼,还能看见他蹲在田头大笑的模样,清晰得就像昨天。那段岁月,连同他的画、他的人,都成了井冈山记忆里最温润的一块玉石,任多少场雨也冲不淡,任多少年的风也吹不走。
他的画笔,蘸的不是墨,是井冈山的朝露与暮霭;他胸中铺展的,不是宣纸,是五百里峰峦的呼吸与脉动。石大法,这位从革命摇篮井冈山走出的画家,与井冈山血脉相系。他用一生的光阴,将大山的魂魄一寸寸揉进笔墨,让红色的沃土在宣纸上重生,放射了熠熠光彩!
一、林海深处的青涩岁月
一九四六年,石大法降生在井冈山下万安县宝山乡一个农人家庭。彼时,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山野间的独子,日后会成为以笔墨为井冈山立传的人。二十岁那年,他从井冈山共产主义劳动大学毕业,恰逢世事翻涌,被安置到井冈山垦殖场做了一名林业工人。命运的绳索,就这样将他与大山牢牢系在了一起。
白天,他在林海中挥汗;夜晚,他在煤油灯下习画。那些年,画画是他唯一的慰藉,也是他与大山对话的方式。垦殖场的宣传栏成了他最初的展台——画一幅伟人像,写几行标语,在那朴素的年月里,竟也引来不少驻足的目光。
此后的岁月里,他做过电影放映员,当过宣传员,搞过产品设计——哪里需要,他就去哪里。一九七五年,而立之年的他回到井冈山垦殖场,任宣传部长。那些年,他画油画、水彩、版画,见什么画什么,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艺术的养分。一九七四年,他的版画《采茶姑娘》入选江西省美展,国画《林涧》获省展优秀奖。小小的成绩,像暗夜里的萤火,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在那物质贫瘠、精神迷茫的年月,是绘画支撑着他一路跋涉。井冈山的层峦叠嶂、万木峥嵘、飞瀑流泉,既是他的精神抚慰,也成了他笔墨的底色。多年自学与摸索之后,命运的转机悄然来临。
一九八四年,已近不惑之年的石大法,以成人高考的方式叩开了广州美术学院的大门。家中四个孩子尚幼,妻子独自留守,但他毅然收拾行囊,南下求学。在广州美院中国画系的两年里,他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岭南画派的变革思想与现实主义绘画精神,痴迷于国画技法的探索。直到一九八七年毕业,他才真正拿起毛笔,认认真真地画起了国画。毕业后,广东有不少单位向他抛出橄榄枝,但他一一婉拒,转身回到了井冈山的怀抱。外面的世界再大,终究不如这片生他养他的大山,更能安放他的灵魂。
二、墨色深处的大山魂魄
重返井冈山的石大法,艺术上脱胎换骨。一九八九年,他调入井冈山市文联任主席。一九九二年,作品《山路》首次入选全国性展览。从此,他的艺术之路越走越宽。
石大法的画,最鲜明的气质是“厚重”。他不满足于对景写实的再现,而是追求“以水墨与山水对话,与宇宙对话”。数十年间,他朝夕与大山为伴,常年游历在井冈山的沟壑峰峦间写生。为了画好这座山,他几乎踏遍了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溪涧。他以“格物致知”的态度,细察寒暑易节、朝晖夕阴的变化规律,又在近乎宗教般的虔诚中,感悟着井冈山雄浑磅礴的内在精神。
在技法上,石大法深得“积墨法”三昧。积墨作画,易传山水浑厚苍茫之气,画面耐看却极难掌握,是水墨山水的一道高坎。石大法偏偏迎难而上,对积墨之法钻研甚深。他曾说:“我的山水画大多以墨色为主,为达到山体厚重,有时积墨五六层,甚至七八层。”他每积一层墨,心中便更清晰一分,层次也越发分明。他的积墨之法,是在杂乱中求清楚,清楚中现层次。他深得笔墨疏密之妙——疏可走马处空灵透气,密不透风处浑厚华滋,浓淡交织,疏密有度,画面便有了呼吸。
