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医院走廊的折叠床硌得后腰生疼,刘秀梅才回过神——自己怎么就回来了?
手机屏幕上,还躺着丈夫那条“你先别来了”的语音。
三天前,她提着寿礼站在娘家村口,看着自己老公和小姑子一家有说有笑地走进酒楼,那一刻手指掐进肉里的痛,现在还清晰。
如今,公公躺在ICU里,小姑子推说“家里孩子没人管”,老公蹲在墙角掉眼泪。
签字的时候,医生说“家属过来一下”,张建军回头看向自己妹妹的方向,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最终拿笔的,是被他们联手赶出家门的那个女人。
01
刘秀梅把针线盒往桌上一放,看着手里那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叹了口气。
这是给公公做的寿衣。
说是寿衣,其实就是过寿那天穿的体面衣裳,老人家讲究,新衣新鞋图个吉利。
她熬了三个晚上,针脚走得又密又匀,领口还特地绣了个小小的福字。
张建军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对着灯光比划袖口。
“还做呢?”张建军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瘫,“后天就过寿了,能来得及吗?”
“来得及,就差钉扣子了。”秀梅头也没抬,“爸今年六十八,得穿得体面点。你妹那边怎么说?酒店订好了没?”
张建军顿了一下。
“订好了。”
“那行,我到时候早点儿过去帮忙。你妹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个……”张建军的声音小了下去,“秀梅,要不今年你就别去了。”
秀梅手里的针停在半空。
“啥意思?”
“建萍说……”张建军挠了挠头,不敢看她,“她说上次妈忌日你穿了件红衣服,不吉利,爸心里一直不痛快。今年过寿,她怕你又冲了啥,让我跟你说一声。”
秀梅把褂子放下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妈忌日那天,我穿的是一件暗红色的夹克,进门就脱了。你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你怎么不说她?”
“那不是……”
“再说了,”秀梅的声音压低了,“妈走了八年了,忌日穿红衣服这种话,是你妹自己想出来的,还是爸说的?”
张建军不吭声了。
秀梅心里一阵发凉。
她不是不知道小姑子张建萍的脾气。
嫁到张家十年,她算是看透了——这个家就像一盘棋,小姑子是那个专门给人使绊子的,公公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丈夫张建军夹在中间,哪边都不敢得罪。
“建军,你跟我说实话。”秀梅把手里的活放下,“你是怕你妹,还是真觉得我去了会丢你脸?”
“哪能呢?”张建军赶紧赔笑,“我就是觉得,你跟建萍不对付,去了也是找气受。你就在家歇着,回头我跟爸说你有事,不就行了?”
秀梅心里堵得慌,但没再说什么。
她了解张建军,这人一辈子就这个性格——宁可委屈自己人,也不愿意得罪外人。在他看来,让自己媳妇受点委屈,总比跟妹妹闹翻强。
“行,那我不去了。”秀梅把褂子叠好,“衣裳我做好了,你带过去,别说是我做的。”
“知道了。”
张建军接过褂子,转身进了卧室。
秀梅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十年来,她在这个家没少干活,没少操心。
公公的衣裳被褥,逢年过节的吃食,都是她在操持。
张建萍每次回来,不是嫌这个不好就是嫌那个不行,她从来没说过什么。
但这次不一样。
过寿是大事,一家人团圆,她却不能到场。她不是非要去吃什么饭,争什么面子,而是觉得——这事说出去,好像她刘秀梅是个不受待见的人。
第二天一早,秀梅把衣裳包好,让张建军带走。
“你真不去了?”张建军接过衣裳,又问了一句。
“不去了。”秀梅说,“我也想回趟娘家,看看我妈。”
“那行,你路上小心。”
张建军说完就走了。
秀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她转身回了屋,开始收拾东西。
女儿晓雪在屋里写作业,问她:“妈,咱们去哪儿?”
“回外婆家。”
“爸不是说今天去爷爷家吃饭吗?”
“不去了。”秀梅的声音很平静,“咱们回外婆家,给你外公外婆上柱香。”
晓雪没多问,乖乖收拾书包。
秀梅把门锁好,发动了那辆老旧的电动车。
车子驶出村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住了十年的院子,大门紧闭。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是她春天种下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哭。
但她忍住了。
02
娘家在隔壁县城,骑电动车要一个多小时。
秀梅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母亲刘桂芳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她带着晓雪来了,愣了好一会儿。
“你咋这个时候回来了?不是你公公过寿吗?”
