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被窝钻进一个人,我闭眼叫了声老公,耳边传来三个字:你是谁
他翻进被窝的时候,我以为是陈建国回来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窗户被推开的声音我听见了,可我没睁眼。他这几年跑长途货运,经常半夜到家,怕吵醒我,总是从阳台那扇窗翻进来。我闭着眼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他钻进被窝的时候带着一身的凉气,手脚冰凉的,被窝里的暖意被他搅了一下又合拢了。我迷迷糊糊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胳膊,旧毛衣的袖子,还是那件。我往他那边靠了靠,含糊地喊了一声:"老公,回来了?"
他僵了一下。然后我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哑哑的、涩涩的,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了。
"你是谁?"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窗外的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被面上,落在他脸上。那张脸瘦得变了形,下巴尖了,颧骨高了,可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只是多了些我没见过的东西——眼眶底下那片乌青、嘴角那道新添的疤、鬓角杂乱的白色发根。
我认出来了。
我喉咙里那声"老公"还没完全咽下去,又卡了另一个名字上来。那个名字我三年没喊过了,像是生锈的锁孔,钥匙捅进去转不动。
他缩在被窝里,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好像那句"你是谁"已经用掉了他全部的力气。
楔子
我叫赵秀芬,今年五十二岁,在县城一家小超市做收银员。
丈夫陈建国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回来一两趟。儿子陈小伟三年前离家出走了。那年他二十一岁,高中毕业后一直在县城的汽修厂干活,谈了个女朋友,女方家里嫌我们条件不好,不同意。他喝了酒回来跟他爸吵了一架,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手机、身份证、钱包都没带,只穿了一件外套和脚上那双旧运动鞋。
第一年我们到处找他。报了警、贴了寻人启事、去了他所有可能去的地方,一点消息都没有。第二年开始有人劝我们"别找了,孩子大了自己会回来"。第三年我们已经不太提他的名字了,可他妈知道,每天晚上我关灯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还会过一遍他小时候的样子。
陈建国今年五十六了,跑了大半辈子的车,腰和膝盖都不太好了。他现在跑短途,隔两天回来一趟。那扇阳台的窗是我们专门留的,没有锁,从外面一推就能开。他说"万一哪天小伟回来了,进不了门该多难过"。
那扇窗三年没被人从外面推开过。
今天晚上陈建国不回来。他跑了一趟省城的长途,说是明天傍晚才到。我睡前检查过阳台那扇窗,关好了的,窗帘也拉严了。
半夜三点多的时候,我听见窗户响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把什么东西带起来了一下。我睡得迷迷糊糊的,以为是猫踩过了窗台。然后我听见有人从窗户翻进来的声音,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听不见。接着那个人掀开被子的一角,蜷了进来。
被窝里灌进一股冷风。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他的手碰到我的手背,冰凉的,冻得我一激灵。我闭着眼把他的手拢在掌心里焐着,含糊不清地说:"怎么这么晚回来……"
他僵住了。被窝里的那具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块冻硬的石头。然后我听见那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近得几乎贴着我的耳朵。
"你是谁?"
我睁开眼的那个瞬间,月光正好从窗帘的缝隙里移过来,落在他脸上。
他瘦得让我认不出来。以前脸是圆的,下巴有肉,笑起来有一个小窝。现在整张脸像是被人削掉了一圈,颧骨高高地顶出来,下巴尖得能戳破月光。眼眶底下有两片青黑色的阴影,嘴角左边有一道淡粉色的新疤,从嘴角斜斜地延伸到耳垂下方。鬓角的头发里掺着一层白茬子,像冬天落了一层薄霜在上面。
可他眼睛还是那个形状。不大,眼尾微微往下走,睫毛短而密。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看着我,又黑又亮,里面装满了东西——惶恐、不安、还有一点认出了我又不敢相信的犹豫。
我攥着他的手。那只手上全是茧子,比以前更粗了,指尖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小伟?"
