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机器后HR扣除我的奖金,我直接辞职,刚离开机器就故障
楔子
深夜,灌装机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传送带卡死,指示灯疯狂跳动。老周冲进维修间:“陈默!机器崩了!老板让你马上去!”
工具箱已挎在肩上,陈默脚步却顿住。三天前他修好贴标机,救回产线,转头却被HR赵天赐扣了三百奖金,理由是“考勤异常”。那口气堵在喉咙口。
他看了眼震动报警的呼叫器,沉默了三秒。
第一章 机器罢工之夜
车间里乱成了一锅粥。灌装机发出的刺耳金属撕裂声穿透了整个厂房,传送带像被掐住脖子的蛇一样剧烈抖动,然后彻底卡死。操作台上的指示灯疯狂跳动,报警声此起彼伏,几个夜班工人围在机器旁手足无措。
车间主任老周满头大汗地翻着操作手册,嘴里骂骂咧咧:“这破机器,偏偏赶在出货高峰期出毛病!”
厂长老林站在机器前,脸色铁青。他盯着那台进口灌装机,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维修部的人呢?怎么一个都没来?”
“林总,我已经给陈默打电话了。”老周放下手机,“他马上到。”
“马上?”林总抬腕看表,“这批货明天早上必须发出去,要是耽误了交货,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老周没敢接话,转身又拨了一遍陈默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开关门的声音,他知道陈默已经在路上了。
陈默赶到车间的时候,裤腿上还沾着修车蹭的机油。他今天轮休,本来在家陪母亲,接到老周的电话二话没说就赶了过来。母亲心脏不好,医生说需要做手术,他这几天一直在为手术费发愁,根本没心思休息。
“什么情况?”陈默快步走到机器前,一边问一边蹲下身,用手电筒照向机器的传动部位。
“灌装头卡住了,传送带也停了。”老周指着操作面板,“报警代码显示是传动系统故障,但具体原因查不出来。”
陈默没说话,用手摸了摸传送带的表面,又凑近闻了闻。他眉头一皱,转身打开工具箱,抽出几把扳手和螺丝刀,开始拆卸机器外壳。
“陈默,你小心点,这机器好几百万呢。”老周在旁边提醒。
“几百万的机器,用着三流的配件,能不出问题吗?”陈默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林总听到这话,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陈默没回答,他已经拆开了传动系统的保护罩。手电筒的光照进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传动轴上的轴承已经严重磨损,滚珠散落了一地,连带着旁边的齿轮都崩了几个齿。
“轴承是去年换的,到现在才八个月。”陈默从工具箱里抽出卡尺,量了量轴承的尺寸,“不对,这个型号不对,比原厂的小了零点三毫米。”
“不可能!”老周急了,“采购单上写的清清楚楚,原厂轴承,一个两千多块呢!”
陈默没说话,他把拆下来的轴承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上面的钢印。钢印模糊不清,边缘还有毛刺,明显是仿制品。他心里一沉,这种轴承他用过,不过是三年前在另一家工厂——那次也是因为用了仿制品,导致整条生产线瘫痪了三天。
“换轴承吧。”陈默把轴承扔在地上,“我车上有备件,自己改的,尺寸能对上。”
“你一个修理工,自己改轴承?”林总皱着眉头,“这不是胡闹吗?”
“胡不胡闹,装上去你就知道了。”陈默说完就往外走,工具箱都没来得及合上。
老周赶紧跟上去,压低声音说:“陈默,你别跟林总顶嘴,他也是着急。”
“我知道。”陈默打开后备箱,从一堆零件里翻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轴承,“这个是我上个月从报废机器上拆下来的,重新打磨过,能撑一段时间。”
“你这又是从哪弄来的?”老周接过轴承,掂了掂分量,“别又是废品站淘的吧?”
“废品站怎么了?能用就行。”陈默把轴承装进工具袋,“走吧,赶紧修好,我也想早点回去,我妈还在家等我。”
轴承换上之后,陈默又仔细检查了其他几个传动部位。他发现除了轴承,还有几个关键的传感器也出现了老化迹象,尤其是那个负责灌装精度控制的传感器,信号已经明显不稳定。
“这个传感器也得换。”陈默指着传感器说,“数据漂移很严重,最多再撑一个月,肯定要出问题。”
林总看了看传感器,又看了看陈默:“你确定?”
“我确定。”陈默擦掉手上的油污,“你让采购部重新买一个原厂的,别图便宜,这东西一分钱一分货。”
“行,明天我让采购部去办。”林总点点头,“今天辛苦你了,回头我让财务给你加奖金。”
陈默听到这话,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他想起三天前,自己修好贴标机,救了整条产线,结果赵天赐转头就扣了他三百块奖金,理由是“考勤异常”——那天他加班到晚上十点,忘了打卡。
“林总,还有个事。”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个传感器采购申请,能不能直接走流程,让采购部马上办?”
“行,我批。”林总转头对老周说,“你明天一早就去采购部,让赵天赐把这事办了。”
老周点点头,又看了看陈默:“你要不要写个采购申请单?”
“我写。”陈默从工作台的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填上传感器型号、规格和数量,备注栏里特意加了一句:“急件,需原厂,请勿更换型号。”
他把单子递给老周,老周看了一眼,又递回给他:“你直接交给赵天赐吧,明天我去找他,他肯定又说我没签字。”
陈默拿着单子,想了想,还是决定明天自己去一趟。他知道赵天赐这个人,办事拖拖拉拉,还总爱挑刺,要是单子过了他的手,指不定又要拖到什么时候。
机器重新启动,灌装头恢复正常,传送带也开始平稳运转。陈默站在旁边观察了十分钟,确认没有问题,才收好工具箱。
“陈默,今晚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我请你吃早饭。”
“不用了,我明天还得陪我妈去医院。”陈默拎起工具箱,朝外走,“传感器的事,你盯着点,别让赵天赐给耽误了。”
“放心,我盯着。”
陈默走出车间,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工厂特有的机油味。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只能看见几颗模糊的星星。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儿子,你回来了吗?我给你热了粥。”
陈默心里一暖,加快了脚步。他边走边想,明天送母亲去医院,顺便问问医生手术的事。手术费要八万块,他攒了三年的积蓄,加上这几个月加班费,勉强够用。
可要是赵天赐再扣他奖金,那就真麻烦了。
他攥了攥口袋里的采购申请单,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找赵天赐,先把传感器的事办妥。机器不能再出问题,否则他这点奖金,怕是连汤都喝不上。
第二章 发工资那天
发工资那天,陈默一大早就去了医院,陪母亲做完检查,送她回家之后才赶去工厂。他到厂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老周的短信早就在手机里躺着:“工资条贴出来了,你赶紧看看。”
陈默没当回事,换了工作服,先去车间转了一圈。昨晚修好的机器运转正常,灌装头稳稳当当,每一个瓶子都装满标准液面。他站在旁边看了几分钟,又检查了一遍传感器,虽然数据还算稳定,但那种飘忽的感觉还在,就像一根弦绷着,随时可能断。
“陈默,你过来一下。”老周从办公室探出头,朝他招手,脸色不太好看。
陈默走过去,老周递给他一张纸,是工资条。陈默接过来,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奖金那一栏,是零。
“这怎么回事?”陈默把工资条拍在桌上,“上个月我加了四个夜班,修了三台机器,一分钱奖金都没有?”
“我去问了财务,说是赵天赐那边批的。”老周压低声音,“他们说你这个月维修记录填写不规范,有两次没有及时录入系统,所以扣了全部奖金。”
“就因为这个?”陈默的声音高了八度,“我修机器的时候,哪有时间填系统?每次都写纸质单子,事后补录,这不是一直以来的规矩吗?”
“规矩是规矩,但赵天赐说了,现在要规范管理,所有维修记录必须实时录入系统,否则一律按违规处理,当月奖金取消。”老周叹了口气,“我还帮你说了几句,但赵天赐根本不听,说是林总出差前交代的,要严格执行考核制度。”
陈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想起母亲的手术费,想起自己攒了三年才勉强凑够的八万块,想起昨晚还在加班修机器,结果今天就被告知奖金全扣。一股火气从心底窜上来,烧得他嗓子眼发干。
“我去找他。”陈默拿起工资条,转身就往外走。
“你冷静点,别跟他吵。”老周在后面喊,“他就是个小心眼,你跟他较真,吃亏的是你自己。”
陈默没回头,大步流星地往办公楼走。走廊里遇到几个同事,看到他脸色铁青,都不敢打招呼。他直接上了三楼,推开赵天赐办公室的门。
赵天赐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吹着热气。看到陈默进来,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哟,陈默来了,坐坐坐,有什么事?”
“赵经理,我要问问我这个月的奖金。”陈默把工资条拍在桌上,“为什么全扣了?”
赵天赐拿起工资条,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不变:“这个啊,我正想找你聊聊呢。陈默,你上个月的维修记录,有两次没有及时录入系统,这个你知道吧?”
“我知道,但当时我在修机器,哪有时间录系统?事后我都补录了,而且纸质单子也交了。”陈默攥紧拳头,“以前一直这么操作,从来没扣过钱。”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赵天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总出差前特意交代,要规范管理,所有维修记录必须实时录入系统,这是硬性规定。你违反了规定,奖金自然不能发。”
“那我的加班费呢?我上个月加了四个夜班,每个夜班都有记录,这个总得算吧?”陈默盯着赵天赐。
“加班费?你是说那两个晚上修机器的时间?”赵天赐放下茶杯,拿出一个文件夹,翻了几页,“你那个不算加班,车间设备故障属于紧急维修,你作为维修工,这是本职工作,没有加班费。”
“你说什么?”陈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晚上十点被叫来修机器,一直修到凌晨三点,这不算加班?”
“不算,紧急维修属于你的职责范围,公司没有义务额外支付加班费。”赵天赐的语气轻描淡写,“而且,你晚上加班,还擅自用了自己带来的旧零件,这要是出了事故,谁负责?公司没追究你的责任就不错了。”
“那零件是我自己改的,尺寸完全匹配,质量也经过检验,怎么就不能用了?”陈默的脸涨得通红,“你知不知道,如果不用那个零件,机器至少要停产两天,损失多少你算过吗?”
“那是你的事,你是修理工,用原厂零件是你的责任。”赵天赐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再说了,你那个旧零件,谁知道哪来的?万一出了问题,你赔得起吗?”
“你——”陈默气得说不出话来。
“陈默,我跟你说,你这个月奖金扣了,是按照规定办事,你要是不服气,可以去找林总。”赵天赐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不过林总出差了,要下个月才回来。”
陈默看着赵天赐那张得意的脸,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他想起母亲昨晚问他手术费的事,他拍着胸脯说够了,让母亲别担心。可现在,他连这个月的奖金都没拿到,积蓄已经见底,手术费还不知道能不能凑齐。
“赵经理,我再问你一句,我这个月的奖金,还有没有可能补发?”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但攥着工资条的手在发抖。
“补发?不可能,按照规定,这个月的奖金已经批了,不可能改。”赵天赐摆摆手,“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写申诉,等林总回来处理。”
陈默盯着赵天赐看了几秒钟,转身就走。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赵经理,传感器的事,你什么时候办?”
“传感器?什么传感器?”赵天赐一脸茫然。
“昨晚林总批的采购申请,需要买一个原厂传感器,型号和规格我都写在单子上了。”陈默一字一句地说,“那个传感器只能再撑一个月,必须尽快换。”
“哦,那个啊,我看到了。”赵天赐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不过最近采购预算紧张,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先买一个国产的替代。”
“不行,那个传感器必须用原厂的,国产的精度不够,数据漂移会越来越严重,到时候机器会出大问题。”陈默急了。
“陈默,你一个修理工,管好你的机器就行了,采购的事,不是你该操心的。”赵天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默,“再说了,国产的便宜,能省就省,你一个修理工,懂什么采购?”
陈默站在门口,拳头攥得咯吱响。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厂里,就像一台机器,用坏了就扔,没人关心他付出了多少,也没人在乎他的技术和责任。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重重关上。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沉重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掏出手机,看到母亲发来的消息:“儿子,今天发工资了,带妈妈去买点好吃的吧。”
陈默的眼眶一热,赶紧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楼梯。
回到车间,老周正在检查机器,看到他回来,赶紧迎上去:“怎么样?他说什么了?”
“奖金全扣,加班费也不算,传感器的事,他也拖着不办。”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但老周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多少火气。
“这个赵天赐,真是太过分了。”老周骂了一句,“要不你去找林总,直接打电话跟他说。”
“林总出差了,下个月才回来。”陈默苦笑一声,“再说了,就算林总回来,又能怎样?赵天赐是他远亲,他还能把自家的亲戚开了?”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老周急了,“你妈的病,你总不能不管吧?”