“没去。”秀梅把车停好,“回来看看你。”
刘桂芳看了看女儿的脸色,没再多问,转身进屋添了一副碗筷。
晚饭的时候,晓雪在屋里看电视,秀梅跟母亲坐在院子里说话。
“建军让你别去的?”刘桂芳问。
秀梅点点头。
“他说他妹不让去,嫌我穿红衣服不吉利。”
“你穿啥红衣服了?”
“妈忌日那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夹克。”
刘桂芳叹了口气。
“建军这孩子,就是耳根子软。你嫁过去这些年,啥活不是你干的?他妹说啥就是啥,他咋就不想想你心里啥滋味?”
“算了,不说了。”秀梅剥了一颗蒜,“来都来了,就当回来歇两天。”
刘桂芳没再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心疼”二字。
第二天是公公过寿的日子。
秀梅起得很早,帮母亲把院子扫了,又去菜市场买了些菜。她刻意不去想张建军那边的事,但心里还是堵着一口气。
中午的时候,舅妈忽然打来电话。
“秀梅啊,你在哪儿呢?”
“我妈家,咋啦舅妈?”
“我刚才去镇上赶集,看见你老公了。”舅妈的声音带着点儿八卦的兴奋,“好像在酒店门口站着呢,跟你小姑子一家在一起,穿得挺精神的。”
秀梅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我知道了。”
“你咋没去啊?我寻思着你公公过寿,你肯定得去啊。”
“我……”秀梅张了张嘴,“我有点事,没去。”
挂了电话,秀梅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舅妈的话像根针,扎在她心上。
她本以为,张建军只是瞒着她,不让去酒店,但至少会守着家、照顾公公。谁知道人家一家人在酒店吃吃喝喝,就她像个外人一样被排除在外。
她越想越气,气得想去质问,但电话拿起来又放下。
问了又能怎样?
张建军肯定会说“建萍不让,我也没办法”之类的话。
这不是一次两次了。
秀梅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回了屋。
下午的时候,她带着女儿去给外公外婆上坟。
山上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晓雪蹲在墓碑前,把纸钱一张一张往上添。
“妈,爷爷过寿你为啥不去啊?”
晓雪忽然问了一句。
秀梅愣了一下。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可我觉得你应该去。”晓雪抬起头,“你给爷爷做了新衣裳,不去多可惜啊。”
秀梅看着女儿天真的脸,眼泪差点掉下来。
是啊,她做了新衣裳,熬了好几个晚上,却连穿在公公身上的机会都没有。
她蹲下来,把最后一叠纸钱扔进火堆里。
“走吧,回去。”
母女俩手牵手下了山。
那天晚上,秀梅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这十年的委屈,想着张建军窝囊的样子,想着小姑子得意的嘴脸。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如果张建军明天打电话来道歉,她就回去。
如果不道歉,她就继续呆着。
03
张建军的电话打来了。
但不是道歉。
“秀梅,你啥时候回来?”电话那头,张建军的语气有些烦躁,“建萍一直闹,说你不去是故意的,说她没面子。你赶紧回来,咱们当面说说清楚。”
秀梅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我故意不去?”她的声音发抖,“是你让我别去的,现在倒成我的不是了?”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
“你什么意思?你跟建萍说清楚,是你不让我去的,不是我故意不去。”
“我说了有啥用?她不信。她说你肯定是在外面说我坏话了,所以你才不敢来。”
秀梅气得浑身发抖。
“张建军,你是男人吗?你连这点事都扛不住?”
“我怎么扛?我也很为难啊!”
“为难?”秀梅冷笑,“你为难什么?你为难的是怎么跟你妹交代,还是怎么跟你爸交代?你从来没想过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秀梅能听到张建军粗重的呼吸声。
“秀梅,算我求你了,”张建军的语气软了下来,“你回来吧,咱们当面说。你总不能一辈子呆在娘家吧?”
“我呆在娘家怎么了?我看我妈不行吗?”
“我不是那意思……”
“行了,不说了。”
秀梅挂了电话。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抬手抹了一把。
客厅里,母亲刘桂芳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女儿哭了,没说话,只是往她手里塞了一杯热水。
“委屈了?”
