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门铃像催命一样,极其突兀地在客厅里炸响。

我正在厨房里切着大葱。

手上的葱汁辣得眼睛生疼,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陈强四仰八叉地躺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

他手里举着手机,屏幕里传来“团战”的激烈厮杀声。

对于震天响的门铃,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那声音根本不存在于他的世界。

我只能放下菜刀。

在已经沾满油渍的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

快步走到玄关去开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楼道里的冷风就猛地灌了进来。

混杂着浓烈的旱烟味、劣质香水味,以及小孩尖锐的叫嚷声。

这股浑浊的空气,瞬间填满了我们这套刚打扫得一尘不染的一百平米新房。

婆婆刘桂兰一马当先。

用肩膀挤开半扇门。

大步跨了进来。

她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底部还在滴着黑色泥水的塑料袋。

“哎哟,外面可是冻死个人了!”

婆婆一边大声嚷嚷,一边把滴水的塑料袋直接扔在了我昨天刚擦过的实木地板上。

“晓晓,赶紧的,把暖气开到最大,你大伯他们年纪大了,可受不得这城里的冷风。”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婆婆身后已经呼啦啦涌进了一大群人。

公公背着手,眉头微皱,像个领导视察一样踱步进屋,眼神挑剔地扫视着客厅的布置。

大伯、大妈,带着他们那个三十多岁还在啃老的儿子,拖着臃肿的步伐挤了进来。

小叔子陈刚,和他的妻子王艳,一人牵着一个四五岁大的男孩,吵吵闹闹地冲进了玄关。

那两个双胞胎男孩连鞋都没脱,直接踩着满是泥泞的运动鞋,像两枚炮弹一样冲向了客厅的布艺沙发。

“我要看电视!我要看动画片!”

尖锐的童声刺痛了我的耳膜。

走在最后面的。

是小姑子陈丽和她的丈夫。

两人空着手。

慢条斯理地晃了进来。

小姑子一边换着拖鞋,一边抱怨。

“嫂子,你家这楼层也太高了,电梯还慢,等得我腿都酸了。”

我站在玄关,被这十四口人带来的压迫感挤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原本宽敞明亮的客厅,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外套被随手扔在餐椅上、沙发背上。

公公和大伯已经稳稳地坐在了主位的单人沙发上,开始点烟。

辛辣的烟草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那是陈强上个月刚花八千块钱买的空气净化器,此刻正发出红色的警报光。

婆婆连外套都没脱,直接拉着我的胳膊往厨房走。

“晓晓,别愣着了,赶紧来看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她把地上的两个黑色塑料袋拎进厨房,直接倒在了干净的大理石台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

一块硕大无比、冻得像石头一样的连骨猪肉砸在了案板上。

上面还结着厚厚的白色冰霜,散发着一股冰箱底层特有的陈旧腥味。

接着是一条装在红色塑料袋里的草鱼。

袋子破了个洞,腥臭的鱼水顺着台面滴滴答答地往下流,在地砖上汇聚成一小摊水渍。

还有一大捆带着泥土的芹菜、发黄的白菜,以及几个不知道放了多久、表皮已经发皱的苹果。

“妈,这是什么意思?”

我强忍着心头的火气,轻声问道。

婆婆白了我一眼,理所当然地说。

“什么什么意思?年夜饭的食材啊!”

“今年全家十四口人都在你们这儿过年,这可是咱们家的大喜事。”

“这肉是你大伯家自己养的猪,这鱼是你公公昨天去早市抢的,多新鲜。”

我看着那块需要用电锯才能切开的冻肉,感觉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妈,现在已经下午两点了。这肉冻成这样,根本化不开。”

婆婆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用开水烫烫不就行了?你们城里人就是娇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油烟机上。

“这是菜单,我跟你公公昨晚拟好的。”

“你大伯血压高,要做个清蒸鱼;你小叔子爱吃红烧肉,肉得切大块。”

“两个孩子要吃糖醋排骨,这排骨你得现剁,超市买的冷鲜肉没有灵魂。”

“还有你小姑子,她最近减肥,非要吃什么白灼虾,你去楼下海鲜超市买点活的。”

“凉菜八个,热菜十个,凑个十八道菜,图个‘要发’的吉利。”

我盯着那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复杂的菜式。

佛跳墙、松鼠桂鱼、手工蛋饺、四喜丸子……

“妈,这十八道菜,就我一个人做?”

