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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有没有诈尸这个概念?”

“有啊。”

“你见过吗?”

“嗯。我就站在那个门口,我突然发现她坐起来了。”

说这句话的人叫韩云,天津人,祖辈三代都从事民间殡葬行业。天津人把这种主持白事、料理逝者后事的人叫作“大了”。

从穿寿衣、净身、入殓,到布置灵堂、守灵、送行,她跟着父亲经历过两百多场葬礼。别人一生躲着谈的事,是她从小就在面对的日常。

而她记忆里最难解释的一幕,发生在四五岁那年。

雷声响起后,躺着的老人突然坐了起来

那是韩云四五岁时一个闷热的夏夜,她家里一位至亲去世后的第二天,灵堂设在老人离世的房间里。晚上八点左右,外面还没有下雨,却不断打雷、闪电。

一天的白事忙完,守灵的人已经十分疲惫。韩云的父亲和另外几个人坐在屋里,闭着眼睛休息。年幼的韩云却站在门口,盯着盖在单子下面的老人。

那时候的她还不懂什么叫死亡。

她只是觉得奇怪:这个人为什么一直躺着?她是在睡觉吗?为什么别人都围着她,却不叫她起来?

就在这时,韩云看见,躺着的老太太突然坐了起来。她后来这样讲述那一幕:

“我突然发现她坐起来了。她那单子盖着,就坐起来了。坐起来之后,她就直接一条腿下来,另一条腿又下来,那单子自然就脱落了。”

老太太下了地。

她的眼睛始终闭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手放在身体两侧,也不摆动。她迈的不是正常的大步,而是非常细碎、非常小的步子,一步一步向前挪。

采访者问:“逝者的表情怎么样?”

韩云回答:“闭着眼,没有表情,没有任何表情。就是闭着眼走一些很小的碎步,双手这样放着,也不甩。”

屋子很小,老太太走了没多远,便一下撞在正在守灵的韩云父亲身上,随后整个人摔倒在地。

父亲被惊醒后,睁眼便看见老人趴在自己面前。窗外仍在打雷闪电,四五岁的韩云站在门边,对父亲说:“她起来了。”

父亲没有尖叫,也没有逃跑。他叫醒旁边的人,几个人一起把老太太重新抬回原处,重新盖好。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外面的人甚至不知道屋里发生过什么。

父亲问韩云:“你害怕吗?”

她一点也不害怕。在她当时的认知里,死亡就是睡着了。一个睡着的人忽然下地,有什么可怕的?父亲把老人重新放回去,在她看来,也不过是像幼儿园老师把不肯睡觉的孩子重新按回小床,再把被子盖好。

直到长大以后,她才突然明白:“原来那就是他们所说的诈尸。”

韩云为什么相信世上有鬼?

采访者后来问韩云:“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她没有回避。

“我相信世界上有鬼。其实更多的应该是灵魂的东西,咱们把它叫成鬼了。”

她说,有时去料理一位刚刚离世一两个小时的逝者,会产生一种十分清楚的感觉:那个人似乎还没有完全离开,正在某个位置看着她做这些事。

“我觉得她还在呢,她在看着我做这些事的感觉。而且能感应到她在哪个方向、哪个方位,是在房顶上,不是跟我平平站着的感觉。”

采访者问她害不害怕,她说不怕。

“如果人去世之后,还有另外一个形体,或者以另外一种形式出现,我觉得也是一个很好的事。我不觉得这个很恐惧。”

她的父亲还曾告诉她:“人死之后变成遗体,就是从动物变成植物了,它无害,不会伤害谁了。人是最可怕的。”

这句话很重。

一个料理过几百场白事的人,真正害怕的往往不是遗体,而是活人的争夺、怨恨、冷漠与翻脸。

佛教承认鬼道,但绝不是“人人死后都变成鬼”

佛教并不否认鬼类众生的存在。

《阿毗达磨俱舍论本颂》列举众生受生的不同趣向时,明确说到“地狱、傍生、鬼、人、天”。也就是说,鬼在佛教中不是一句吓人的民间俗语,而是轮回中的一种生命形态。

但是,佛教从来没有说过:人一死,统统都会变成鬼。

佛经中既有众生身坏命终、生于鬼趣的记载,也有身坏命终、生于天界或其他趣向的记载。去向并不由“是不是死了”决定,而与一生所造善恶业、临终心念以及种种因缘有关。

所以,民间常说的“人死为鬼”,并不符合完整的佛教轮回观。

死亡只是这一期生命的结束,不等于每一个人都会停留在人间附近,更不等于每一位亡者都会成为鬼。

还有一点必须分清。

韩云在访谈中用了“灵魂”这个词,这是普通人最容易理解的表达;但严格来说,佛教并不承认一个永远不变、独立存在的灵魂,从一个身体搬进另一个身体。

《杂阿含经》反复开示五蕴无常、非我。佛教所说的轮回,是业力与识流的相续,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我”穿着不同的身体反复生活。

