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古籍记载进行虚构演义 曲秀才

玄真观的正堂里,坐着十来位在朝为官的客人。

本是请叶法善来谈玄论道,谈到日头偏西,谁也不肯走。

桌上有茶,有瓜果,独没一盅酒。

满座的人犯了酒瘾。

有人咂着嘴嘟囔两句:这会儿要有一盅好酒润润喉,才叫快活。

众人笑着应和。

话音没落,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

门人进来通报,说是观外来了一位,自称曲秀才,求见道长。

叶法善捋着须,让人传话出去:堂上有同僚议事,今日不便,请他改日再来。

话才递到门口,门已经自己开了。

一个年轻秀才,施施然走了进来。

看年纪二十出头,生得白净,穿一身素净的衣裳。

他合掌含笑,朝满座的人作了一揖,也不谦让,拣了最末的位置坐下。

这秀才一来就开了话匣子。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从上古讲到当朝,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接。

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满座人听得一怔一怔,连方才的酒瘾,都给听忘了。

叶法善坐在上首,一直没怎么说话,眼里看不出什么神色。

如风旋转

秀才讲了小半个时辰,忽然住口。

满座以为他要歇一歇茶。

谁知他非但没歇,反倒一掀衣摆,从座上站起身来。

就这么在席间转了起来。

起初还是站着转,转到后来,人像要飘起来,衣摆旋成一个圈,连堂下的烛火,都被他的风带得乱晃。

一屋子人看得眼都直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叶法善搁下茶盏,目光落在那道旋转的身影上,不动声色。

等那秀才终于站定,拂了拂衣摆,重新坐回末席,叶法善才开口。

“诸位,这秀才来得突兀,又这样能言善辩。依我看,他这作派,倒像是妖魅,专程来惑人的。我把剑备着,诸位心里有个数。”

满座的人,有的当时就变了脸色,手按住了桌沿;也有胆子大的,只当老道说笑,摆了摆手。

那秀才却像没把这话听进耳朵。

坐回末席,反倒越说越来劲,专挑着席上有官职的客人发难。

一句接着一句,驳得人答不上腔。

说到激昂处,扼腕、击掌,词锋跟磨过的刀似的,一句比一句利。

满堂静悄悄的,只剩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堂里回响。

叶法善端起茶盏,低头啜了一口,眼角的余光,落在那秀才的脚上。

那秀才的脚,一次都没沾到过地面。

这一眼,叶法善心里有了数。

取剑

叶法善把茶盏放下,不再多话。

一只手慢慢垂到桌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柄从不离身的小剑。

那秀才正是口若悬河的时候,指天画地,眉飞色舞。

叶法善手腕轻轻一翻。

一道冷光,从袖底迸出来,快得没人看清。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

再抬眼,那秀才的头,已经离开了身子。

头落到青石台阶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没有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满堂却顿时炸了锅。

有人惊得撞翻了茶盏,杯盏叮当乱响,又有人扶着桌角,几乎站不稳。

等乱一息,众人定睛再看。

台阶上那块青石板上,明晃晃地躺着一只瓶盖。

圆圆的青瓷一小片,釉色温润,边上还挂着一点干涸的封口蜡。

有人先会过意来,慢慢转过头。

那秀才方才坐着的末席位上,端端正正立着一个酒坛。

坛口敞着,缺一只盖,空落落地张着。

风味不可忘

酒坛里,装的是满满一坛酒。

封口一开,满堂漫起醇厚酒香。

有人凑近,深深吸了一口,咂着舌道:好酒。

满座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根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下来。

方才那个转得像风、侃侃而谈、把一屋子人驳得哑口无言的秀才,就是这一坛酒。

头是坛盖,身子是这一坛酒。

那满腹的学问,满嘴的词令,都是从这一坛子里酿出来的。

曲秀才。曲,是酒曲的曲。曲生,又是这世间人唤酒的雅称。

不知是谁先憋不住笑了。

满堂跟着笑起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是笑自己方才的胆怯也好,笑那一坛好酒演的一出戏也好,方才那股震慑,转眼就被酒香冲得干干净净。

有人拿了碗,从坛里舀出酒来。

酒液倾进碗里,在烛光下晃出琥珀的光,一圈又一圈。

众人传着碗,一杯接着一杯。

直喝到天色转暗,一坛酒见了底,满座都有了几分醉意。

有人抱着那只空坛,舍不得放手,拍着坛身,含含糊糊地叹了一句。

曲生,曲生。你这风味,叫人忘不掉啊。

后记

那天散场。

叶法善让门人,把那只空酒坛,收进库房。

后来有人问起叶法善:那秀才,到底是一坛成了精的酒,还是名字起得巧,让道长一眼看出了端倪?

叶法善摆摆手:是好酒。

自那以后,观中若设宴,座上的人喝到碗底,总要先看一眼碗里那点残酒。

万一杯里还斜着一角,那个夸夸其谈、转起来像风的秀才,会不会还缩在这酒里,等着谁,把他一口喝下去呢。

附:底本原文与依据选录

《太平广记·卷七十七·叶法善》引《开天传信记》:道士叶法善,精于符箓之术,上累拜为鸿胪卿,优礼特厚。法善居玄真观,常有朝客十余人诣之,解带淹留。满坐思酒,忽有人扣门,云,曲秀才。法善令人谓之曰:方有朝寮,无暇晤语,幸吾子异日见临也。语未毕,有一措大,傲睨直入。年二十许。肥白可观。笑揖诸公,居于末席,抗声谭论,援引今古。一坐不测,众耸观之。良久暂起,如风旋转。法善谓诸公曰:此子突入,词辨如此。岂非妖魅为眩惑乎?试与诸公取剑备之。曲生复至,扼腕抵掌,论难锋起,势不可当。法善密以小剑击之,随手丧元,坠于阶下,化为瓶盖。一坐惊慑惶遽,视其处所,乃盈瓶醲酝也,咸大笑。饮之,其味甚佳。坐客醉而抚其瓶曰:曲生曲生,风味不可忘也。(出《开天传信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