我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了。

婆婆奇怪地看着我。

“那不然呢?你公公大伯是长辈,能在厨房吸油烟吗?”

“你小叔子和小姑子好不容易放个假,得在客厅歇着。”

“我这把老骨头,腰疼得站不住。”

“陈强是个大男人,哪有男人大年三十下厨房的规矩?”

“你是咱们老陈家的媳妇,这顿年夜饭,本来就该你来张罗,这也是咱们老家的规矩。”

我转头看向客厅。

陈强已经打完了那局游戏,正跟小叔子凑在一起研究某个视频里的美女。

公公和大伯在吞云吐雾,高谈阔论着国际局势。

那两个双胞胎已经把我精心布置的干花扯得粉碎,花瓣散落了一地。

小姑子正靠在沙发上,拿着我的戴森吹风机在吹她刚做好的头发。

没有一个人往厨房这边看一眼。

没有一个人觉得,让一个女人在三个小时内,单枪匹马为十四个人做十八道硬菜,是一件极其荒谬的事情。

一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顺着我的脊椎慢慢爬了上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三年前。

那是我嫁给陈强的第一年。

那时候的我,还带着新媳妇的惶恐和想要融入这个家庭的热情。

第一年的年夜饭,婆婆也是这样,把一家老小带到了我们租来的小房子里。

那天的厨房比现在还要小,转个身都会碰到冰箱。

为了表现,我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准备。

洗菜、切肉、起锅烧油。

油点子溅在我的手背上,烫起了一个亮晶晶的水泡。

我疼得直抽气,但不敢停下。

等我终于把最后一道老鸭汤端上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

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一阵阵地泛酸水。

我解下围裙。

拉开陈强旁边的空椅子。

刚准备坐下。

婆婆的筷子突然敲了敲碗沿。

“晓晓啊,咱们老家的规矩,新媳妇过门第一年,除夕夜是不能跟长辈同桌吃饭的。”

婆婆的声音不大,但桌上原本喧闹的敬酒声瞬间停了下来。

我愣在半空,屁股距离椅子只有十公分。

我转头看向陈强。

陈强正端着酒杯跟他大伯碰杯,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只是压低了声音,敷衍地说了一句。

“你就听妈的,去厨房吃点吧,别让大家扫兴。”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满桌子的鸡鸭鱼肉,都是我一刀一刀切出来、一锅一锅炒出来的。

但在这个桌子上,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我端着一个小碗,站在狭窄的厨房里。

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吃着锅底剩下的冷饭。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碗里,混着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事后,我跟陈强大吵了一架。

陈强却觉得我是无理取闹。

“那是我亲妈,是我长辈,长辈说句话怎么了?”

“你非要在年夜饭上闹得大家都不痛快吗?”

“不就是没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吗,少吃一口肉能饿死你?”

他的理直气壮,让我第一次对这段婚姻产生了怀疑。

但我选择了忍让。

我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总能感化他们,总能融入他们。

可是,我错了。

我的退让,换来的是他们变本加厉的剥削。

从那以后,我们家就成了陈家人的“免费周末食堂”。

每周六,雷打不动。

婆婆会带着公公,有时候叫上小叔子一家,有时候叫上小姑子一家,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

每次来,婆婆都会象征性地提一小袋青菜,或者几个品相极差的水果。

然后,她就会坐在沙发上,开启她的“指挥官”模式。

“晓晓,今天陈刚来,你去买两斤基围虾,他爱吃海鲜。”

