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王铎一幅草书立轴的时候,他正在找《阁帖》里的某个字。没找到要找的,倒被这幅拽住了。
内容是一封信,陈伯智写的。陈伯智是陈朝人,离王铎一千多年。信里两段话,一段说天热,一段说天冷。
"热甚汝习读为劳。"
"热甚"两个字写得密。草书的使转在"热"字底部绕了两圈,像热气打着旋往上冒。那个"甚"字,上面"匹"的横画拉得极长,底下"匹"却缩成一团——上面是热的、舒展的,下面是闷的、收着的。
往下看,"寒严比气力何似?"
"寒"字写得开,宝盖头宽宽地罩着,底下的笔画冻得蜷起来。跟刚才"热甚"那个密法不一样——热的密是拥挤,寒的密是缩着。一个往外撑,一个往里收。
这种对应关系不是刻意安排的,是手底下自然的反应。天热的时候写字容易烦躁,笔速快,线条燥;天冷的时候手僵,运笔慢,线条涩。王铎临这个帖的时候,大概也没想那么多,可一"热"一"寒"的笔墨差异,他真写出来了。
他想起有一年夏天在书房写字。没有空调,只一台小电扇对着后背吹。写了不到半张纸,手腕上全是汗,笔杆滑得捏不住。写出来的字怎么看都不对劲——软塌塌的,没有骨力。后来天凉了再写同样的内容,那根线一下子就站住了。
"仆疾劣甚"四个字重复出现了两次。原帖里陈伯智写了两遍"疾劣"——身体不好,状态极差。王铎照临不误。
"疾劣甚"三个字写得尤其有看头。"疾"字的病字旁,那一撇拖得长,拖到"劣"字的起笔处才收住,像一根拐杖撑着整个人。"甚"字的末笔,狠狠地顿了一下再抬起来,像一个人咬着牙说"撑得住"。
"疾劣"这种词,临帖的人一般不爱写。写得多了晦气。可王铎不在乎这个,他在临帖这件事上有个原则——原帖什么样,他就临成什么样,不避讳,不修饰。病就是病,苦就是苦。
这幅字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永老先生词宗,王铎。"
是送给一位叫"永老"的人的。"词宗"这个称呼,在明末清初常见,用来尊敬写诗填词的前辈。
他盯着这行小字看了半天,又回头看前面那些草书。
陈伯智的原帖是什么样子,今天已经看不全了。史料里说陈伯智是陈朝的宗室,书法在陈朝排得上号,可留下来的东西不多。王铎能见到他的帖,是因为《淳化阁帖》收了陈伯智的几封信札。从北宋到明末,六百多年,陈伯智的字靠着一本刻帖传下来。王铎临的时候,临的已经不是陈伯智的原迹了,是《阁帖》里的枣木刻本。刻本又经过了王铎的笔——毛笔在纸上的运动,跟刻刀在木板上的运动,完全是两回事。
可他临出来的东西,还是让人觉得"热"就是热,"寒"就是寒。那种体感是真的。
有一回他临《兰亭》,临了几十遍,越临越觉得不对劲。后来看到王铎临《兰亭》的帖才明白——王铎临的根本不是冯承素那个摹本,他临的是定武刻本。拓本的字口模糊了,笔画之间的连带关系已经看不太清了。王铎就是对着那些模糊的字口,自己把笔画补了出来。补出来的东西带着他自己的体感。
这幅临陈伯智也是。原帖的字形经过了木头和拓墨的过滤,到王铎手里已经隔了一层。可他写出来的"热甚"还是热得让人出汗,"寒严"还是寒得让人缩脖子。这就是"体感"——看帖的人把字看进去了,用自己的身体重新走一遍那条笔墨的路。
他合上字帖,窗外正是深秋。手边一杯茶已经凉透了,端起来喝了半口,凉的,正好对应"寒严"那两个字。
若您也喜欢看古人隔着好几百年传下来的那些字,欢迎关注。咱们接着翻,接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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