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字回击
我这辈子,嫁进何家二十三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个字:忍。
我男人叫何建军,在家里排行老二。上头一个大伯,下头一个小叔,还有个出嫁多年的大姑。公婆走得早,我进门的时候,家里就剩下几间破瓦房和几亩薄田。何建军老实巴交,在镇上修摩托车,手艺不错,可赚的钱也就够个温饱。我不嫌弃,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日子苦点就苦点,只要一家人齐齐整整,比什么都强。
可何家这一大家子,从来就没让我省过心。
大伯何建民是家里长子,早年接了公公的班,在县里农机站上班。那是铁饭碗,在村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他平日里走路都带风,说话拿腔拿调,眼里哪还装得下我们这些穷亲戚。每次回村,车往村口一停,喇叭按得震天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何科长回来了。村里人也势力,见了他都点头哈腰。他呢,坐在车里,摇下玻璃,递根烟,那派头,比县长还大。
婆婆在世的时候,最偏心这个大伯。家里有点什么好东西,全给他留着。何建军从小就是捡他哥剩下的,新衣服没穿过一件,好吃的没吃过一口。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何建军从不当回事,还总跟我说:“那是我亲哥,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计较那些干啥。”
我呸。亲哥?亲哥会在大侄女考上大学的时候一分钱不借?亲哥会在你修车被机器绞断手指住院的时候连看都不来看一眼?亲哥会逢年过节叫你去他家吃饭,结果让你在厨房帮忙忙活一整天,末了连个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何建军那根断掉的无名指,就是那时候没的。镇上的修车铺子小,他一个人又当老板又当伙计。有次接了个大活,半夜还在赶工,困得眼皮直打架,一不留神,右手无名指被皮带轮卷了进去。我当时正在家里给他做饭,接到电话的时候腿都软了。送到县医院,医生说手指保不住了,截了吧。我签的字。签完我蹲在手术室外面哭,哭得昏天黑地。那根手指,是我男人的命啊。他修了二十年车,全靠一双手。少了根手指,以后可怎么办。
何建军住院那几天,我给他二哥打了电话,也给大伯和小叔都打了。小叔人在外地打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寄了两千块钱,说姐你别急,钱不够再跟我说。大伯就在县里,离医院不到三公里。我打了三个电话,他才接。电话那头闹哄哄的,像是在打牌。我说大伯,建军住院了,您能来看看不?他哦了一声,说知道了,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我以为他第二天会来。可直到何建军出院,他也没露过面。我男人没说什么,可我知道,他心里难受。他嘴上不说,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听见他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那根断指的地方,疼不疼的,他心里最清楚。
后来我算是看透了。何家这三兄弟,小叔何建平还算是个有良心的。他在东莞打工,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回来一趟,每回都记挂着我们,给侄子侄女带东西。大姑何玉兰虽然嫁得早,可心里也明白,逢年过节常回来看看,帮衬帮衬。唯独这个大伯,当了一辈子干部,眼珠子长在头顶上,看谁都是俯视。骨子里的势利和凉薄,藏都藏不住。
就这么个货,今年居然要过八十大寿。
消息是小叔打电话告诉我的。他说大伯家准备在县里的云中楼摆酒,二十桌,把能请的亲戚朋友都请了。小叔在电话里吞吞吐吐的,说大嫂,你说我们该去不?
我冷笑一声:“去,怎么不去。人家当大伯的请咱们,咱们不去,倒显得咱们小气了。”
何建军在一旁猛抽旱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这人窝囊,一辈子被他哥压着,到了这个岁数,还是硬不起来。我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说:“你给我把脊梁骨挺起来。到时候别跟个受气包似的,让人看笑话。”
他叹了口气,说:“秀兰,那是我大哥。他都八十了,再折腾也就这一回了。你就当可怜可怜他,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气得笑了:“何建军,你摸着你那断掉的手指头,再说一遍。他可怜?他可怜什么?他这辈子吃香的喝辣的,退休了还拿着高额退休金,两个儿子一个在省城当处长,一个在国企当经理。他可怜?我们才可怜!”
