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5月16日,苏州吴县木渎区焦山乡五峰山博士坞村。

考古人员的手铲触到棺木边缘的泥土时,发出一声闷响。

棺盖打开的一刹那,光线斜斜地切进幽暗的棺室,照在头骨一侧。

那里有一团金光,细看是一只蝉,侧身翘足,双翼略张,嘴巴微开,伏在一片莹白的叶子上。

蝉翼薄得近乎透明,光影里几乎能看到叶脉的纹路从玉质的肌理中透出来。

考古人员屏住呼吸,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那只金蝉通长不过两厘米余,却重达四点六五克。

经鉴定,含金量高达百分之九十五。

蝉翼左右各两,外翼长一点七厘米,宽约零点八厘米,厚度仅零点二毫米。

零点二毫米——相当于一张普通银行卡厚度的四分之一。

蝉足简化为三对,一对前足翘起,一对后足微微抬起。

整个蝉体侧卧在玉叶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

玉叶长五点二厘米,宽约三点二厘米。

新疆和田所产的羊脂白玉,经工匠之手打磨成凹弧状的薄片,厚度仅有零点二厘米。

叶片分为八瓣,主脉一根居中,两边各有支脉四根。

正面的叶脉琢成弧曲的凹槽,背面的叶脉相应地磋出凸棱。

整片叶子的边缘被磋磨得圆润光滑,托着那只金蝉,像一片被露水打湿的梧桐叶。

五峰山博士坞。

当地人把这片谷地叫作博士坞,因为明清两代这里墓葬密集,石牌坊和墓碑林立。

1954年初,江苏省文管会接到通知,政府要在吴县五峰山下修建军事练习场。

部队的推土机开进博士坞之前,考古队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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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挖了三十多座墓,收获寥寥。

里头埋着的都是普通人家,墓室狭小,随葬品不过是三两件寻常瓷器。

考古队员的情绪从最初的兴奋渐渐冷下来,铲土的动作也机械了。

第四十三号墓。

墓室比先前那些大了数倍,整个地下墓坑约有二十多平方米。

砖椁木棺,一男四女,五具棺椁排列其中。

这是明代弘治年间进士张安晚的家族墓地。

张安晚这个名字,正史里几乎没有记载。

墓志铭告诉考古队员:他是弘治年间的进士。

能中进士的人,至少经历了童生、秀才、举人、贡士再到进士的层层选拔。

他曾在地方任职,墓志说他以正直著称。

具体任过什么官职,史书无载。

但一处家族墓地、一妻三妾的合葬规格,说明这个人在当时的社会中拥有不容小觑的地位和财富。

五具棺椁的排列符合明代礼制。

张安晚居中,正妻的棺椁位于侧旁主位,三位妾室的棺椁分列边缘。

正妻的宗法地位远高于妾室

打开正妻的棺椁,考古队员看到的是一组寒酸的随葬品:少量素银首饰、几枚铜钱、一些普通日用瓷器。

这些东西放在任何一个江南士绅的墓葬里,都算得上简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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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三位妾室的棺椁,其中两具同样简朴。

张安晚的三位妾室中,两人的随葬品与正妻相差无几。

直到打开第四具棺椁。

棺中躺着的是一名年轻女子。

根据墓志,她姓魏,去世时大约十八岁。

头骨上方,银笄二件、金银嵌宝玉插花四件依次排列。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枚金蝉玉叶发簪。

发簪由三个部件构成:金蝉、玉叶和银托。

银托为五瓣梅花形,顶端有一小孔,金蝉和玉叶通过这个孔洞与一根四点七厘米长的银柄相连,形成完整的发簪。

考古队员在棺内找到了银笄和银柄,但银花托后来不幸遗失,金蝉玉叶从此与簪体分离。

金蝉的腹部有一根金梗,插入玉叶中部直径不足两毫米的圆孔中固定。

蝉翼薄如轻纱,零点二毫米的厚度让光线可以穿透,在玉叶表面投下淡淡的影子。

金蝉采用了压模铸范、薄叶延展、錾刻、焊接等工艺。

玉叶则运用了阳线、阴线、平凸等多种琢玉技法。

抛光细腻,薄胎圆润,琢工精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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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画面构思奇巧。

金蝉侧身翘足,双翼微张,嘴巴微开——像在鸣叫。

玉叶托着金蝉,叶脉清晰,边缘圆润。

一动一静,一金一白,金声玉振。

蝉在古人心中有特殊的意味。

蝉从泥土中爬出,蜕去外壳,生出翅膀,飞上高枝——古人将这个过程理解为一次重生。

《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说蝉“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