他全身猛地抖了一下。然后他从我手里抽回手,整个人往被窝里缩了缩,把脸藏进被子里。被面鼓起一个小小的包,一颤一颤的。他没有哭出声,可被面在轻轻地抖动。
我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他的头。他没有再躲开,只是把脸侧了过去,对着枕头,月光落在他的后颈上。那截后颈比以前细了一圈,骨节凸出来,皮肤上有一道陈旧的疤,颜色已经变白了。
"妈,"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你咋还没睡。"
"睡了。"我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的头发,头发长了,比以前长了,也硬了,"又醒了。"
他没有再说话。被窝里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我把被子往他那边多拉了一些,盖住他的肩膀。月光在两个人中间慢慢移开了,窗帘被风鼓了一下,又落下去。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他的呼吸。那呼吸一开始是急促的、乱的,过了一会儿慢慢平了下来。他的手在被窝里又碰到了我的手背,这回没有缩回去,只是轻轻搭着。
那个凌晨,那扇三年没被人推开过的窗户,终于有人从外面推开了。
第一章 一碗挂面和半句话
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
月光已经淡了,窗帘边缘渗进来一点青灰色的光。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蜷着的身体也渐渐松开了。我躺在他旁边没有动,听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地落在黑暗里。
五点多的时候我轻轻起了床。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厚睡衣放在他枕头边上——是他爸的,旧的,洗过很多次了,布面软得不像话。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从柜子里翻出那包挂面,打了两个鸡蛋。
水开的时候我站在灶台前面,手里的筷子搅着锅里的面条。水汽扑上来,把窗户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我忽然想起来他小时候,每天早上去上学之前也是吃这种挂面,卧一个鸡蛋,他每次都先把鸡蛋吃了再吃面,吃完一碗还要把汤喝完。
那时候他的脸还是圆的,一笑起来那个小窝就陷进去。
面煮好了我盛进大碗里,端到餐桌上。然后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他还在睡,侧躺着,脸朝着窗户的方向。月光彻底退了,天亮上来了,他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他比以前瘦太多了,颧骨下面的脸颊几乎凹进去,下巴的弧度比以前尖了,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叫他。转身去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卧室里有动静——被子窸窣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拖拖沓沓的,踩在地板上像是走不稳。
他出现在卧室门口,穿着那件厚睡衣——他爸的,袖口长了一截,他卷了两折。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比半夜里看着踏实了一些。
"面煮好了,"我说,"在桌上。趁热吃。"
他走到餐桌前面坐下来。他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蒙了他的脸。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我坐在沙发上,远远地看他吃面。他的吃相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吃面吸溜吸溜的,现在吃得很快,但很安静,筷子在碗里搅动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响。吃到碗底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点汤也喝完了。
他放下碗,抬起头。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他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走过去,把空碗收了。碗底还温着,他喝了很久才喝完。我端进厨房放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没有立刻洗。
他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
"妈,"他终于开口了,嗓子还是有点涩,"我爸呢?"
"跑长途。今天傍晚回来。"
他点了点头。又过了一会儿他说:"他身体还好不?"
"还行。腰不太好,膝盖也疼。"
他没有接话。我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他身上那件深灰色旧睡衣的袖子卷到手腕,露出的那截小臂上有一道纹身,是黑墨纹的,图案看不清楚,被袖口遮了大半。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我没有问。
"面够不够?锅里还有。"
"够了。"
"那你去睡会儿。你爸回来我喊你。"
他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妈,我晚上回来你怕不怕?"
"不怕。"我说,"你是我儿子,我怕啥。"
他低下头,一只手把另一只袖口往下扯了扯,把纹身完全盖住了。然后他转身走回卧室,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听见他躺下来的声音,床垫弹簧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我站在厨房里把那只碗洗了。水从手指缝里淌过去的时候,我想起来三年前他离家出走的那个早晨也是这样一碗面。我煮好了放在桌上,等他起来吃。他起来之后什么都没吃,把碗推开了,跟他爸吵了一架,然后就走了。那碗面一直放到晚上,凉了,硬了,我倒了的时候手是抖的。
今天那碗面他吃完了。碗底都喝干净了。
我把碗擦干放回碗柜,关上柜门的时候轻轻合上了。窗外的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院子,楼下有人在修自行车,扳手磕在轮圈上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隔着两层楼传上来,清清楚楚的。
我站在窗边听着那声音,又听见卧室里传来他翻身的声音。那扇阳台的窗户昨晚被他推开了,现在关着,晨光照在新漆的窗框上,亮亮的。
第二章 一件旧卫衣和一截烟灰
上午我去了一趟菜市场。
他以前爱吃的几样菜我都记得——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拍黄瓜。排骨买了两斤,挑的是肋排,肉厚的那几根让摊主剁好装袋。又买了一把香菜,他吃拍黄瓜喜欢放很多香菜。路过卖鱼的摊子时停了一下,他以前不爱吃鱼,嫌刺多,但有一回他爸做了干烧鱼他吃了半条,我问他要不要再买条鱼,想了想还是没买,怕他挑刺嫌麻烦。