何建军不吭声了。他这人就是这样,一理亏就闷头抽烟,跟个闷葫芦似的。我也懒得跟他吵。这些年,我早就吵累了。
寿宴定在正月初八。头天晚上,何建军翻出他压箱底的那套西装,用挂烫机熨了又熨。我看着他那样,心里又气又心酸。这男人啊,活到六十岁了,还在乎他大哥怎么看他。穿上西装又怎样?人家眼里,你永远是那个修车的穷弟弟。
初八那天,我们一家四口开着那辆二手的五菱宏光,从村里出发去县城。大女儿何敏在镇上小学当老师,二女儿何静刚大学毕业,在城里找了份工作。两个女儿都懂事,知道她妈这些年受的委屈,出发前一个劲地给我打气:“妈,今天我们听你的,你说怎样就怎样。”
我拍了拍她们的手,说:“今天是人家过寿,咱们是客。礼数要周全,别让人挑出理来。但有一条,你们给我记住:咱们不低谁一头。他敬咱们一尺,咱们敬他一丈。他要是给脸不要脸,你们也别拦着我。”
何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到了云中楼,门口摆着大红的拱门,上面写着“恭祝何建民先生八十大寿”。几个迎宾的年轻后生站在门口,见我们来了,客气地引着往里走。大厅里张灯结彩,二十张大圆桌铺着红桌布,桌上摆着烟酒糖茶。已经来了不少人,看打扮,大多是大伯在县里的同事朋友。农村的亲戚来得少,不知道是不被重视还是怎么的,反正放眼望去,没几个熟脸。
我们被安排在最靠边的一桌。那位置,靠近厨房门口,服务员端着盘子进进出出,热气和油烟直往人脸上扑。何敏有些不高兴,小声说:“妈,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我按住她的手:“坐。今天咱们是来祝寿的,不是来生气的。”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也憋着一股火。二十桌酒席,凭什么我们坐这儿?可我不发作,我得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宾客陆陆续续到了。大伯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进大厅,穿着崭新的唐装,红光满面,笑眯眯地跟这个握手,跟那个寒暄。路过我们这桌的时候,他脚步都没停,只是扫了一眼,跟我男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那眼神,跟看一个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我男人的脸色白了一下,但没吭声。我咬了咬牙,把火压下去。
开席之前,大伯上台讲话。他站在话筒前,中气十足,回顾自己八十年的光辉历程,听得我直犯恶心。他说他这一辈子,做人清清白白,做事认认真真,对得起党,对得起组织,对得起家人。说到“家人”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们这桌。我冷笑,对得起家人?你还有脸提家人?
讲完话,开席。菜倒是丰盛,鸡鸭鱼肉样样齐全。可我们这桌的人,脸色都不大好看。我婆婆娘家那边来了几个老亲戚,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坐在那里也不敢大声说话。大伯一家轮桌敬酒,到我们这一桌的时候,大伯端着酒杯,后面跟着他两个儿子和儿媳。他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男人,说:“建军啊,来了?多吃点,别客气。”
何建军连忙站起来,双手捧着酒杯:“大哥,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大伯呵呵一笑,抿了一口酒,然后转向下一桌。他的两个儿子从头到尾没看我们一眼,儿媳妇们更是像没我们这桌人一样。等他们走远了,何敏气呼呼地说:“妈,你看他们那副嘴脸,连杯酒都不敬完就走。”
我没说话,低头吃菜。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寿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起身去洗手间。走到拐角处,正好听见大伯的大儿媳妇在跟人说话。那声音尖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优越感。
“我们家老爷子啊,就是心善。你说那些穷亲戚,来了也就来了,不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嘛。可他们倒好,拖家带口的,还带着两个闺女,这不是明摆着来蹭吃蹭喝嘛。”
另一个声音说:“就是,我也看见了。坐最边上一桌的那个,穿得土里土气的,也不知道是哪门子亲戚。”
我站在那里,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冲。拳头攥得咯咯响。可最终,我还是松开了。我不能在这里闹。今天是八十寿宴,来了这么多人,我要是闹起来,丢的是整个何家的脸。我忍。我记住了这两句话,记住了说话的人。
回到酒席上,我脸色不好看。何静小声问我:“妈,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吃饭。”
寿宴热热闹闹地进行了两个多小时。到了下午两点多,宾客开始陆续散场。大伯一家在门口送客,笑逐颜开。我也起身,带着一家人准备走。可就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服务员拦住了我。
“这位阿姨,请留步。”
我停下脚步:“有事?”
服务员面色为难,说:“阿姨,这桌的账还没结。”
我愣住了:“什么账?我是来吃酒的。”
服务员说:“可这桌的账,还没人结。我们经理让我来问一声,您看是不是……”
我转头看向大伯一家。他们还在门口送客,有说有笑。我又看向我男人。何建军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周围还没走的宾客都看了过来,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我深吸一口气,问服务员:“这桌多少钱?”