就像一盏灯点燃另一盏灯,后面的火不是前面那团火原封不动地搬了过去,却也不是与前面毫无关系。

前后相续,但没有一个永恒不变的实体。

佛经中的鬼,并没有鬼片里那么痛快

影视剧里的鬼,往往来去自如、神通广大,可以复仇,可以吓人,可以随意控制活人。

佛经中描述的许多饿鬼众生,却远没有那么威风。

《正法念处经》用大量篇幅讲述饿鬼道的苦,其中最突出的就是饥渴、匮乏、恐惧和业力逼迫。有的众生长久求食不得,有的即使找到食物,也会因自身业力而无法受用。

他们不是拥有超能力的胜利者,而是被自己的业紧紧缠住的苦难众生。

《佛说盂兰盆经》中,目犍连尊者以神通见到母亲堕在饿鬼之中,饱受饥饿之苦。他没有把母亲当成可怕的鬼怪,也没有驱赶她,而是向佛求问救拔的方法,希望她能够离苦。

这才是佛教面对鬼道众生的态度:不是猎奇,不是挑衅,不是召唤,更不是拿他们编故事取乐,而是知道他们同样在轮回中受苦,对他们生起慈悲。

因此,佛弟子即便相信鬼道存在,也不应整天追问哪里闹鬼、谁能见鬼、怎样招鬼。真正应当做的是断恶修善、念佛诵经、如法回向,不与不可见的生命层结怨,也不被恐惧牵着走。

“诈尸”能不能证明鬼进入了身体?

不能。

佛教承认鬼道众生存在,与一具遗体为什么会出现运动,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一个属于生命流转和业果的问题,一个首先属于身体变化和死亡判定的问题。不能因为佛教承认鬼,就把一切解释不了的声音、影子和遗体动作全部归为鬼;同样,也不能因为部分遗体运动能够得到医学解释,便武断地说佛经所讲的鬼道全部不存在。

真正的正信,不是遇到任何怪事都喊“鬼”,也不是遇到佛经不懂的地方就一概嘲笑为迷信。

该由医学判断的,交给医学;没有证据的,不妄下结论;佛经明确讲过的,依经而信;自己没有亲证的,不把猜测说成事实。

这才是佛弟子应有的分寸。

入殓师真正不怕的,为什么偏偏是鬼?

韩云说,她不怕遗体,也不怕所谓的鬼。

因为在她看来,遗体已经不能伤害任何人。即使人死后还有另一种生命形态,那也不过是另一个正在经历自身因缘的生命。

真正让她难过的,是活人的心越来越冷。

她见过逝者孤零零躺在房间里,所有亲属却聚在另一个角落,忙着讨论通知谁、订什么花篮、怎样把曾经送出去的份子钱收回来。

没有人愿意在遗体旁边坐一会儿。

没有人再轻声说几句话,陪伴她(他)一会儿。

那个刚刚离开的人,仿佛瞬间从父亲、母亲、妻子、丈夫,变成了一件等待处理的物品。

她忍不住问:“是我们人进步了吗,还是我们人退步了?是时代进步了,还是时代退步了?我说不好。但是从具体的行为上,能看出来一个事情,是我们没有人情味儿了。”

做了几十年白事,她最后害怕的并不是鬼,而是人活着活着,心里那点温度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薄凉与冷漠。

这与佛经所讲的道理,恰好落在了同一个地方。

鬼道从哪里来?

不是因为坟地阴森,也不是因为黑夜太长。

佛经说贪、瞋、痴是恶道之本。一个人被贪欲捆住,被怨恨烧灼,被愚痴蒙蔽,即使眼下还披着人的身体,他的心也已经一步步走向幽暗。

世上有没有鬼,也许很多人一生都得不到亲眼验证。但贪心、怨恨、嫉妒、刻薄怎样把一个人拖入阴冷黑暗,我们每天都看得见。

灵堂里那位闭着眼睛、停止呼吸的老人,究竟为什么会突然坐起,下地后迈着碎步走动,今天已经无法得到确定答案。

可韩云两百多次站在死亡面前,至少看清了一件事:身体停止呼吸,并不代表因果从此消失;看不见的生命,不值得我们轻慢;而仍然活着的人,也绝不能以为来日方长。

不要等到躺下的那一天,才想起自己还有一句道歉没有说,一份恩情没有还,一个执念没有放下,一条真正通向安稳的路,从来没有认真走过。

鬼不可怕。

可怕的是人活了一辈子,临走时才发现,自己从未想过将往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