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企业始终得围绕两个字来展开,就是标题含有的赔与赚,企业只赔不赚走不远,只赚不赔则不能久立。做文化企业尤其如此,注重的是赔与赚的平衡。在五笔字型输入法里,这两个字的输入只在第三笔有不同。就是这种不同决定了不同的结局。有近代出版以来,便有许多这方面的事例。

亚东图书馆的例子很能说明问题。首先,亚东人知道自己做出版,有一种文化责任。亚东的主人汪孟邹曾总结亚东的文化努力:“亚东并非富商投资专以牟利的企业,而是有志于文化事业者努力的结果。所以在出版方面,就从不以图利为第一与唯一的标准。” [1]其次,亚东也一直在赔与赚之间挣扎。虽然曾经红火过,但亚东在经济上一直处于窘迫状态。在开张时期不免惨淡经营,汪孟邹不时需要从芜湖科学图书社调剂资金,在有一定起色后也时不时面临资金不足的困境,章士钊差不多从亚东创业起就一直帮着老友汪孟邹提供资金和担保,故亚东欠章士钊债务最多。为解资金之困,陈独秀和汪孟邹两人还专程到北京去筹集资金。就是黄金时期亚东的标点小说时兴后,也遇到效仿与盗印尤其是所谓“一折八扣”书,严重影响了亚东的收益。到后期更是国运维艰,亚东的营业随之更是惨淡,甚至连重印《胡适文存》的资金都无力解决,胡适也多次请银行为亚东贷款以为周转。总体而言,亚东在经济状况上始终处于艰难维持状态,“付版税给作者拖拖拉拉”,好在胡适很能体谅:“亚东上月不曾寄钱给我,想系夏季钱紧之故”。[2]汪孟邹经营亚东最深切的体会可能在于艰难困苦,他经常谈到书业的困难,感叹过“哪里有这样容易的事情!你们要晓得,钱,难如登天啊!”又感叹“出书比造铁路还难”。在亚东的经营艰难上,他说得更具体:“我们销场很大的书,在出版后不久便到处有人盗印翻版和,……而且又有什么‘一折八扣’本出现,所以我们的销场也突退了下来。……我们历年来出了一百多种书,只有十分之二三的销路还好。自从盗印翻版……我们便很难立足了。”“我们不能不努力挣扎。”[3]“努力挣扎”这四个字也反映了近代中国出版业尤其是中小出版业的艰难。其三,不过难归难,汪孟邹始终如一地坚守了四五十年。他想的办法之一是在经营上十分注意节俭,亚东贵在坚持文化价值理念与企业经营理念的平衡。他说:“亚东图书馆竟能历千磨万折而犹存,这是不能不引以自慰的事。”[4]也就是说,亚东的经营大体上总是在平衡线上走。

亚东是经营比较困难的企业,再看几家经营得比较好的。

由邹韬奋主持的《生活》杂志,是当时发行量最大的杂志,也就是能够赚钱的杂志,他们在赔与赚的处理上可能更有特色更为典型。韬奋写过一篇《赚钱干什么》的文章,专门谈到《生活》杂志立定了要赚钱的方针,但却把赚来的钱全部用到了事业上,包括把支出的稿酬做到全国杂志之最。他说:“赚钱干什么?全是为着事业。我当时和伯昕先生憨头憨脑地立下一个心愿,就是把所有赚来的钱,统统用到事业上面去。……这种种开销的钱从哪里来的呢?都是我们从营业上赚来的。我们拼命赚钱,拼命用钱,但是赚钱却坚守着合理正当的途径,决不赚‘不义之财’……用钱也不是浪费用,却是很认真地用到事业上面去。”[5]主动将赚的钱去干事业里面赔,这是重要的工作方法与事业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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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韬奋主编的《生活》

经营上要做到赔与赚的平衡,尤其要注重的是动态的和辩证的平衡。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总体平衡。

老商务人熟谙赚与赔的动态与辩证平衡。这家老商务无疑是旧时最赚钱的出版企业。老商务人在赔与赚之间也经历了自己的摸索,才找到一条比较适合自己发展的路子。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商务也经历过只重赚钱的路,引起过社会的批评。甚至张元济老友蔡元培在一封信中也说:“而商务之纯粹营业主义,不肯稍提盈余以应用于开辟风气,且为数年以后之销路计,亦可谓短视矣。”[6]但商务之高明在于它有自己的纠错机制,很快确立了自己在赚与赔之间的平衡法则。一是对某些门类图书或个别品种的图书,能够采行“不必赚钱,但求不亏本”的原则。二是伴随着新文化运动的酝酿和兴起,商务高层终于摸索到这样的总体思路和总原则,即“多出高尚的书,略牺牲营业主义”。商务创造辉煌与他们在赔与赚之间做到了动态的和辩证的平衡,有着十分重要的关联。