把蝉作为陪葬品,寄托的是对逝者来世美满的祝福。

蝉又名“知了”。

“知”谐音“枝”,“金蝉玉叶”也就成了“金枝玉叶”。

中国古代对女子最高的赞美,莫过于这四个字。

这件金蝉玉叶,是迄今为止国内出土的唯一一件金蝉与玉叶组合的饰品。

它属于十五世纪下半叶明代中期的作品。

十八岁的小妾,陪葬品规格远远高于墓主夫妇和其他两位妾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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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考古队员感到困惑。

《大明律·户律》对妻妾秩序有明确规定:“凡以妻为妾者,杖一百;妻在,以妾为妻者,杖九十,并改正。”

正妻在世,谁敢乱了纲常,不但要挨板子,被同僚知晓,仕途都可能受影响。

明代法律对民间妻妾之别作了严格区分,决不允许“妻妾失序”。

有明一代,这条律法的表述没有变更。

妾的地位在法律上和礼制上都远低于正妻,几近于“半仆”。

正妻是“女主人”,妾室不过是“有身份的女婢”。

张安晚身为进士出身的官员,更不可能不知道这些规矩。

可金蝉玉叶偏偏出现在妾室的棺中。

正妻的棺中,只有几件素银首饰。

学界至今没有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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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说法是,正妻去世较早。

张安晚活到大约七十岁。

晚年娶了魏氏为妾。

虽然不能扶正,但极为宠爱,便将这件宝物赐予她作为“补偿”。

另一种说法认为,这件发簪是魏氏自带的。

明代给人做妾的女子,未必都出自贫苦人家。

她十八岁便离世,张安晚没有理由贪没她的私人物品,便随她入葬了。

还有一种猜测:魏氏可能生育了子女,孩子长大后有了出息,重新为母亲安排了随葬品。

但这个可能性不大——如果孩子有能力重新改葬,就不会将母亲与另外两位妾室同葬一处。

真相已经无法确知。

五百年过去了,棺木中的人早已化为尘土。

墓志上简略的几行字,是魏氏留在世间的全部痕迹。

没有家世记载,没有生平叙述,只有一个姓氏和一个年龄。

十八岁。

张安晚在正史中没有传记。

地方志里可能有过他的名字,但大浪淘沙,绝大多数明代进士早已被历史遗忘。

他生在哪一年,卒于何日,做过什么官,有过什么政绩——所有这些,今人已无从查考。

但他为一位十八岁的妾室留下了一件国宝。

金蝉玉叶的制作工艺代表了十五世纪下半叶明代工匠的顶尖水平。

金蝉采用了压模铸范、薄叶延展、錾刻、焊接等多种技法。

玉叶汲取了阳线、阴线、平凸等传统琢玉工艺。

零点二毫米的蝉翼,零点二厘米的玉叶,五点三厘米的总长,四点六五克的重量——方寸之间,凝聚的是一个时代工艺美术的精华。

南京博物院在2007年经过专家甄选和市民投票,从数十万件藏品中评出十八件“镇院之宝”,金蝉玉叶位列其中。

有专家估价,这件文物的价值高达九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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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蝉玉叶的出土位置在墓主人的头部。

它曾经插在魏氏的发髻前面。

可以想见,那个十八岁的女子在世时,这枚发簪如何在她乌黑的发间熠熠生辉。

金蝉侧身翘足,双翼微张,随着她的步履轻轻颤动。

玉叶托着金蝉,像一片真正的叶子托着一只真正的蝉。

五峰山博士坞的发掘持续了数月。

三十多座墓葬被依次清理,大多数没有多少收获。

只有十四号墓——张安晚家族墓地的编号——给了考古队最大的惊喜。

金蝉玉叶从泥土中被取出时,金子的光泽依然明亮,白玉的质地依然温润。

五百年的时光,没有让这对金与玉的组合黯淡分毫。

如今它安放在南京博物院的展柜中。

恒温二十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五十,无紫外线照射。

参观者隔着玻璃看它,常常不敢相信这是一件五百年前的东西——那蝉翼太薄了,那玉叶太真了,那工艺太精了。

蝉从泥土中爬出,蜕去外壳,飞上高枝。

古人相信这是一次重生。

五百年后,这只金蝉从泥土中被重新发现,从黑暗的棺室回到光明的世间——某种意义上,它确实重生了。

1954年5月16日,苏州吴县木渎区焦山乡五峰山博士坞村。

考古人员的手铲触到泥土,发出闷响。

棺盖打开,光线斜斜地切进棺室,照在头骨一侧。

金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