在他看来,井冈山在中国革命史中的分量,决定了表现它的笔墨“不能太简单,不能把山的厚重丢掉”。于是,他通过多层次的皴擦点染,让墨色厚重凝练又层次分明,把井冈山的沉郁苍劲、雄浑朴茂表现得淋漓尽致。
中国国家画院名誉院长龙瑞盛赞其作品“形成了法度森严、神超理得的艺术特征,焕发出天高地迥、恢弘博大的精神气象”。江西省文联主席叶青评价道:“石大法先生对于自然山水有着与生俱来的热爱。三十年的井冈山生活更使他与大山结下不解之缘。大山的巍峨雄奇,给了他无限的艺术灵感;大山的峰峦泉石,为他提供了丰富的创作素材。”文化和旅游部艺术发展中心培训部主任袁学君则认为,石大法“在继承岭南山水画精神的基础上,从传统与写生相结合的方式中,开拓出山水画创造的新天地”。他的画风朴拙、凝炼,笔意古朴、厚重,形神兼备,情韵入神。
看他的画,仿佛能听见山风的呼啸、溪水的潺潺,能触摸到岩石的粗粝、松针的坚韧。那不是墨,那是山的骨头。
三、红土之上的永恒守望
对石大法而言,井冈山从来不只是创作素材。它是来处,是归途,是精神的皈依。即便功成名就,他仍谦逊地说:“如果说今天的我在艺术上还有点小小的成绩,除了个人奋斗外,更要感谢井冈山。没有那片红色土壤的滋养,也就没有我今天的收获。”
二零一六年五月,北京中国国家画院国展中心举办了“笔墨雄浑写大山——石大法山水画展”,二十余幅画作大多以井冈山为主题。既有全景式的宏观再现,也有对飞瀑流云、翠柏苍松的局部描绘,画面气势磅礴、苍劲雄浑。记者问他为何执着于画井冈山,他说:“在井冈山画画,还是觉得自己对井冈山理解、了解比较多,比较透彻一点,画井冈山比较容易突出自己的笔墨。”顿了顿,他又说:“我自己走的这条路……画画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意见,反映个人的情趣,也反映个人的文化,也反映个人的生活。”朴实的话语里,藏着一个画家对艺术的赤诚。
二零一九年十月,为庆祝新中国成立七十周年,井冈山市委、市政府联合中国画创作研究院、江西省美术家协会等单位,在北京上方美术馆举办了“井冈情怀——石大法山水画展”。八十幅作品,是画家三十年来以井冈山为题材的创作精华。他从新中国七十年的历程中汲取智慧与力量,把对祖国的热爱和对生活的感悟,倾注在满纸烟云之中。作品意象磅礴,构图饱满,沉郁苍劲,从不同角度诠释着他对井冈山的理解。著名文化学者陈醉看后写道:“石大法的作品,就是想努力追寻这种情愫。他把井冈山壮美雄强的一面鲜明地表现出来了,他也把对故乡的眷恋柔情娓娓道出来了。”
二零二二年九月,“守正·自然——石大法山水小品新作展”在南昌天庐艺术馆举办,八十余幅新作再次让观者领略到他笔下的山水之美。
他的作品多次入选全国大型展览并获奖。中央电视台、《人民日报》、《中国书画报》、《美术报》、《江西日报》等媒体都曾专题报道他的艺术成就。他出版了《当代画家——石大法画集》《江西当代美术家精品集》《当代中国杰出山水画家——石大法专集》等多部画集。作品被国内多家博物馆、纪念馆、美术馆、画院收藏。
如今,年近八旬的石大法依然笔耕不辍。晨起磨墨,日暮收笔,日复一日,他与大山之间的对话从未中断。他用皴擦点染的厚重笔墨告诉我们:真正的艺术,来源于对一片土地的深情,来源于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与探索。他画的是山,立的却是井冈之魂。正如评论家所言,从石大法的山水画创作中,“可以看到他不断追求、不蹈故常的创造精神,凭此,他必将在现当代山水画坛上占有一席重要的地位”。
笔墨会老,但山不会。石大法用一生的守望,把井冈山的魂魄留在了纸上,也留在了时间的深处。
四.看尽风景画山河