回来的时候他还没起。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阳光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从沙发脚挪到了茶几腿。我把排骨泡进水里洗了两遍,控水放好,又把西红柿洗了放在案板上。
然后我走进卧室,他还在睡。侧躺着,脸朝着墙,被子裹得很紧。他的呼吸声比半夜里重了一些,长长短短的,像在做一个很沉的梦。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喊他。阳台窗户的窗帘被风吹动了,阳光的光斑在他背上移动了一下,又移开了。
我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下午两点多他醒了。他穿着那件旧睡衣走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用水拢过了,比早上整齐了一些。他站在客厅中间,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坐。最后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动作有些僵硬,跟这间屋子之间隔着一段无形的距离。
"饿不饿?"我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他。
"不饿。"
"那先喝口水。"我把一杯温开水放在茶几上。
他端起来喝了。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瘦得太明显了,连喉结都比以前突出。
我回到厨房继续处理排骨,焯水、炒糖色、下锅翻了几翻,酱油和冰糖的味道在热气里慢慢散开。这时候他忽然在客厅里说了一句话。
"妈,咱家那个绿沙发还在?"
"在。"我擦了擦手走出厨房,"你爸一直没换。他说你从小睡在这上面,换了怕你回来不认识。"
他没有接话。我走到客厅,看见他坐在沙发靠外面那一端,右手摸了摸沙发扶手的布面。那块布面经过三年多的磨损已经显露出底下的颜色,可它还在那儿,旧了,但没破。
他坐在沙发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头发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色。过了一会儿他从沙发垫子的缝隙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一支笔。圆珠笔,蓝色的,笔帽上有一圈牙印。他拿着那支笔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我上高中那会儿写的,"他说,"有回作业写到一半睡着了,笔掉进沙发缝里了,第二天怎么也找不着。"
那支笔在他手心里躺着,笔杆上有一道划痕,应该是被沙发弹簧硌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抽了一根烟。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另一只手握着那支蓝圆珠笔。他抽烟的姿势跟他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大拇指微微翘起来,手腕往外翻。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把烟灰弹进茶几上那只空杯子里。烟灰落在杯底,碎成细细的一小撮。
他忽然注意到我在看他,动作顿了一下,下意识把烟往身后藏了藏。
"没事,"我说,"你抽。"
他摇了摇头,把烟在杯沿上碾灭了。那截烟头还剩大半根,他没舍得扔掉,搁在杯子的边沿上。然后把那支蓝圆珠笔放回沙发垫子的缝隙里,拍了拍手。
"那笔留着,"我说,"放那儿吧。"
他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陈建国回来了。我听见楼下三轮车的引擎声熄了,然后是脚步声上楼,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那几级台阶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推开的时候陈建国站在门口,肩上搭着一件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他看见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时,保温杯从他手里滑下来,砸在脚边的地板上。杯盖崩开了,水泼了一地。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沙发上的那个人也没有站起来,只是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像隔了三年那么长。
陈建国先动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你他妈……去哪了。"
他的声音是抖的。那个保温杯还歪在地板上,水慢慢渗进地砖的缝隙里,地板上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站在那片水痕旁边,肩膀在发颤,可他没有走过去抱他。
他站在那儿,红着眼眶,又问了一句:"你这一身是怎么回事?"
他看见了。看见了那截瘦得变了形的下巴,看见了嘴角那道疤,看见了从袖口露出来的那截纹身。他把每一处都看清楚了,只是没说出来。
沙发上的那个人把袖口往下拽了拽。他低下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隔着一间屋的距离差点听不清。
"爸,我回来了。"
陈建国站在那片水渍里,脚边是歪着的保温杯。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腰把保温杯捡起来,杯盖拧紧了放在鞋柜上。他换鞋、进屋、经过客厅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可他没有停下来。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下很轻,几乎是带着小心翼翼的声响。那扇门在他身后合拢了,把客厅里所有的空气都留给了剩下的两个人。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沙发上的那个人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拖鞋。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又瘦又长。
第三章 刀口和纹身
晚饭我做了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拍黄瓜,又烫了一锅青菜。菜端上桌的时候陈建国从卧室里出来了,换了一件干净衬衫,头发用水拢过了。他坐下来的时候没有看对面那个人,只是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菜开始吃。
对面那个人也端起了碗。他吃得慢,一根排骨啃了很久,骨头搁在碟子里的时候干干净净的,连筋都啃掉了。陈建国看见那根干净的骨头,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你以前不啃这么干净。"他说。
"在外面习惯了。"
"外面哪里?"