服务员翻了翻账单:“一共是八百六十八。”
我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何敏拦住我:“妈,凭什么我们给?我们是来祝寿的,又不是来吃白食的。要给也轮不到我们!”
我说:“算了,先给了,回去再算。”
就在这时,大伯的大儿子何伟走了过来。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打着领带,一看就是场面上的人。他走到我面前,笑着说:“二婶,实在不好意思。这桌本来是我爸说好要请的,可他喝多了,刚才已经回家休息了。临走的时候还念叨着,说让你们先把账结一下,回头他给你们。”
我看着他,气极反笑:“何伟,你爸喝多了?他刚才不还在门口送客吗?”
何伟面不改色:“那是刚才。这会儿真喝多了,我让人送回去了。二婶,您看这钱……”
我男人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秀兰,算了吧。给了就给了。”
我甩开他的手,盯着何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何伟,你回去告诉你爸,这顿酒,我请了。就当是我这个当弟媳妇的,送他的八十岁大礼。”
何伟听出我话里的刺,脸色有些难看。他讪讪地笑了笑,说了句“二婶您慢走”,转身走了。
我扫码付了钱。八百六十八。不多,但恶心。极其恶心。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可怕。何敏实在忍不住了,说:“妈,他们凭什么这么欺负人?说好了请客,末了让我们结账,这不是明摆着给我们难堪吗?”
我没说话。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何建军叹了口气,说:“算了,钱不多,给了就给了。以后少来往就是了。”
我冷哼一声:“少来往?何建军,你跟人家少来往,人家可没打算放过你。你等着,他还会来找你的。”
何建军不解地看着我。我没解释。我太了解大伯何建民了。他这个人,占了便宜绝不会善罢甘休。这八百多块钱,只是个开始。他一定还会再打来电话。到时候,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七点不到,我男人的手机就响了。何建军还在睡觉,我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何建民。
我冷笑,果然来了。我推醒何建军:“你哥的电话。”
何建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接过手机:“喂,大哥……”
电话那头,大伯的声音洪亮中带着几分宿醉的沙哑:“建军啊,昨天不好意思啊,我喝多了,忘了交代。那桌酒席钱,你垫上了?”
何建军看了我一眼,说:“嗯,垫上了。”
大伯说:“哦,那行。我回头让何伟给你送过去。不过建军啊,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何伟最近在搞个项目,手头有点紧。你看能不能先借我十万块钱,周转周转。等年底了就还你。”
何建军拿着电话,整个人都傻了:“十万?大哥,我哪来十万啊。”
大伯说:“我知道你没有。你媳妇不是有吗?她前两年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生意不错。十万块总拿得出来吧。又不是不还,你哥我活到八十了,还能赖你这点钱不成?”
我站在床边,听得清清楚楚。果然,这老东西是奔着钱来的。十万块?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在省城当处长,一个在国企当经理,会缺十万块?他这是明摆着要空手套白狼。说不定那八百多块钱的酒席,也是他故意不结的,就为了后面张这个口。
我把手机从何建军手里夺过来,按了免提,对着电话说:“大伯,是我,秀兰。”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大伯的笑声:“秀兰啊,正好。我跟你男人说的事,你也听见了。你看你二叔家也不容易,你这做弟媳妇的,帮衬帮衬,应该的吧?”
我冷笑:“大伯,您都八十了,还操心儿子的事,真是辛苦了。不过您说错了,我们家开超市,钱都是银行贷款垫的。现在账面上不但没钱,还欠着三四十万的外债。要不这样,您先借我们二十万,让我们把银行的钱还了,等年底了,我连本带利还您二十五万,怎么样?”
大伯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他才说:“秀兰,你这是什么话?我能有二十万?我退休金才几个钱。”
我说:“那大伯,您退休金都不够花,还怎么帮何伟周转?您也别太为难了。昨天那顿酒席钱,您不是说让何伟送过来吗?我等着。”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何建军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一样。我白了他一眼:“怎么?我做得不对?”
他咽了口唾沫:“秀兰,你刚才那话,是不是太冲了?万一他是真缺钱呢?”
我冷笑:“他缺钱?何建军,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他何建民在县里农机站干了一辈子,退休金一个月五六千。他大儿子在省城当处长,二儿子在国企当经理。他缺十万块?他缺的是把你的钱变成他的钱!”