晨雾未散时,石大法已在山道上站定。面前是井冈山层层叠叠的峰峦,晨光正一寸寸漫过山脊,把深沉的黛青染成金黄,再染成淡淡的赭红。他不急着铺纸研墨,只是看着,看着——看云气怎样从谷底升起,看松枝怎样在风中弯下腰又弹回来,看远处的山影怎样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一层一层地退远,又一层一层地近前。这是他的日课,几十年如一日。
石大法是从井冈山走出来的,是从广州美术学院走出来的。岭南画派那一脉,最重写生,最讲“直面自然”。他在学校里学的是如何用眼睛捕捉光影,如何用水墨留下瞬间的生机。可真正离开校园,回到家乡井冈山,他才发现,山不是画里的山,水不是画里的水——或者说,画里的山水太干净了,干净得忘了风里有松香,忘了石上有青苔,忘了雨后的空气是怎样一种沉甸甸的湿润。
于是他重新开始“看”山。
看山不是容易事。春山的嫩,夏山的郁,秋山的瘦,冬山的寂,各有各的脾气。晴时山是明朗的,每一块岩石都坦坦荡荡;雨时山又成了羞涩的,云遮雾绕,把自己藏得只剩个轮廓。石大法偏爱那些变幻的时刻——风吹过林梢的一瞬,阳光恰好从云缝里漏下的一刻,溪水在山石间跌宕出的那一串白亮亮的水花。他要把这些“灵趣”找回来,让它们稳稳地落在纸上。
他说,画画是骗不了人的。你心里有什么,笔下就有什么。心里是浮躁的,线条就飘;心里是安静的,墨色就沉。所以他每次动笔前,总要让自己先静下来。静下来,才能听见山在说什么。
石大法的山水,是有声音的。
不是真的声音,是你看着看着,耳朵里就响起了什么。比如那幅画着雨后群山的,墨色深深浅浅,像刚被水洗过,清润得能滴出水来。山腰处一团云雾,浓得化不开,仿佛能听见风在里面打转,窸窸窣窣的。再比如那幅写秋山的,满纸的赭石与花青,山势陡峭,皴法老辣,可偏偏在山脚下,留了一小块空白,像是一湾静水,又像是一声叹息——刚硬的秋山忽然就柔软了。
这种“声音”,来自他独特的笔墨经营。石大法用墨,大胆得很。浓墨处如夜空,淡墨处似轻烟,干湿浓淡之间,全是山水的呼吸。他画岩石,皴法厚实,一层压一层,像是把千万年的风化都叠了进去;他画云水,却虚灵得近乎抽象,几笔淡墨扫过去,就是满纸的氤氲。传统笔墨里那些“法”,在他手上都被重新盘活了,变得松动,透气,像山间的风,自由来去。
有人说他的画“雄奇磅礴”。这“雄奇”不只是气势上的,更是精神上的。石大法画山,画的不只是山的外形。他画的是山的“气”——那种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沉默而又坚韧的力量。井冈山是红色的山,也是青色的山。红色的记忆沉淀在岩石里,青色的生机流淌在草木间。石大法把这些都收了进来,让画面既有历史的沉厚,又有自然的鲜活。你不必知道哪座峰叫什么名字,你只要站在画前,就能感到一种被托住的安稳——那是山给的,也是画给的。
创新这个词,石大法很少提。他觉得,画得“真”了,自然就“新”了。这个“真”,不是照相式的真,而是心性的真。他画了一辈子山,山教给他的,是怎样在重复中寻找差异,在相似中发现独特。每座山都有自己的表情,每个时辰都有自己的颜色,他要做的,就是让自己的心足够空、足够静,把这些细微处接住,再还到纸上。
所以他的创新是内敛的。乍一看,还是传统的山水,有峰峦,有树木,有云烟。可仔细看,那些笔墨之间的关系变了——更自由,更松弛,更贴近现代人的审美。传统的精神还在,只是换了身衣裳,变得更合身、更自在。
五.京华秋色里的井冈气象
己亥深秋,京西宝隆艺术区上方美术馆外,几株银杏正将金黄的叶片铺满石阶。二〇一九年十月二十六日下午,这座融合了传统与现代气息的艺术殿堂内,八十幅以井冈山为主题的山水画卷徐徐展开,墨香与秋光交织,引来京城书画界两百余位知音驻足。