“晓晓,丽丽说想吃你做的粉蒸肉了,你多买点五花肉。”

厨房成了我一个人的战场。

我像个陀螺一样在灶台前打转。

洗菜、切菜、炒菜、炖汤。

一做就是七八个人的饭量。

等饭菜端上桌,他们吃得满嘴流油。

酒足饭饱后,大伙儿往沙发上一瘫,开始看电视、玩手机。

留下杯盘狼藉的餐桌,和厨房里堆积如山的油腻碗筷。

小姑子吃着我洗好的车厘子,剔着牙说。

“嫂子,你这手艺真是不错,比外面的馆子干净多了,以后我们可得常来。”

婆婆立刻接茬。

“那可不,这是她做媳妇的本分。”

我站在水槽前。

双手泡在洗洁精的泡沫里。

看着客厅里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将我彻底淹没。

最让我寒心的,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财务上的透支。

每次聚餐,买菜、买水果、买海鲜的钱,全是我自己掏腰包。

一次周末聚餐,少说也要花掉五六百块钱。

一个月下来,光是招待他们,就要花掉两三千。

我的工资虽然不低,但也经不住这样长年累月的消耗。

有一天晚上,我拿着记账本找陈强。

“强子,这几个月家里的开销太大了,你能不能从你的工资里拿出一部分,做家里的日常开支?”

陈强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了半天。

在我的再三逼问下,他才说出了实情。

“我的工资……每个月都转给我妈了。”

我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转给你妈?为什么?”

陈强理直气壮地说。

“我妈说,我们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存不住钱。她帮我们保管,以后留着给咱们孩子用。”

“保管?”

我冷笑出声,

“结婚三年了,你每个月把八千块钱工资转给你妈,家里的房贷我交,水电物业我交,你全家周末来白吃白喝的菜钱也是我出!”

“陈强,你到底是跟我结婚,还是在给我找个吸血鬼?”

陈强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林晓,你说话放干净点!那是我亲妈!什么叫吸血鬼?”

“我妈把我养这么大容易吗?我孝敬她一点钱怎么了?”

“你一个月赚一万多,拿点钱出来养家怎么了?你非要跟我算得这么清楚吗?”

那天晚上,我们吵得天翻地覆。

最后,陈强摔门而出,去了他妈家,整整一个星期没回来。

后来还是婆婆打来电话,阴阳怪气地把我数落了一通。

“晓晓啊,做女人的,不能太自私,眼睛不能只盯着钱。”

“强子把钱放在我这儿,还不是怕你乱花?”

“你赶紧给他道个歉,让他回家吧,夫妻俩哪有隔夜仇。”

我拿着电话。

听着婆婆那理所当然的语气。

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家里,他们才是一家人。

而我,只是一个自带薪水的全职保姆。

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榨干价值的外人。

从那次吵架之后,我不再主动张罗周末的聚餐。

每次他们来,我就借口公司加班,躲得远远的。

陈强不会做饭,婆婆只能点外卖。

没过几周,周末聚餐的规矩就自然而然地取消了。

我以为,我的反抗终于起到了一点作用。

我以为,我们可以慢慢回到正常夫妻的生活轨道。

但是,我低估了人性的贪婪,也低估了陈家人的无耻。

直到半个月前,婆婆在家族微信群里发了一条长语音。

“今年过年,咱们全家十四口人,都去强子家过!”

“强子家新换了大房子,宽敞,暖气也足。”

“晓晓手艺好,今年的年夜饭,就让晓晓全权负责了!”

底下瞬间跟了一排排的大拇指和欢呼的表情包。

小姑子发了个表情。

“嫂子辛苦啦,坐等大餐!”

小叔子发了句。

“嫂子,我要吃你做的红烧猪蹄,记得提前买好啊!”

我看着群里的消息。

只觉得胸口像塞了一团沾水的棉花。

憋闷得无法呼吸。

没有一个人提前问过我的意见。

没有一个人考虑过,我大年三十那天还要在公司值班到中午。

他们就像古代的皇帝下圣旨一样,轻飘飘地定下了我的命运。

我拿着手机,走到正在阳台抽烟的陈强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谁同意他们来我们家过年的?”