何建军不说话了。他其实心里也清楚,只是不愿意承认。他的亲哥哥,八十岁了,还在算计他。
那天上午,我照常去镇上的超市开门。这家小超市,是我和何建军辛苦了十年才攒下来的。前些年,何建军断了手指,修车的活干不了了。我们东拼西凑,在镇上租了间门面,开了个小超市。我起早贪黑地进货、理货,何建军看店。几年下来,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可这其中的辛苦,只有我自己知道。大伯一家呢?他们看到我开了超市,就以为我发了大财。他们哪知道,我银行的贷款还有二十多万没还清。他们只看到贼吃肉,没看到贼挨打。
到了下午,何伟真的来了。他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超市门口。进门就笑,那笑容,跟他爹一模一样。
“二婶,忙着呢。”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这是我爸让我送来的。昨天那顿饭钱,实在不好意思。”
我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我数了数,九百块。多的那几十,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二婶,”何伟凑过来,压低声音,“我爸那十万块钱的事,您真不考虑一下?我跟您说实话,这个项目是我一个朋友牵的线,稳赚不赔。就是启动资金还差点。我这不是看二叔二婶日子好过了,想拉你们一把嘛。”
我看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心里冷笑。拉我们一把?是拉我们下水吧。
“何伟,”我把信封收好,笑着说,“你的好意,二婶心领了。可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你二叔断了手指,干不了重活。这超市看着热闹,其实都是银行的。要不这样,你那个项目要是真稳赚不赔,你先投。等你赚了钱,再带上我们。我们跟着你喝口汤就行。”
何伟听出我话里的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干笑了两声,说:“二婶您这是不相信我啊。行,那我不多说了。您忙,我先走了。”
他转身出门,上了车,一溜烟走了。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那辆远去的轿车,心里不是滋味。同样是何家的子孙,怎么差距就这么大。何伟那辆车,少说二十万。他缺钱?缺的是我们这种老实人的血汗钱。
晚上回到家,何建军问我:“钱送来了?”
我点点头,把信封扔在桌子上。
何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秀兰,你说大哥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他这人虽然抠门,但也不至于……”
我打断他:“你别替他找补了。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这十万块要是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你信不信,他转头就不认账了。”
何建军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那之后,大伯又打了两次电话。一次是说过几天来家里坐坐,一次是问何敏有没有对象,说要给她介绍个城里的小伙子。我都没给他好脸色。何建军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看他那样,又心软。可心软归心软,这钱,我是一分都不会借的。
又过了半个月。那天傍晚,我正在超市里盘货,手机响了。是小叔何建平打来的。他语气焦急,说:“大嫂,出事了。大哥中风了,人在医院。”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在地上。虽然我恨大伯,可听到他中风的消息,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到底是自己男人的亲哥哥。
“怎么回事?”我问。
小叔说:“还不是他那个宝贝儿子何伟。搞什么项目,把家里的钱全投进去了,结果被骗了,欠了一屁股债。大哥气不过,一口气没上来,就倒下了。现在县医院住着,情况不太好。”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何伟搞项目被骗?这么说来,他之前想跟我们借钱,是因为已经陷进去了。大伯那十万块,不是替何伟周转,是替何伟填坑。而我拒绝了他们,结果大伯气急攻心,中风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有解气,有后怕,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如果当初我借了那十万块,大伯是不是就不会中风?
可很快,我就否定了这个想法。我那十万块,是我和何建军攒了多年的血汗钱,是我们的养老钱。借给何伟,只会打水漂。到那时候,倒下的人就不是大伯,而是我们了。
我打电话给何建军,把情况说了。他沉默了很久,说:“我去医院看看。”
我陪他去的。县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外,大姑何玉兰和小叔何建平已经到了。何伟和他弟弟何强也在,两人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何玉兰看见我,抹了把眼泪,说:“秀兰,你来了。”
我点点头,看着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大伯。他闭着眼,脸色蜡黄,再也没有了寿宴上红光满面的样子。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月,就判若两人。
何建军站在床边,喊了一声:“大哥。”
大伯没有反应。
何建军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转身对我说:“秀兰,医生怎么说?”
我说:“去问医生。”
医生告诉我们,大伯是脑出血,出血量不小,已经做了手术,但情况不太乐观。就算醒了,也可能会落下偏瘫。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何建军蹲在走廊里,一言不发。我站在他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玉兰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秀兰,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大哥他……他其实一直挺后悔的。这些年,他对不起建军。他嘴上不说,心里清楚。那天寿宴的事,是何伟跟他串通好的,想用那顿饭钱当由头,找你们借钱。大哥一开始不同意,可经不住何伟磨。他说何伟欠了高利贷,要是还不上,人家要他的命。大哥没办法,才拉下脸来跟你们开这个口。”
我听着,心里翻江倒海。原来如此。可知道了又怎样?他那一声不吭的算计,就可以被原谅吗?我男人的那根断指,就可以不算数了吗?