展厅正中的巨幅山水《巍巍井冈》前,总有人驻足良久。画面中五百里井冈层峦叠嶂,墨色浓淡间仿佛有松涛阵阵,飞瀑流泉在宣纸上氤氲出湿润的声响。这是石大法先生三十年笔墨耕耘的缩影——从广州美术学院带着岭南画派的革新精神走向井冈深处,他把半生光阴都化作了对这座大山的朝圣。龙瑞先生在序言中写道:“石大法的山水画创作,尤为注重表现出自然山水雄奇磅礴的精神气象。这种美学特质,源自他数十年饱游饫看真山真水的丰富经历。”
开幕式现场,著名美术理论家陈醉先生手抚画框感慨:“石大法的山水里住着活的山神。”这话引得周围会心一笑——细看那些峰峦沟壑,果然每道皴法都带着呼吸的节奏。中国画创作研究院执行院长袁学君则从专业角度剖析:“他在传统皴法基础上融入写生观察,特别是对井冈山雨季云雾的捕捉,让静态山水有了流动的生命力。”
最动人的细节发生在自由观展时刻。北京画院一级美术师买鸿钧在《朱砂冲》前驻足良久,画面上险峻的朱砂冲哨口在晚霞中泛着赭红,崖壁的皴法竟带着书法飞白的意趣。“你看这里,”他轻点画面转角处,“明明是写实的地貌,笔触里却藏着宋人山水的苍茫。”旁边的青年画家王云磊频频点头,这位中国艺术研究院的博士在速写本上临摹着局部,喃喃道:“这才是从真山里长出来的笔墨。”
展厅角落,一幅《井冈深处秋熟时》前围着几位银发老者。画中枫叶如火,山涧幽深,浓墨重彩间透着成熟的静谧。原来这是石大法先生创作于二〇〇〇年的旧作,二十年间多次参展获奖,此刻静静挂在墙上,像一位沉默的老友。不远处,《悠悠红军路》的蜿蜒小径上,石阶的每道裂纹都清晰可辨,观者仿佛能听见八十年前草鞋踏过青苔的回响。
龙瑞先生宣布开幕的那一刻,展厅里响起春水破冰般的掌声。八十三岁的张仁芝先生拄着手杖,在《井冈春》前微笑,那幅画的扇面小品里,几枝杜鹃正从墨色山岩间探出头来。文化与旅游在这里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对话——当井冈山的晨雾遇上京华的秋阳,传统山水画的现代转型便在这方展厅里,结出了沉甸甸的果实。
这场展览的特殊性,在于它让一座山在北京城的水泥森林里重新站立起来。八十幅作品如八十扇窗,推开便见井冈四季:春有《井冈春》的杜鹃烂漫,夏见《清凉世界》的飞瀑生风,秋赏《秋山雨后》的层林尽染,冬藏《静谷》的素雪禅意。而所有这些风景背后,都站着那个背着画夹行走山间的身影——石大法用三十年时间,把井冈山的骨骼血脉都化作了自己的艺术基因。
六.搜尽奇峰写苍茫
从井冈山走出的少年石大法恐怕不曾想到,一九七四年那幅入选江西省美展的版画《采茶歌》,只是他漫长艺术之路的序曲。真正改变命运的是一九七八年的那个清晨,当他第一次登上井冈山黄洋界,晨雾正在千峰万壑间翻涌,松针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光晕。“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外师造化’。”多年后他在访谈中回忆,“广州美院教会我技法,但井冈山教会我怎么呼吸。”
此后的岁月里,他的足迹踏遍井冈山的每道山脊。《山路》系列里那些若隐若现的羊肠小道,都是他用脚底板量出来的;《井冈深处》中幽邃的峡谷光影,必是在某个午后独自守候三小时的收获。这种近乎苦行僧的创作状态,让他的山水画既有岭南画派的写实功底,又生发出北派山水的雄浑气韵。难怪李可染先生“为祖国河山立传”的主张,在他的作品里能找到如此鲜活的注脚。
翻开石大法的艺术履历,仿佛在阅读一部活的中国当代山水画发展史。一九九三年,《井冈山高》在南京斩获全国国画大展一等奖时,评委们惊叹于画面里那种“非亲历不能得的真实感”;一九九四年,《朱砂冲》入选第八届全国美展,美术评论界开始注意到这位“井冈山画家”独特的笔墨语言——他创造性地将革命纪念地的庄严感与自然山水的灵秀气熔于一炉。