对面那个人筷子停住了。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停了很久,然后开始说。
他说他去了南方,先是深圳,在工地干了半年。后来又去了东莞,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站了将近两年。有一回跟人起了冲突,嘴角那道疤是那时候留下的。说完嘴角的疤,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撩起左边袖子,把那截纹身露出来。
纹身是一行字,黑色的,用不太工整的字体写在手腕内侧。我凑近了才看清那行字写的是什么——"周小伟,男,2000年6月12日。"
是我的字。我写在他出生证明上的那行字。
陈建国手里的筷子搁下来了。他看着我,又看着那截手腕上的字,整张脸的线条像是忽然被人拧紧了又松开了。
"你什么时候纹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第一年。"
"为什么纹这个?"
对面那个人放下袖子,重新端起碗。他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说:"我怕把自己弄丢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陈建国洗碗。他站在水池前面,背对着客厅,水声哗哗响着。我坐在客厅里,隔着一段距离,看见他洗碗的时候动作很慢,一只碗要冲好几遍。
后来他洗完了碗出来,在茶几对面坐下,抽了一根烟。烟灰弹进白天那只杯子里,跟白天那截烟头挨在一起。
"明天去派出所销案,"他对着茶几上说,"你回来,就不用找了。"
"嗯。"
"接下来什么打算?"
"还没想。"
"那就先不想。"陈建国把烟掐了,靠在椅背上,"先住着。屋里那间房给你留着,被子你妈前天刚晒过。"
对面那个人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拖鞋:"爸,我回来……"
"回来就回来了。别说别的。"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客房。他坐在客厅那张绿沙发上,靠着沙发扶手,脚搭在另一头。我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看见他还坐着,手里握着那支蓝圆珠笔,在茶几上的一张废纸上慢慢画着什么。我走近了低头看,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周小伟"三个字。
"妈,"他抬起头看见我,"我睡不着。"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他侧过头看着我,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他的眉眼上。他嘴角那道疤在月光里泛着一点银白色的光,不明显,可就在那儿。
"我有时候做噩梦,"他忽然开口了,"梦见我回不来了。梦见这扇门关上了,我怎么推都推不开。就刚才你开门的时候,我还在想,这扇门会不会真的是给我开的。"
"门一直开着。"我说,"你爸每天晚上都检查那扇窗锁了没有。他说万一你回来了,从窗户翻进来,锁了窗就进不来了。"
他低下头,手背搁在膝盖上。那行字被袖口遮住了,可我知道它在。纹在他手腕内侧,隔着皮肉和骨头,跟他出生那天我写在出生证明上的那行字一模一样。
"妈,"他说,"我那时候不该走的。"
"回来就好。"
他转过头看了一会儿窗帘上的月光影子。"明天我能帮你买菜不?"