以出版《观察》周刊出名的储安平,也找到了赚与赔之间的动态与辩证平衡。在做周刊的同时,他出版了一套“观察丛书”,计15种。他出这套丛书的意图,一是为手上有著作的刊物作者提供出版机会和服务,二是以周刊的赢利来养丛书为消沉的出版界注入一点生气。他是不打算以这套丛书来赢利的。这套书在当时很畅销,但由于售价很低,只能赔钱。这也是一种生意法。从丛书来说是赔本的,但从整个周刊来看是以刊养书,并不是赔。如储所言:“在业务上虽然是赔的,但精神上却是有收获的。”从这个事例看,赔与赚可以是纯粹经济的考量,也可以经济与文化的综合考量,即经济上赔与社会影响上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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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安平主编的《观察》

在按赚钱的路子走的时代,始终不忘还有文化的初心,也是一种赔与赚的辩证平衡。1941年《大公报》获得美国密苏里新闻学院奖章,据说这是一种世界性的荣誉,《大公报》特发社评,主笔者张季鸾在社评中说:“假若本报尚有渺小的价值,就在于虽按着商业经营,而仍能保持文人论政的本来面目。”实际上,这也是赔与赚的另一种境界和另一种说法。

学者也有注意到出版商家的赔与赚问题的,知道出版商需要有赢利,也需要有社会声誉。1936年4月,傅斯年曾建议商务印书馆影印北平公家藏书,因为商务原出版《四库丛刊》都是依据所搜集的南北私家藏书印制的。傅斯年说,北平“公家所藏,名声较大,故宫之菁华,北平图书馆之秘籍,未尝不可号召,在日本及西土尤动听闻。此事就事业论,就生意经论,皆有意思。”显然,傅斯年希望以他对事业与生意两个维度做出的判断,来影响商务做出有关决策。

以上所说民国故事,对于今日之出版业也是有借鉴意义的,赔与赚之间的平衡,也就是如今的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相结合的不同的表达。在今天仍然有人在继续着赚与赔的动态与辩证平衡。连学界的人都能认识到这一问题的重要性。沈昌文的《书商旧梦》记写了一件旧事,那是一九九三年初的一天清晨五六点钟光景,他甚至尚未起床就接到许国璋教授一个电话,用非常恳切的语调说:“我看你这人办出版社多年,总是不谈经济,只说文化,这么下去过得下日子吗?”然后,用非常郑重的口气说:“昌文,我干了这么多年了,深深体会到,没钱是干不成文化事业的!”这句话对听者如同醍醐灌顶。确实在今天仍然有一个文化与商务的平衡,也就是赔与赚的平衡。当然绝对平衡是很难做到的,总体平衡是必须的。比如在每一册书上是不是都要做到平衡,恐怕要有赔钱也要出的考虑,是相当多的出版人的一种共同策略。女作家赵清阁曾将自己保藏的一部分名作家书信,编成一部《沧海往事》的书信集,赵清阁去世多年仍未能出版。有关报纸发布了消息后,上海文艺出版社负责人认为出版这部书责无旁贷,即便赔本也应该将其出版。此书终于问世。从这个事例看,赔与赚的平衡,不光是编辑,更是编辑负责人的工作思路与艺术。

将历史上好的东西发扬光大,如这一套赔与赚的平衡术,正是当今出版的商业原则与人文精神的有机结合。我甚至想,一个社要达成赔与赚的平衡,也应该允许个体的编辑在总体盈利的情形下,出几本自己想出的赔钱好书,这应该也是一种激励机制之下的平衡。

参考文献

[1]汪孟邹 :《亚东图书馆》,《申报》1939年1月2日。

[2]胡适致章希吕书,1924年9月2日,见章飚等编:《胡适家书手迹》,东方出版社,1997年。

[3]汪孟邹:《亚东图书馆简史》,载汪原放著:《亚东图书馆与陈独秀》,学林出版社,2006年。

[4]汪孟邹:《亚东图书馆》,《申报》1939年1月2日。

[5]邹韬奋:《事业管理与职业修养•生活史话》,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8年,第148-149页。

[6]王世儒编 高平叔注:《蔡元培书信集》上册,浙江教育出版社,2000年,第20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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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辉,出版人,编审,出版韬奋奖获得者,华中师范大学文化传播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曾著有《人在书旅》《荆楚文化》《读书人生》《新编辑观的追求》《书评散论》《思想的背影——王建辉书评文录》《名流随笔》《王建辉自选集》《出版:商务与文化》《文化的商务》(王云五专题研究)《教育与出版》(陆费逵专题研究)《老出版人肖像》《出版与近代文明》《近代出版史论》等书。

【责任编辑:秦雅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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