走进他二〇〇一年创作的《胜地丰碑》,能读到另一种深沉。建党八十周年之际,这幅作品在国家博物馆展出时,许多观众在画前久久伫立。画面没有直接出现任何政治符号,但井冈山层叠的峰峦天然具有纪念碑的庄严感。这种“以山言志”的手法,在他创作的巨幅山水《巍巍井冈》中达到顶峰——十米长的画卷里,五百里井冈的磅礴气象被浓缩于方寸之间,而每个细节又经得起放大镜下的推敲。
二〇〇六年注定是收获的年份。年初,《红军故乡》参加纪念长征七十周年全国邀请展,那些在崇山峻岭间蜿蜒的小路,让年轻观众第一次从艺术角度理解“跋涉”的含义;年中,中宣部艺术司组织的纪念长征七十周年全国著名画家提名展上,《遵义新貌》在中国美术馆展出,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相继刊发评论;而《行洲雨后》入选中国美术家协会国画艺术委员会全国书画名家提名展时,有评论家写下这样的句子:“石大法的山水终于突破了地域性,成为中国山水画精神的一个当代样本。”
但真正奠定他学术地位的,是那些看似“非典型”的探索。二〇〇五年,五幅作品参加中国画研究院提名展时,《井冈深处》里那些跳动的色彩让老辈画家耳目一新——他用赭石与花青的碰撞表现革命热土的张力,用墨色的层层积染暗示历史的厚重。这种既守正又出新的态度,让他获得了“中国画二百家”“百佳书画家”等称号,更让作品被许多机构永久收藏。
《人民日报》编辑曾这样评价他的艺术:“石大法把井冈山画活了。他笔下的山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山,更是精神意义上的山。”《文化报》记者则从美术史角度切入:“在当代山水画坛普遍追求形式创新的浪潮中,石大法坚守着‘师造化’的传统路径,却走出了属于自己的新路。”而《国画艺术》杂志的评论最得人心:“看石大法的画,你会相信这座山真的有灵魂。”
如今,年逾古稀的石大法依然保持着每年数次上山的习惯。他的画室里堆满了速写本,最新一本的扉页上写着:“壬寅秋日,再登五指峰,见云涛如故,而笔墨又新。”这种永不停歇的探索精神,或许正是他艺术生命常青的秘诀。
当八〇后画家还在争论传统与当代如何嫁接时,石大法用半生实践给出了答案:走到真山真水里去,让笔墨跟随心跳,让构图服从呼吸。他的成就不仅在于八十幅参展作品或数十项国家级奖项,更在于证明了中国山水画的“正本清源”从来不是复古,而是在与山水的对话中,找到属于这个时代的表达方式。
回望上方美术馆那个深秋的下午,八十幅画卷静静诉说着一个艺术家的虔诚。那些墨色里的峰峦云海,那些皴擦间的飞瀑流泉,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地域描绘,成为中国人精神原乡的视觉隐喻。当最后一位观众离开展厅,暮色中的井冈山仍在画布深处呼吸——那是石大法用三十年光阴调制的青黛,既古老,又新鲜。
他常说,画画是修心。一张画好不好,看的是画背后的那个人。人站得正,画就立得住;人心宽广,画就气象万千。他这大半生,走的山路比平路多,看的云海比人海多,心里装着的,是那些日升月落、风吹雨打都不改其性的山峦。
如今他的画室里,挂着的总是新作。旧的画收起来了,或者不满意,或者觉得还可以再好一点。案头的笔洗里,水总是清的。窗外是井冈山的一角,远远的,静静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等着他明天继续。
目览山河,不只是用眼睛看,更是用心去游。笔炼精神,不只是用手去画,更是用生命去养。石大法的山水,说到底,是他自己——那个站在山道上,安安静静看晨光的自己!
(作者:胡刚毅、杨雅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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