“那就多呆几天。”刘桂芳拍了拍她的手,“家里不缺你一口饭。”
秀梅心里一暖,但更多的是酸涩。
她不是不能吃苦的人。嫁给张建军这些年,再苦再累她都扛过来了。她受不了的是——明明是她的错,最后却成了她的错。
第三天,张建军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他的语气很慌张。
“秀梅,爸住院了。”
秀梅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咋了?”
“脑溢血。”张建军的声音发抖,“昨晚上吃完饭,他说不舒服,半夜就送医院了。现在在ICU里,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建萍呢?”
“她说她家孩子没人管,先回去了。”
秀梅咬了咬牙。
“你等着,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她跟母亲说了情况。
刘桂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去看看也好。不管咋说,他是你公爹。但你记住——你去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
她收拾了几件衣服,又去药店买了两盒急救药,骑着电动车出了门。
路上,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恨张建军窝囊,恨小姑子自私,但听到公公住院的消息,她还是不能当作没听见。
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为这个家付出。
如果有下一次,她绝对不会再心软。
04
秀梅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走廊里灯火通明,家属区摆满了折叠床和塑料凳。张建军蹲在墙角,手里攥着手机,眼圈发红。
看见秀梅来了,他下意识站起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怎么样了?”秀梅问。
“还在ICU,医生说过了危险期,但还得观察。”
“那你怎么不在里面守着?”
“护士不让进,一天只能进去看两次。”
秀梅看了看走廊里的情况,找了一张空着的塑料凳坐下来。
“她说孩子没人管,回去了。”
“你呢?你没让她来?”
张建军低下头,没说话。
秀梅心里一阵气,但她忍住了。
她不是来吵架的。
“你给我拿条毯子来,今晚我在这儿守着。”
“你……”
“怎么?我不能在这儿?”
“不是,”张建军赶紧摇头,“我回去拿。”
张建军走了以后,秀梅独自坐在走廊里。
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有的在哭,有的在叹气,有的在打电话。病房里传来仪器的滴答声,一声一声像是敲在她心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但她知道,今晚不能走。
第二天早上,公公张德厚醒了。
护士出来通知的时候,秀梅赶紧站起来,跑到病房门口。
张德厚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眼睛半睁半闭。看见秀梅站在门口,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爸,你醒了?”
秀梅凑过去,轻轻握住公公的手。
老人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但此刻却异常冰凉。
张德厚点了点头,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别说话,好好休息。”
秀梅给他掖了掖被子,转身出去找医生。
医生告诉她,病情已经稳定了,但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秀梅松了口气。
第三天,张德厚转到普通病房了。
秀梅一直在医院守着,张建军每天下班过来看看,坐一会儿就走了。小姑子张建萍只来过一次,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说“孩子发烧”,急匆匆走了。
秀梅没说什么。但她心里有一本账,记得清清楚楚。
公公出院那天,秀梅在医院办完手续,带着他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张建萍已经在了。
她看见秀梅,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有愧疚,有嫉妒,但不甘居多。
“嫂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没事。”
秀梅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她走到灶台边,打开冰箱,准备给公公熬点粥。张建萍跟进来,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
“嫂子,过生日那事……是我不好。你原谅我一回。”
秀梅的手顿住了。
她沉默了很久。
“算了,过去了。”
“那你不会怪我吧?”