陈强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游移。

“哎呀,我妈说今年大伯一家从老家过来,她那边房子小,住不下。”

“咱们家不是有一百平吗,挤挤总能住下的。”

“再说了,过年不就是图个热闹吗?你多做几个菜就行了,别这么计较。”

我看着他那张理所应当的脸,心里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

“十四个人!陈强,你是不是疯了?”

“大年三十,我还要上半天班!下午回来我要一个人做十八道菜?”

“吃完饭,十四个人的碗筷谁洗?十四个人在我家要睡哪里?”

陈强不耐烦地碾灭了烟头。

“你怎么这么多事啊?”

“我妈不是说了吗,她会带菜过来的,不用你买。”

“洗碗的话,到时候我帮你洗行了吧?”

“睡觉更简单,咱们在客厅打几个地铺,挤一晚上不就过去了。”

“林晓,我警告你,大过年的,你别给我摆臭脸。我大伯他们都在,你得给我留足了面子!”

留面子。

又是面子。

在他的心里,他大伯的面子、他妈的面子、他自己的面子,永远大过我的尊严和劳累。

我看着他,突然就不想吵了。

争吵需要力气,而我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去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了。

时间回到现在。

厨房的抽油烟机发出轰隆隆的噪音。

婆婆还在我耳边喋喋不休。

“这块肉,你赶紧用热水泡上,用刀使劲剁,别怕费力气。”

“那条鱼,肚子里的黑膜必须洗干净,不然你公公吃了要反胃。”

“还有啊,那个蛋饺,你必须用铁勺子在炉子上一个一个地摊,外面买的速冻蛋饺全是淀粉,不能给孩子们吃。”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台面上指指点点。

仿佛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尊严的机器。

我深吸了一口气,关掉了抽油烟机。

厨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婆婆愣了一下,看着我。

“你关油烟机干嘛?赶紧干活啊,三点半必须把凉菜备好。”

我看着台面上那块坚如磐石的冻肉,看着那条还在塑料袋里苟延残喘的草鱼。

突然,我笑了。

那是一种从心底里释放出来的、如释重负的笑。

“妈,家里没盐了。”

我语气平静地说。

婆婆皱了皱眉,拉开橱柜看了一眼。

“还真是,调料盒里空了。那你让陈强去买啊,他在外面闲着也是闲着。”

我摇了摇头。

顺手解开了腰上的围裙。

挂在门背后的挂钩上。

“陈强在打排位赛呢,关键局,不能坑队友。”

“我去买吧。正好海鲜超市就在小区门口,我顺便把丽丽要的活虾买回来。”

婆婆听见我要去买活虾,脸色立刻缓和了许多。

“那行,你跑快点啊。顺便去烟酒店,给你公公和大伯拿两瓶好酒,拿那五百多一瓶的,别拿便宜的丢人。”

“知道了。”

我轻声答应着,转身走出了厨房。

客厅里依旧是一片兵荒马乱。

公公和大伯的高谈阔论声、电视机里喧闹的综艺节目声、小孩撕扯沙发靠垫的尖叫声,混合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滚水。

陈强依然盯着手机屏幕。

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地滑动。

嘴里大喊着。

“上上上!推塔推塔!”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没有问我要去哪里。

我走到玄关,穿上我的长款羽绒服。

换上那双舒适的平底雪地靴。

拿起了玄关柜上的车钥匙,并将自己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塞进了贴身的口袋。

我的动作很慢,很从容。

没有人在意我在干什么。

我拉开防盗门,走出了这个充满喧嚣和压抑的房子。

“砰”的一声轻响。

防盗门在我的身后关上,将所有的混乱和窒息彻底隔绝。

楼道里很冷,但我却觉得空气无比的清新。

我没有按电梯,而是顺着安全通道的楼梯,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每一声脚步的回音,都像是在击碎我身上的一道枷锁。