“我管,我肯定管。”陈默看着车间里轰鸣的机器,声音低沉,“但我不想再在这个地方管了。”
老周愣住了,看着陈默,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默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作台,把工具箱收拾好,又把工作服叠好,放在桌上。他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今天发工资了,我晚上带你去吃好的。”
发完消息,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是空白的辞职信。他拿起笔,犹豫了一下,然后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字:
“本人陈默,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即日生效。”
他签上名字,把辞职信折好,放进工作服的口袋里,然后走出车间,头也不回地朝办公楼走去。
第三章 我辞职
陈默从办公楼出来,手里攥着那张写好的辞职信,指尖泛白。他站在大门口,抬头看了看厂区上空灰蒙蒙的天,深吸一口气,然后大步朝办公楼走去。
二楼,人力资源部办公室的门半开着,赵天赐正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喝茶。看到陈默推门进来,他放下茶杯,挑了挑眉:“怎么,又有什么事?”
陈默走到办公桌前,把辞职信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赵经理,这是我的辞职信。”
赵天赐愣了一下,伸手拿起辞职信,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陈默,你这是干什么?”
“辞职,听不懂吗?”陈默盯着赵天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干了。”
赵天赐把辞职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露出一副假惺惺的笑容:“陈默,你这是何必呢?就为了那点奖金?我跟你说,公司的规定就是这样,我也是按规矩办事,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冲动啊。”
“我没有冲动。”陈默摇摇头,“我很冷静,冷静得很。”
赵天赐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陈默,你是个好工人,技术也好,咱们厂里不能没有你。你要是走了,机器出了问题,谁修?”
“机器坏了,自然有人修。”陈默往后退了一步,躲开赵天赐的手,“再说了,你不是说了吗,我就是一个修理工,管好机器就行了,别的不用操心。那我现在不想管了,你找别人吧。”
“陈默,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赵天赐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辞职,我得跟林总汇报,他出差了,你至少得等他回来吧?”
“不用等,我今天就走。”陈默转身要走,赵天赐赶紧叫住他。
“陈默,你等等。”赵天赐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电话,“我这就给林总打电话,你等会儿。”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赵天赐拨电话,心里冷笑。他知道赵天赐根本不会真心劝他留下,这人巴不得他走,好省下一个人的工资。
果然,赵天赐拨了几次电话,都没有人接。他放下电话,摊了摊手:“林总在开会,手机关机了,要不你先回去,明天再来?”
“不用了,我辞职信已经写了,你签个字,我走人。”陈默坚持道。
赵天赐看了看辞职信,又看了看陈默,忽然叹了口气,说:“陈默,你也是个聪明人,我实话跟你说,你走了,对你对我都好。你在厂里,技术是好,但你也知道,咱们厂里采购预算有限,你那个传感器的事,我确实是没办法,国产的又便宜又耐用,何必要买原厂的?”
“国产的?你知不知道,那个传感器关系到整个灌装线的稳定性,数据漂移超过百分之五,机器就会出大问题。”陈默压着火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不听,现在还要跟我说国产的又便宜又耐用?”
“陈默,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我说了,采购的事,你一个修理工,不懂。”赵天赐摆摆手,“行了,你要辞职,我批了,今天就走,对吧?”
“对。”陈默点点头。
“那好,你签个字,我盖章。”赵天赐从抽屉里拿出印章,在辞职信上盖了章,又递给陈默一支笔,“签了你就自由了。”
陈默接过笔,在辞职信上签了字。赵天赐把辞职信收好,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陈默:“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算到今天的,你拿好。”
陈默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两千多块钱。他冷笑一声,把信封揣进口袋。
“行了,你走吧,工牌留下。”赵天赐挥挥手。
陈默把工牌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他转身要走,赵天赐又叫住他:“陈默,你那个工具箱,是厂里的,你也得留下。”
“工具箱是我的,我自己买的。”陈默回过头,冷冷地看着赵天赐。
“你买的?谁证明?”赵天赐笑了,“你要走,厂里的东西一件都不能带走,这是规定。”
陈默咬了咬牙,没说话,转身走出办公室。
他回到车间,老周正在检修机器,看到他回来,赶紧迎上去:“怎么样?他签了?”
“签了,我今天就走。”陈默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开始收拾东西。
老周急了,拉住他的胳膊:“陈默,你疯了啊?你妈的病还没好,你走了,钱从哪来?”
“我有办法。”陈默低着头,把工具箱的拉链拉好,“老周,你别劝我了,我寒心,真的寒心。”
“寒心也不能辞职啊。”老周跺了跺脚,“你知不知道,你走了,那个传感器的事,谁管?”
“我管不了了。”陈默抬起头,看着老周,眼里有泪光闪动,“我管了五年,五年了,我换过多少零件,修过多少机器,他们呢?他们给我涨过一分钱吗?我申请个传感器,他们都能拖三个月,我还能怎么办?”
“你找林总啊,等他回来,你跟他好好说说。”老周还在劝。
“不用了,我累了,真的累了。”陈默把工具箱背在肩上,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老周,你是个好人,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陈默——”老周还想说什么,陈默摆摆手,大步朝车间门口走去。
车间里,那些轰鸣的机器还在运转,工人们都在忙碌,没有人注意到陈默离开。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待了十年的地方,心里百感交集。
他想起刚进厂时,跟着师傅学技术,师傅教他识别每一个零件,教他拆装机器,教他如何用耳朵听出机器的故障。他想起那些加班到深夜的日子,那些看着机器重新运转时的喜悦。
可是现在,所有的回忆都变成了一根刺,扎在他心里,疼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车间,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厂区里,工人们都在忙碌,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走到大门口,门卫大爷看到他,笑着打招呼:“陈工,下班了啊?”
“嗯,下班了。”陈默勉强笑了笑,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
他刚走出厂门,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车间里冒出一股黑烟,警报声此起彼伏。
他本能地想冲回去,但脚步只迈出一步,就停住了。他想起赵天赐那张得意的脸,想起那两千多块钱的工资,想起那个一直被拖延的传感器。
他攥紧拳头,转身,大步朝前走去。
身后,警报声越来越响,有人在大喊:“机器坏了!机器坏了!快叫陈默!”
陈默的脚步加快了,没有回头。
他走出厂区那条街,拐进一条小巷,手机响了。是老周打来的。
“陈默,你赶紧回来,机器出大事了,核心传感器烧了,整条线都停了!”老周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陈默拿着手机,听到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快叫救护车”,有人在喊“赶紧报警”。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老周,我辞职了,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可是现在只有你能救啊,你赶紧回来吧,林总已经知道了,他让我找你。”老周几乎是在哀求。
“他找我?让他自己来找我。”陈默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几条街,拐进一家小面馆,点了一碗面。老板娘认识他,笑着问:“陈工,今天下班挺早啊。”
“嗯,今天不用加班。”陈默低下头,吃了一口面,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他想起母亲还在医院等着手术,想起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想起自己兜里那两千多块钱,心里一阵酸楚。
他擦了擦眼泪,大口大口地吃面,把眼泪和面条一起咽进肚子里。
吃完面,他付了钱,走出面馆,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妈,我今天下班早,我去医院看你。”
“好,儿子,妈妈等你。”母亲的声音很虚弱,但带着笑意。
陈默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身后,工厂的警报声还在响,但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第四章 刚出大门就出事
他走出厂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工具箱的带子勒着肩膀,里面那几件跟了他十年的工具叮当作响。他刚迈出第三步,身后那扇铁门还没来得及完全合拢,车间方向就传来一声闷响。
闷响不像爆炸,更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高处砸下来,砸穿了钢板。紧接着,地面震了一下,连脚底的鞋都能感到那股颤动。陈默的脚步停住,他握工具箱带子的手紧了紧,却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足足停了三秒钟。
身后,警报声像被点燃的烟花一样炸开。先是灌装车间那台进口机器的故障蜂鸣,接着是全厂统一的火警警报,一声接一声,彼此重叠,尖利得能把人的耳膜撕破。从大门口望进去,能看到车间屋顶的排风扇处涌出一股黑烟,在蓝天底下格外刺眼。
门卫大爷从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脸色煞白:“陈工,这是……这是怎么了?”
陈默没回答。他松开带子,把工具箱往上提了提,迈开步子,朝前走。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有人从厂区里冲出来,边跑边喊:“快!快打120!灌装机炸了!”又一嗓子:“陈默呢?陈默在哪?”
陈默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走得更慢。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沿着厂外的水泥路走,走了大约五十米,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的墙根底下长着半人高的野草,他靠在墙上,深呼了一口气,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老周的。
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回拨,电话又进来了。
“陈默!你走到哪了?”老周的声音带着喘,背景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喊叫声,“机器真的坏了!不是小毛病,灌装机整个停了,传感器那个位置直接冒火星子!赵天赐刚才从办公室跑出来,看了一眼,腿一软,瘫地上了——现在还在地上坐着,爬都爬不起来!”
陈默能想象那个画面。他闭了一下眼,说:“老周,我辞职了,你知道的。”
“我知道!可这时候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啊!”老周的嗓门带着哭腔,“林总已经知道这事了,正在往回赶,让我一定要找到你。陈默,你就算不看赵天赐的面子,你也看看这台机器吧——你修了它五年,你忍心看它烧成铁疙瘩?”
陈默没说话。他把电话拿远了一点,听到里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断电”,有人的对讲机在叫,还有赵天赐的声音,似乎在喊“快联系厂家”。
他把手机贴回耳边:“老周,厂家那边报价多少,他们自己心里有数。我现在过去,算什么?算我求他们?还是算我犯贱?”
“没人说你犯贱!”老周急得跺脚,“是赵天赐扣你钱,不是机器扣你钱!你不能跟机器过不去啊!”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跟机器过不去。我跟我自己过不去。”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兜里。
巷子里很安静,外面的警报声被墙体挡住,只剩下闷闷的回响。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天。天很蓝,蓝得让人心里发空。
他想起那台灌装机。进口的,德国牌子,当年进厂时还是国外工程师过来调试的。他跟在后面学,学了一个月,把整本英文手册翻烂了才弄明白所有参数。后来那台机器渐渐老了,小毛病不断,别的维修工一听就摇头,只有他能听出齿轮咬合的声音里有哪个轴承出了问题。他给那台机器换过皮带,调过汽缸,改过控制线路,还从报废的老机型上拆过一个零件,改装上去,硬是把灌装精度从百分之九十八提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五。赵天赐每次路过,都会说一句:“陈工有两下子。”可这句话,从来不算进工资里。
他蹲下来,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拉开拉链。里面的扳手、螺丝刀、万用表都擦得很干净,是他昨晚收拾的。他摸了摸那把最常用的活动扳手,手柄上已经被他的手掌磨得发亮。
他想起母亲。母亲的心脏病越来越重,医生说这周必须做手术,手术费加住院费下来,得十一万。他这些年的积蓄,加上东拼西凑,还有师傅临走时给他留的两万块钱,才刚刚够个首期。这个月的工资和奖金,本来应该能补上最后两千多块的口子,可赵天赐说扣就扣了。
他找赵天赐理论的时候,赵天赐坐在那张真皮转椅里,慢悠悠地说:“陈默,你的维修记录上写的是六点四十分完成,可车间记录是六点五十分才恢复生产,这超时的十分钟,严重影响当晚的生产进度。按厂规,这算责任事故,奖金肯定要扣的。”
“我修完了,是操作工启动时没按流程预热,那十分钟是他的问题。”陈默忍着气解释。
“可他没按流程预热,是你维修后交接的时候没有提醒到位。”赵天赐摊了摊手,“你看,这证据链很清晰嘛。你陈默技术是好,但做人做事,还是得讲规矩。”
他把“规矩”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嚼一块嚼不烂的软骨。
陈默想起自己当时站在那张办公桌前,双手握着拳,指甲掐进掌心里。他一句话也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回了车间就写了辞职信。
现在他蹲在巷子里,把这些回忆像旧零件一样翻出来,一件一件擦拭过。他听见手机又响了,还是老周。他没接。过了几秒,短信进来,是母亲发来的:“儿子,下班没?妈妈今天好多了,你不用着急赶过来,路上慢点。”
他看着那条短信,眼眶热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工具箱背好,走出巷子,沿街往医院方向走。走了大约十分钟,他听到身后隐约传来刺耳的响动,像是有消防车或救护车朝工厂方向开过去。他没有回头看,只是加快了脚步。
医院的门诊大楼在午后的太阳下泛着白色的光。他走到住院部楼下,在台阶前站定,把工具箱放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搓了搓脸,让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才走进大厅。
电梯里挤着好几个人,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跟旁边的护士说:“刚才急救中心接电话,说是工厂机器炸了,伤了一个人,正在送过来的路上。”护士问:“严重吗?”医生说:“还不清楚,好像是腿部骨折,幸好没伤到要害。”
陈默站在电梯角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电梯到了七层,他走出去,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他走到母亲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母亲正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只保温饭盒,那是他早上来送饭时带过来的,母亲大概还没吃完。
他推开门的动作很轻,母亲还是听见了,睁开眼,看见他,笑了笑:“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是说要加班吗?”