"行。"我说,"你以前会挑西红柿,红的、硬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现在还会。"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发上。我回卧室之前,把那盏夜灯开着搁在茶几上。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瘦出来的棱角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的呼吸慢慢平了,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手里还握着那支蓝圆珠笔,睡着了也没松开。
第四章 菜市场的水和修鞋摊的铁锤
第二天他真的跟我去菜市场了。
他换了件干净外套,是陈建国的旧衣服,袖口卷了两圈。走出楼道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会儿天,入秋了,天很高很蓝,阳光落下来带着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站在单元门口眯着眼,像是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光。
菜市场人很多,他走在后面,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我停下来挑西红柿的时候他凑过来,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闻了一下。"还行,"他说,"这个红了,但不软。"
"你以前就会挑。"
"以前不觉得这算个本事。后来在深圳摆过摊,卖水果,一斤挣几毛钱,亏了三次,才学会怎么看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讲别人的事。
我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接话。他放下那个西红柿,拿起另一个看了看,放进袋子里。"这个好。"
回去的路上他手里拎着菜,走在我旁边。路过修鞋摊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个修鞋的老头在钉鞋掌,铁锤敲在钉子上的声音脆脆的,一下接一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了。
"你鞋子磨坏过?"我跟上去问。
"有半年没鞋穿,穿的是别人给的,大了两码,走了很多路,脚后跟磨烂了。"他说得很简单,像在说早上吃了什么早饭,"后来发工资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一双合脚的鞋。"
我没有问他那半年他在哪里,他也没有再说。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把影子投在前面,他的影子比以前细了,可步子稳了很多。
又过了几天,他开始帮陈建国做事。陈建国在自家楼下的储藏室里搭了一个小小的工具台,平时修一些小区邻居送来的旧电器。他站在旁边看他爸修一台旧电风扇,看了半天,忽然蹲下来说"爸,那个螺丝拧反了"。陈建国看他一眼,把螺丝刀递给他。他接过去,低着头拧了十几秒,电机转起来了,风扇叶呼啦啦地转起来,吹起一阵凉风。
陈建国站在旁边没说话。过了一小会儿,他转身去倒了两杯水,一杯搁在工具台边上。那个人蹲在地上,把风扇的网罩重新装好,拧完最后一个螺丝才端起那杯水喝。
那之后他就经常在储藏室里待着。陈建国的工具箱原来都是散放在一处的,他来了之后把工具按大小排列,用了三块泡沫板做了卡槽,钳子、螺丝刀、扳手各归其位。陈建国第一回打开工具箱看见的时候,站了好一会儿,把工具箱门重新关上了,什么都没说。可那天晚饭他多炒了一个菜。
日子一天一天地往回走。不像以前了,可也没那么远了。那扇阳台的窗户每天晚上都会检查一遍,可现在已经不用检查了——它开着一条缝,正好够一个人侧身翻进来的宽度。
每天晚上入睡之前我会去客厅看看。他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了。醒着的时候我会在他旁边坐一小会儿,不说话。月光从那扇半开的窗照进来,把他连人带沙发裹在一层银白色的光里。他手里有时候攥着那支蓝圆珠笔,有时候什么也不拿,手背搁在膝盖上,手腕内侧那行字在月光里若隐若现。
那行字笔画简单,写在一截从出生就带着的皮肤上,刻进那具瘦削的身体里。它陪他走了很远的路,走了三年。现在它回来了,跟着这具身体一起,躺在老屋的沙发上,晒秋天的太阳。
第五章 秋天的风和一串钥匙
又过了一周多,他提出要去看看爷爷奶奶的坟。
奶奶是前年走的,爷爷在他离家之前就过世了。他走的时候奶奶还在,回来的时候奶奶已经不在了。陈建国那天中午从储藏室回来,听了这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车钥匙从鞋柜上拿下来:"走吧,我开车送你。"
公墓在县城东边的山坡上,开车过去二十分钟。他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半,秋天的风灌进来把头发吹得往后倒。他眯着眼看窗外掠过的树,一排一排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到了之后他一个人沿着台阶走上去。陈建国站在停车场没有跟上去,点了一根烟靠在车头边上。我跟着他走了一段,在台阶拐弯的地方停下来,让他一个人过去。
他蹲在墓碑前面很久。隔得太远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低着头,肩膀动了几下。后来他站起来,在墓碑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来。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奶奶的墓碑上刻了全家人的名字,我的也在。"
"你奶奶没让我们改,"我说,"她说不改。等你回来再说。"
他继续往下走,走到台阶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顺着风传过来:"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开始收拾自己带回来的东西。其实没什么东西,一个双肩包,里面装了几件旧衣服和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他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翻开给我看。里面是一些电话号码、地址、记账的数字,中间几页夹着几张车票——从深圳到东莞的、从东莞到广州的、从广州到湖南的。最后一张车票是到我们县城的,日期是三天前。
"你坐了几天车?"