走出单元门的那一刻,细碎的雪花正从灰色的天空飘落下来。

冷风吹在我的脸上,带走了厨房里沾染的油烟味。

我没有走向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也没有去海鲜超市买什么活虾。

我径直走向了地下车库,坐进了我自己的车里。

这辆车是我婚前自己全款买的,是我最后的避风港。

我启动车子。

打开暖风。

将车驶出了小区。

大年三十的街道显得格外空旷。

平时拥堵不堪的十字路口,现在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街边的路灯已经提前亮起,挂着红彤彤的灯笼,透着一种清冷的喜庆。

我把车停在了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地下车库。

这家酒店我半个月前就看好了,只是一直没有下定决心预订。

直到昨天晚上,看着陈强无动于衷地看着我大扫除,我才在手机上付了款。

前台大厅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氛的味道。

“林女士,欢迎入住。您预订的是一间豪华江景大床房,已经为您安排在二十八楼。”

前台小姐化着精致的妆容,笑容甜美地递给我房卡。

“谢谢。”

我也回了一个微笑。

刷卡,进门。

房间里温暖如春,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璀璨的夜景。

没有孩子的尖叫,没有婆婆的指责,没有陈强的冷漠。

只有一张柔软宽大的床,和绝对的安静。

我脱下羽绒服。

走进浴室。

放了满满一浴缸的热水。

泡在热水里,我感觉自己紧绷了三年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了下来。

从浴缸里出来,换上酒店洁白的浴袍。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客房服务送来的红酒,坐在落地窗前。

时间是下午五点。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终于开始了第一次震动。

是陈强打来的。

我没有接。

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亮起。

又暗下去。

五点十五分。

手机再次震动。

接连进来了十几条微信消息。

陈强。

“林晓,你去哪儿买盐了?这都一个多小时了!”

陈强。

“你是不是死在外面了?我妈说鱼都快臭了,你还不回来做饭!”

陈强。

“我大伯他们都饿了,你赶紧滚回来!”

隔着屏幕,我都能想象出陈强此刻气急败坏的嘴脸。

五点半。

婆婆开始在家族群里发语音了。

为了不破坏我的好心情,我把语音转换成了文字。

“林晓,你这是什么态度?让一大家子长辈等你一个晚辈?”

“你赶紧给我回来!今天这年夜饭你要是做不出来,你就是我们陈家的罪人!”

六点钟。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窗外开始有人燃放烟花。

一朵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我平静的脸。

微信群里已经彻底炸开锅了。

小姑子发了一条长长的文字。

“嫂子,你也太不懂事了吧。我两个孩子饿得直哭,你就算心里有气,也不能拿孩子撒气啊。”

小叔子也跟着起哄。

“就是啊,大哥,你这媳妇怎么管的?大过年的玩失踪,真是一点教养都没有。”

面对他们连番的轰炸,我只是端起红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手指在屏幕上不紧不慢地敲下了一行字,发在了家族群里。

“盐没买到,我跑远点去买。厨房里有肉有菜,你们谁饿了谁自己做。长辈做不了,陈刚、陈丽、陈强,你们三个有手有脚的年轻人,总不至于饿死吧。”

发完这条消息,我没有等他们的回复,直接长按电源键。

关机。

世界彻底清净了。

我拿起房间里的座机,拨通了客房服务的电话。

“您好,麻烦给我送一份你们的除夕单人套餐。”

“对,要那份有海参捞饭和黑松露牛排的。再加一份热腾腾的鸡汤小馄饨。”

半小时后,服务生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精致的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牛排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鸡汤小馄饨在骨瓷碗里冒着热气。

我一个人坐在宽大的餐桌前,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品尝着这顿真正属于我的年夜饭。