“今天不加班了。”他把工具箱放在床脚下,在病床边坐下来,“厂里出点事,停了,正好早下班。”
“出什么事了?”母亲想坐起来,他赶紧扶住她,“没什么,机器有点小毛病,检修一下就好。”他撒了谎,脸上还带着笑。
母亲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儿子,妈看出来你心里有事。你不愿意说,妈就不问。但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妈都在。”
陈默低下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他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嗯。”
他坐在病床边,握着母亲的手。窗外,远处的天边飘着一缕细细的黑烟,像一根歪歪扭扭的线,挂着落不下去。
他没有再看,闭上眼睛,把那一缕黑烟也关在了外面。
第五章 二十万报价
赵天赐放下手机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厂家售后那边把话说得很清楚:核心传感器烧毁,连带主轴密封组件变形,需要整套更换。备件从欧洲调货,最快一周,维修费加材料费加工程师差旅费,报价二十万,先付五万定金。
车间里天色已经暗下来,应急灯一闪一闪,把满地碎玻璃照得发亮。那台进口灌装机歪在原地,出料口拧成一个古怪的弧度,像一头被抽走了骨头的巨兽。几个夜班工人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也不肯走。
老周蹲在机器旁边,手里捏着一截断掉的同步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赵经理,厂家报完价了?”
赵天赐嗓子发干:“报完了。”
“多少?”
“二十万,等一周。”
老周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截同步带丢进废料桶里,搓了搓手指上的油泥,才慢吞吞地说:“陈默上个月申购那个传感器,多少钱来着?”
赵天赐没吭声。
“一千八。”老周自己答了,“一千八的东西,拖着不买,现在花二十万,还得等七天。”
“你跟我说这个没用,采购审批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赵天赐声音发虚,自己也知道这话站不住脚。
老周笑了一下,没再怼他。他走到车间门口,蹲在台阶上,朝外面望。天上那缕黑烟已经淡了,散成一片灰蒙蒙的云,挂在厂房顶上,像一块擦不干净的油污。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一辆黑色轿车从厂区大门方向冲进来,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一声闷响。林总下车,手里还拎着行李箱,明显是刚下飞机就赶过来的。他站在车间门口,先扫了一眼远处歪倒的机器,又看了看聚在门口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在赵天赐脸上。
“怎么样了?”林总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语气还算平静。
赵天赐赶紧迎上去:“林总,厂家刚出完评估,核心传感器烧毁,主轴密封组件也得换,备件要从欧洲调,最快一周,报价——”
“多少?”
“二十万。”
林总眼皮都没动,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今天白天,车间不是有人修好了吗?怎么又炸了?”
赵天赐张了张嘴,没等他想好说辞,老周从台阶上站起来,接过话头:“林总,白天修好的是陈默,他修完就发现传感器数值不稳定,写了申购单要换,赵经理给退了。晚上开机不到两个小时,传感器直接烧穿,主轴钳死,把出料口整个扯断了。”
林总转头看向赵天赐,目光慢慢变冷:“他说的是真的?”
赵天赐额头上的汗一层层往外冒:“林总,不是这么简单。申购单上写的是‘建议更换’,可没写紧急程度,我当时考虑到年底备件采购指标有限,想着能撑一阵是一阵——”
“撑?”林总打断他,“撑到现在,撑出二十万维修单,再停一个星期的产。你这个‘撑’字,值多少钱?”
赵天赐低下头,不敢再开口。
林总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维修记录呢?拿来我看看。”
老周从工具柜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记录簿,递过去。林总翻开,第一页就看到陈默的笔迹,字写得工整清楚,每一项数据、每一个更换的零件型号、用时多少,记得明明白白。他往前翻了几页,又往后翻了几页,到后面出现赵天赐的签字,潦草得像一片乱稻草。有几条维修记录里,陈默备注了“建议更换备件”以及“该零件老化,存在隐患”,旁边赵天赐的审批意见却只写了两个字:“暂缓”。
林总把记录簿合上,用力扔在操作台上,“啪”的一声响,车间里几个人都抖了一下。
“赵天赐,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暂缓’?”林总指了一下瘫在地上的机器,“这就是你暂缓出来的结果?一千八的传感器,你暂缓到二十万,你还有脸站在这里跟我谈成本?”
赵天赐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辩解:“林总,我真不知道会出这么大事,陈默也没说多严重——”
“陈默没说?”老周实在忍不住了,插嘴道,“赵经理,他申购单上写的是‘建议一周内更换,过保后随时可能烧毁’。我亲眼看见的。你不但不批,转头把单子退回去,还说他乱报备件。”
“老周!你少说两句!”赵天赐急红了眼。
“我少说两句,厂子能开吗?”老周嗓门也上来了,“陈默修好了机器,你扣他奖金。他不干了,你验收也没验出问题。
林总脸色铁青,盯着赵天赐看了足足十秒钟,才把目光移开。他转身朝操作台走去,拿起那本维修记录簿,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在纸面上划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行字都刻进脑子里。
“赵天赐,”他头也不抬地问,“陈默的离职手续办了没有?”
“还……还没正式办,今天下午他收拾东西走的,人事那边说等明天再走流程。”赵天赐的声音越来越小。
“把他叫回来。”
“林总,您看这都下班了,他电话也关机了——”
“叫回来。”林总加重了语气,三个字落在地上,像钉子一样。
老周站在门口,悄悄掏出手机,翻到陈默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厂里出事了,机器炸了,林总要你回来,看到回我。”发完,等了半分钟,没有回复。他又拨了个电话,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老周把手机揣回兜里,叹了口气。
林总坐在操作台的凳子上,翻完最后一页,把记录簿合上,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车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应急灯的低频嗡鸣声,还有远处夜风穿过破损窗户时发出的呜咽。
“赵天赐,”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在这个厂干了多少年了?”
“八年了,林总。”
“八年,你从一个机修工做到设备主管,本事是有的。但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聪明’。”林总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的失望,“陈默那台机器,他修了多长时间?”
“下午……大概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他修好了。你验收,没发现问题,但你觉得他抢了你的风头,所以你扣他奖金。”林总站起来,走到那台歪倒的机器旁边,伸手摸了摸断裂的出料口,指尖沾了一层黑色的油泥,“你知不知道,他修好之后,这台机器正常运转了八年?八年里,它只出过三次小毛病,每次都是陈默自己修的。你入职的时候,陈默就已经是厂里的老师傅了。”
赵天赐整个人僵住了,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我不管你跟陈默之间有什么过节,也不管你扣他奖金是出于什么考虑。”林总转过身,看着赵天赐,“现在的问题是,你让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技工寒了心,让一台价值八十万的机器报废了,还要让厂子停一个星期的产。你说,这个帐,怎么算?”
赵天赐垂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半天才挤出一句:“林总,我……我认罚。”
“认罚?”林总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你拿什么认罚?二十万维修费,是厂里出。一周的停产损失,也是厂里扛。你认罚,能变出一台完好的机器吗?”
老周在门口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栏里依然空空荡荡。他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陈默,林总亲自打电话找了你好几次,你开机后回个电话。厂里需要你。”发完,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第六章 母亲的手术费
深夜的县医院走廊静得像一潭水,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陈默坐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沓费用清单,纸面被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第一行,住院押金三万元,已缴一万元。第二行,心脏搭桥术前检查六千四百元。第三行,手术材料预估价八万至十二万元不等。最后一行用圆珠笔补了一句:“请于本周内补齐费用,否则影响手术排期。”
他看了一眼,把单子折起来塞回裤兜,抬头看了一眼病房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母亲已经睡了。
这是母亲住院的第三天。他在厂里熬了一下午,又修了三个小时机器,原想着修好那台灌装机,奖金加绩效怎么也能凑出一万多。哪料到钱没到手,反被赵天赐一句话扣了个精光。
“陈默?”身后传来脚步。
他回头,是母亲的管床护士小李,手里抱着一本记录夹。
“还没回去啊?”
“等会儿就走。”陈默站起来。
小李迟疑了一下:“刚才赵大夫说了,你妈妈的血压今天波动有点大,可能得提前安排手术。你这边费用……”
“我知道。”陈默打断她,声音平静,“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小李点点头,又叮嘱两句,转身回了护士站。陈默重新坐下,左手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是黑的,他还没开机。下午从厂里出来,他关机走了一路,整整走了八公里,从天亮走到天黑。中间经过一座桥,他在桥栏边站了很久,江风灌进领口,吹得眼睛发酸,又继续走,一直走到医院。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自动开机了。他低头一看,消息提示像潮水一样涌进来——老周的三条微信,两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他没有点开微信,先点开了短信。发信号码是本地座机,内容简短:“陈默师傅,我是德州机电的刘工,林总托我问你,明天上午方不方便来厂里看一眼机器,费用好说。”
他看了两遍,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就在这时,母亲醒了,轻轻喊了一声:“小默。”
他立刻起身,推开病房门走进去。母亲侧躺,一只手搭在床沿上,脸色蜡黄,嘴角起了一层干皮,看到他进来,微微笑了一下。
“怎么还不回去休息?”母亲的声音又轻又哑,“在这儿坐一夜,明天哪有精神上班。”
“我明天休息。”陈默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床边,“您别操心我,好好躺着。”
“休息?你那厂里哪能随便让人走。”母亲想抬手,又没力气,只能叹了口气,“小默,妈这身体拖累你了。”
陈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他伸手握住母亲的手,指尖有些凉:“妈,您说什么呢,您养我这么大,我照顾您是应当的。”
母亲没再说话,眼睛却一直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知子莫若母,陈默躲开她的目光,低头去整理床头的呼叫器:“我把这个放近一点,您晚上要喝水就按一下。”
“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母亲问。
“没有。”
“你从小一撒谎,就不敢看我。”母亲的语气很平静,没什么力气,却像一把刀,轻轻破开了他的心事,“你厂里那份工作,是不是出问题了?”
陈默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把呼叫器放好,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没有接话,只摇了摇头。母亲也不再追问,闭了会儿眼睛,又睁开说:“妈这儿还有一张卡,在老柜子抽屉底层,里面存了两万块,是你爸早些年留给我的,一直没动。你明天回去取出来,该交钱交钱,别耽误正事。”
陈默眼眶一热,喉咙发紧。他咬着牙,硬没让眼泪掉下来,只用力点了点头。
他坐在床边,看着母亲渐渐入睡。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像一只巨大的手。他拿出手机,犹豫很久,终于点开老周的微信。
三条消息一行行排在屏幕上。
第一条:“厂里出事了,机器炸了,林总要你回来,看到回我。”
第二条:“陈默,林总亲自打电话找了你好几次,你开机后回个电话。厂里需要你。”
第三条是语音。他点开听了,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还能听见车间叮叮当当的杂音,是有人在清理现场。“陈默啊,老哥知道你今天受了委屈,换我是你我也心凉。但哥还是想跟你掏心窝子说一句——机器报废了,生产线全停了,林总急得满车间转圈。他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赵天赐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说要查他采购的账目问题。你回来看看机器吧,至少,你修了这么多年的机器,不能让它就这么废了吧?”
语音放完,病房里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陈默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他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母亲,母亲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小默”,又沉沉地睡过去。
他摁灭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过了一会,又拿起来,给老周回了一条消息:“我在医院,我妈病了,后天手术。”
发完,他把手机静音,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条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看不见出口的路。他又坐了很久,直到后半夜,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值班室偶尔传出一两声电话铃响。
第二天一早,陈默去食堂买了两份稀饭、一份鸡蛋羹,端回病房,一勺一勺喂母亲吃。母亲胃口不好,吃了几口就摇头,他放下碗,替母亲擦了擦嘴角,又扶她躺好,转身去水房洗毛巾。手机在这时候又响了。
来电显示,老周。
他接起来,没说话。
老周的声音急切又带着试探:“陈默,你在医院?我昨晚打你电话打了一晚上,也不接,短信就回了一条,可把我急坏了。”
“嗯。”陈默顿了顿,“我妈明天上午手术。”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过了几秒,老周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吵到谁:“你妈动手术……得要多少钱?林总说了,只要你肯回来修那台机器,手工费给你按最高标准结,先预支都行。”
“再说吧。”陈默说。
“陈默,你别犯倔。你妈的手术赶早不赶晚,医院催费催得紧。你手里有多少钱我还能不知道?”老周的声音往上提了提,“你给我把那台机器修好,不说别人要不要你,至少医院那笔费用,你能先凑上啊。”
陈默握着手机,站在水房的窗边。窗外有一棵老槐树,枝头刚冒出一点嫩绿,风一吹,叶子轻轻摇。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周哥,谢谢你。我再想想。”
他挂了电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兜里,端着洗好的毛巾走回病房。走到门口,他没推门,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母亲躺着,被子盖到胸口,露在外面的手瘦得能看见骨节。旁边的陪护椅上,放着他昨晚叠好的外套,皱巴巴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滑下来,他才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低声说:“妈,我去一趟厂里,很快就回来。”
母亲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又像是在说,去吧。
第七章 回厂先查看
陈默给母亲掖好被角,转身走出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清晨的阳光,让人有些恍惚。他掏出手机,看见老周发来的消息已经堆了十几条,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兄弟,机器彻底完了,厂家来人看了,说修不了,要换整机。”
他拨通老周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默?你终于肯打电话了!”老周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你妈那边怎么样?能脱开身吗?”