何玉兰见我不说话,又叹了口气:“秀兰,大哥就算有千般不是,可他现在也这样了。你们要是心里有气,冲何伟发去。大哥他,已经没有能力再折腾了。”
我看着病床上的大伯,心里乱得很。恨吗?恨。可恨归恨,看到他这副模样,我的恨又狠不起来。我甚至想,如果那天我借了那十万,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出。可转念一想,如果借钱能解决问题,何伟就不会被高利贷逼成那样,大伯也不会被气到中风。一个烂摊子,填进去多少都是无底洞。
何强走过来,红着眼对我说:“二婶,对不起。我替我哥,替我爸,向你们道歉。那十万块钱的事,我们不会再提了。你们能来看看我爸,我们就已经很感激了。”
我看着他,何强这孩子比何伟老实,也没那么多花花肠子。我点了点头,说:“你爸是你爸,你们是你们。一笔归一笔。他现在这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何强点点头,又看了看何伟。何伟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全程不敢看我们。他的那辆车,听说已经被高利贷的人开走了。县城的房子也抵押了。风光了半辈子的何家,一夜之间,塌了大半。
在医院待了一会儿,我们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何建军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小声问我:“秀兰,你说实话,如果当初咱们借了那十万,大哥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何建军,你听好了。那十万块,是你用一根手指头换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哥的儿子欠了高利贷,那是他们自己作的。我们没义务替他们填坑。你哥气成那样,不是因为咱们不借钱,是因为他儿子不争气。你要想明白,别把什么罪过都往自己身上揽。”
何建军点了点头,可我看得出,他心里还是放不下。
回去的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车窗外,夜色沉沉,路两旁的树影像鬼魅一样掠过。我想起二十二岁那年,我嫁进何家的时候。那天也是冬天,天特别冷。大伯喝多了,拍着何建军的肩膀说:“老二啊,以后这个家,靠你了。”何建军傻乎乎地点头。那时候我还年轻,以为这是一句暖心的话。现在我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是:老二啊,以后这个家,你多担待。可担待了二十多年,换来的是什么呢?
寿宴上不让上桌,散席了让我们结账,结完账又张罗借钱。这一桩桩一件件,像刀子一样,把亲情割得支离破碎。现在他倒下了,躺在病床上,那些被割碎的亲情,又好像回来了。我不习惯,真的不习惯。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何建军泡了脚就上床睡了。我坐在客厅里,翻着手机。微信上,大姑何玉兰发来一条消息:秀兰,今天谢谢你们能来。大哥刚才醒了,意识清醒,就是左半边身子动不了。他让我转告你们,那八百六十八块钱的事,是他不对。他说他老糊涂了,让你们别记恨他。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眶忽然就热了。我放下手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冬天的风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远处,镇上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把空荡荡的街道照得惨白。我忽然想起婆婆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兄弟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
可这些年,大伯他们打断的,只是何建军一个人的骨头吗?不,是我们一家四口的。每一根断掉的骨头,都在提醒我,有些伤害,不是一句“老糊涂了”就能抹平的。
可我又能怎样呢?他躺在医院里,半身不遂。何伟跑了,据说躲到南方去了,连他爸都不管了。何强一个人在医院守着,还要应付那些追债的人。这个时候,我如果还揪着过去不放,是不是太狠心了?
我关上窗户,回到客厅。何建军的手机放在茶几上。我拿起来,打开通话记录。大伯的名字还在最上面。我盯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何建军问我:“秀兰,今天还去医院不?”