“我说了,过去了。”
张建萍松了一口气,转身出去了。
秀梅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的米一点点变软。
她没有原谅张建萍。
但她也不想再计较了。
她只是觉得很累。
05
出院后第三天,公公张德厚把全家叫到了堂屋。
秀梅正在厨房洗碗,听到公公的声音,擦了擦手走出来。
堂屋里摆着一张老式八仙桌,公公坐在正位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行。
张建军坐在旁边,低着头掰手指。
张建萍带着丈夫和一个孩子,坐在另一边,嘴里嚼着刚才吃剩的果冻。
“我出院了,有些事也得说清楚了。”张德厚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趁我今天精神还行,我把话说透。”
秀梅站在门口,不知道公公想说什么。
张德厚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布包,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一点东西。”
张德厚边说边解开布包。布包里有一个存折、几本房产证,还有几个牛皮纸信封。
秀梅认得那些信封。是她照顾公公时,公公让她去床头柜取过的。
“门面我是有三个,两个靠街,一个在里面。最值钱的,是临街那栋两层楼。”
张建萍眼睛亮了。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攒了这点家业。”张德厚的声音有些颤抖,“按理说,应该留给儿子。但我越想越觉得,这东西不能光按老规矩办。”
张建萍的笑容僵住了。
“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德厚没理她,转头看向秀梅。
“这十年,我吃穿都是秀梅在管。我一病,你哥跑得不见人,你也不见影。只有秀梅,守着我,给我擦身子,给我端屎端尿。你亲闺女做不到的事,她做到了。”
张建萍的脸涨得通红。
“爸,我那是……”
“你别说了。”张德厚摆了摆手,声音不大,却很有力量,“有些事我心里有数。你把门面给了我外孙,这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张建萍的脸色瞬间变了。
秀梅愣住了。
什么门面?给了谁?
张德厚继续说:“去年年底,你趁着我不在家,偷偷把靠街那个小门面的租约改了,弄到了你外孙名下。你以为我老糊涂了,记不清?”
张建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建军的脸上也不好看。
“爸,这事……”
“你别说话。”张德厚瞪了他一眼,“你连你媳妇都护不住,还好意思开口?”
张建军低下了头。
张德厚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到秀梅面前。
“秀梅,这个门面的过户手续,我已经办好了。临街那栋,写的是你的名字。”
“爸……”
秀梅刚要开口,张建萍忽然站起来,一把抓起那个信封,扔在地上。
“凭什么?!”
她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她姓刘!她不是我张家人!我才是你亲闺女!你凭什么把最值钱的东西给她?!”
张德厚的脸色发白,嘴唇在发抖。
“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我不孝?”张建萍的眼泪掉下来了,“我哪里不孝了?我每月不是给了你钱吗?两三百块我给了多少年了!”
“两百块?”张德厚的声音忽然大了,“你们夫妻欠了多少债,你心里清楚!你嫂子签了多少担保书,你不知道?”
张建萍愣住了。
“你还敢说你不孝?”张德厚的眼睛红了,“我这病房里住的那些天,你来看过我几回?你孩子发烧,是你嫂子顶着雨来给我签的字!”
整个堂屋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的声音。
张建萍的丈夫站起来,拉了拉她的衣角:“别说了,走了。”
“我不走!”张建萍甩开他的手,对着秀梅喊,“刘秀梅,你到底给我爸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凭什么?”
秀梅站在那儿,拳头攥得紧紧的。
“凭什么?”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就凭你欠的那些债,是你老公让你来求我签的担保书。就凭你爹住院那半个月,你连一天都不愿意守。就凭你每次回来,不是要钱就是要东西,从来不问一句‘爸身体怎么样’。”
张建萍脸色发白。
“我没给爸灌迷魂汤。”秀梅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只是干了这十年该干的事。你要是干了,今天门面就是你的。你没干,就别来骂街。”
06
堂屋里安静了。
张建萍站在桌子对面,眼睛瞪得老大。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秀梅的手忽然开始发抖。
她不是害怕。她是愤怒。
愤怒到手指尖都发凉。
“你说我凭什么?”秀梅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我嫁到你家这十年,你摸摸良心,你干过什么?你每次回来,不是躺着就是吃。你爸的被褥谁洗的?你爸的衣裳谁买的?你妈生病那几年,谁守的夜?是我,不是你这个亲闺女。”
张建萍的脸色从红变白,又变成了青灰色。
“那不是我也有……”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也有自己的家要管。”
“你有家,我就没有?”秀梅往前走了一步,“我也有孩子要养。但该我做的事,我一样没少干。你呢?你觉得自己嫁出去了,这个家就跟你没关系了。可分家产的时候,你比谁都积极。”
张建萍的手抓着桌沿,指节泛白。
“那……那你也不能把门面全拿走。”她哭了出来,“我好歹是这个家的闺女,你一个嫂子,凭啥把东西都卷走?”
秀梅看着她,忽然觉得一阵悲凉。
“我没想拿走。”她说,“我只想问一句——你凭什么觉得,你应该比我多得?”