"两天。中间转了三趟。"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了一棵树的形状,歪歪扭扭的,树枝上挂了几个小方块。"我画的路,"他说,"每换一趟车就画一棵树。画到第三棵树的时候,就快到家了。"
我摸了一下那棵歪歪扭扭的树。铅笔画的,有些地方被蹭花了,可那几根树枝很清楚,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展开来。
"那你回来那天晚上,为什么不走正门?"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笔记本合上:"我怕敲门的时候里面没人。敲门没人应比翻窗进不去更难受。窗户能看见亮光,知道屋里有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一件事。阳台那扇窗户,三年来每天晚上都会检查一遍锁没锁。陈建国说万一他从外面推呢。可我一直忘了问他——如果那天晚上那扇窗锁了,他怎么办。
第二天早上我在厨房做早饭的时候,他在客厅里晾晒他洗好的衣服。衣服挂在阳台的晾衣绳上,风把袖口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他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子金黄黄的,落了一地,又被风卷起来打着旋飘远。
"妈,"他没回头,"秋天了。"
"嗯。明天霜降了。"
他没有再说话。我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正把手腕上那道纹身露在阳光底下。晨光落在那些笔画上,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行字,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放下袖子,走进屋里坐下喝粥。
粥是小米的,加了红枣,熬得黏稠稠的。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家里的小米粥还是那个味。"
"你爸买的,楼下粮店老王家。他说你以前就喝他家的。"
他端着碗,垂着眼把碗里的粥喝完了。喝完之后他把碗沿那几粒米用手指头捻起来放进嘴里,动作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坐在桌子对面看着他,秋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碗空了的粥碗底照得透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搁在茶几上。旧钥匙串,跟了我好多年,上面挂着两把门钥匙和一枚小小的生肖铜坠子。他把它放稳在茶几正中间,阳光正好照在铜坠子上,反射出一小圈亮光。
"妈,这个我带着也三年了。走的时候顺走的,后来想还一直没机会。"
那枚铜坠是我用过的,年头久了,表面已经磨得发亮。他把那串钥匙推过来,我接了握在掌心里。钥匙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温的,安安静静的。
窗外秋天还在。每天上午的阳光都会从阳台那扇窗照进来,落在那串钥匙上,落在空粥碗的碗底,落在他睡过的那张绿沙发的扶手上。
日子长了,又短了。可它还在这。
尾声
立冬那天,陈建国把阳台那扇窗户的旧合页换掉了。
他蹲在阳台上,拧螺丝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一下一下的。那个人——现在开始喊他"小伟"了——在旁边递工具。父子俩蹲在狭小的阳台上,肩膀挨着肩膀,中间放着一盒新合页和一管润滑油。风从没有玻璃的那扇窗框里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往后翻。
"爸,这个螺丝要上紧一点,窗户重,松了容易晃。"他手里握着螺丝刀,手腕上那行字从袖口露出一半。
"嗯,"陈建国接过螺丝刀自己拧了两圈,"紧了。"
窗户装好之后陈建国站起来推了一下窗扇。新合页顺滑得很,开合之间几乎没有声响,只有风在缝隙里穿过时发出很轻的呼啸。他关上窗,用手推了推窗框,确认它严丝合缝。
"好了,"他说,"以后不用翻窗了。"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扇重新装好的窗户。外面是冬天的前奏,风变冷了,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打着旋。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扇窗户的锁扣——它现在锁得住了,可他不用担心了。
那天晚上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城里的汽修厂上班。他前些天跟原来的师傅联系过,人家还愿意让他回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比前段时间踏实了一些,下巴虽然还是尖的,可那层青灰的底色淡了,嘴角的疤也在慢慢变淡。
我把那串钥匙还给他,系在他的钥匙串上。两把钥匙并排挂着,一把是旧的那把,一把是我让楼下配钥匙的老王新配的。
"这把新的也是家里的。"
他接过来,把那串钥匙收进外套内兜里。"爸,"他对陈建国说,"明天早上我去上班。下了班就回来。"
陈建国正在客厅里修理那把修了八百遍的电风扇,头也没抬:"回来吃饭。你妈炖了骨头汤。"
"好。"
那扇新装了合页的窗户安安静静地关着,窗玻璃上映着客厅里的暖光。我在厨房里把明天早上要煮粥的米提前淘好,泡在水里,又切了几颗红枣搁在碗里。身后有人在收拾碗碟,有人拧紧了工具箱的卡扣,有人踩着拖鞋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一圈。
那支蓝圆珠笔又重新掉进了沙发垫子的缝隙里。这次没有人去找它,就让它待在那儿。就像那扇窗户一样,锁不锁的,关不关的,都不太重要了。因为它知道,有人在里面。屋里亮着灯。
霜降那天过了之后,夜里就开始冷了。可那扇阳台的窗户,每天早上都会被人推开一小会儿。风从外面进来,换走一夜的浊气,又带来新一天的味道。
【全文完】
注:本文为虚拟文学演绎,故事人物、情节均为虚构创作,请勿对应现实人物与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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