“明天上午手术。”陈默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看着楼下花园里正在散步的病人,“我现在过去一趟,一个小时到。”
“太好了,太好了!”老周连说了两遍,“我这就跟林总说,你到了直接进车间,我在门口等你。”
陈默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然后快步走向电梯。
他打车到厂门口时,远远就看见老周站在大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烧了老长一截都没顾上弹。一看见他下车,老周立刻迎上来,把烟头在地上摁灭,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走,到车间再说。”
车间里比平时安静得多,流水线全部停摆,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蹲在墙根抽烟,有的靠在机器上聊天。看见陈默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过来,有人站起来,有人喊了一声“陈工回来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期待。
陈默没说话,径直走到那台灌装机前面。
机器表面的油污已经被清理过,但炸裂的痕迹依然触目惊心——传感器外壳崩了一块,连接线烧得焦黑,传动轴上有明显的卡滞伤。他蹲下来,戴上手套,用手电筒照着仔细查看,手指沿着传感器座边缘摸了一圈,又用扳手轻轻敲了敲旁边几个关键部位,听声音。
老周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昨晚厂家来的人说要换整机,报价二十万,还要等一周。林总没同意,让他们先回去了。”
陈默没接话,继续检查。他拆下传感器外壳,看见里面的电路板已经烧穿了一个洞,绝缘层完全碳化,连带着附近的几根线缆都熔在了一起。他用手电筒往深处照了照,发现传动轴的内壁也有磨损的痕迹,应该是长期带伤运转留下的。
“这机器,”他站起来,摘下手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核心传感器早就老化了,我一直申请换,你们说预算不够。现在彻底烧了,不光传感器报废,连带着传动轴也伤了,不改的话,修好了也撑不了多久。”
林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蓝色工装,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黑眼圈。他听见陈默的话,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说:“你说得对,之前是我太听赵天赐的话,太抠预算了。”
陈默转过身,看着林总,目光平静。
林总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但车间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回我不抠了,一分钱都不抠。你开个单子,要什么零件,什么规格,什么价格,直接报给我,我叫采购马上去订,最贵的都行,只要能用。”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轻轻鼓了一下掌,很快掌声连成一片,有几个年轻工人还吹了一声口哨。老周站在陈默旁边,没鼓掌,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陈默没笑。他蹲下身,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张纸,就在机器旁边的铁皮柜上刷刷写了起来——传感器型号、规格、原厂件编号,传动轴配套的轴承和密封圈型号,线缆的规格、长度、耐温等级,全部列得清清楚楚,最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这套件必须原厂,不能用替代品,否则三个月后还得坏。”
写完,他把纸撕下来,递给林总。
林总接过去,看了一遍,直接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采购群里,后面跟了一句话:“按这个单子买,最快速度,价格不限。”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默,说:“还要多久能修好?”
“零件到了,我一个人干,三天。”陈默说着,把工具箱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但我不白干。”
林总愣了一下,连忙说:“你说,工钱多少,你开。”
“工钱按市场价,我不多要。”陈默看着林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但有一个条件——以后这条生产线上的所有维修记录和技术规格,必须本人签字才能生效,采购清单也要同步给我一份,任何零件替换,必须通过技术部确认。”
林总明显愣了一下,他当然听得出陈默话里的意思。他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后面的赵天赐,对方正缩着脖子,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成。”林总说,“就按你说的办。”
陈默点了点头,弯腰把工具箱拎起来,转身往车间门口走。老周赶紧跟上去,小声问:“你这就走了?不等零件到了再干?”
“我先回医院,明天我妈手术。”陈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圈车间,目光在那些熟悉的机器上扫过一遍,“零件到了你给我打电话,我连夜过来都行。”
他走出车间大门,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身后传来老周的声音:“林总,那传感器的事,是不是该查查了?”
陈默没有回头,但他听见林总的声音从车间里传出来,带着从未有过的冷硬:“赵天赐,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把你这半年的采购单全部拿过来。”
他走出厂门,外面阳光正好,路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光,亮得晃眼。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叫了一辆车,往医院的方向开去。
陈默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林总在办公室骂人了,赵天赐那小子脸都绿了,估计这半年没少往自己兜里塞。”
他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滑,他想起三年前刚进厂的时候,赵天赐还对他客客气气,一口一个“陈工”叫着。后来赵天赐升了主管,跟采购那边的刘经理搭上了线,两个人经常一起吃饭喝酒,再后来,厂里机器的维修记录就开始变得“很奇怪”——该换的零件不换,不该换的却换了一大堆,账目上花的钱一年比一年多,机器却一天比一天难开。
他曾跟林总提过两次,林总当时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然后就没有下文了。后来他才知道,赵天赐是林总一个远房亲戚的儿子,林总妈妈亲自打过招呼,让“多照顾照顾”。
照顾?陈默想着,嘴角扯了一下。
车停在了医院门口,他付了钱下车,走进住院部大楼。电梯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刺鼻,他按了六楼,门开的时候,正好看见母亲的主治医生从一个病房里出来。
“陈默,你来得正好。”医生叫住他,把病历本翻了一下,“你妈妈明天上午十点的手术,我已经跟麻醉科那边确认过了,方案就是我们之前说的那个。你这边没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陈默说,“医生,手术风险大吗?”
“不算大,但你妈妈年纪大了,又有基础病,麻醉风险比年轻人高一些。”医生看着他,语气温和但认真,“术后恢复期也很关键,得有人照顾。”
陈默点了点头,走进病房。母亲正靠在床头看电视,看见他进来,笑了笑:“回来了?厂里那边没事吧?”
“没事。”陈默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床边,“妈,明天手术,我陪着你。”
“你工作忙,不用总跑。”母亲摆摆手,“你妹妹说她明天请假过来,你忙你的。”
“我请了假,不忙。”陈默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粗糙,关节变形,是做了大半辈子活留下的痕迹,“妈,手术完了,我带你去个地方转转。”
“去哪?”
“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陈默笑了笑,没再说话,就那样握着母亲的手,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第八章 采购单上的猫腻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陈默正在给母亲削苹果。他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陈默,你明天能不能来厂里一趟?”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林总把赵天赐这半年的采购单全调出来了,我刚才偷偷看了一眼,问题很大。”
陈默手里的水果刀停了停,苹果皮断在指间。“什么问题?”
“传感器那一项,厂家报价三万二一个,市场上原装正品才一万五。而且型号也不对,采购单上写的是进口D系列,可我看仓库里剩下的那批货,包装盒上的标签贴纸都不一样,明显是后贴上去的。”
陈默沉默了几秒,把苹果皮丢进垃圾桶里。“你确定?”
“我干了二十年维修,这点东西能看不出来?”老周语气里带着气,“我怀疑这批货根本就不是正品,搞不好是翻新货甚至二手件,就是不知道赵天赐跟供货商怎么分账的。”
陈默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母亲,她正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他压低声音说:“明天上午我妈手术,下午我过去。”
“行,你妈那边要紧,我不催你。”老周顿了顿,“对了,林总让我跟你说,明天上午他亲自去医院,代表公司探望你妈妈。”
陈默愣了一下,没接话。
“你别多想,林总这回是真上心了。”老周说,“他今天在办公室拍了桌子,把赵天赐骂得狗血淋头,说如果查出来真有猫腻,绝不姑息。”
“那是他早就该做的事。”陈默说完,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七点,母亲被推进了手术室。陈默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关上,上面的红灯亮起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他妹妹陈琳从公司赶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递给他。“哥,你喝点水,妈不会有事的。”
陈默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握在手里。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八点四十分,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陈默抬头,看见林总捧着一束花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拎果篮的司机。
“陈默,你妈妈情况怎么样?”林总走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难得一见的谦和。
“刚进去一个多小时,医生说手术顺利的话得三个小时。”陈默接过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林总,你不用专门跑一趟。”
“该来的。”林总叹了口气,“这些年,我对你们这些技术骨干关心不够,这是我的问题。厂里的事,我也有责任,采购流程上出了这么大的漏洞,我这个当老板的竟然没发现。”
陈默没说话,只是看着手术室的门。
林总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陈默手里。“这是公司的一点心意,你妈妈的手术费,厂里出一半。”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拆,直接塞回去。“林总,钱我不能要。我妈手术的钱,我自己能凑。”
“你不要跟我客气。”林总有些急了,“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阿姨的,算公司的慰问金。”
“那也不行。”陈默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林总,你要是真想帮我,就把厂里那些事查清楚,让我以后还能挺直腰杆做人。”
林总愣住了,看着陈默,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把信封收回去。“好,我明白了。”
下午一点,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笑。“手术很成功,病人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好,后续好好恢复就行。”
陈默感觉自己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了,手心全是汗。他站起来的瞬间,腿有点软,扶着墙才稳住。
“妈没事了。”陈琳在旁边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笑。
陈默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有点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下午三点,母亲被转到普通病房,还在麻醉中没醒。陈默坐在床边,看着母亲脸上安详的神情,心里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你妈手术怎么样?顺利的话,你过来一趟,我这边拿到了仓库的出入库记录,你有空来看看。”
陈默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母亲,站起身。“陈琳,你在这儿看着妈,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哥,你去哪?”
“厂里,有点事。”陈默说完,拎起外套出了门。
四十分钟后,他到了厂门口。老周已经在门卫室里等着,看见他来了,赶紧迎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你过来看这个。”老周把他拉到门卫室的小桌子边上,把文件摊开,“这是仓库那边这三年的出入库记录,我趁中午吃饭的时候,找仓库老李悄悄复印了一份。”
陈默坐下来,一页一页翻看。他看得很快,但每一条记录都看得仔细。十几分钟后,他抬起头,表情变得很冷。
“这个传感器,去年九月入库二十个,今年三月又入库十五个,可实际更换记录里,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这条生产线一共只用了六个传感器。”陈默指着其中几行数字,“那剩下的十九个去哪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老周压低声音,“而且你看型号,去年九月入库的是A型,今年三月入库的是B型,这两个型号完全不通用,但采购单上写的都是同一个型号。”
陈默放下文件,站起来。“仓库里还有没有剩下的货?”
“应该有,我上午去看的时候,角落里还有三箱没开封的。”老周说,“赵天赐说那是备用件,不让动。”
“走,去看看。”
两个人穿过厂区,走进仓库。仓库老李正坐在门口抽烟,看见陈默,赶紧站起来。“陈工,你怎么来了?”
“老李,那几箱传感器,能让我看看吗?”陈默问。
老李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深处,压低声音说:“赵经理交代过,那批货没有他的签字,谁都不能动。”
“我今天不是来动的,就是看看。”陈默说,“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
老李咬了咬牙,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行,你跟我来。”
三个人走到仓库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纸箱,上面盖着一层灰。老李把最上面一个箱子搬下来,用刀划开封条。
陈默蹲下来,把箱子里的传感器拿出来,翻过来看底部的标签。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让老周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老周问。
“你看这个。”陈默把传感器翻过来,指着底部一行小字,“这个标签上的生产批次号,是涂改过的。原来的数字被磨掉了,重新印了一个上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对着标签照了一会儿,又凑近看了看传感器的金属外壳。“还有这个,外壳上的磨损痕迹,虽然打了一层新漆,但边角这些地方,漆面已经起皮了,下面是旧的划痕。”
“这是翻新件?”老周的声音都变了调。
“不止是翻新件。”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个系列传感器的翻新件,市场上也就两三千块钱一个,但赵天赐采购单上写的价格是三万二,翻了十倍不止。”
老李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这……这要是真的,那赵经理这三年……”
陈默没说话,他把传感器放回箱子里,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把箱子封好,推到原位。
“老李,这箱子你暂时别动,也别告诉任何人我来过。”陈默说,“等林总那边查完了,再说。”
老李连连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陈工你放心,我嘴严。”
陈默走出仓库,老周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到厂区后面的小路上,老周才开口问:“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证据理清楚。”陈默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刚才拍的照片,“这批货的采购单、出入库记录、仓库实物的照片,再加上赵天赐签字的那些文件,够得上内部调查了。”
“那要不要直接给林总?”
