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中旬,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张丹丹在一档财经访谈中说了一段话,迅速引爆舆论:“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她解释,正规工作有五险一金,但那是用时间和自由换来的;灵活就业者要的是自由和自主管理,社保保障自然会弱一些。
节目播出后,批评声铺天盖地。胡锡进发文称“无法接受”,网友反问“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这场争论之所以激起如此大的反响,是因为它戳中了超2亿灵活就业者最敏感的神经。与其争论“灵活算不算福利”,不如先把一个更紧迫的问题摆到台面上:2亿多人的保障,到底谁来补?
一、3.2亿人,占城镇就业超四成
先看数字。
据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预测,2026年我国宽口径灵活就业人员约3.2亿,占城镇就业人口超四成。其中,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达8400万人——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快递员、同城货运司机,他们是城市运转的“摆渡人”,是经济复苏的“毛细血管”。
规模急剧扩张的背后,是产业结构转型、平台经济兴起和年轻群体择业观念转变的共同结果。但一个残酷的现实是:规模跑在了保障前面。
3.2亿人里,真正参加职工养老保险的只有约7057万人,参保率不足三成。全国总工会专项调查显示,23.6%的新就业形态从业人员没参加任何形式的社会保险。2026年一季度,全国社保断缴人数突破5800万,其中灵活就业从业者断缴率飙升至38%。
七成多的人漂在职工社保体系之外——这不是“不想参保”,是“参不起”。
二、一个人扛两个人的钱
为什么参不起?算一笔账就明白了。
在正规单位,养老保险缴费比例24%——单位出16%,个人只出8%。灵活就业人员呢?全部自己扛——养老个人缴20%,医保再搭8%,一个人扛着两个人的钱。
以北京为例,2026年按最低缴费基数算,个人每月养老缴1454元、失业缴72.7元、医保缴593.68元,一年合计超过2.5万。按灵活就业人员月均收入5870元算,社保支出占年收入约15.6%,一线城市能冲到35%以上。而正规就业群体个人缴费只占收入8%左右。
中国青年报社调查显示,57.5%的受访灵活就业人员明确表示,个人全额缴费负担过重是未参保的首要原因。一个月入6000的骑手,房租2000、吃饭1500、水电话费500,去掉这些剩1500,再拿1000多去交社保,手里基本不剩钱。收入一波动,断缴就成了唯一选项。
这不是懒,是账算不过。
三、制度在追,但缺口还很大
好消息是,政策正在加速追赶。
职业伤害保障终于有了突破。 2026年7月1日,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全面覆盖全国31省份。截至6月底,累计参保已达2990.2万人。与传统工伤保险不同,“新职伤”核心优势在于个人无需缴费,平台按单计费、按月足额缴纳,实现“每单必保、每人必保”。北京还推出了“小伤快赔”模式,平均理赔时效缩短至10天。
户籍壁垒也在打破。 人社部推动“一放开、三灵活”——各地普遍放开灵活就业人员参加职工养老保险户籍限制,可在就业地或户籍地灵活选择参保地、灵活选择缴费基数、灵活选择按月按季按年缴费。
平台责任开始压实。 全国总工会年内拟推动18家重点平台召开全平台协商会议,将订单分配、收入抽成、工作时长、考核奖惩等纳入协商范围,预计覆盖2500万新就业形态劳动者。人社部明确将抓紧出台《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办法》,健全劳动基准。
但坦率地说,这些还只是补课式的追赶。参保率不足三成、断缴率近四成——制度的网撒出去了,能兜住多少人,还是未知数。
四、别争福利了,先把保障补齐
回到张丹丹的“灵活福利论”。
从劳动经济学“补偿性工资差异”理论看,她的逻辑或许自洽——自由和保障是两种“福利”,人们可以自主选择。但这一理论成立的前提是劳动者拥有充分信息、充分选择权、市场充分竞争。
现实是:多数灵活就业者没有“辞掉五险一金换自由”的选择权。他们是被动灵活——35岁被优化、工厂倒闭、找不到签劳动合同的岗位。外卖、网约车、快递被称为“中年失业三件套”,恰恰因为它们是最不得已的选择。
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社会保障学会会长郑功成说得更直接:“对于灵活就业等群体,应着重考虑提高其最低工资标准,并且实行最低时薪制。”
说到底,自由和保障从来不是二选一的对立选项。一个劳动者为什么不能既自由又有保障?学术可以讨论“灵活是不是福利”,但3.2亿人的饭碗和晚年,等不起一场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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