不用在厨房里忍受油烟。

不用听任何人的指责和挑剔。

不用看长辈的脸色行事。

这一顿饭,我吃得无比舒心,无比畅快。

吃完饭,我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看着电视里热闹的春晚,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这是我结婚三年来,睡得最安稳、最踏实的一个除夕夜。

第二天,大年初一。

阳光透过落地窗的缝隙照在我的脸上。

我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起床洗漱。

吃完酒店提供的丰盛自助早餐后。

我回到了房间。

坐在沙发上。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按下了手机的开机键。

“嗡嗡嗡……”

手机刚一开机,就像疯了一样疯狂震动起来。

未接来电多达一百八十多个。

微信消息更是闪烁个不停,屏幕上显示着“999+”。

我冷笑一声,先点开了那个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陈家家族群。

群里的聊天记录,简直比春晚的小品还要精彩一万倍。

时间轴退回到昨晚七点。

在我发完那条“谁饿谁做”的消息并关机后,群里经历了短暂的死寂。

然后,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最先崩溃的是小姑子陈丽。

“大哥,你到底能不能联系上你老婆?我孩子饿得把茶几上的干花都塞嘴里了!”

陈强气急败坏地回复。

“她关机了!我有什么办法!要不你去厨房把那条鱼做了?”

小姑子立刻炸毛。

“凭什么我做?我回娘家是来做客的!那鱼腥味那么重,我新做的指甲沾上味道怎么办!”

接着是小叔子陈刚跳了出来。

“行了别吵了!妈,要不你去做点面条对付一口吧,大伯大妈都饿得胃疼了。”

婆婆发了一条带着哭腔的语音,转换成文字是。

“我腰疼得站都站不住,你们这群没良心的,就知道指望我!我怎么生了你们这几个白眼狼!”

昨晚八点。

群里开始讨论点外卖。

陈强发了一张截图。

“美团和饿了么全关了,年夜饭根本没人送!”

小姑子的丈夫刘波幽幽地插了一句。

“早知道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在我们自己家好歹还有速冻饺子吃。”

这句话就像一个火星,彻底点燃了炸药桶。

婆婆在群里大骂刘波。

“你什么意思?嫌弃我们老陈家是不是?不愿来你滚回去啊!”

小姑子不干了,帮着自己老公跟亲妈对骂。

昨晚十点。

大伯终于忍不住了,在群里发了一段长长的文字。

“桂兰啊,不是当大哥的说你。你把我们这么多人叫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大过年的,让我们喝凉水看春晚吗?你这儿媳妇,脾气太大了,你平时是怎么管教的?”

“算了,我们回去了,这年过得真晦气!”

紧接着,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大伯和大妈裹着厚厚的外套,骂骂咧咧地走出了我家的大门。

背景音里,是小姑子家孩子的嚎啕大哭,和小叔子摔杯子的声音。

昨晚十一点半。

陈强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们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二十桶泡面。大家都吃泡面吧。”

看完这些聊天记录,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十四个人的年夜饭。

十八道硬菜的宏伟蓝图。

最终,以二十桶廉价的泡面草草收场。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一家人的热闹”。

一旦失去了我这个免费的劳动力。

他们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虚伪亲情。

瞬间就土崩瓦解。

露出了自私自利的丑恶嘴脸。

我退出群聊,点开了陈强的私聊界面。

满屏都是他的谩骂、威胁和气急败坏。

“林晓,你长本事了是不是?”

“你立刻给我滚回来跪下给我妈道歉!”

“你把我家的脸都丢尽了!”

“我大伯走的时候脸色难看极了,我妈气得心脏病都要犯了!”

“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们就离婚!”