“不急。”陈默收起手机,看了一眼远处办公楼的方向,“赵天赐这几年在厂里没少捞,他背后肯定有人撑腰,不然光靠他一个人,不可能把账目做得这么干净。先把证据凑齐了,再一次性捅出去,省得他有机会串供。”
老周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陈默,你有没有想过,赵天赐敢这么干,说不定跟林总那边也有关系?”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当然想过。赵天赐是林总妈妈的亲戚,这层关系在厂里不是秘密。但林总昨天在车间里的态度,又让陈默觉得,他可能是真的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陈默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是陈默陈工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我是华强设备公司的刘经理,我们之前通过电话的。”
陈默想起来了,那是三个月前,他曾经打电话咨询过传感器价格,接电话的就是这个刘经理。
“刘经理,你好。”
“陈工,我听说你们厂最近在查采购的事,我有一些情况想跟你反映一下。”刘经理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厂那个赵经理,三年前找我们公司买了一批传感器,但是那个价格……”
“价格怎么了?”陈默问。
“他让我们报价的时候,把单价翻了一倍,多出来的钱,他要求我们以‘技术服务费’的名义私下转给他。”刘经理说完,沉默了几秒,“我这里有转账记录,你要不要?”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要。”他说,“你发给我。”
第九章 揭穿赵天赐
陈默挂断电话后,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老周看他脸色不对,问道:“谁的电话?”
“华强设备的刘经理,就是三年前给赵天赐供货的那家。”陈默把手机翻过来,上面的信息接收提示已经亮起,“他说有转账记录,证明赵天赐收了回扣。”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这证据要是拿到手,赵天赐这三年在厂里捞的钱,够他吃牢饭的了。”
陈默没接话,他低头翻看刘经理发来的几张图片。第一张是银行转账截图,上面显示赵天赐的个人账户收到一笔六万八的转账,备注写着“技术服务费”。第二张是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赵天赐在跟刘经理讨价还价,明确要求把传感器单价从一万五提高到三万二,多出来的部分作为“返点”。
还有一张,是一份采购合同的照片,上面有赵天赐的签名和公司的公章。
陈默把这几张图片保存好,又翻了翻手机相册里刚才拍的仓库实物照片,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证据链。
“老周,你帮我个忙。”陈默说,“今晚回去,把赵天赐这三年签过字的采购单复印件,想办法弄一份出来。”
老周犹豫了一下,“采购单都在财务那边,不好拿。”
“不用拿原件,趁财务下班了,找个熟人在复印机上过一遍就行。”陈默说,“你认识的人多,肯定有办法。”
老周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试试。不过明天早上能不能拿到,我不敢保证。”
“不急,明天下午林总应该从外地回来了,我打算那时候找他。”陈默说着,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现在快七点了,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上我去厂里找你。”
两个人分开后,陈默骑电动车回了医院。母亲的病房里,护士正在给她量血压,看到他进来,笑着说:“你妈妈今天状态不错,下午自己下床走了几步。”
“真的?”陈默把包放下,走到床边,握了握母亲的手,“妈,感觉怎么样?”
母亲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多了,你别总往医院跑,该上班上班,该挣钱挣钱。”
陈默心里一酸,没说自己已经辞职的事。他坐在床边,给母亲削了一个苹果,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完,才开口说:“妈,我明天可能又要忙一天,晚上不一定能来陪你。”
“你忙你的,我这儿有护士呢。”母亲挥了挥手,“别老惦记我,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就行。”
陈默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准时到了厂门口。老周已经在传达室等着了,看他过来,把一沓纸从包里掏出来,塞进他手里。
“给你,财务科那个小张,跟我是老乡,我请他喝了一顿酒,他连夜帮我复印了。”老周说,“这三年赵天赐签过字的采购单,一共二十一份,全在这儿了。”
陈默翻了翻,心里有了底。他把这些复印件和自己手机里的照片整理好,看了看时间,林总的飞机是上午十点到,估计十点半就能到厂里。
九点五十分,陈默给林总发了条消息:“林总,您回厂后,麻烦到我这边来一趟,我有重要的事情需要跟您当面汇报。”
消息发出去后,他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十点二十,林总的车出现在厂门口。陈默站在办公楼大厅里,看着林总从车上下来,表情严肃,走路很快。
“林总。”陈默迎上去,“我有事跟您说。”
林总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什么事?我这边还有一堆事要处理,你长话短说。”
“赵天赐的事。”陈默说,“我在采购上发现了问题,涉及金额不小。”
林总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陈默没说话,从包里掏出那沓复印件和手机,递到林总面前,“您先看看这个。”
林总接过复印件,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边,把那些复印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了翻陈默手机里的照片,沉默了很久。
“这些证据,你从哪里弄来的?”他问。
“仓库实物照片是我昨天拍的,采购单复印件是老周帮我拿的,转账记录是华强设备公司的刘经理提供的。”陈默说,“赵天赐三年前就开始跟供应商勾结,把采购价格翻了一倍,差价作为回扣返到他个人账户上。”
林总把复印件攥在手里,指节都发白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你确定这些证据都是真的?”
“我确定。”陈默说,“您可以自己查,这批传感器的实物还在仓库里,我亲眼看过,是翻新件,外壳上的漆是新打的,底下的旧划痕还在。标签上的生产批次号也被涂改过。”
林总听完,没有说话。他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对陈默说:“你去把赵天赐叫到我办公室里来。”
陈默点了点头,转身往HR办公室走。赵天赐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看他进来,脸上露出一个假笑,“哟,陈工,稀客啊,你不是辞职了吗?”
“林总找你。”陈默说,“办公室。”
赵天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行,我这就过去。”
陈默跟他一起走到林总办公室门口,赵天赐推门进去,陈默跟在后面。
林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些复印件和手机。他抬起头,看着赵天赐,语气平静得可怕:“赵经理,这些采购单,是你签的字吧?”
赵天赐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是……是我签的,这有什么问题?”
“单价三万二,市场价才一万五,是谁给你报的价?”林总问。
赵天赐的脸色白了,“这个……这个当时是市场行情,我……”
“行情?”林总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显示着刘经理发来的聊天记录,“你跟供应商在微信上商量抬价,把单价从一万五提高到三万二,差价作为技术服务费返给你,这也是行情?”
赵天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看着林总,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陈默,忽然笑了,“林总,你听我解释,这个……”
“你不用解释。”林总把手机上的照片翻到下一页,是仓库里翻新件的照片,“你买的这批传感器,是翻新件,不是原装进口的。外壳上打了一层新漆,但底下的磨损痕迹还在。标签上的批次号也是涂改过的。”
赵天赐的脸上彻底没了血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三年来,你一共经手了二十一次采购,总金额超过两百万。”林总把那些复印件一张一张地排开,整整齐齐地摆在办公桌上,“你从中拿了多少回扣,你自己心里清楚。”
赵天赐的腿开始发抖,他扶着办公桌的边沿,声音沙哑:“林总,我……我是一时糊涂,我……”
“一时糊涂?”林总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三年了,你一时糊涂了三年?”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赵天赐粗重的呼吸声。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赵天赐那张惨白的脸,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反而觉得有些悲哀。一个人为了钱,可以把自己的良心和尊严都丢掉,最后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你被停职了。”林总说,“从今天开始,你的所有工作都移交给我,你的办公室会被封存,等待内部调查结果出来之后,再决定下一步处理。”
赵天赐的身体晃了晃,他扶着桌子,慢慢地站直了身体。他看着林总,又看了看陈默,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疯狂和绝望。
“陈默,你厉害。”他说,“我以为你辞职了,就没事了,没想到你还留了一手。”
陈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是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赵天赐说,“你错了,你这种人,永远都不会赢。因为你太老实,太善良,你只会被人利用。”
“我不需要赢。”陈默说,“我只需要做对的事情。”
赵天赐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陈默,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林总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些证据,沉默了很久。
“陈默,”他说,“谢谢你。”
陈默摇了摇头,“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你辞职的事,我考虑过了。”林总抬起头看着他,“我希望你能回来,设备总监的职位,我给你留着。”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林总,我现在不想回办公室上班。我母亲的手术还没做,我需要时间照顾她。”
林总点了点头,“行,我不勉强你。但是你这个人的技术,厂里不能没有。等你母亲那边稳定了,我们再说。”
陈默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地板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老周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
陈默回了一个字:“成了。”
发完之后,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厂区里的机器又开始轰鸣了,那声音听着,像是什么东西重新活了过来。
第十章 不愿意回办公室
林总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陈默,目光里带着真诚,“设备总监,不是虚职,是实打实的实权。以后所有设备的采购、维修、维护,都由你说了算,不需要经过任何部门审批。”
陈默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插在口袋里,摇了摇头,“林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真的不想回办公室。”
“为什么?”林总皱眉,“工资我给你翻倍,五险一金全交,年终奖单独算,这些条件,你出去找任何一家工厂都拿不到。”
“我不是嫌钱少。”陈默说,“我是觉得,坐在办公室里,跟坐在笼子里一样。我这辈子只会修机器,也只想修机器。你让我当设备总监,我就得天天开会、签字、审批,那些事,我做不来。”
林总沉默了一会儿,他认识陈默好几年了,知道这个人说话从来都是实话实说,不拐弯抹角。
“那你怎么打算?”林总问。
“我母亲下周要做手术,我得守着她。”陈默说,“等她好了,我再想以后的事。”
林总点了点头,“行,我不勉强你。但是厂里的事,你还得管。机器坏了,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陈默笑了,“机器坏了,你打电话给我,我肯定来。”
林总站起身,走到陈默面前,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
陈默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从办公室出来,陈默沿着走廊往车间走。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他走到车间门口,老周正蹲在灌装机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在拧一颗螺丝。
“老周。”陈默喊了一声。
老周回头,看见是他,立刻站起来,“怎么样了?林总怎么说?”
“他让我当设备总监,我拒绝了。”陈默说。
老周愣了一下,“你拒绝了?设备总监,那可是副总的待遇啊。”
“我知道。”陈默蹲下来,看着老周手里的扳手,“可是我不想当官,我只想修机器。”
老周摇了摇头,“你这人,真是,别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位置,你倒好,推了。”
“我这个人,吃不了那碗饭。”陈默说。
老周叹了口气,却没再劝。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晚上,兄弟们请你吃饭,你一定要来。”
“请我吃饭?”陈默笑了,“干什么?”
“给你送行。”老周说,“你虽然不回厂里上班了,但咱们还是兄弟,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一句话。”
陈默看着他,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好,晚上我过去。”
下班之后,老周带着维修班组的几个人,在厂区外头的一家小饭馆定了包间。陈默到的时候,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盆酸菜鱼,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老周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小张、老李、刘师傅,还有几个平时跟陈默关系不错的工人。看见陈默进来,大家都站起来,老周挥了挥手,“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陈默在老周旁边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笑着说:“这么丰盛,你们这是要把我吃穷啊。”
“放心,今天老周请客。”小张笑着说,“他一早就说了,今晚的饭钱,他包了。”
老周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大家笑了一阵,老周端起酒杯,看着陈默,神色认真起来,“陈默,今天这顿饭,我是代表咱们维修班组,给你送行的。”
陈默端起酒杯,跟老周碰了一下,“老周,你这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老周说,“我是真心的。你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技术过硬,人品也好,大家心里都服你。你这次辞职,虽然是因为赵天赐那个家伙,但咱们都知道,你走的不是心甘情愿的。”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老周,别说了,都过去了。”
“是过去了,但我得说。”老周说,“你在厂里这些年,修了多少机器,救了多少急,大家心里都有数。你走了,厂里损失的不是一个工人,是一个技术骨干。”
陈默低着头,没说话。
老周把酒杯举起来,“来,大家敬陈默一杯。”
所有人都站起来,把酒杯举起来。陈默也站起来,跟每个人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酒喝下去,辣辣的,从喉咙烧到胃里。陈默放下杯子,眼睛有些发酸。
“陈默,以后有什么打算?”老李问。
“先把我妈的手术做了,等她好了,再想以后的事。”陈默说。
“你妈的身体怎么样?”小张问。
“老毛病,心脏不好,需要搭桥手术。”陈默说,“医生说成功率挺高的,做完手术,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老李说,“你妈是个好人,辛苦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陈默点了点头,没说话。
刘师傅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陈默的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刘师傅。”陈默说。
“谢什么,咱们都是兄弟,别客气。”刘师傅说。
老周又倒了一杯酒,看着陈默,“陈默,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个人,技术好,人品好,唯一不好的,就是太老实了。你以后在外面,要学会保护自己,别什么都相信别人。”
陈默笑了,“老周,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老周说,“以后有什么困难,就打电话给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我也是。”小张说。
“还有我。”老李说。
“大家都算我一个。”刘师傅说。
陈默看着他们,眼眶有些发红。他端起酒杯,站起来,“我敬大家一杯,谢谢你们这些年对我的照顾。”
“别这么说。”老周也站起来,“应该是我们敬你,你教会了我们不少东西,我们都记在心里。”
大家一起站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大家开始聊起厂里的八卦。小张说,赵天赐被停职之后,厂里的人都拍手叫好,说他早就该被收拾了。老李说,林总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准备把赵天赐的账好好查一遍,该退的退,该赔的赔。
“赵天赐这三年,吃了多少回扣,现在全得吐出来。”小张说。
“听说他老婆知道这事之后,跟他闹离婚呢。”老李说。
“活该,这种人,就该让他尝尝苦头。”刘师傅说。
陈默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却没什么快意。他想起赵天赐走的时候,那张惨白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一个人为了钱,把自己变成那个样子,值得吗?