张建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秀梅转身,看着公公。
“爸,这门面我不能要。”
张德厚抬头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我应得的。”秀梅说,“我做那十年,是因为我觉得我应该做。不是为了换你的门面。”
张德厚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觉得谁应得?”
“我不清楚。”秀梅说,“但我知道,这东西不能这么分。”
张建萍听见这句话,眼睛亮了。
“对,爸!”她赶紧说,“嫂子都说不能要了,你就别给她了。这门面你要是舍不得给我,那咱们一人一半也行……”
张德厚没理她。
他只是看着秀梅。
“秀梅,你是个好孩子。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放心把这东西交给你。你拿着,以后这个家的事,你说了算。”
张建萍的脸一瞬间垮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爸,你不能这样!我什么都没得到,你让我怎么在婆家做人?”
张德厚看着她,眼里有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失望。
“你是怎么在婆家做人的,是你自己的事。我管不了。”他的声音很低,“但这家是我挣下的,该给谁,我说了算。”
张建萍跪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秀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江倒海。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她知道,这个家,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07
张建萍跪在地上哭了很久。
没人扶她。
她的丈夫站在门口,表情尴尬,终于走过来拉了她一把:“行了,丢人现眼,走了。”
张建萍被他拉起来,一边哭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秀梅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委屈,有不甘。
秀梅跟她对视了一秒,没有躲。
“嫂子,你记住今天的事。”张建萍的声音沙哑,“以后,你别后悔。”
秀梅没说话。
张建萍走了以后,堂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秀梅站在桌子旁边,张建军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不吭声。张德厚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像是老了十岁。
“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吧。”张德厚指了指桌上的信封,“放到我那屋的柜子里去。”
秀梅点点头,把那些信封和存折捡起来,整整齐齐叠好。
“爸,你歇着吧。”
“好。”
秀梅转身进了公公的房间,打开床头柜,把东西放进去。
她的手触到柜子底层的时候,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抽出来一看,是一本陈旧的户口本。
翻开来,第一页是公公的名字,第二页是婆婆的名字,第三页是张建军的。
秀梅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愣住了。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张建国。
那是她已经去世的大伯子。
她愣住了。
张建国死了八年了,怎么户口本上还有他的名字?
她仔细看了看日期,发现那是张建国去世前两年换的新户口本。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注销章,盖在张建国的名字旁边。
秀梅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大伯子死了八年,大嫂王翠兰一个人带着孩子,硬是撑了下来。这些年,王翠兰从来没找过家里要过一分钱,逢年过节还带着孩子来看公公。
秀梅想起自己做的那些事,跟王翠兰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她轻轻合上户口本,放回柜子里。
转身出去的时候,张建军站在门口,堵在门口。
“秀梅……”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小,“你……你真的不要门面?”
秀梅看他一眼。
“我不要。”
“那你……”
“我不图那个。”秀梅打断他,“我干的那些事,不是为了换东西。”
张建军低下头,没敢看她的眼睛。
秀梅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厨房里,拧开水龙头洗菜。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比门面值钱。
08
那天晚上,秀梅没有住在家里。
她骑着电动车回了娘家。
母亲刘桂芳看见她回来,没多问,只是说了一句:“灶上还有粥,自己去盛。”
秀梅坐在厨房里,端着那碗粥,一口一口喝。
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明明她赢了。
但心里却比输了还难受。
“妈,爸把门面给我了。”
刘桂芳看了她一眼。
“你接了吗?”
“我没接。”
“那就对了。”
刘桂芳把手里的活放下,坐下来,看着女儿。
“你要是接了,你跟你小姑子就没什么两样了。你能放手,说明你知道什么比钱重要。”
秀梅苦笑。
“可我以后怎么面对建萍?”
“面对不了,就别面对。”刘桂芳说,“她要是真把你当嫂子,她会想通的。她要是不想通,你做什么都没用。”
秀梅没再说话。
她喝完粥,洗了碗,回房间躺在床上。
窗外月色很好。
她想起这些年在这个家里受的委屈,忽然觉得一阵轻松。
她不需要那扇门面。
她只需要一个尊重。
这个尊重,公公给了她。
“妈,我去接嫂子。”
秀梅忽然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刘桂芳愣了一下:“接哪个?”