看着“离婚”那两个字。

我的心如止水。

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我打开手机相册,找到了我昨晚就已经整理好的一份账单截图。

那是这三年来。

我为了招待陈家人。

买菜、买水果、买海鲜、买节日礼物的详细支出。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总金额:八万六千四百二十元。

我把这张截图发给了陈强。

并在下面附上了一段话。

“陈强,这是三年来的账单。你每个月把工资交给你妈,家里的开销和我垫付的这些饭钱,全是我出的。”

“我是跟你结婚,不是来给你全家当倒贴钱的免费保姆。”

“既然你提了离婚,那正好。”

“下午两点,我在家里等你。我们谈谈房子和这笔账的问题。”

“这套房子首付是我出的,还贷也是我用公积金和工资在还。你最好提前收拾好你的东西。”

发完消息,我直接将手机静音扔在了一边。

不再理会他可能会发出的任何无能狂怒。

下午一点半。

我退了房,开着车回到了那个我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

站在防盗门外。

我深吸了一口气。

将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推门。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泡面味、烟味和脚臭味的污浊空气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简直比难民营还要惨烈。

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吃剩的泡面桶,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地毯上全是瓜子壳、橘子皮和被踩扁的零食包装袋。

沙发上的靠垫被扔在地上,上面还有几个清晰的黑脚印。

厨房就更不用说了。

那块硬邦邦的冻肉还在流着血水,那条装在塑料袋里的草鱼已经翻了白肚,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陈强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眶发黑,脚下扔了一地的烟头。

显然,他昨晚没睡好,被他的“好亲戚”们折腾得够呛。

听到开门声。

他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蹭地一下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就准备破口大骂。

“林晓,你还敢回来!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干了什么好事……”

我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我反手关上门,平静地走到他面前。

从包里掏出两份打印好的文件,直接甩在了那堆满泡面桶的茶几上。

“第一份,是离婚协议书。”

“第二份,是房屋产权证明和还款流水。”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客厅里却掷地有声。

“陈强,我们之间的闹剧,该结束了。”

陈强愣住了。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

似乎没反应过来我会如此干脆。

“你……你来真的?”

他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不然呢?陪你玩过家家吗?”

我冷冷地看着他。

“这三年来,你享受着我的照顾,挥霍着我的金钱,用我的血汗来充当你在你们陈家尽孝的筹码。”

“你口口声声说那是一家人,可你见过哪家人是这样吃人的?”

“昨天晚上,我不在,你们有十四个人,十四双手,却宁愿饿着肚子互相埋怨、吃泡面,也不愿意自己下厨做一顿饭。”

“你们爱的不是我,也不是什么一家团圆。”

“你们爱的,只是有一个不用花钱、随叫随到、可以随意欺压的老妈子。”

陈强的嘴唇颤抖着,试图反驳。

“晓晓,你别说得那么难听,妈她年纪大了……”

“别拿年纪大当借口!”

我厉声打断了他。

“我妈今年也六十了,她在家里从来舍不得让我碰冷水!”

“你妈不仅让我一个人干十四个人的活,还嫌我干得不够快、不够好!”

“陈强,我受够了。”

我指了指次卧的方向。

“我已经联系了搬家公司,半小时后到。你的衣服和私人物品,最好现在就去收拾。”

“这套房子,当初买的时候你只出了一万块的象征性定金,首付五十万全是我父母的积蓄,房贷也是我还的。”

“你如果要打官司,我奉陪到底。但我保证,你不仅分不到房子,还得把你这三年欠我的饭钱,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陈强彻底瘫软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他也知道,在法律证据面前,他的胡搅蛮缠毫无胜算。

没有了张牙舞爪的婆婆,没有了跟着起哄的亲戚。

此刻的他,就像一只被戳破了的皮球,干瘪、懦弱、一文不值。

半小时后,搬家公司的人准时敲响了门。

陈强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灰头土脸地站在门口。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后悔,也有怨恨。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把门带上,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冷冷地说。

防盗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

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落锁声。

客厅里依然是一片狼藉。

空气中依然残留着难闻的异味。

但我却站在这一片废墟中,深深地吸了一口属于自由的空气。

我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大年初一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我知道,接下来我还要花很多时间去清理这些恶心的垃圾。

我还要面对繁琐的离婚手续和可能到来的纠缠。

但是,那又怎样呢?

厨房的灶台虽然冷了。

但我自己的人生,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