“陈默,你在想什么呢?”老周问。
陈默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在想我妈的事。”
“别想太多,你妈的手术一定会成功的。”老周说。
“嗯,我知道。”陈默说。
老周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他站起来,“今天就到这吧,明天还要上班,大家都早点回去休息。”
大家站起来,陆陆续续地往外走。陈默走在最后,老周跟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陈默,以后常联系。”
“嗯,会的。”陈默说。
走出饭馆,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陈默抬起头,看了看天空,星星稀稀疏疏的,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很安静。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妈,我今晚不回去了,跟兄弟们吃饭。”
“你少喝点酒,注意身体。”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带着几分苍老,却依然温暖。
“我知道,您早点睡。”陈默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看着远处工厂的灯光,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座工厂,他待了八年,里面的每一台机器,每一颗螺丝,他都熟悉得像是自己的手一样。现在,他离开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老周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他,“喝点水,解解酒。”
陈默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陈默。”老周说。
“嗯?”
“不管以后你去哪儿,记住,家永远在。”老周指了指工厂的方向,“这里,也是你的家。”
陈默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温暖,还有几分释然。
第十一章 新工作室
母亲的手术很顺利,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陈默坐在病床边,看着母亲睡着的样子,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想起老周那天晚上说的话,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妈,我想开个维修工作室。”陈默说。
母亲睁开眼睛,看着他,“开工作室?你一个人?”
“嗯,我这些年攒了点钱,加上您手术剩下的,应该够。”陈默说,“我不想再给别人打工了,我想自己干。”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从小就喜欢捣鼓那些机器,你爸在世的时候,总说你跟他一样,天生就是干这行的。”
“您同意了?”陈默问。
“你的事,你自己做主。”母亲说,“妈相信你。”
陈默心里一暖,握住了母亲的手。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开始找店面。他跑了好几个地方,最后在城郊的一条老街上,找到了一间二十多平米的门面房。房子不大,但位置不错,周围有几个老的工厂和仓库,机器维修的需求应该不小。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张,自己开了个五金店,就在隔壁。张老头看了看陈默,问他是干什么的。
“我是机械维修的,想开个工作室。”陈默说。
“机械维修?”张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多大?”
“三十二。”
“三十二岁,干这行,不容易。”张老头说,“你以前在哪干?”
“宏达机械厂。”陈默说。
张老头眼睛一亮,“宏达?那可是大厂,你在里面干维修?”
“嗯,干了八年。”
“八年,那技术应该不错。”张老头说,“行,房租给你便宜点,一千五一个月,押一付三。”
陈默算了算,觉得还行,就答应了。
签了合同,交了钱,陈默开始收拾店面。房子之前是个小卖部,里面乱七八糟的,墙上贴满了各种广告纸,地上全是灰尘。他花了两天时间,把墙上的纸撕干净,把地扫了,又买了些白漆,把墙刷了一遍。
老周下班后来了一趟,进门就说:“这地方不错,就是小了点。”
“一个人够了。”陈默说。
“你一个人干,能忙得过来吗?”老周问。
“慢慢来,先接点小活,等名气打响了,再招人。”陈默说。
老周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陈默。
“这是什么?”陈默问。
“我跟兄弟们凑了点钱,算是给你开业的心意。”老周说。
陈默愣了一下,连忙推辞,“不行,我不能要。”
“拿着。”老周说,“兄弟们都知道你刚干了件大事,手上肯定紧。这钱不多,你先把店开起来,以后有钱了再还。”
陈默看着老周,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磨叽了。”老周把信封塞进他手里,“你还把我们当兄弟,就收下。”
陈默接过信封,心里热乎乎的,点了点头,“好,我收下。”
老周走了之后,陈默打开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陈默,加油,我们支持你。”下面签着老周、小张、老李、刘师傅的,还有几个他认识的人的名字。
陈默把纸条仔细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开始置办设备。他从二手市场淘了一台电焊机,一套扳手,还有一些常用的工具,花了不到两千块钱。又买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旧电脑,放在店里面当办公区。
他给工作室起了个名字,叫“陈默机械维修”。老周找了个做广告牌的朋友,花了两百块钱,做了一块白底红字的招牌,挂在店门口。
开业那天,没什么人。陈默坐在店里,等着第一个客户上门。等了半天,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台小型的电机,说是不转了,问陈默能不能修。
“能修。”陈默接过电机,看了看,“什么问题?”
“不知道,突然就不转了。”中年男人说。
陈默把电机放在桌上,拆开外壳,检查了一下,发现是里面的线圈烧了。
“线圈烧了,得重绕。”陈默说,“你着急用吗?”
“不急,你修好了给我打电话就行。”中年男人说。
“行,三天后给你。”陈默说。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问:“多少钱?”
“一百块。”
“这么便宜?”中年男人有些惊讶,“我在别的店问,都要两百多。”
“我刚开业,便宜点,算是打开市场。”陈默笑着说。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留下了电话,就走了。
陈默用了两天时间,把电机修好了,换了新的线圈,重新绕好,通上电,电机转得挺好。他给中年男人打电话,让他来取。
中年男人来了之后,试了试电机,满意地点了点头,“修得不错,以后有活,还来找你。”
“好,欢迎。”陈默说。
中年男人给了他一百块钱,走了。
这是陈默工作室的第一笔生意,虽然钱不多,但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之后的半个月,生意零零散散的,有时候一天能接两三个活,有时候一整天都没人。陈默也不急,他知道这种生意,得慢慢积累口碑。
老周隔三差五地来,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带点工具,说是在厂里拿的,让陈默用。陈默知道他是从厂里偷的,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心里记着老周的好。
有一天,老周带了一个人过来,说是他以前的一个同事,现在在一家小的机械厂当维修主管,厂里有一台冲床老是出问题,找了好几个维修师傅都修不好,想请陈默去看看。
“你跟我去看看吧。”陈默说。
“行。”老周说。
三人一起去了那家厂。冲床是国产的,用了好几年,毛病是冲压的时候老是卡模,换了模具也不行,总是出废品。
陈默让工人把冲床停下来,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是冲床的滑块导轨磨损了,间隙太大,导致冲压的时候偏位,卡模。
“导轨得换。”陈默说。
“换导轨贵吗?”那个主管问。
“不贵,买两根导轨,自己换上就行。”陈默说,“你要是相信我,我来干。”
主管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干。”
陈默让老周去帮忙买导轨,他自己开始拆冲床。忙了大半天,把旧导轨拆下来,新导轨装上去,调好间隙,试了试,冲压出来的零件,一个个都挺规整的。
主管试了试,高兴得不得了,“陈师傅,你这技术,真没话说。”
“应该的。”陈默说。
“以后我们厂里的机器坏了,就找你了。”主管说。
“好。”陈默说。
主管给了陈默两千块钱,算是维修费。陈默把钱揣进口袋,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件事之后,那个厂的主管道了,又介绍了好几个同行来,陈默的生意渐渐多了起来。他开始跟一些小的工厂签订维修合同,定期去给他们检查机器,维护保养,每个月能赚一万多块钱。
母亲出院之后,搬到了工作室楼上的一个小套间,每天帮陈默看着店,有时候做点饭,送到楼下来。
“妈,您别忙了,我自己能行。”陈默说。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闲着也是闲着。”母亲说。
陈默看着她,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默的工作室名气越来越大,找他修机器的人越来越多。他开始考虑招个帮手,帮忙做点杂活。老周知道之后,介绍了一个年轻人,叫小郑,二十二岁,刚从技校毕业,想学门手艺。
“这孩子挺老实,你带带他。”老周说。
陈默看了看小郑,点了点头,“行,你留下吧,跟着我学。”
小郑很高兴,当即就答应了。
有了帮手之后,陈默轻松了不少。他开始把自己的技术教给小郑,小郑学得很快,没过多久,就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故障了。
有一天,陈默正在修一台液压泵,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老周的电话。
“陈默,你猜我今天看到谁了?”老周的声音有些激动。
“谁?”陈默问。
“赵天赐。”老周说。
陈默愣了一下,“他不是被开除了吗?”
“是啊,但今天我在厂里看见他了,他来找林总,不知道干什么。”老周说。
“哦。”陈默说。
“你说他是不是想回来?”老周问。
“不知道。”陈默说,“跟我没关系。”
挂了电话,陈默继续修液压泵。他心里没什么波澜,赵天赐的事,已经过去了,他现在只想把工作室做好,把母亲照顾好。
第十二章 妈妈的心愿
母亲出院那天,陈默一大早就去了医院。办完手续,收拾好东西,扶着母亲出了病房。母亲走得很慢,但精神头不错,脸上有了血色。
“妈,您慢点,不着急。”陈默说。
“我没事,你别老扶着我,我自己能走。”母亲说,但还是紧紧攥着陈默的胳膊。
出了医院大门,陈默拦了一辆出租车。母亲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医院里躺了这么久,总算出来了。”母亲说。
“以后您就不用再住进来了。”陈默说。
“那得看你的。”母亲笑了笑,“我可得好好活着,看着你把日子过好。”
“您放心,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陈默说。
出租车开到工作室楼下,陈默扶着母亲上了楼。小套间不大,但干干净净,陈默提前收拾好了,床单被褥都是新的,窗户开着,通风挺好。
母亲看了看屋子,点了点头,“挺好的,比医院强多了。”
“妈,您先坐一会儿,我去给您倒杯水。”陈默说。
“不用忙,你也坐下歇歇。”母亲说。
陈默在母亲对面坐下,看着她。母亲的脸色比住院前好多了,眼睛也亮了一些。他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陈默,妈这一次住院,花了多少钱?”母亲问。
“没多少,您别担心。”陈默说。
“你别瞒我,我知道。”母亲说,“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从小就懂事,什么苦都自己扛着。妈知道,你攒的钱,全给我花了吧?”
“妈,钱没了可以再赚,您身体好了比什么都重要。”陈默说。
母亲看着他,眼眶有点红,“陈默,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一岁,本该是享福的年纪,你却跟着我吃苦。上学的时候,别的孩子放学回家就玩,你得帮我干活。工作了,你也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钱都攒着,给我养老。”
“妈,您别这么说。”陈默说,“您把我养大,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知道你孝顺。”母亲说,“但妈不想你一辈子都为了别人活。你小时候为了我,长大了为了工作,现在还是为了我。你什么时候,能为了自己活一回?”
陈默愣住了。
“你看看你,今年都三十二了,还没个对象。以前你说工作忙,我不催你。现在你从厂里辞了职,自己开了工作室,总该考虑考虑了吧?”母亲说。
“妈,我现在刚起步,哪有时间想这些。”陈默说。
“时间不是想出来的,是挤出来的。”母亲说,“你总得给自己留点空,要不然,你这辈子就过去了。”
陈默低下头,没说话。
“我不是催你结婚,我是想让你知道,人这一辈子,除了工作,除了责任,还有自己的生活。”母亲说,“你好好的,我才放心。”
“妈,我知道了。”陈默说。
“你知道就好。”母亲说,“对了,你那个工作室,有招牌吗?”