“翠兰嫂子。大哥走了八年了,她一个人带个孩子,不容易。爸住院那几天,她来看过好几回,我应该去看看她。”
张建军愣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张建军低下头,“你去吧。”
秀梅骑上电动车,出了门。
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但她知道,这次她不会再回头了。
09
王翠兰住在县城边上,一个老旧的小区。
秀梅到的时候,她正在楼下洗衣服。看见秀梅来了,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怎么来了?快坐。”
“我来看看你。”
王翠兰把院里的椅子搬出来,倒了杯水。
“听说咱爸出院了。”
“嗯,昨天出的。”
“那就好。”王翠兰叹了口气,“这阵子辛苦你了。”
秀梅摇了摇头。
“不辛苦。比起你这些年,我这算什么?”
王翠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习惯了。”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红通通的石榴挂在枝头。
“大嫂,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大哥走了那八年,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王翠兰沉默了。
她看着远处的路灯,过了很久才开口。
“刚开始那一年,真的是撑不下去。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回来带孩子。孩子发烧了,我一个人背着他去医院,一边走一边哭。但哭完了,还是得继续。”
秀梅听着,心里一阵酸涩。
“她当时,就说不让我去。”
王翠兰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说我穿红衣服不吉利。”
王翠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这种人,你越在意她,她就越得意。”
“我知道。”
“你跟建军……”
“我不知道。”秀梅低下头,“我觉得,这个家我呆不下去了。”
王翠兰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是真想走,我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你是为了不让她得意才走,还是为了你自己?”
“这两者有区别吗?”
“有。”王翠兰看着她,“前者是你跟她较劲,后者是放过自己。”
秀梅低着头,没说话。
王翠兰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早了,你赶紧回去。有空常来坐。”
秀梅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见王翠兰站在石榴树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
秀梅心里一酸。
大嫂才是这个家最苦的人。
她没有门面,也没有房子,但她活得比谁都硬气。
“大嫂,谢谢。”
“谢什么,快回去吧。”
秀梅骑着电动车,在夜色里往回走。
风很凉。
但她心里很暖和。
10
回到家里,已经快十点了。
张建军坐在客厅里,正在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看见秀梅回来了,他赶紧站起来,把烟掐了。
“你去哪了?”
“去大嫂家坐了一会儿。”
张建军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你这几天想了很多吧?”
“嗯。”
张建军又沉默了一会儿。
“秀梅,我……我想跟你道歉。”
秀梅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我窝囊,从小到大,我没敢跟建萍顶过一句嘴。你说我不男人,我知道。但你走那几天,我一直在想,要是没你,这个家根本撑不下去。”
秀梅的眼圈红了。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你下次还会这样。”
“不会了。”
“你怎么保证?”
张建军沉默了。
秀梅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建军,我不需要你的保证。你只要记住一件事——我不是你家的外人。你要是再把我当外人,我就真的走了。”
张建军低着头,没说话。
秀梅没再多说,转身走进房间。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公公躺在病床上的脸,小姑子跪在地上哭的样子,大嫂站在石榴树下的影子。
还有张建军低着头不敢看她的怂样。
秀梅苦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但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傻傻地付出,傻傻地等别人良心发现了。
第二天一早,秀梅起床的时候,发现公公已经起来了,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爸,你咋起这么早?”
“睡不着。”张德厚看了她一眼,“你昨晚去翠兰那儿了?”
“她还好吧?”
“挺好的。”秀梅说,“她一个人带孩子,挺不容易的。”
张德厚叹了口气。
“是我对不起她。”
秀梅没接话。
她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饭。
粥熬好了,她端出来,放在院里的石桌上。
张德厚吃了一碗,又盛了一碗。
“秀梅,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那个门面,我不给你了。”
秀梅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
“我要给翠兰。”
秀梅笑了。
“应该的。”
张德厚看着她,眼圈有点红。
“你真不生气?”
“生什么气?”秀梅说,“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你想给谁就给谁。”
张德厚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碗放下。
“秀梅,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秀梅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粥。
眼泪掉进碗里,她没擦。
她知道,这句话,比那个门面重要。
张建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刘秀梅。
但也正是这个福气,被他自己差点糟蹋了。
“爸,嫂子那事,我去跟她认个错。”
张德厚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终于知道该干什么了?”
张建军点了点头。
秀梅没说话,只是继续吃粥。
她知道,一切都变了。
但这个家,终于像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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