我一边煮面一边说:“去。你把超市的钥匙带着,下午我回来开门。”
何建军有些意外,但没多问。他这人就是这样,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跟我对着干。有时候我也恨他太没主见,可这么多年过下来,我算是明白了,他的没主见,是让出来的。让给谁?让给他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大哥。他从小就让,让到大。现在他哥倒下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去医院之前,我去了趟银行。取了两万块钱现金。何建军看见我包里鼓鼓的,问我干什么。我说:“你别管。”
到了医院,大伯的病房里挤满了人。大姑、小叔、何强,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亲戚。大伯醒了,躺在病床上,左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嘴也有些歪。看见我进来,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他张了张嘴,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秀兰……”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大伯的手抬了抬,又垂了下去。何玉兰在旁边抹眼泪,小声说:“大哥一早就念叨,说要跟你们道歉。”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就是何伟那天送来的那个。里面多出的几十块钱,我添成了整数。我把信封放在大伯的枕头边。
“大伯,”我开口了,声音平静,“昨天那顿饭钱,何伟已经给我了。这多出来的,您拿着买点营养品。十万块钱的事,我现在还是那句话,没有。但您住院,我们能帮就帮。这个,您收着。”
我说完,把两万块钱现金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大伯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他努力地想要说什么,可舌头不听使唤,只能发出含混的音节。何玉兰凑过去听了一会儿,转头对我说:“大哥说,谢谢。他说他这辈子对不住你们,要是有下辈子,他当牛做马还你们。”
我的鼻子忽然一酸。我别过头去,不肯让人看见我的眼泪。我恨了他二十多年,可这一刻,我却恨不起来了。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我看到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恨也没有意义了。他老了,病了,倒下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在一夜之间崩塌。两个儿子,一个跑路,一个勉力支撑。他挣了一辈子的面子,到最后,连里子都没保住。
何建军走上前,握住大伯的手。他喊了一声“大哥”,声音哽咽。大伯的手动了动,反握住了何建军的手。那手枯瘦、冰凉,握得却紧。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我和何建军撑着伞,慢慢走向停车场。何建军一路上很沉默,走到车边的时候,他忽然说:“秀兰,谢谢你。”
我白了他一眼:“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没把话说绝了。那两万块,我以后会赚回来的。”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上车吧。就你会说这些没用的。”
何建军笑了笑,发动了车子。雨刮器在玻璃上来回划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我透过雨雾,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街上的人行色匆匆,都急着赶路。我忽然想,人这一辈子,说到底,不就是一场又一场的迎来送往吗。迎来的时候笑脸相迎,送往的时候,也该留几分体面。哪怕对方曾经伤过你。
晚上回到家,何敏打来电话。她不知道从谁那里听说了大伯中风的消息,问我:“妈,你没事吧?”
我说:“我有什么事。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何敏说:“妈,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你要是不想原谅大伯,就别勉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我笑了,这闺女,从小就知道护着我。我说:“傻孩子,妈不勉强。妈就是想明白了。他那十万块钱,我还是不会借。可他生病住院,我们该去看看,该帮的帮一点。这是两码事。”
何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变了。”
我愣了一下:“我哪儿变了?”
何敏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肯定会说,一分都不给,让他们自生自灭。”
我想了想,说:“人活着,总得往前走。妈也没变,妈就是觉得,跟你大伯这种人较劲,没意思。他风光的时候,我不巴结他。他落魄的时候,我也不踩他。我过我自己的日子。这样最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张灰色的网。我忽然想起婆婆。婆婆活着的时候,最疼大伯。可婆婆去世的时候,大伯连葬礼都没回来。那时候我在想,这人怎么这么狠心。现在我知道了,他忙,忙工作,忙仕途。忙到自己的娘走了,都抽不出时间。他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呢?图个面子。可面子顶什么用?躺在病床上的时候,面子能给他端茶倒水吗?能替他还高利贷吗?
不能。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把钱借给他。但我可以给他买一箱牛奶,可以给他垫一部分医药费。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我的善意。这两者,不矛盾。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我照常去超市开门。进货的车停在门口,我撸起袖子,一箱一箱地往下搬。路过的熟人说:“何婶,怎么不让建军帮你?”
我笑着说:“他去看他哥了。”
熟人说:“你大伯不是有钱吗?怎么还让你们去看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搬完货,我站在超市门口,擦了擦汗。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抬头看天,湛蓝湛蓝的,一丝云都没有。
我掏出手机,给何建军发了条消息:中午回来吃饺子,我包好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笑了。日子还得过。饺子还得吃。那些糟心的人和事,就随他去吧。我周秀兰这一辈子,不靠天,不靠地,就靠自己一双手。我还有老公,有女儿,有这个小超市。足够了。
至于大伯,他好也罢,坏也罢,都跟我没有太大关系了。他是我男人的大哥,仅此而已。我会给他该有的尊重和帮助,但更多的,我也不会给了。
这,就是我回他的三个字。
不是“不借你”,也不是“你活该”。
是“算了吧”。
算了,那些年的恩怨,算了。那十万块钱,算了。那八百六十八的寿宴,算了。都算了。我不较劲了,也不指望什么了。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各人还各人的债。
我回到超市里,开始整理货架。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洒在花花绿绿的商品上,一切都是那么明亮而踏实。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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