“没有,就一个简单的牌匾,上面写着‘设备维修’四个字。”陈默说。
“那不行,得有个像样的招牌。”母亲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学过几天书法,虽然写得不怎么样,但给你写个招牌,还是能行的。”
“妈,您还会写毛笔字?”陈默有些惊讶。
“年轻的时候,跟你外婆学的。”母亲说,“后来嫁给你爸,就没再练了。你拿纸和笔来,我试试。”
陈默去楼下拿了一张纸,一支毛笔,还有一瓶墨汁上来。母亲坐在桌前,蘸了墨,想了想,在纸上写了四个字:“陈默修理”。
字写得不算漂亮,但很端正,一笔一划,透着认真。
“怎么样?”母亲问。
“挺好的。”陈默说,“就这个了。”
“瞎说,这么丑的字,怎么能当招牌?”母亲笑着说,“你别哄我开心。”
“妈,我说真的,就这个。”陈默说,“您写的,比什么都好。”
母亲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你这孩子,尽说好听的。”
陈默把纸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妈,我明天就让人做一块招牌,挂上去。”
“你别去,我自己去。”母亲说,“反正我也没事,就当出去走走。”
“那不行,您身体还没好利索。”陈默说。
“没事,我就去楼下那条街,不远。”母亲说,“你要是不放心,让小郑陪我去。”
陈默想了想,点了点头,“行,让小郑陪您去。”
第二天,母亲让小郑陪着,去街上的招牌店,做了一块木板招牌。上面刻着“陈默修理”四个字,刷了红漆,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母亲把招牌拿回来,挂在工作室门口,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下好了,以后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你的店。”母亲说。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心里涌上一股暖意。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做什么事都认真,都用心。
“妈,您辛苦了。”陈默说。
“不辛苦。”母亲说,“你是我儿子,我为你做点事,是应该的。”
陈默没说话,走过去,抱了抱母亲。母亲瘦了,骨头硌得他心疼。
“行了,别抱了,让人看见笑话。”母亲说,但她的手,却紧紧抓着陈默的胳膊。
“没人看见。”陈默说。
“傻孩子。”母亲说。
那天晚上,陈默在工作室里坐了很久。他看着墙上挂着的工具,看着桌上摆着的零件,又看了看门口那块招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他想起母亲跟他说的话,要为自己活。他想了想,觉得母亲说得对。他这辈子,好像一直在为别人活着,小时候为了母亲,长大了为了工作,现在为了工作室。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他问自己。
他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但他知道,至少现在,他不想辜负母亲的心意。
第二天早上,陈默起来,给母亲熬了粥,又炒了两个菜。母亲起来,看到桌上的饭菜,愣了一下。
“你做的?”母亲问。
“嗯,您尝尝,合不合胃口。”陈默说。
母亲尝了一口,点了点头,“还行,比我自己做的好吃。”
“那以后,我天天给您做。”陈默说。
“你还有时间给我做饭?”母亲笑着问,“你那个工作室,不忙了?”
“忙,但再忙,也得吃饭。”陈默说,“您放心,我不会耽误工作的。”
母亲看着他,笑了,“好,那妈就等着你天天给我做饭。”
陈默也笑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热乎乎的,从嘴里暖到心里。
陈默把碗放下,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爬满了岁月的纹路,可眼睛里的光,还是他小时候熟悉的光。
“妈,您当初给我起名叫‘默’,是不是就想
第十三章 客户名单里的老东家
陈默的工作室,开了差不多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接了不少活。都是些老客户介绍来的,有的是工厂的设备坏了,有的是小作坊的机器出了毛病,还有的是私人老板的机器需要保养。陈默手艺好,价钱公道,一来二去,名声就传开了。
这天下午,他正蹲在地上修一台搅拌机,电话响了。
他擦了擦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陈默说。
“陈师傅,你好,我是林总。”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默愣了一下,没想到是林总。
“林总,您找我?”陈默问。
“对,陈师傅,我想跟你谈谈。”林总说,“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您说。”陈默说。
“我想去你工作室看看,顺便跟你聊聊。”林总说,“你那个工作室,在哪儿?”
陈默报了地址,林总说好,马上过来。挂了电话,陈默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不知道林总找他有什么事。
半个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工作室门口。林总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老周,还有一个年轻人,提着一个公文包。
陈默迎上去,说:“林总,您来了。”
林总点了点头,看了看工作室,说:“地方不大,但挺干净。”
“还行。”陈默说,“林总,您找我,有什么事?”
林总没说话,先走进工作室,四处看了看。墙上挂着工具,桌上摆着零件,角落里放着几台待修的机器。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那块招牌,上面写着“陈默修理”,字写得不算漂亮,但很端正。
“这招牌,是你写的?”林总问。
“我母亲写的。”陈默说。
“你母亲?”林总愣了一下,“她还会写毛笔字?”
“年轻的时候学过。”陈默说,“她现在身体不好,在家养病。”
林总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转过头,看着陈默,说:“陈师傅,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陈默说。
“公司新进了一批设备,有一套灌装机,跟你之前修的那台,是一个型号的。”林总说,“但是,安装调试的时候,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陈默问。
“机器转不起来,一启动就报警。”林总说,“厂家的人来看了,说是传感器有问题,要换新的。但是,他们说,要等一个星期,才到货。”
“一个星期?”陈默皱了皱眉,“那生产线,不是要停一个星期?”
“对。”林总说,“现在订单排得很满,停一天,就是几十万的损失。”
陈默没说话,等着林总往下说。
“陈师傅,我知道,你之前在公司受了委屈。”林总说,“赵天赐的事,我已经处理了,他现在不在公司了。采购流程,我也让人重新做了,以后所有采购,都要公开透明,不会再出现那种情况。”
陈默点了点头,说:“林总,您做得对。”
“陈师傅,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回去看看。”林总说,“那台机器,你能不能帮着修一修?价钱你开,我不还价。”
陈默想了想,说:“林总,不是我不想去,只是,我现在已经辞职了,再回去,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林总说,“你技术好,大家都服你。你回去,不是以员工的身份,是以技术顾问的身份。我请你,是请你帮忙,不是请你回来上班。”
陈默没说话,还在犹豫。
老周在旁边说:“陈默,你就去吧。那台机器,我们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毛病。你去了,肯定能解决。”
陈默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林总,说:“林总,我答应了。但是,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林总说。
“第一,我只负责修机器,别的事,我不掺和。”陈默说。
“可以。”林总说。
“第二,修机器的时候,我需要什么零件,你们必须给我买,不能将就,不能凑合。”陈默说。
“可以。”林总说。
“第三,我修完机器,就走,不跟任何人吃饭,不喝酒。”陈默说。
林总笑了,说:“陈师傅,你这条件,也太简单了。行,我都答应你。”
陈默点了点头,说:“那好,明天上午,我去厂里。”
“不用明天,现在就去。”林总说,“车在外面,我们现在就走。”
陈默愣了一下,说:“这么急?”
“急。”林总说,“生产线都停了,多等一分钟,都是钱。”
陈默想了想,说:“行,我收拾一下。”
他转身,把工具包拿出来,检查了一下,里面工具齐全。他又从抽屉里拿出几个备用传感器,装进包里。
“走吧。”陈默说。
林总带路,陈默跟着,上了车。老周坐在副驾驶,陈默和林总坐在后排。
车子发动,往工厂开去。一路上,林总没说话,陈默也没说话。老周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后视镜,一会儿看看窗外。
到了厂门口,陈默下车,看了一眼大门。这个门,他走了八年,想不到现在,是以这种方式回来的。
林总说:“陈师傅,请。”
陈默点了点头,走进厂门。车间里,机器都停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边,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聊天。看到陈默进来,大家都愣了一下,交头接耳。
陈默没理会,直接走到那台新灌装机前。他打开控制面板,看了看屏幕上的报警信息,又看了看机器的参数设置。
“老周,你过来一下。”陈默说。
老周赶紧跑过来,“怎么了?”
“你把机器启动,我看看。”陈默说。
老周按下启动键,机器轰鸣了一下,然后报警灯亮起,机器停了。
陈默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机器底部,又用手指敲了敲传感器外壳,听声音。
“不是传感器的问题。”陈默说。
“不是?”老周愣住了,“厂家的工程师说,是传感器的问题。”
“他说的不对。”陈默说,“传感器是好的,是线路的问题。”
“线路?”老周说,“我们检查过线路,没发现毛病。”
“你检查的是传感器到控制器的线路,但你没有检查控制器到总线的线路。”陈默说,“那根线,藏在机器内部,被油污包着,外表看不出来,但里面已经断了。”
老周不信,陈默从工具包里拿出万用表,量了一下,果然,线路不通。
“你看,这里断了。”陈默指着机器内部一根线说。
老周凑过去一看,果然,那根线表面完好,但里面断了,用手一拉,就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老周说。
“应该是安装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压到了。”陈默说,“时间长了,就断了。”
老周摇了摇头,说:“陈默,还是你厉害。”
陈默没说话,拿出工具,把线接好,然后重新包上绝缘胶带。他按下启动键,机器轰鸣了一下,平稳运转。
“行了。”陈默说。
林总在旁边看着,松了一口气,说:“陈师傅,谢谢你。”
“不用谢。”陈默说,“举手之劳。”
林总说:“陈师傅,我想跟你谈谈,关于顾问的事。”
“顾问?”陈默抬起头,“林总,我不是说了,我只修机器,别的事,我不掺和。”
“我知道。”林总说,“但是,我觉得,你这样的人,不能只修机器。你技术好,有责任心,公司需要你这样的,当技术顾问,给我们把关。”
陈默想了想,说:“林总,我不是不想当顾问,只是,我不想再回到那种环境里。”
“我明白。”林总说,“但是,这次不一样了。赵天赐走了,采购流程也改了,公司现在是新的班子,新的气象。你回来,不是当员工,是当顾问,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有人管你。”
陈默没说话,手里的工具,慢慢放下。
“陈师傅,你考虑一下。”林总说,“薪酬你开,我不还价。”
陈默抬起头,看着林总,说:“林总,我考虑一下。”
“好。”林总说,“你什么时候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陈默点了点头,收拾好工具,背起包,往外走。
老周追上来,说:“陈默,你真不考虑?”
“考虑。”陈默说,“但是,我得想想。”
“还考虑什么?”老周说,“林总都说了,薪酬你开,你不回来,是傻子。”
“我不是傻子。”陈默说,“我只是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老周愣了一下,没说话。
陈默走出厂门,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他想起母亲跟他说的话,要为自己活。他想了想,或许,当顾问,就是为自己活。
他掏出手机,给林总发了一条短信:“林总,我答应当顾问。但是,我不去公司,有事,打电话。”
林总很快回复:“好,陈师傅,谢谢你。”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公交站走去。他想起那台机器,想起那些工友,想起老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工厂的大门,那扇门,他走了八年,现在,他又回来了,只是,这次,他不是以员工的身份,而是以顾问的身份。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他想起老周刚才说的话,也许,他回来,是对的。但是,他不想再回到那种环境里,不想再被人算计,不想再被人欺负。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修自己的机器,过自己的日子。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街上的车流,来来往往,人潮涌动,他不知道,自己的路,到底在哪里。但他知道,至少现在,他不想辜负母亲的心意。
第十四章 顾问协议
陈默回到家,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看了林总发来的消息。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把这件事放一放,明天再说。他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条在锅里翻滚,热气腾腾,他想起母亲以前经常给他煮面,说面条寓意长寿,希望他平平安安。他鼻子一酸,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陈默刚起床,手机就响了,是林总打来的。
“陈师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林总的声音很客气。
“林总,我昨晚想了一下。”陈默说,“我可以当顾问,但是,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林总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我不去公司上班,只在家里接电话,或者去现场处理问题。”陈默说,“第二,我不参与公司内部的事,只负责技术指导。第三,我的薪酬,不需要太高,够我吃饭就行,但是,公司的维修记录,必须公开透明,我随时可以查看。”
林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师傅,你前两个条件,我都能答应,但是第三个条件,你为什么要看维修记录?”
“因为我想知道,公司的机器,到底有没有被好好保养。”陈默说,“赵天赐虽然走了,但是,公司的采购流程,是不是真的改了,我不确定。我只想确保,我修的机器,不会再出问题。”
“好。”林总说,“我答应你,公司的维修记录,全部公开透明,你随时可以查看。”
“那好。”陈默说,“我答应你。”
“谢谢你,陈师傅。”林总说,“我下午派人把合同送过去。”
“不用。”陈默说,“我下午去公司一趟,顺便看看那台机器,有没有再出问题。”
“好。”林总说,“我在公司等你。”
陈默挂了电话,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背起工具包,往外走。他走到公交站,等了一会儿,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生活的疲惫。他想起自己,曾经也是这样,每天挤公交,上班,下班,重复着同样的生活。现在,他不用再上班了,只需要当顾问,有事,就去公司,没事,就在家待着。他想了想,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不用再被人管着,不用再看人脸色。
公交车到站,陈默下了车,往工厂走去。他走到门口,保安看到是他,赶紧开门,笑着说:“陈师傅,你来了。”
“嗯。”陈默说,“林总在吗?”
“在。”保安说,“林总在办公室等你。”
陈默点了点头,往里走。他穿过车间,看到工人们都在忙碌,机器轰鸣,声音嘈杂。他走到办公室,敲了敲门。
“请进。”林总的声音传来。
陈默推门进去,林总正在办公桌前,看到是他,赶紧站起来,笑着说:“陈师傅,你来了。”
“嗯。”陈默说,“合同呢?”
“在这里。”林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递给陈默,“你看看,有什么问题,我们再改。”
陈默接过合同,仔细看了一遍,合同上写的,跟他提的条件,基本一致。他点了点头,说:“没问题。”
“那好。”林总说,“你签个字。”
陈默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林总。林总也签了字,盖上公章,然后说:“陈师傅,合同一式两份,你一份,我一份。”
“好。”陈默接过合同,放进包里,说,“林总,我去看看那台机器。”
“好。”林总说,“你随意。”
陈默走出办公室,往后走,来到那台机器前。老周正在那里,看到陈默,愣了一下,说:“陈默,你怎么来了?”
“我签了顾问合同。”陈默说,“来看看机器。”
“顾问?”老周说,“你答应了?”
“嗯。”陈默说,“但我只负责技术,别的事,不掺和。”
“那也行。”老周说,“至少,你还能回来,帮我们看看机器。”
陈默没说话,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机器,没有问题。他站起来,说:“老周,你跟我来一下。”
“怎么了?”老周跟着陈默,走到一边。
“老周,我想跟你说个事。”陈默说,“我打算开一个培训班,教年轻人修机器,你有没有兴趣,来当老师?”
“培训班?”老周愣了一下,“我当老师?”
“对。”陈默说,“你在工厂干了这么多年,技术过硬,完全可以当老师。”
“我……”老周犹豫了一下,说,“我行吗?”
“你行。”陈默说,“只要你愿意,我一定支持你。”
“那……”老周想了想,说,“那我试试。”
“好。”陈默说,“我回头把培训班的计划列出来,你看看。”
“好。”老周说,“陈默,谢谢你。”
“不用谢。”陈默说,“我只是想,让更多的人,学会修机器,不要再被人欺负。”
老周没说话,拍了拍陈默的肩膀,眼眶有些红。
陈默走出工厂,阳光很好,他眯了眯眼睛。他想起母亲,想起那台机器,想起老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妈,我签了顾问合同了。”陈默说。
“真的?”母亲的声音很惊喜,“那太好了。”
“嗯。”陈默说,“妈,你放心,我会好好干的。”
“你长大了。”母亲说,“妈相信你,一定能干好。”
“嗯。”陈默说,“妈,晚上我回家吃饭。”
“好。”母亲说,“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好。”陈默笑着说,“妈,我挂了。”
“好。”母亲说,“你忙吧。”
陈默挂了电话,往公交站走去。他想起自己,从辞职,到开工作室,再到签顾问合同,这一路,走得不容易。但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他知道,自己走得对。
他回到家,一进门,就闻到红烧肉的香味。他走到厨房,看到母亲正在做饭,脸上带着笑容。
“妈,我回来了。”陈默说。
“回来了。”母亲说,“饭马上就好,你先去洗手。”
“好。”陈默走到洗手间,洗了手,然后出来,坐在餐桌前。
母亲端上红烧肉,还有青菜,番茄蛋汤。陈默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味道很好,是他记忆里的味道。
“妈,你做的红烧肉,还是那么好吃。”陈默说。
“好吃就多吃点。”母亲笑着说,“你瘦了,要多吃点肉。”
“嗯。”陈默说,“妈,你也吃。”
“好。”母亲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陈默看着母亲,想起她住院的时候,心里一阵难受。他决定,以后,一定要好好孝敬母亲,让她过上好日子。
吃完饭,陈默收拾碗筷,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说:“小默,你长大了,妈很高兴。”
“妈,你别这么说。”陈默说,“我长大了,也是你儿子。”
“嗯。”母亲说,“妈知道,你是好孩子。”
陈默没说话,把碗筷洗好,然后走到客厅,坐在母亲身边。
“妈,我打算开一个培训班,教年轻人修机器。”陈默说,“你觉得怎么样?”
“好。”母亲说,“你技术好,教别人,是好事。”
“嗯。”陈默说,“我想,让更多的人,学会修机器,不要被人欺负。”
“你做得对。”母亲说,“妈支持你。”
“妈,谢谢你。”陈默说。
“傻孩子,谢什么。”母亲说,“妈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做自己喜欢的事。”
“嗯。”陈默说,“妈,你放心,我会的。”
陈默陪着母亲,聊了一会儿天,然后,他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拿出纸笔,开始写培训班的计划。他写得很认真,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他想起老周,想起那些年轻工人,心里有一种责任感。他想,一定要把培训班办好,让更多的人,学会修机器,赚到钱,过上好日子。
他写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写完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夜色很深,星星很亮。他想起自己,从辞职,到开工作室,再到签顾问合同,这一路,走得不容易,但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转过身,看着书桌上的计划书,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是,他会一直走下去,因为,他相信,只要坚持,就一定能看到希望。
第十五章 站在新机器前
陈默第二天一大早就醒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他揉了揉眼睛,翻身坐起来。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让他心里踏实。他穿上衣服,走到客厅,母亲正端着粥和馒头出来。
“这么早就起来了?”母亲说,“今天要去厂里?”
“嗯。”陈默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林总让我去看看新机器,说设备到了,让我帮着调试一下。”
“那好啊。”母亲笑着说,“人家信任你,你就好好干。”
“妈,你放心。”陈默说,“我会的。”
吃完饭,陈默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背上工具包,出了门。他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还早,足够他提前到厂里。他想起老周,想起那些年轻工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期待。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街道两旁的树飞快地往后倒,阳光在树叶间跳跃。他闭上眼睛,想着待会儿要做什么。新机器是进口的,他跟林总说过,要亲自调试,确保一切正常。他不想让之前的事情重演,也不想让工人们再受委屈。
车停在了工厂门口,陈默下车,深吸一口气,往厂区走去。门卫大爷看到他,笑着打招呼:“小陈,来了啊!”
“来了。”陈默说,“大爷,早。”
“早。”大爷说,“林总说今天让你来调试新机器,大伙儿都等着呢。”
“嗯。”陈默说,“我先去看看。”
他走进厂区,车间里已经有人在忙碌。老周看到他,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笑:“陈默,你来了!”
“来了。”陈默说,“老周,新机器在哪儿?”
“在里面。”老周说,“我带你去。”
陈默跟着老周走进车间,一排崭新的机器映入眼帘。他走到机器前,摸了摸机身,光滑的金属表面闪着光。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底座,螺丝拧得很紧,线路也接得不错。他站起来,对老周说:“不错,安装得挺规整。”
“大伙儿都用心了。”老周说,“你教的那些东西,他们都记住了。”
“那就好。”陈默说,“我看看控制系统。”
他走到控制器前,打开电源,显示屏亮了起来。他按了几个键,仔细看着参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老周站在旁边,说:“有问题吗?”
“有一点。”陈默说,“参数设置得不太对,可能是因为说明书是英文的,翻译过来有误差。”
“那怎么办?”老周说。
“我调一下。”陈默说着,从工具包里掏出螺丝刀,打开控制器面板,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线路板上的几个接头。他动作很熟练,很快就把面板合上,然后又按了几个键,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变化。
“好了。”陈默说,“现在试试运转。”
老周赶紧招呼年轻工人:“小刘,小张,过来帮忙!”
两个年轻人跑过来,站在机器旁边,等着陈默下指令。陈默看了看四周,确认所有安全装置都到位,然后对老周说:“可以启动了。”
老周按下了启动键,机器发出轻微的轰鸣声,运转得很顺畅,没有一丝杂音。陈默走到机器旁,仔细听着,用手摸了摸机身,感受振动的频率。他满意地点点头,说:“很好,没问题了。”
年轻工人小刘说:“陈哥,这台机器真的比老的那台好啊。”
“当然。”陈默说,“这是进口的,性能稳定,维护起来也方便。你们以后要好好学,学会怎么保养,怎么修。”
“我们一定学。”小张说,“陈哥,你教我们吧。”
陈默看了看老周,老周笑着说:“他们早就想跟你学技术了,就是怕你不愿意教。”
“有什么不愿意的。”陈默说,“只要你们肯学,我一定教。”
“那太好了!”小刘说,“陈哥,你什么时候开班?”
“我在计划。”陈默说,“等我安排好了,通知你们。”
“好!”小张说,“我们一定去。”
陈默笑了笑,走到机器后面,检查了一下排气管,确认没有泄漏。老周跟在他身后,说:“陈默,你真的要开培训班吗?”
“对。”陈默说,“我想让更多的年轻人学会修机器,不能再让人欺负了。”
“你这样做,是对的。”老周说,“我们这些老工人,技术再好,也架不住那些人耍心眼。你教年轻人,至少让他们心里有底。”
“嗯。”陈默说,“老周,你以后也来帮忙,一起教他们。”
“我行吗?”老周说,“我文化不高,怕教不好。”
“你经验丰富。”陈默说,“你懂的,比他们多得多。只要用心教,他们一定能学会。”
“那好。”老周说,“我试试。”
陈默转过身,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本手册,翻到其中一页,递给老周:“你看看这个,这是我整理的一些常见故障处理方法,回头你照着这个,给他们讲讲。”
老周接过手册,翻了翻,说:“写得很详细,你费了不少心思吧。”
“也没多少。”陈默说,“就是想起以前自己学的时候,走了一些弯路,希望能帮他们少走点。”
“你是个好人。”老周说,“陈默,真的。”
“别这么说。”陈默说,“我也就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车间里,机器继续运转着,发出均匀的轰鸣声。陈默站在机器前,看着显示屏上的数据,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工厂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是老师傅手把手教他,才让他有了今天的本事。他想着,自己也要像老师傅一样,把技术传下去。
年轻的工人们围在机器旁,看着陈默操作,眼睛里满是佩服。小刘说:“陈哥,你太厉害了,这机器到了你手里,就跟听话似的。”
“不是机器听话。”陈默说,“是你要懂它。你懂它,它就不会给你添麻烦。”
“那怎么懂它呢?”小张说。
“多看,多学,多动手。”陈默说,“你们回去,把机器的说明书好好看看,遇到不懂的,来问我,我会教你们。”
“好。”小刘说,“我们一定好好学习。”
陈默点点头,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中午了。他对老周说:“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事。你们要是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
“行。”老周说,“你忙你的,这里有我看着。”
陈默背上工具包,走出车间,阳光正好,洒在他的身上。他走到厂门口,看到林总的车停在门口,林总正从车上下来。
“陈默!”林总看到他,笑着说,“你来调试新机器了?”
“嗯。”陈默说,“已经调好了,可以正常运转了。”
“太好了。”林总说,“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走,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陈默说,“我回去还有事。”
“别客气。”林总说,“上次跟你说的事,我一直在想。你那个培训班,我支持你,厂里可以提供场地,还可以提供一些设备。”
陈默愣了一下,说:“林总,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林总说,“你技术好,又愿意教年轻人,这是好事。厂里也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人,不能光靠我一个人,也不能光靠老周。”
“那……”陈默想了想,说,“谢谢你,林总。”
“不用谢。”林总说,“你帮厂里解决了那么多问题,我谢你还来不及呢。走吧,去吃饭,边吃边聊。”
陈默看了看林总,点了点头。他跟着林总走到厂门口的小饭馆,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饮料。林总倒了一杯饮料,说:“陈默,我敬你一杯。”
“林总,你客气了。”陈默说。
“不是客气。”林总说,“我是真心感谢你。之前的事,是我不对,听信了别人的话,让你受委屈了。现在,我向你道歉。”
“林总,过去的事,就别提了。”陈默说,“现在,大家好好干,就行了。”
“对。”林总说,“以后,厂里的事,你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跟我说。我会支持你。”
“好。”陈默说,“林总,我也敬你一杯。”
两人碰了碰杯,喝了一口。林总放下杯子,说:“陈默,你那个培训班,打算什么时候开?”
“我计划下个月。”陈默说,“先把场地准备好,再把教材整理好,就开课。”
“好。”林总说,“场地的事,我帮你安排。你需要的设备,我让人去买。”
“不用太好的。”陈默说,“够用就行。”
“行。”林总说,“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陈默笑了笑,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他想起母亲,想起老周,想起那些年轻工人,心里暖暖的。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是,他不怕,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走。
吃完饭,陈默跟林总告别,往公交站走去。他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妈,我下午回去,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好。”母亲说,“你忙你的,我没事。”
“嗯。”陈默说,“妈,我挺好的。”
“那就好。”母亲说,“妈相信你,一定能干好。”
“嗯。”陈默挂了电话,上了公交车,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树影婆娑。他想起那台新机器,想起那些年轻工人,心里有一种满足感。
他回到家,走进房间,坐在书桌前,拿出纸笔,开始写培训班的详细计划。他写得很认真,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了。他想起老周,想起小刘,想起小张,心里有一种责任感。他想,一定要把培训班办好,让更多的人,学会修机器,赚到钱,过上好日子。
他写了一个下午,直到傍晚,才放下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金黄。他想起自己,从辞职,到开工作室,再到签顾问合同,这一路,走得不容易,但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转过身,看着书桌上的计划书,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是,他会一直走下去,因为,他相信,只要坚持,就一定能看到希望。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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